几年前，朝鲜还没封关，我们一行人从丹东坐绿皮火车过去。过了鸭绿江大桥，就到了入境第一站新义州。又颠簸了五个多小时，才晃到平壤。
来接站的是四个人：导游金顺姬、司机老金、还有一位摄影干事。金导游穿短裙职业装，化淡妆，像邻家女孩。她父母是平壤中层干部，自己从金日成综合大学中文系毕业，做导游三年了。金导有些腼腆，倒是司机老金特别健谈，中文也流利。
老金开车二十年了。最早给发电厂领导开车，因为技术过硬被调到旅行社。他说，在朝鲜当司机是很多小伙子的梦想——薪水高、外快多、时间自由，驾驶证还难考。有一手开车技能，一辈子衣食无忧。
我问他：“朝鲜私家车多吗？”
他摇摇头：“不多。大部分是公车。私人想买车，要么是做出大贡献国家奖励，要么自己掏钱买。不过一直到2016年左右才放开私人购车限制，手续很麻烦，车又贵，能买得起的很少。”
这几年平壤街头汽车越来越多，各国品牌都有。增长最快的是中国车，比亚迪、哈弗到处跑。也能看到德国、瑞典、日本车，偶尔还有美国车、韩国车，甚至苏联老爷车。
我问老金：“你开了这么多年车，觉得哪个牌子质量最好？”
他想了想，慢慢说：“日本车质量确实不错，耐用省油。但要真比较，还是我们朝鲜自主生产的和平牌汽车最耐用。”
和平牌，朝鲜自己的汽车品牌，车标是一对相向而飞的白鸽。但说白了，就是贴牌车——零件从国外进口，最早从韩国现代进口，韩国撤资后改从中国进口。有时候干脆进口整车，直接把车标一换，就成了“和平牌”。
我有点诧异，指了指我们坐的大巴车：“那这辆呢？不是日本产的吗？”
老金笑了笑，说：“日本车的质量还算马马虎虎。而且我们看不惯日本政府，所以就要把日本车坐在屁股底下，以显示我们的气节。”
我们一行人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大概就是“批判性地使用”吧——嘴上骂着，屁股底下坐着。
可我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一个连汽车零件都造不出来的国家，号称自己的品牌“最耐用”。一辆贴牌车换了个标，就成了“自主生产”。一辆日本大巴，因为被朝鲜司机“坐在屁股底下”，就成了爱国象征。
这不像是气节，更像是……无奈。
我能理解老金。他是一名职业司机，开着日本车，心里却要说国产车最好。不是他虚伪，是他只能这么说。在一个没有私营企业、所有工作都是国家分配的国家，你能指望一个司机公开说“我们连发动机都造不出来”吗？
他做不到。也不敢。
老金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甚至带着点自豪。他可能真的觉得，把日本车坐在屁股底下就是一种胜利。
一个连汽车零件都要进口的国家，一个老百姓吃口肉都要等一个月的国家，拿什么去“气节”？
老金不知道的是，他口中“质量还行”的日本车，在全世界已经因为造假丑闻鞠躬道歉好几次了。可即便如此，朝鲜还是造不出来。
我下车的时候，拍了拍老金的肩膀。他笑着问我：“下次还坐我的车吗？”
我说：“坐。坐你的和平牌大巴。”
他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这辆不是和平牌，等我换一辆贴了标的，你再来！”
他笑得很开心。我却笑不出来。
因为我知道，那辆贴了和平牌车标的车，零件还是别人的。而一个靠贴牌和口号撑起来的“民族自豪感”，能开多远呢？
也许在老金眼里，能开上日本车，再把日本车坐在屁股底下，就是幸福了。
但愿有一天，朝鲜能造出真正的和平牌。到那时候，老金不用再“批判性使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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