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这故事啊,还得从那年一场邪乎的大水说起。
那时候天天下大雨,瓢泼似的,一口气连下了半个月,山里的洪水就跟一条挣断了铁链子的黄泥恶龙似的,嗷嗷叫着往山下冲。
山上那座老庙,直接被山洪拍碎了庙门,木头渣子混着泥石流,一股脑往下滚。
庙里的和尚们一看,这日子实在没法过了。米缸早就空了,禅房也塌了一半,大家没了活路,要么干脆还俗回家,要么就投奔别的大寺庙去了,各自找各自的生路。
到最后,这座四处漏风的破庙里,就剩了两个人。一个是方丈清璇,瘦得跟根老枯藤似的;另一个是刚剃度没多久的小和尚无尘,他没爹没娘,无家可归,只能留在庙里。
秋风一吹,破庙里窗户纸破了个大洞,呼啦啦直响,听着跟鬼哭似的,屋里冷得跟冰窖没两样。
无尘看着大殿里东倒西歪的泥佛像,一屁股坐在湿漉漉的蒲团上,哭丧着脸,心里凉透了,嘴里还念叨着:“这下完了,佛祖都自身难保了,咱们可咋活啊。”
可老方丈清璇呢,一点不慌,就捡了几根干树枝,慢悠悠地生了一小堆火,火苗子舔着潮湿的空气,噼啪作响。
他朝无尘招招手,声音沙哑,却格外镇定:“痴儿,哭什么丧,庙里还有件宝贝没拿出来呢。”
说完,清璇小心翼翼地从贴身的僧袍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玩意儿。那是个大拇指大小的金蝉,长得可太好看了!
金蝉身子通体透亮,看着就像整块上好的琥珀雕成的,里面还透着流动的光,翅膀是薄薄的金片,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细纹路,在微弱的火光下,五彩斑斓的,活灵活现,仿佛下一秒就要扑棱着翅膀飞走。
无尘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赶紧抹掉鼻涕眼泪,差点扑过去。
他激动地说:“师傅,有这宝贝咱就不愁了!把它卖了换银子,别说修庙,就算把后山都买下来都够,到时候再给佛像重塑金身,庙里的香火肯定比以前旺一百倍!”
清璇点点头,脸上的皱纹跟老树皮似的,只是长长叹了口气,又把金蝉揣回怀里,领着无尘下了山。
师徒俩到了镇上,找了家最便宜的小客栈住下,那房间小得,就只能放下一张床。
每天,无尘拿着个破了口的瓦钵出去化缘,清璇就搬个小板凳,坐在人来人往、龙蛇混杂的客栈门口,把金蝉放在打了补丁的膝盖上,不吆喝,不说话,就闭着眼坐着,跟一尊入定的老佛一样。
镇上有个大财主,名叫周万才,家里家财万贯,可为人特别刻薄小气,镇上人都背地里叫他周扒皮。
这天,周万才坐着轿子从客栈门口过,轿帘一掀开,一眼就瞅见了清璇膝盖上的金光,心里立马痒痒得不行。
他赶紧让轿夫停下,走上前拿起金蝉一瞧,还真觉得这东西有点门道。
他平时做生意总爱算计,夜里老是心烦意乱睡不着觉,可这金蝉一拿到手里,温润又清凉,心里那股无名火一下子就消了。他当场就想买下这金蝉。
清璇缓缓睁开眼,伸出枯瘦的手指,在满是尘土的地上写了个价钱:一千八百零三文四分。
周万才一看,当场就乐了,心里嘀咕:这老和尚还跟我玩花样,这有零有整的,难不成是哪本经书里的典故?他不屑地把金蝉往清璇膝盖上一放,甩甩手就走了,心里打定主意,料定这老和尚撑不了几天,早晚得哭着求着把金蝉卖给他。
清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就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周万才心里气不过,就使坏,找了镇上最会撒泼耍赖的混混朱标,让他去刁难小和尚无尘。
傍晚,无尘拖着空瓦钵,垂头丧气地回客栈,刚到门口就被朱标狠狠撞了个满怀。
朱标手里拿着一个号称是前朝的破瓷瓶,“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了。朱标一把揪住无尘的破僧衣,唾沫星子满天飞,破口大骂:“小秃驴,你撞碎了我的传家宝贝,赶紧赔钱!”
无尘哪见过这种场面,吓得脸色惨白,连话都说不出来。
清璇一听这事,就知道是周万才搞的鬼,本想直接去找他理论,可路过镇子中心十字街的时候,看着满街都是遭了水灾的穷苦百姓。
大家拖家带口,一个个饿得眼窝深陷,瘫在地上有气无力。
有个母亲抱着没了气息的孩子,麻木地坐在路边;有个汉子跪在地上,不停磕头,只求好心人给口吃的。空气里满是绝望的馊臭味,简直就是人间炼狱。
清璇看着这番景象,浑浊的老眼睛里,忍不住滚下两行热泪。
他对着这群受灾的乡亲,撩起磨得发亮的僧袍,“扑通”一声,重重地跪了下去,恭恭敬敬拜了一拜。
随后他站起身,用尽全身力气,声音不算大,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条街:“各位乡亲,是佛爷不开眼,让大伙儿受这么大的苦啊!”
这话一出口,街上原本的呻吟声、哭喊声、争吵声,一下子全都停了,所有人都转头看着这个奇怪的老和尚。
说来也怪,当天夜里,周万才正搂着小妾睡觉,肚子突然疼得厉害,就跟有把刀在肚子里乱搅一样,他在绫罗绸缎的床上翻来覆去打滚,嗷嗷直叫。
家里人把镇上的大夫全请遍了,可大夫们都把脉说他没病,但周万才就是疼得要死要活。
他疼得满头大汗,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白天老和尚那双眼,这时候他是真怕了,心里明白:钱再多,也买不回命啊。
就这么硬撑了三天,周万才瘦了整整一圈,实在撑不住了,赶紧让人抬着自己,哆哆嗦嗦捧着一沓银票,跪在清璇面前,哭着求饶:“大师,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钱我全出,求您救救我!”
清璇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接过银票,缓缓说道:“能救你的,从来都是你自己。”
他把厚厚的银票塞到一脸错愕的无尘手里,厉声吩咐:“去米行,把这些钱一分不剩,全都换成粮食和药材,就在镇口搭粥棚,救济乡亲!”
无尘急了,连忙问:“师傅,那咱们修庙的事咋办啊?”
清璇眼睛一瞪,这辈子头一次这么严厉,对着无尘说道:“寺庙毁了,咱们可以再建,可人心要是毁了,那就万劫不复了!
佛祖若是在心里,又何必在乎什么金身?心里没有佛,就算塑了金子做的佛像,又有什么用?快去!”
无尘不敢耽搁,立马去办,当天镇口的粥棚就搭起来了。
清璇拖着年迈的身子,亲手把第一碗热气腾腾的粥,递给了一个饿得只剩一口气的老太太。周万才也拖着病弱的身子,亲自给乡亲们盛粥。
那粥稀得都能照见人影,可对这些快饿死的人来说,就是救命的甘露。
周万才盛着粥,一碗碗递到乡亲们手里,当他把粥递给一个小女孩,看着对方眼里纯粹的感激时,这个平日里横行乡里、铁石心肠的大男人,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说也奇怪,他这一哭,再加上忙活了大半天,出了一身臭汗,肚子竟然奇迹般地不疼了。那笔钱,也帮全镇百姓熬过了最难的日子。
可老方丈清璇,在喝完最后一碗粥后,靠着粥棚的柱子,看着远处家家户户升起的炊烟,笑着笑着,就断了气。
老人家下葬那天,庙里一个同门和尚都没来,可全镇的百姓,不管男女老少,全都自发来送他,整条街哭声一片。
山上那座破庙,就那么一直荒着,任凭风吹雨淋。
好多年过去了,又是一年秋天。当年靠着老方丈的粥活下来的一个小娃娃,如今长成了身强力壮的小伙子。他默默从自家拆下最好的房梁,扛着就往山上走。
有人带头,就有后来人,第二个、第三个……镇上的石匠、瓦匠、木匠,还有数不清的男女老少,全都扛着石头、背着瓦片、带着自家的工具,不用人号召,主动往山上赶,大家心里,都记着老方丈的恩情。
新庙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全是乡亲们用汗水建起来的,比以前的老庙更结实、更敞亮。
大殿里的佛像,还是原来的泥塑,没贴一点金箔,可在大伙心里,这尊佛像比纯金打造的还要亮堂。
这时候,无尘已经成了庙里的新住持,他常常拿出师傅留下的那只金蝉,给前来上香的百姓讲当年的故事。他总是笑着说:“你们都以为这是稀世珍宝吧?”
大伙好奇地凑过去一瞧,全都愣住了。这哪里是什么宝贝金蝉,就是个普普通通的香樟木疙瘩,只不过当年老方丈在外面刷了一层薄薄的金粉。
这么多年,被无数双手摸来摸去,金粉早就掉光了,露出了木头原本温润的本色。
再仔细看,金蝉的背上,刻着四个小字,被岁月和指尖摩挲得油光发亮,上面写着:众生即佛。
无尘对着众人说:“我师傅常说,这世上最灵的,从来不是庙里的菩萨,而是咱们自己的心。只要心是善的,不管走哪条路,都有佛祖保佑。”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周万才那场莫名其妙的肚子疼,到底是怎么回事,终究成了一个没人解开的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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