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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谢泽析相守六载,君语薇终是诞下琰儿。

这本该是她此生最圆满的光景,可房内喜庆的红烛还未燃到尽头,一个冰冷的真相便像浸了寒毒的利刃,生生划破了满室温情。

君家血脉里藏着个不为人知的记号 —— 族中孩儿肩头皆有一枚形似火凤的朱砂胎记,这秘密除了君家后人,再无旁人知晓。

可就是这枚印记,让君语薇在轻轻抚过襁褓中孩儿肩头时,心猛地一沉:指尖触到的肌肤光洁如初,哪有半分朱砂的痕迹?惊天的阴谋,就这般猝不及防地撞进了她的眼底。

她的夫君谢泽析,竟在初为人父的夜里,用黎雪滢生下的孩儿,换走了他们的亲儿子。

刺骨的凉意从脚底窜上头顶,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君语薇死死咬住下唇,才压下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尖叫与翻涌的恨意。凭着最后一丝清明,她趁着夜色无人察觉,悄悄将两个襁褓换了回来。

六年夫妻情分,难道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夫君,你为何要这般待我?

直到谢泽析拿着一份奏折坐到她床榻边,君语薇才彻底看清了他皮囊下的算计。

那薄薄的纸页,像一面照妖镜,映出了他所有的虚伪。

“语薇,” 他的声音依旧像往日般温醇,此刻却让她浑身发寒,“君家满门忠烈,为大梁战死到最后一人,如今只剩你这一位孤女。圣上念及君家功绩,特下旨追封你祖父为镇国公。”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怀中的襁褓上,语气添了几分 “恳切”,“只是大梁祖制规定,女子不能承袭爵位。为夫当时只能暂且替你领了这镇国公之位。”

他将奏折递到她眼前,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期待:“这是我亲手写的陈情折,咱们一同去求见陛下,把镇国公的爵位,还给身上流着君家血脉的孩儿吧。”

君语薇猛地抬眼,心底的冷笑早已漫到冰点。

原来如此!谢泽析不惜换走亲骨肉,设下这瞒天过海的计谋,竟是想让黎雪滢的孩儿窃据君家荣耀,夺走本该属于她亲儿子的一切!

滔天的愤恨几乎要将她撕裂,可她还是强压了下去,甚至费力地牵起唇角,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好,夫君考虑得周全,就按你说的办。”

怀中的孩儿,承载着君家最后的荣光与血债。君家的一切,唯有这孩子能继承!任何想窃取的人,都休想得逞!

见君语薇应允,谢泽析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当即带她入宫面圣。天子金口一开,圣旨很快颁下:待君语薇之子君司衍满月那日,便正式册封他为镇国公。

第 2 章 假意温存,决裂之始

两人从宫门回到挂着 “敕造镇国公府” 匾额的宅邸,君语薇正想回房歇息,回廊处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平日里对她百般挑剔的婆母谢氏,领着一群仆妇气势汹汹地走来,一开口便是刻薄的训斥:

“君语薇!我刚找大师给你批了命,你这命格天生带煞,会刑克至亲!可别连累我的宝贝金孙!从今天起,孩子交给我来养!”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得人心口发紧。君语薇心口一揪,下意识看向身旁的谢泽析,压着满肚子的屈辱问道:“夫君也觉得母亲说得对吗?我真的会克死自己的孩子?”

她还盼着,他能像从前那样护着她。

可谢泽析却勾着嘴角,说出的话却像寒冬的风:“母亲话说得是急了些,可也是为了孩子好。你刚生产完,身子亏得厉害,正该好好静养,哪能再为照看孩儿劳神?把孩子交给母亲照料,才是最稳妥的。”

穿堂风卷着寒意掠过,掀起君语薇肩头的披风。她只觉得,谢泽析这句话比那寒风更冷 —— 方才在宫门口,是谁怕误了大事,全然不顾她产后虚弱,急着催她入宫请封?

君语薇怔怔地望着眼前这张她爱了六年的脸,第一次觉得如此陌生。她将怀中的襁褓搂得更紧,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声音却异常坚定:“不必劳烦母亲!我的孩子,我自己护着!就算闹到陛下跟前,这孩子我也绝不交出去!”

话刚说完,谢泽析眼底的温和瞬间暗了下去。他还没开口,谢氏已经耐不住性子,恶声骂道:“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罢了!离了我儿子,连爵位都守不住,摆什么架子?等我乖孙承了国公之位,还有你什么事?趁早收拾东西,去庄子上静心思过!”

刻薄的话语毫不掩饰,君语薇猛地转向谢氏,眼神彻底冷得像霜。谢泽析也变了脸色,厉声喝止:“母亲别乱说话!语薇是司衍的生母,怎么能去庄子?这话要是传出去,我谢家的颜面往哪放!” 说着,连忙拉着君语薇快步走进内室。

“语薇,” 他又换上温和的神色,伸手想揽她的肩,柔声说,“母亲年纪大了说话糊涂,你别往心里去。当年我对你一见倾心,用三书六礼把你娶进门,本就想和你过一辈子,怎么会舍得让你受委屈?你好好休养,我听说京城最近来了位医术高明的大夫,这就去请他来给你调理身子。”

君语薇看着他那张熟悉到刻骨、此刻却虚伪得令人作呕的脸,压下心头的怨恨与悲凉,故作温顺地抽回手,淡淡道:“夫君费心了,你去忙吧。”

“等我回来。”

脚步声渐渐远去,君语薇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她缓缓掀开孩儿襁褓最里层的布料,那里藏着一份她先前单独面圣时,瞒着谢泽析求来的圣旨 —— 那是陛下亲笔批复的和离文书,纸页虽薄,却沉甸甸地攥着她往后的尊严与生路。

谢泽析,这虚假的恩爱,她君语薇不想要了!谢家想混淆君家血脉、欺瞒陛下夺取爵位,她定要让他们为这份卑劣付出百倍代价!

藏好圣旨刚稳住心绪,一道素白的身影就迈过门槛走进卧房。是黎雪滢,她抱着一个单薄的襁褓,脸上堆着刻意的笑:“君家姐姐,听说你和表哥去宫里给小世子求了恩典,妹妹特地来道喜。”

她的目光一进门就粘在君语薇怀中的孩子脸上,眼底闪烁着扭曲的兴奋:“姐姐的孩子不愧是要当镇国公的,瞧这模样多俊俏。我怀里这个……” 她晃了晃襁褓,撇了撇嘴,“又瘦又小,一看就没福气。”

君语薇冷声斥责:“连自己的孩子都这般轻贱,你配当母亲吗?”

被骂了一句,黎雪滢反而笑得更欢,故作幽怨地叹道:“唉,谁让这孩子投错了胎,偏偏生在我这个寡居妇人肚子里呢。” 说着,竟偷偷在怀里孩子身上掐了一把。

尖锐的哭声骤然响起。君语薇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拙劣的表演,心底的恨意却像滚水般翻腾 —— 若不是她及时发现真相,她的亲生骨肉岂不是要顶着 “寡居妇人之子” 的名头,一辈子被亏待?

就在这时,谢泽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怎么回事?”

黎雪滢立刻换上泫然欲泣的模样,委屈地说:“表哥,都怪我不懂事,想着把孩子抱来让姐姐瞧瞧…… 谁知这孩子不懂事,哭闹起来惊扰了姐姐。”

谢泽析皱了皱眉,不耐烦地挥手:“行了!明知语薇要静养,还不快带孩子退下!”

黎雪滢得了话,抱着孩子转身就走,路过君语薇时,投来的眼神满是胜利者的得意与挑衅,像针一样刺得人难受。

谢泽析见君语薇脸色难看,只当她是被孩子的哭声搅了心绪,温声道:“既然不喜那孩子,往后我让雪滢别带他来碍你的眼。”

这话听在君语薇耳中,每一个字都像蘸了毒 —— 若非她及时换回来,她的亲儿子岂不是要被这般嫌弃?她死死攥紧手心,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才压下心头的悲凉。

可谢泽析还在说:“那位大夫已经请到了。另外,我让人去京郊的护国寺给司衍供了长明灯,求他平安长大。”

君语薇抬眼,目光像刀一样锐利:“那你给黎雪滢的孩子点了吗?”

谢泽析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笑:“长明灯要给至亲之人点才显诚心,雪滢应该会给她的孩子点吧?”

那句 “应该”,彻底斩断了君语薇最后一丝情意。她垂下眼睫,不再看他。六年的夫妻情分,此刻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反复磨着她的心。

谢泽析似乎没察觉她的异样,还想像往常那样亲近,伸手环住她的腰:“今晚…… 我留下来陪你好不好?”

君语薇正想推开他,廊下突然传来小厮急促的脚步声:“国公爷!黎小姐突然晕过去了!您快过去看看吧!”

话音刚落,谢泽析的脸色瞬间变了,抽回手的速度比闪电还快,转身就要走。走了几步又似想起什么,回头带着歉意说:“语薇,事情紧急,我先带大夫去看看雪滢,你好好休息。”

君语薇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他毫不犹豫离去的背影。

心腹婢女翠儿忍不住愤愤不平:“少夫人!这都天黑了,国公爷身为朝廷重臣,哪有深夜单独去寡居表妹产房的道理?再说谢夫人一直想把黎雪滢抬成贵妾,万一他们……”

翠儿没敢再说下去,可君语薇已经听得麻木。从前她总信谢泽析对她情深,也信他身为重臣会守礼法,绝不会做这种毁前程的事。可现在……

她紧紧抱住怀中熟睡的孩子,对翠儿沉声道:“去,让人把‘镇国公谢泽析不顾礼法,深夜独入新寡表妹黎氏闺房’的消息传出去。我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他们这‘兄妹情深’有多感人。”

第 3 章

君语薇对谢泽析那点仅存的情意,早在产房里发现他想换走司衍时,就彻底断了。可事情并没有就此平息。

第二天清晨,刺耳的哭嚎声把君语薇从浅眠中惊醒。“君语薇!你竟敢让人污蔑我和表哥的清白!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抱着孩子跳池,以死明志!”

院子里一片嘈杂,谢氏很快像一阵风似的冲进内室,扬手就要打君语薇:“恶妇!雪滢都这么委屈了,你还逼她去死?你根本不配做我谢家的媳妇!”

幸好翠儿眼疾手快,侧身挡在了君语薇面前。清脆的耳光声落下,翠儿的脸颊瞬间红了一片。

君语薇的眼神冷得像冰,攥紧的手指节泛着白,冷声质问:“婆母口口声声说我逼她,我逼她什么了?自从我嫁进谢府,全家的吃穿用度都是靠我的嫁妆支撑。我养着黎雪滢这个无所事事的‘妹妹’,从没说过一句不满,怎么到您嘴里,我就成了逼死她的恶妇?”

“你还敢顶嘴!” 谢氏眼中的狠厉更甚,又要扑上来拉扯,“你进了我谢家门,所有东西就该姓谢!现在就去祠堂跪着反省!”

君语薇侧身避开,正好撞上匆匆进门的谢泽析。她望着这个曾发誓要护她一辈子的男人,喉咙发紧:“谢泽析,你也觉得我该去跪祠堂?”

从前谢氏刁难她时,谢泽析总会护在她身前。可这一次,他只是皱着眉,语气里带着责备:“语薇,这次你确实做得太过分了。好好反省一下,回头给雪滢认个错,她心善,会原谅你的。”

每一句话都像冷雨浇在头上,君语薇气得反而冷静下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我做错什么了?难道你昨天没有深夜去黎雪滢的房间?”

“语薇!” 谢泽析像是被戳中了心事,眼底闪过一丝慌乱,急忙辩解,“我昨天去看雪滢,只是兄长对孤苦妹妹的照拂!你别胡思乱想!”

他的话刚说完,谢氏又厉声喊道:“泽析!我早就说过这女人不是省油的灯!就该把她丢到庄子上好好管教!”

“够了!”

谢泽析突然沉下脸,目光锐利地看向谢氏:“母亲!成婚那天我在天地前发誓,此生要好好待语薇,护她周全!我娶她进门,不是让她来受委屈的!您要是想去庄子散心,就自己去!” 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谢氏被噎得说不出话,终究是怕儿子,只能恶狠狠地瞪了君语薇一眼,悻悻地走了。院外黎雪滢的哭嚎声,也不知何时停了。

谢泽析转向君语薇,长长叹了口气,伸手把她拥进怀里,声音放得极软:“语薇,你信我,我和雪滢真的是清白的。这辈子,我只想和你一个人过下去。”

清白?若是清白,哪来的换子计谋?君语薇只觉得他的誓言比毒药还毒。可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她强压下心底的厌恶,故意露出温顺的模样,把脸埋进他的胸膛:“嗯,我信你。”

谢泽析见她像从前那样信任自己,脸上终于露出放松的笑容,又叮嘱了几句才离开。

可他刚走不到一个时辰,翠儿就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少夫人!不好了!国公爷派人在闹市打死了几个传闲话的人!还放出消息说,是您下的命令!现在全京城都在传,说您心狠手辣、善妒,因为太爱国公爷,听不得半点关于他的闲话!”

君语薇只觉得眼前一黑,气血翻涌,浑身都在发抖。谢泽析为了护着黎雪滢的名声,竟然毫不犹豫地把脏水泼到她身上!这样的 “深情”,真是让她 “大开眼界”!

“备马!” 君语薇撑着身子站起来,声音里淬着寒意,“我要去找谢泽析要个说法!”

可她的脚刚踏出府门,就撞见了御前掌印太监带着一行人过来。太监脸色阴沉,展开明黄的卷轴,用冰冷的声音宣读圣旨:

“圣上有旨:君语薇纵容下人当街伤人,致无辜者丧命,情节恶劣。着令其赔偿苦主家万两白银作为抚恤,并即刻身披赭衣,在枉死者家门前跪守三日,以作谢罪。”

第4章

圣谕如山,覆水难收。无论君语薇是否做过那件事,如今皆已定案,再难更改。

很快,她便被押解前去领罪。刺骨的寒风中,她独自跪于积雪之上,周遭是毫不留情的唾弃与拳脚相加。一场惩罚下来,尊严尽扫,颜面无存。

待这场屈辱终于结束,她拖着冻得僵硬麻木的身躯,踉跄着回到府邸门前。彻骨的寒冷浸透了四肢百骸,而更让她心死的冷意,则来自心底深处。

谢泽析早已在门口等候。他疾步上前,一把将她拥入怀中,语气里满是痛惜:“语薇...让你受此大罪了!我本意只是教训那些离间你我情意的小人,替你出口怨气,未曾料到竟会演变至此...圣命难违,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你受苦,心中愧悔难当。”

话音未落,便被君语薇冷冷截断。此时的她,身心俱疲,仿佛连痛楚都感知不到,只是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质问他:“你取人性命,究竟是替我出头?还是为了替黎雪滢泄愤?”

谢泽析心头猛地一紧,如同被针扎了般。他面色微变,言辞闪烁地辩解道:“你我之间的事,同雪滢有何干系?你多心了...”说罢,像是急于掩饰,他连忙握住她冰凉的双手,急急岔开话题:“跪了一整天,你太累了。府中已请来了圣手国医等候多时,快随我去诊脉。”

君语薇任由他抱着,确实已是筋疲力尽。

一番细细诊察之后,神医面色凝重道:“夫人产后不久便在这冰天雪地里罚跪一日,元气大伤,气血双亏。当务之急是寻一处人迹罕至、格外清静之地,好生静养调理。切记,日后万不可情绪剧烈波动,否则恐常犯头风之症,日久...恐损及神智。”

君语薇尚未完全消化这诊断,门口的谢母闻声便已按捺不住,声音尖利地嚷道:“这回说什么也得把她送到城外庄子上去!可莫要让那‘不好’的念头沾染了我的乖孙!”

君语薇循声望去,正好撞见谢母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近乎于落井下石般的得意。而这一次,一直护着她的谢泽析,竟也没有出声反对。

一阵死寂后,君语薇唇边溢出几许自嘲的冷笑:“呵…怎么,你们这是迫不及待要将我发配到荒郊野外的庄子上,巴不得我‘眼不见为净’了?”

“休要胡言乱语!”谢泽析立刻打断她,双手紧握她的手,语气带着安抚,“你怎能如此想?庄子清幽静僻,即便安排你去,也只是为让你能安心养病。你若不情愿,此事便就此作罢。”

见他似乎并无强迫之意,君语薇便也未再多言。她借口病体未愈需要将息,将谢家众人一并打发出了房门。

在接下来的养病日子里,谢泽析仿佛又变回了从前那个对她百依百顺的丈夫。然而,君语薇心中的芥蒂已深,她始终未曾松口,允许他将嫡子司衍从自己身边抱离。

直至满月宴将近,缠绵病榻多时的君语薇方才觉着有了些起色,出门略作走动。岂料刚踏出房门,便撞见黎雪滢怀抱那马奴所出的孩子迎面走来。

天寒地冻,风雪交加。黎雪滢裹着厚实温暖的狐裘大氅,而她怀中的婴孩却只用一层单薄布片裹着襁褓,小小的脸颊冻得一片青紫。

君语薇目光在那孩子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黎雪滢,唇角牵起一抹冷峭的弧度,语气带着若有似无的讥诮:“你这般作践这孩子,莫不是存心盼着他不好了?”

“一个下人之子,命格微贱,怎会轻易有事?君姐姐何须为他费心。”黎雪滢眼底藏着几分得意,嘴上却故作可怜,“他不过是个血脉不清的...,如何能同咱们堂堂正正的司衍小世子相比?往后啊,等他长大了,也就配给司衍做个鞍前马后的奴才,日日跪着伺候小世子,只求小世子能赏他一口吃食罢了。”

说着,她故意抱着怀中的孩子凑近了君语薇,特意要让她看清那孩子冻得可怜兮兮的模样。她笃信母子天性,君语薇此刻心中必然如油煎火燎。

紧接着,黎雪滢又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精致的金锁片,作势便要强行塞进司衍的襁褓里:“这是我特意寻了匠人打造的‘富贵绵长’锁,就送给未来的小公爷吧,讨个好意头。也算...答谢君姐姐对我们母子的收容之情了。”

君语薇没有错过黎雪滢眼底那抹洋洋自得。她眼神淡淡扫过襁褓中的马奴之子,言语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凉意:“你这般贬损自己的骨肉,你给的东西,怕是不吉。我要不起。既然你一心想让你儿子日后服侍人,你这做娘亲的,不妨先做个榜样出来。你此刻就给我跪在此处,好好‘服侍’一个时辰,让我瞧瞧你的诚意。”

语毕,她不再多言,挥手示意随侍将黎雪滢强行按跪在冰冷的雪地中,随即转身离去。心中已有决断:满月宴那日,她要当众揭穿一切!届时,当黎雪滢知晓她亲手践踏、百般作践的“马奴之子”,才是她自己的亲生骨肉时,不知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君语薇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寝房,刚躺下想缓口气,门扉却被“砰”地一声用力撞开!

一股刺骨寒风卷入室内,随之而来的,是满面阴寒怒意的谢泽析!他大步逼近床榻,眼中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对着君语薇厉声质问:“雪滢为了讨你欢心,连让她的孩子给司衍为奴的话都说出口了!你竟...你竟狠心给那幼子下药,欲要使他痴傻?!君语薇,你的心肠怎能这般冷硬?!”

第5章

获悉马奴变成痴傻儿,君语薇的思绪凝滞了一瞬。

第一个翻涌上心头的情绪,竟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万幸她及时换回了司衍,否则沦为痴傻的,便是她十月怀胎的骨肉了。

她抬起眼眸,对上谢泽析盈满愤怒的视线,那双曾经缠绵温柔的眸子,此刻如同冰封的深潭,再也寻不到半分柔情。

这个男人,可曾真心实意地爱过她?

纵然心潮汹涌,乱如麻絮,君语薇却挺直了背脊,如同风雨中坚韧的青竹,声音清晰地反诘:“下毒之事与我无关。我从未靠近过那个马奴,你说我害他,拿出证据来?”

然而,谢泽析仿佛早已在心中为她定了罪。

“不是你?”他声音冰冷,“难道雪滢会亲手残害自己的亲生骨肉?她不过被你罚跪片刻,马奴就吐血了,这还需要什么确凿的证据?”

“泽析!别跟这等心思歹毒之人啰嗦了!”

谢母尖利的声音骤然响起,她带着一群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风风火火闯入房内。

“连没满月的婴孩都下得去手,司衍交在你这种人手里,岂能平安长大?今日,我老婆子必须带走我的大孙子!”

“来人!给我把孩子抢过来!”

谢母一声令下,婆子们如狼似虎地扑上来。谢泽析只冷眼旁观,不发一言。幸得君语薇身前尚有几个忠心耿耿的君家仆从奋力阻挡。

君语薇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毫不犹豫地拔下束发的金簪,尖锐的簪尾瞬间抵在自己纤细的脖颈上,厉声道:“谢泽析!今日你们想抱走司衍,除非踩着我的尸身过去!”

“陛下若是知晓,我刚生产完便被你们生生逼死,倒要看看,你们谢家这摇摇欲坠的镇国公爵位,还保不保得住!”

君语薇玉石俱焚的姿态将谢母震住了。

谢泽析脸色也骤然剧变,疾步上前欲夺金簪,声音带上前所未有的急切:“语薇!你这是做什么?快放下!伤着你怎么办?”

君语薇瞥了他一眼,眸底一片暗沉死寂,全无往日光彩。她手上用力,簪尖毫不留情地刺入细腻的皮肉,一缕殷红的血线顿时蜿蜒而下,骇得谢泽析生生止步。

她的目光冷冷扫过逼迫她的谢母和谢泽析,喉间那股苦涩恨意翻涌着,被她狠狠咽下,不顾颈间淌下的温热,一字一句道:

“我没疯,疯的是你们。”

恰在此时,床上熟睡的司衍仿佛感知到母亲的危险,忽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这哭声让君语薇心头一揪,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满腔的悲愤与疲惫,下了最后通牒:“要么,你们现在就抱走司衍,逼死我这个无依无靠的孤女;要么,全都给我滚出去,从此不许再来打扰我们母子!”

终是以命相胁,谢母心有不甘却也只得暂时罢手。

但临走前,她恨恨剜了君语薇一眼,甩下狠话:“待我宝贝金孙的满月宴过后,我看你还能嚣张到几时!”

君语薇未置一词,只在心中冷笑:满月宴之后?被“收拾”的,必是你们谢家这群狼子野心之徒!

她收敛心神,小心翼翼地抱起哭闹不休的司衍,轻柔地安抚着。然而小家伙似乎受了不小的惊吓,啼哭不止。君语薇心疼万分,便决定亲自出门寻大夫。谁知行至花园僻静的拐角,竟撞见谢泽析正搂着黎雪滢。

只听得黎雪滢故作忧心地问:“表哥,马奴说到底也是你和君姐姐的血脉,我们对那孩子用了药……君姐姐日后若是知晓马奴其实是她的儿子,会不会……很生气?”

君语薇呼吸猛地一窒,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气得她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紧接着,谢泽析低沉的叹息传入耳中:“痴傻之人无法继承爵位,我这么做,也是彻底斩断了马奴和你孩儿争夺镇国公爵位的可能。雪滢,你的孩子若没有这个爵位傍身,日后如何在京城立足?马奴好歹是君家唯一的根苗,即便傻了,语薇……总能护他平安终老。”

这冠冕堂皇的话语,直让君语薇胃里翻腾欲呕!

她用了此生最大的毅力,才勉强按捺住冲出去手刃这对豺狼的冲动!

强撑着请来大夫,哄睡了终于不再哭泣的司衍,君语薇胸中那滔天的怒焰才渐渐平息。摊开手掌,掌心已被自己掐得血肉模糊。

贴身丫鬟翠儿心疼地替她上药。

“小姐,事情都已按您吩咐办妥。”翠儿低声禀报,“君家的族老和军中旧部,皆已答应届时前来小公子的满月宴。他们俱知晓,但凡君家血脉,肩头必定生有凤凰胎记。”

“小公子的胎记,与您肩上的如出一辙。此乃铁证,谁也休想抢走小公子!”

君语薇用力颔首。

满月宴那一日,便是她与谢泽析彻底恩断义绝、对簿公堂之时!

第6章

大梁王朝上下崇信佛法,孩子满月前一日的习俗,是父母亲临寺庙为孩儿祈福祝祷。

君语薇将身边所有可信赖的仆从都安排在司衍身边严加看护,独自一人离府前往寺庙。

抵达庙门,一眼却看见谢泽析正与黎雪滢亲昵地凑在一起。两人手中都拿着一支写着“司衍”名字的签文,黎雪滢正娇声软语:“表哥,我们一同在佛前叩拜九十九个响头,祈求司衍在满月宴后一生顺遂安康,可好?”

谢泽析含笑应允。

君语薇心底一声冷笑,径直走上前去。

那依偎的两人略显尴尬地分开,谢泽析迅速推开黎雪滢,上前便欲将君语薇拉到一旁:“语薇?大夫吩咐过你需静养,人多之地不宜久留。为司衍祈福之事,交予我便好。”

君语薇目光平淡无波,语气却如淬了冰霜:“我若不来,又怎知你与黎雪滢约定替司衍磕响头求平安?这般行径,不知内情的,怕是要以为你们才是夫妻,她黎雪滢……才是司衍的亲娘!”

一番话说得谢泽析面显尴尬心虚。

他眼神躲闪,勉强解释:“我与雪滢不过是偶遇于此。她说甚为喜爱司衍,这才想一同为他祈福求福。”

君语薇静静地审视着他,直看得他羞愧地别开脸去。片刻后,她才故作疑惑地开口:“那……马奴呢?你们就不替那个可怜的孩子,也向佛祖祈求一次?”

谢泽析摇头,话语间带着几分敷衍:“雪滢兴许……已经为马奴求过了吧。”

君语薇心底冷笑:黎雪滢会为马奴祈福?只怕巴不得那孩子越惨越好。她顿觉索然无味,懒得再与他们周旋。

收回纷乱的思绪,君语薇跨步走入肃穆的佛堂,虔诚地跪在蒲团上,将额头深深抵向冰冷的地砖,无比郑重地叩首。

身旁的蒲团微动,谢泽析和黎雪滢也紧跟进来,并排跪下叩首。

巍峨庄严的佛像前,三人心怀各异,口中却发出整齐的祈愿——

“愿佛祖庇佑,司衍长命百岁,无病无灾!”

整整九十九个响头,磕到最后,三人额前皆是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红肿,鲜血淋漓。

望着谢泽析那副“诚心”祈告却又形容狼狈的模样,君语薇只觉得一阵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涌上喉头。

她真恨自己当年眼盲心瞎,竟为孩子挑选了这样一个虚伪狠毒的父亲……

从寺庙返回府邸,君语薇无意与谢泽析、黎雪滢同路,径自便要离开。谢泽析却从身后叫住了她:“雪滢亲手为司衍缝制了一身新衣,明日满月宴上,就让他穿那身吧。”

君语薇眼皮狠狠一跳,当机立断地拒绝:“不必劳烦。司衍的衣裳,自然由我这生身母亲预备。”

她甩下话,头也不回地朝自己院落走去。

刚踏入房门,入眼却是狼藉一片!她精心为司衍备下的衣裳和小物件,已被剪得粉碎!

看着那满地残破的碎片,君语薇只觉一股血气直冲脑门!

恰在此时,谢泽析却带着由黎雪滢备好的整整一车衣裳、玩具进了院子。见到房中惨状,他竟无半分惊讶,反而“贴心”建议道:“明日便是满月宴,再重新赶制恐来不及,不如……就用雪滢备下的这些?”

君语薇冷冷地抬眼,目光如冰锥刺向谢泽析。

她用尽全力攥紧因怒极而微颤的手指,深吸一口气,倏地指向院门外:“连人带物,给我丢出去!我君语薇的孩儿,休想沾染半点黎雪滢的气息!”

她命人将那一车惹人憎厌的东西统统扔出门外,随即连夜打开府中库房,翻出当年为大哥未来孩儿预备的精细小衣裳,亲自动手清洗、烘烤熨干,小心翼翼地给司衍换上。

心弦紧绷,一夜无眠。

终于,捱到满月宴之日。

天明时分,宾客盈门,满堂喧嚣。

众人翘首以待,等待着皇帝的御驾亲临,为司衍册封镇国公世子的圣命。

君语薇抱着襁褓中的司衍刚步入花厅门槛,就见谢泽析端着一碗乌黑的汤药迎了上来,当着所有宾客的面朗声道:“大夫说你患了癔症,病中不宜见人。快,趁热把药喝了!”

霎时间,满堂宾客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君语薇身上。

君语薇心下了然,这满月宴的闹剧,谢泽析果然不肯善罢甘休。

她毫不迟疑地抬手,将那碗药狠狠打翻在地,语气斩钉截铁:“我无病,无需喝药!”

滚烫的药汁飞溅,灼得君语薇手背一痛,谢泽析见了立刻心疼地上前要抓她的手查看:“不想喝就不喝,你何必激动伤了自个儿?” 随即又压低声音,语重心长般劝道:

“语薇,前阵子大夫诊断你‘癔症’之事,也不知怎地在京城传开了。未来的镇国公……怎能有个精神失常的亲娘?今日满月宴便让雪滢替你操持吧,你且在房中安心休养。”

第7章

君语薇双眸瞬间因愤怒而染红。

她猛地揪住谢泽析的衣襟,厉声质问:“满月宴历来由孩儿的生身母亲主持!你此举是何居心?是要告诉这满堂宾客,她黎雪滢才是司衍的生母吗?”

“她一个居孀之妇,也配当我孩儿的娘?”

谢泽析脸色陡变,握住她微微颤抖的手,试图安抚:“语薇!莫要口不择言。你也莫要忘了,你自己亦是父母双亡的孤女!在旁人眼中,你和雪滢并无多大区别!”

这话如同投入油锅的冷水,瞬间引爆了君语薇压抑的火山:“在你心里,我和黎雪滢……是一样的?!莫非她也曾是你的结发妻子?是你孩儿的生母?!”

她目光如利刃,直刺谢泽析心底。

从未见过君语薇如此偏执决绝,几乎要以命相拼的模样。一丝莫名的不安如毒蔓攀上谢泽析的心头,但他犹自不肯退让半步,强作镇定道:

“我与雪滢清清白白!让她主持宴会,皆因眼下情境……恰好合适罢了。再说,宾客们都已知晓是雪滢代为操持,你也莫要让她颜面尽失、难以自处。”

君语薇闻言,猛地后退一步,眼神如淬寒冰般射向谢泽析:“谢泽析,属于我的东西,属于我孩儿的东西,任何人,都休想夺走!”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看穿了谢泽析所有隐藏的算计与不堪,那毫无温度的注视让谢泽析心底猛然窜起寒意,恍惚间竟觉或许要永远失去她。

两人僵持不下,周遭宾客的议论之声渐起。

谢母也适时赶到,帮腔作势:“语薇啊,我儿泽析为了你这‘病’,连日连夜寻医问药,几宿不曾合眼!你就体谅体谅他,莫要与他怄气了。”

“是啊,君姐姐,”黎雪滢一身刺目的大红裙裳施施然走近,生怕旁人忽略她的存在,“大夫都说了,你这‘癔症’需得静养,表哥让你歇着全是为你好。”她作势伸出手来,“满月宴吉时快到了,快把小世子交予我吧。若是误了良辰吉时,恐折了小世子的福寿呢!”那眼中的贪婪几乎要满溢出来。

君语薇冷冷一笑。

这三人一唱一和,无非是要坐实她“疯了”的罪名,好寻个由头将她关到那偏僻的庄子上。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稍后陛下驾临,究竟谁患病,谁心中有鬼,陛下自会圣裁!”

她话音刚落,府门处骤然响起内侍尖细悠长的通报声——

“陛下——驾到——!”

满堂宾客立时跪伏在地,齐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御前太监手持明黄的册封诏书,声如洪钟响彻厅堂:

“君氏一门忠烈,功在社稷。今幸有后,皇恩浩荡,特敕封君司衍承袭镇国公之爵位!”

圣旨即下,金口玉言,再难更改。

君司衍,已是朝廷敕封的镇国公世子。

君语薇正要叩首谢恩,跪在她身侧的黎雪滢忽然不管不顾地高喊出声:“陛下!民女有下情禀报!”

她声音尖锐激动:“镇国公君司衍并非君氏血脉!他乃民女所生之子!君语薇当日在产房中诞下的,乃是那已被毒傻的马奴!民女……民女愿滴血认亲,自证司衍确系我血脉骨肉!”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所有人的目光都如针刺般投向君语薇。

谢母迫不及待地出声附议:“陛下!臣妇可为佐证!彼时产房忙乱,稳婆一时不慎,将雪滢孩儿与马奴互换了!小世子,实乃雪滢之子!”

皇帝脸色骤然阴沉!他亲封的镇国公世子怎可能不是君家血脉?威严的目光如实质般压向默然而立的谢泽析:

“谢泽析,你来说!朕方才亲封的君司衍,究竟是何人骨血?”

谢泽析感受到天子的怒火与威压,冷汗瞬间浸湿了背脊。他抬眼看了一下神色紧张又充满期待的黎雪滢,又望了一眼正冷冷盯着他、眼中刻骨恨意的君语薇,牙关一咬,终于高声回禀:

“陛下恕罪!君司衍……确系微臣表妹黎雪滢所出!”

此言一出,偌大的花厅内霎时死寂无声!

君语薇听到这个答案,却不怒反笑,那笑声清冷,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穿透力:“谢泽析,我给过你机会了……不止一次。”

平平淡淡的陈述句,却像一柄千钧重锤,狠狠砸在谢泽析的心上,将他先前那丝隐晦的不安瞬间放大成灭顶的恐慌!

还未等他做出任何反应,众人只见君语薇竟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的圣旨,将孩子置于身旁丫鬟怀中,随即深深叩首,声音斩钉截铁:

“陛下圣明!语薇有铁证,可证君司衍确系臣女亲生骨肉!臣女更要状告谢泽析,身为人夫、身为人父,不忠不义,不仁不慈!伙同外人设计,妄图侵夺我君家世袭罔替的镇国公爵位!臣女谢陛下隆恩,允臣女与谢泽析和离!”

此情此景,如同一根烧红的针,深深刺入谢泽析眼中!

两个孩子是他亲手调换,司衍怎会是君语薇的孩子?!她和离的圣旨……又是何时请下来的?!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他再也顾不上仪态礼仪,失声高喊:“语薇!你这癔症又发作了不成?以虚假之词蒙骗圣上,乃是欺君之罪!”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一直静观其变的君家族老和几位戎马半生的君家军老将,终于齐声上前一步:

“陛下!君家血脉自有天证!”为首的白发族老掷地有声,“凡我君氏后嗣,肩胛之处必天生凤凰展翅胎记,独一无二!小世子是否为君家血脉,一验便知!”

话音甫落——

早有准备的君语薇动作迅疾而决然,手指微动,将司衍衣襟轻轻拨开!

第8章

厅内暖意融融,司衍并未受寒。

被精心照料的小公子肌肤娇嫩,胖嘟嘟的很是喜人,肩颈处还带着婴儿特有的小肉窝。

而在那露出的、圆润白嫩的右肩肩胛骨处,一个清晰无比的暗色印记赫然入目!

展翅欲飞的神鸟图案栩栩如生,形态古朴神秘,周身似有祥黎流转。但凡对古老印记稍有见识之人,皆能一眼认出的不凡来历。

襁褓中的司衍并不认生,见众人目光齐聚于己,竟咧开小嘴咯咯笑了起来,眉眼之间依稀能辨出其父母的清隽。

几位族老颤巍巍上前,轮流弯腰凑近,看得无比仔细。

“正是!错不了!”一位族老激动得胡子直抖,眼中泛起泪光,“这印记的模样、位置、神韵,与语薇父亲君老将军当年背上的那枚一模一样!”

另一位满头银丝的老夫人更是笃定:“老身记得清清楚楚!语薇丫头幼时肩上的胎记,便与司衍小公子此刻显露的分毫不差!凤首昂扬向左,此为君氏嫡系血脉之独有特征!”

旁边又一位族老抬起衣袖擦了擦眼角,感慨万千:“早年,这凤凰胎记曾被无知者视为不祥,我君氏族人从不轻易示人。直到语薇祖父、父亲两代人在沙场上浴血拼杀,立下赫赫战功,爵位传袭,我君氏族人才以此为荣耀。然为避嫌,亦极少对外提及此秘。”

这些须发皆白的族老们想起君家英烈,皆有些难以自抑的动容。

在场的几位君家军老部下亦是心有戚戚,纷纷出声佐证:

“启禀陛下!昔年老将军与少将军沙场负伤,末将等为其裹伤时,确曾有幸见过将军父子肩背之上的这枚凤鸟印记!那场景……末将至死不忘!只是军令森严,秘不外传。”

“末将也可作证!印记模样确如族老所言!君家血脉此等印记,想混淆,难如登天!”

随着这些经历过战火的老臣老将一句接一句的印证,君家血脉深藏多年的秘密终于昭然于圣前。

满堂宾客恍然大悟,看向早已面色惨白如纸、摇摇欲坠的黎雪滢,眼神中充满了鄙夷与惊疑。

“原来……竟是这般玄妙!我说这镇国公世子的位置,怎会有人敢轻易冒充?”

“这黎氏妇人好大的胆子!竟敢在陛下与百官面前行此欺瞒骗婚、夺人血脉之事?说好的纯善温良呢?”

黎雪滢只觉得脚下虚浮,手足冰冷得如同坠入冰窖。人群密密匝匝,她根本看不清那所谓的胎记,然而此起彼伏、言之凿凿的话语,如同惊涛骇浪将她彻底淹没!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

“不!不是的!”她犹如濒死之人抓到最后一根稻草,慌乱地拽住身旁谢泽析的衣袖,声音尖利破碎,“我没有说谎!司衍就是我的孩子!表哥,你说句话呀!”

谢泽析终于被这一声惊唤回魂。

他艰难地抬眼,恰好迎上君语薇冰冷刺骨、蕴藏无尽嘲讽的目光,那眼神像在看一件蒙尘的旧物,再无半分昔日温情。

一股灭顶的寒意瞬间将他攫住。

他确实在缱绻缠绵时无数次见过君语薇肩上的那个印记,当时只觉别样风情,从未深想……原来这便是家族血胤的铁证!

巨大的恐慌伴随着一丝荒谬的恍然在他心中炸开!但他随即被更大的恐惧淹没——

“语薇……司衍肩上的印记……”他喉头发紧,声音干涩,“这月余来,为何……我竟从未留意?”

这月余来,为何他从未发现儿子身上如此明显的标记?他下意识地看向面色淡漠的君语薇,一个令他心惊的念头冒了出来——莫非她早就知晓?这是否是一个诱敌深入的局?

君语薇却只是回以一个意义不明的浅笑,并不作答。

她的沉默,恰恰给了方寸大乱的谢母一个抓住的“漏洞”。谢母强撑气势,尖声道:“对!泽析和我都没在司衍身上见过这鬼画符!定是你这歹毒妇人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东西假冒!快把司衍给我,我老婆子亲自验看!”

她状若疯癫地扑上前去抢夺孩子!

君语薇眼神一厉,将怀中司衍抱得更紧,正欲闪避,却见谢母高举右手,狠狠一巴掌带着风声呼了下来:“不敬婆母!你想反了天不成?”

第9章

谢母的右手带着宝石戒指,一巴掌下来,脸都会被划破毁容。

君语薇不再忍让,用力扣住了谢母的手腕,把人推得踉跄倒退,差点摔倒。

谢母又惊又怒,正想骂,却见君家族老沉下了脸。

颤巍巍的老人反应跟不上,但脑筋清明,声音洪亮,斥责:“你这老妇想做什么?当着我君家宗族的面,打我们君家的女儿?”

“君老将军就只剩下这一个女儿了,他戎马一生,挣下偌大家业,死了身后无人,竟然让人欺负到脸上来!”

“你谢家人沾我们君家的光,吃我们语薇丫头的,用我们语薇丫头的,还敢打语薇?真是无法无天!陛下,请陛下为我们君家做主!”

君家族老纷纷跪倒,哭着求着皇帝。

皇帝目露不忍,不赞同看向谢泽析:“谢泽析,你母亲如此作为,实在太过无法无天,朕就夺去她的诰命夫人称号,你可有意见?”

谢母闻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晃着身体差点站不稳。

但她只能被谢泽析扶着,颤着身体跪下谢恩。

谢泽析谢恩起身,又和君家族老道歉:“母亲也只是太过激动了,平日里家中事忙,母亲总是头痛,才会今日这么失态。”5

“语薇,母亲这些天替你管家操劳,难免会心烦气躁,你别放在心上。”

他一向说话好听,且从未站在谢母那边对君语薇红过脸。

二人还是两不相疑的夫妻时,君语薇也常常觉得自己是幸福的。

夫君爱她入骨,婆婆虽有些挑剔,却总会被夫君挡下。

曾经的君语薇,是真的被捧在手心里,没吃过一丝委屈的。

所以,就算为了谢泽析,君语薇也会护着谢母,让谢母不被人指责,面子上过不去。

但现在,君语薇根本不想再跟谢家人谈温情。

她直白道:“你说得对,婆婆确实暴躁易怒,我把她当亲娘一样尊敬爱戴,要什么给什么,管家之权都给了她,可婆婆却动辄得咎,连我早膳多喝了一碗汤,都会责罚我。”

她话音落下,周围一片哗然。

谢母强忍下的怒气再次直冲天灵。

但这次谢母没有打人,反而是哭诉道:“君语薇,你还敢说你孝顺?”

“你日日在外面打鸡骂狗败坏我的名声,我病重时,你假意伺候,实则故意加重药量害我,只为了刷孝顺名声,我危在旦夕,你却连药材都不肯给,你怎么有脸说自己孝顺?”

“你一直都是这么恶毒的人,还敢指责我?”

一句句哭诉指责,让所有人看向君语薇的视线都变了变。

眼神或谴责,或嘲讽。

君语薇静静听着这些话。

她现在才知道,自己对谢母的好,全部都被曲解成了坏。

她教训故意害谢母出丑的贵妇人是坏谢母名声,她日夜不眠伺候生病的谢母是想刷孝顺之名,怕谢母虚不受补不给千年灵芝是她小气……

这一刻,她说不清是可笑还是心凉。

谢母毫不收敛继续哭:“你绝对是作假了胎记,你把司衍给我,不给就是心虚!”

第10章

谢母话落,君语薇终于抬眸。

她没有跟谢母争辩,而是扑通跪下,抱着司衍求请皇帝:“陛下,司衍的胎记绝没有作假,君家族老和君家军将士为证,请陛下明鉴!”

她清楚,无论谢母对她多少句指责,最重要的还是司衍的身份。

只要司衍坐实了镇国公的身份,是她的儿子,任何诋毁和谩骂都不会再妨碍到她。

到时,她可以反告谢泽析意图欺君,让他万劫不复。

皇帝端坐上首,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沉吟半晌开口道:“君家血脉关系到爵位归属,确实应当慎重,既然有人质疑,便当众检验真假,御医上前,细细查看君司衍的胎记。”

皇帝话落,候在一旁的御医领命上前。

君家族老这时也开口,颤巍巍上前道:“陛下若不介意,草民愿意露出肩膀上的胎记,和司衍公子的进行比对,以免有人怀疑这件事的真假。”

其他族老也纷纷出言:“陛下,我等也愿意一道验证。”

皇帝挑眉,随即点头道:“既然如此,那便一道检验,来人,叫女医给君语薇和君姓女眷查验。”

皇帝发话后,君家人纷纷领命。3

除了女眷要另外起一道屏风到内屋查验外,颤巍巍的老头子都是当堂解开衣襟,让所有人都能看到那胎记。

众目睽睽下的检验公正无比,御医们纷纷看过,随后证明胎记确实一模一样。

就连司衍,都有御医伸手小心摸过那胎记。

司衍怕痒,被摸得咯咯直笑,小短手还去抓御医的手指,可爱的模样令御医也不由慈祥了眼神。

不久后,查验完毕。

御医恭敬禀报:“陛下,所有君家血脉均有凤凰胎记,已经确认无误。”

皇帝点头,正想说话,忽地一声大喊:“陛下!”

厅堂里,被忽视已久的黎雪滢终于有了动静。

她像是想通了什么关键,眼神亮得吓人,大声说道:“陛下,今日来的君家族老和君家军将士都是君语薇特意请来的,君家血脉的证据全凭这些人一张嘴,谁知道是不是真的?”

“民女听说有一种针刺之法,叫做纹身,用些偏门方法可以充做胎记来骗人,说不定就是君语薇故意串通他们,全部在肩膀上纹身,想蒙骗陛下。”

“陛下千万不能相信!”

黎雪滢这话一出,倒是确实让人犹豫了。

皇帝皱眉问道:“用针刺之法纹身极其疼痛,司衍才刚满月,怎么可能受得住,又怎么有人能下得去手?”

黎雪滢理所当然道:“陛下,君语薇就能下得去手!她连没满月的孩子都能下毒,马奴就是被她毒傻的,她心肠恶毒,什么都干的出来!”

越说,黎雪滢越觉得自己有道理。

她指着面无表情的君语薇道:“之前她因嫉妒民女,以为马奴是民女的孩子,便毒傻了马奴,后来,不知何时她发现了真相,为了不认马奴,才会对我的司衍下手,真是最毒妇人心。”

众人听得惊诧。

皇帝便看向君语薇:“你有什么要说的?”

君语薇冷静道:“陛下,这是污蔑,我从没对马奴下毒,黎雪滢所说根本没有证据,不可信。”

话音才落,却见一旁的谢母忽然身体晃了一下,猛然吐出一口血来!

所有人齐齐变色,宫中侍卫立刻上前护住皇帝:“护驾。”

慌乱中,谢母颤巍巍捂住胸口,指着君语薇道:“一定是你害我!你对我下毒!”

第11章

谢母早在被君家族老指着鼻子骂的时候,就觉得眼前发黑。

她本以为只是气血上头,没想到缓了一会,还是心口窒闷,最终吐出一口鲜血。

谢母慌了,一口咬定是君语薇害她。

此时厅堂清净不少,皇帝已经被大臣们劝离。

只有大理寺卿傅周被留了下来,皇帝让他查清原委,再行定夺。

寂静中,御医在为谢母看诊。

半晌,御医才道:“老夫人中了一种慢性毒,十分厉害,平日里诊断很难出来,现在一朝发作,已经回天乏术,难治了。”

话落,谢母面露恐惧:“你说什么?”

她反应过来,立刻扑向君语薇,骂:“你这个害人的毒妇,你竟然敢这么害我,你还我命来!”

君语薇及时避开,没让谢母抓到。

御医及时开口:“老夫人莫急,夫人身上的毒已经有了十年之久,国公夫人绝不可能是下毒之人,相反,毒性能到如今才发作,还要多亏这几年老夫人调养得宜,才能保全性命。”

谢家穷苦,直到谢泽析君语薇成婚后,谢母的日子才好过起来。

可十年前,谢母都还没入京,也和君语薇从没见过。6

甚至,谢母的毒现在才发作,估计都是因为君语薇拿着镇国公府的药材调养出来的结果。

但谢母可不会感恩。

她不依不饶道:“就算这样,君语薇一定也害了我,她就是这么恶毒。”

御医听得摇头,视线看向大理寺卿傅周,见对方点头,这才退下。

傅周没管谢母的指控,先派了人去君家军中,询问胎记的一事是不是真有其事,随后让谢家人和君语薇先各自回房,他要讯问下人。

黎雪滢陪着谢泽析送谢母回房,哭着往他怀里钻:“表哥,姐姐害了马奴,现在又害了姨母,她这么恶毒,会不会这辈子都不把司衍还给我,让司衍对我厌恶?”

黎雪滢是故意这么说。

她想当镇国公的亲娘,让君语薇跌落尘埃,绝不会信司衍不是她的孩子。

可她话落,就被谢泽析推开:“你不是说过,等语薇接受之后,愿意让她继续当司衍的母亲,你只求司衍记得你就够了?”

黎雪滢一噎,正要开口,谢泽析却道:“这件事我会处理,你先回去休息。”

他送走黎雪滢,却始终皱着眉。

他早得知消息,边疆战事将起,皇帝想要再次启用君家军。

可镇国公府只剩下君语薇一人,一旦开战,君语薇就必须上战场。

他为了保全她,才会坐实她失心疯的传言,皇帝再怎么不近人情,总不能让一个疯女人上战场。

至于司衍和马奴被换的事被揭穿,只是因为黎雪滢想试试当镇国公亲娘的感觉。

等到黎雪滢过足了镇国公亲娘的瘾,他会让司衍继续被君语薇抚养,并告诉她,司衍确实是她的儿子,让她安心抚养司衍长大。

但他没想到,君语薇不知何时得知了司衍被换一事,对他没有了半点信任。

思索间,谢泽析瞥见傅周的人影从外面进来。

这位大理寺卿对他做了个请的手势,笑道:“谢泽析,请随下官来,看一场好戏。”

谢泽析皱眉,跟着傅周一路到了黎雪滢的房门前。

里面,黎雪滢不知在跟谁说话,语气带着些疯狂:“让你们办的事都办好了吗?”

稍顿,一个丫鬟声音低声回答:“小姐,昏睡迷香已经点上了。”

“好,等君语薇的人都睡了,你亲自去弄死君语薇,再把司衍给我偷回来,我才是未来的国公夫人!”

第12章

听见这话,谢泽析再也按捺不住。

房门被猛然推开,黎雪滢正坐在桌边和候着的小丫鬟说话,被惊得站起身。

见到谢泽析和大理寺卿傅周,黎雪滢慌乱站起:“表哥,你怎么来了?”

谢泽析深深注视着她,问道:“你什么时候成了国公夫人?”

他答应让黎雪滢将孩子被换的事闹出来,只不过是想让君语薇心灰意冷,被送去庄子上休养,避过边疆战事,从没答应过会娶黎雪滢。

整个国公府都是君语薇的父兄挣下的家业,他还没那个自负到认为君语薇没了,他还能顺利当国公。

至于黎雪滢,就更不可能当国公夫人。

黎雪滢所有的野心都暴露出来,慌乱过后,却忍不住眼睛一红:“表哥,我只是喜欢你。”

“我想做你的妻子,想和你名正言顺在一起,才会想要君语薇消失,你也看到了,君语薇不仅不敬姨母,还下得去毒手害马奴,她早晚有一天会来害我。”

“就让我和你在一起,我做你的国公夫人不好吗?”

黎雪滢的话音刚落,傅周就笑出了声。5

“黎小姐,打扰一下你的梦,镇国公的爵位姓君,就算君家人全部死绝,也不可能让你做国公夫人,祖上不能建功立业,却想抢一个孤女的爵位,黎小姐未免太无耻了些。”

这话不止是在说黎雪滢,更是在说谢泽析。

镇国公必须是无可争议的君家血脉,否则大梁的百姓不会答应,君家军的将士更不会答应。

君家要是真的一个人都不剩,皇帝也只会收回爵位改追封,不可能白送给谢家人。

这一点,大字不识几个的谢母不明白,小鸟依人只会哭的黎雪滢不明白,当朝状元郎的谢泽析却一定清楚。

否则,谢泽析这状元郎就是狗屁了。

谢泽析自然不是脑子不清楚。

司衍和马奴不管谁是君语薇的孩子,只要君家族老全部认定,就能名正言顺。

而马奴已经神志呆傻,君家只要不傻,就不可能认下马奴。

为了司衍的镇国公之位,就算黎雪滢才是司衍的亲生母亲,君家族老也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

最终的结果不过是让司衍多一个母亲而已。

可是他没想到,君语薇早早知道孩子被换,还早就编好了纹身胎记这种假事,来欺骗所有人,司衍是君家血脉……

这时,一队官差匆匆赶来,对傅周一拱手道:“大人,已到君家军军中查验,君老将军确实肩上有胎记,积年的老卒对此都有印象,君家族老所说的君家血脉的证明确有其事。”

话落,傅周和谢泽析还没有反应,黎雪滢率先尖叫出声:“不,不可能!”

黎雪滢完全不能接受,假如司衍真的是君语薇的血脉,那岂不是说马奴才是她的孩子?

“不可能,司衍肯定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是镇国公,君语薇不配!”

那官差闻言,瞪起眼睛道:“我等亲自查验的,还能有假?那积年老卒还收藏着当初君老将军的半身画像,是番邦一画师为君老将军所画,画上胎记亦能证明!”

“君家血脉绝没作假!”

官差铿锵的话炸雷一般响在黎雪滢耳侧,震得她眼前发黑,猛地昏了过去。

第13章

“黎小姐气急攻心,昏迷一阵就会醒来,届时按照药方抓药服用即可。”

大门外,御医尽职尽责叮嘱,随即犹豫了下,又道:“倒是老夫人的病,毒入肺腑,拖不过来年春天,尽早预备着吧。”

谢泽析听了,脸色陡然苍白,嘴唇蠕动片刻,才点了点头:“多谢御医,可有查出谁是凶手?”

御医摇头:“慢性毒多是混合毒素,每日在饭食中放上一点,神不知鬼不觉,您好好想想老夫人十年来日日不变的饮食有哪些,便能查出凶手了。”

谢母爱吃的饮食?这十年,谢母冬用胡辣汤,夏吃莲子羹,总也吃不腻,那些所有人都喝过,怎么可能有问题?

谢泽析思绪忽地一顿。

他想起来,谢母的饮食,好像很久以前都是黎雪滢在负责,难道……?

可转念一想,黎雪滢怎么可能害她姨母,况且搬入国公府后,谢母的饮食都交给国公府的厨房,黎雪滢连下毒的时机都没有。

谢泽析想着,目光一转对上身旁的傅周。

这位大理寺卿朝他拱了拱手:“既然君司衍是君家血脉的,黎雪滢当堂强认司衍做儿子一事,便是试图欺君,若无异议的话,下官便送她入天牢了。”

一介民女试图欺君,打入天牢也是个死字。7

谢泽析额角一跳,刚想阻止,却听到身后一个声音道:“且慢。”

二人扭头,对上了君语薇清冷的视线。

她把司衍哄睡后,交给了翠儿,君家族老和君家军将士都在门外守候,十分安全。

谢泽析见到她,目露欣喜:“语薇,我……”

他的话没出口,却见君语薇对傅周点了点头,语气清淡:“傅大人,关于君家血脉差点混淆的事,我想你还要问罪一个人,谢泽析。”

谢泽析面色一变:“语薇?”

君语薇终于望向他,眼眸无波:“你换孩子那天,我刚刚昏睡醒来,亲眼见到你抱走了司衍,我强撑着生产虚弱,把孩子换了回来。”

当时她心里的痛苦和不敢置信,如今全部化为谢泽析脸上的苍白。

君语薇看着他,终于在这么多天以后,露出了第一个真心的笑容:“你一直当宝一样对待的孩子,不是黎雪滢的孩子,是我的司衍,从一开始就是。”

谢泽析有一瞬的大脑空白。

他曾设想过君语薇得知孩子被调换时的场景。

可能是大庭广众之下,君语薇对他歇斯底里质问,而他为了坐实她疯了的事实,避而不答。

可能是君语薇无意中发现胎记不同,悄悄调换,恨毒了黎雪滢想要杀她,他劝她罢手。

但没想过,君语薇从一开始就知道。

她看着他换了他们的亲生孩子,然后悄悄换回来,还装作不知。

只为了让他付出代价。

谢泽析入了天牢,傅周回皇帝面前复命。

“陛下,调换一事没有人证,谢泽析虽被问罪,却始终一言不发,请陛下定夺。”

皇帝正在批奏折,听完事情始末,连墨滴在折子上都不自知。

半晌他放下笔,问道:“君语薇怎么说?”

“回陛下,国公夫人想求陛下做主,允许她和谢泽析和离,至于谢泽析的欺君之罪,也求陛下秉公办理,还天下人一个公道。”

第14章

皇帝听了这话,笑了笑。

没急着下定论,反而又问一侧的太监:“方才让你去问御医的话,结果如何?”

太监早已禀报过一次,此时又恭敬重复:“陛下,御医为国公夫人细细诊过脉,说夫人身体有所损伤,至少需要调养半年才能康复如初。”

皇帝点了点,随口便道:“谢泽析在朕面前立下过军令状,愿率领君家军去往,为朕横扫北狄祸患,若五年内没有建功,就拿项上人头抵罪。”

“傅卿家,你回去问问这位仅存的君老将军之女,她能做到谢泽析这份军令状吗?若她有这个本事,朕就如她所愿,治罪谢泽析!”

话落,傅周惊愕抬头。

对上皇帝淡漠的视线,傅周眼神闪了闪,叩头沉声道:“是。”

待傅周离开后,皇帝才收回视线,叹了一声:“君家满门忠烈,不知道这个君语薇,是不是也跟她父兄一样有胆识。”

低叹声中,太监头低得更低。

说到底,皇帝眼中都是边疆战事,开疆拓土。

谢泽析本就是状元郎,又承了镇国公爵位,能名正言顺带领君家军出征北狄。1

所以他哪怕犯了些错,但只要遮掩得好,皇帝不会追究。

假如这君语薇不能代替谢泽析在君家军中的作用,皇帝怕也只能遗憾地保全谢泽析,舍弃君语薇的请求。

毕竟死去的君老将军的面子,在皇帝这里,可没有新鲜出炉的北狄王的头颅有用。

君语薇得知皇帝的意思时,一刻都没有犹豫:“我能做到。”

不提她从小就跟着父兄在战场生活,有武艺傍身,单单只为了她的司衍能安稳过日子,她也决不会怕上战场。

更何况,当年北狄与大梁一战,却暗自买通兵卒给她父兄下毒,最终父兄以身死为代价重创北狄,才没让大梁城破。

这份深仇,她永远不会忘记,也永远不会遗忘!

她不怯战,相反还要感谢皇帝,皇帝还能用得上她,就会满足她的所有要求。

所以她语气坚决:“请替我禀告陛下,我是君家唯一的女儿,率领君家军出征北狄,没人比我更合适,请陛下静等三年,三年后陛下寿诞之日,我必取得北狄首领项上人头,为陛下贺岁。”

今冬的风雪终于渐渐停息,天际晴朗。

金色的阳光斜斜照进窗台,照在素颜朝天的君语薇脸上,像是为她打上一层光弧,与她的眸光一样熠熠生辉。

傅周一时看错了神,直到君语薇疑惑看来,才咳嗽一声道:“下官便恭祝夫人心愿达成了。”

君语薇立下誓言,皇帝也没拖拉,当堂下旨允许君语薇同谢泽析和离。

镇国公府内。

谢母和黎雪滢站在大门口不肯走。

黎雪滢抱着痴傻的的马奴,恨声道:“君语薇害了马奴,凭什么她害了人却一点责任都不用负?镇国公府难道没有王法了吗?”

她自从知道马奴是她的亲生孩子以后,已经陷入半疯癫状态,抱着马奴幽幽地盯着君语薇的房门,满脸恶毒。

翠儿侧身挡住了她的视线,赏了她一个巴掌:“马奴是谁害的,黎小姐自己清楚,再血口喷人,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第15章

翠儿只是一个婢女,凭什么能打她?

黎雪滢彻底疯魔,扑上去就想和翠儿厮打,却被候在一旁的君家军将士们制住,连同一直在污言秽语的谢母一起扔到了门外。

谢泽析目露不忍,看向君语薇:“语薇,母亲毕竟是长辈,雪滢也只是受了刺激,你放过她们。”

君语薇收好和离书,瞥他一眼。

“我只是让不相干的人离开国公府,你如果没有别的话说,就也滚出去,外面的官差还在等你。”

谢泽析本不应该再踏进这里,不过他说有要事想跟君语薇说,才被允许进门。

见她神色不耐,谢泽析不敢耽搁,上前抓住她的手道:“语薇,你听我说,北狄在边疆已经准备良久,只等着时机南下侵略大梁,你别冲动去迎战。”

他神色焦急,君语薇表情不变,甩开他的手说:“这似乎跟你无关。”

谢泽析更加焦急:“语薇!我都是为你好,你现在假装疯了避过这场战争还来得及,我不想你死在战场!”

“我知道我之前做错事,让你伤心失望了,可你要信我,我是真的爱你,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让你装作失心疯去休养,我会替你出征,帮你扫平北狄之患!”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等我替你扫灭北狄之后,你想怎么惩罚我都受着,只要你开心,好不好?”

谢泽析的一番话,让君语薇禁不住笑了。

她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几天的牢狱折磨让他憔悴不少,却掩盖不了他清隽的容颜。

他确实不负当朝状元郎的风采,君子六艺样样精通,文臣武将皆能胜任。

可是,他凭什么擅自替她做决定?

君语薇冷眼看他:“如果你说的为了我好,是让我被你囚禁在庄子上,郁郁一生,是让我养着别人的儿子,让别人抢了我的位置还要我笑脸相迎,那请恕我做不到。”

“我君家人,只有战死沙场的英雄,没有窝囊活着的废物。”

“至于你说的爱,亲手换了我儿子的就是你,你的话我可不敢信。”

话落,君语薇敲了敲桌案。

外面守着的君家军将士立刻进门,等君语薇下令。

“把他带出去,再交千两纹银给官差,告诉他别让谢泽析被流放的这一路太好过。”

无情的命令从君语薇口中发出,谢泽析愣怔在当场。

君家军将士应了一声“是”,上前就要压住谢泽析。

而他怔怔看着命令完之后便低头看军务,不再抬头的君语薇。

最后问了一句:“我这一路也是去北狄服役,你会来看我吗?”

谢泽析没有得到回答,就被押出了门。

此时谢母和黎雪滢还在门口要死要活威胁怒骂。

谢泽析出来时,谢母才终于想起她最重要的儿子被判了流放,顾不上闹腾忙去拉他。

官差见状,立刻一棍子打在谢母手背,厉声喝道:“朝廷重犯,不得靠近!”

谢母被打得哀叫。

不同于君家军将士还有些顾及她是君语薇的前婆婆,为了不落人口实手下留情,官差下手毫无顾忌,谢母被打得手差点废了。

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第16章

尽管被打了,谢母还是没有退缩,无视谢泽析的拒绝和劝说,坚决要跟着谢泽析离京流放。

流放的苦役被捆住双手,麻绳被浇了水,立刻冻得和冰棍一样,又重又硬,把手腕都冻得没了知觉。

而双脚一路踉跄前行,道路崎岖,苦役的鞋破了就磨脚,没吃了就啃草根,还要被官差寻衅打骂,一路遥遥千万里,从冬走到春。

而京城,君家军亦整装待发。

冰雪消融,暖阳升空。

君语薇穿着一身银甲,坐在马背上朝皇帝拱手:“还请陛下止步,末将必不负所托。”

皇帝含笑点头:“那朕就静候佳音了。”

君语薇又是一拱手,随后直起身,一扬马鞭:“出发!”

身后静默的君家军将士举起武器,随着下令抬步,如一湾洪流跟着主将身后,向着北疆而去。

春去行军秋日会战,一场仗一打就是三年。

入夜,北疆城内。

君语薇挑亮油灯,才看清来人的面貌:“傅大人?”

北疆战事吃紧,麾下接连有将士死于至毒,君语薇不会查案,求助朝廷想求个办差的官吏来帮忙,没想到大理寺卿傅周亲自来了。

“将军好久不见,如今傅某只是一小吏,将军可别叫错了。”

傅周眼中浮起一层笑意,原本俊朗却板正的眉目舒展开来,在灯光下显出了丝丝温柔。

他穿着不起眼的小吏衣衫,慢慢说起他来的因由。

边疆将士被毒杀的事从君语薇来时就初现端倪,这三年君语薇惩处过不少人,却始终找不到元凶,皇帝派来的人也一无所获。

这次君语薇再求助,皇帝便索性派傅周过来了。

这些年,大梁吏治清明,贪腐冤案近乎销声匿迹,都亏了傅周,皇帝相信他能找出元凶,彻底消灭后患。

傅周开玩笑道:“傅某来时,也立下了军令状,边疆祸患不除,便提头回去见陛下,如今与将军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君语薇听得也笑:“那一切拜托大人了。”

这三年仗打下来,北狄早都被打得奄奄一息,之所以还能强撑着不投降,一是首领骁勇善战,且嗅觉敏锐逃命太快,一则是因为边疆将士总是被毒杀,导致军心不稳。

君语薇在这样的情形下还能保持胜绩,也觉得艰难无比。

第二天一早,君语薇便带着傅周在北疆城墙上转了一圈,巡查军营。

三年奋战下来,军营的病残伤患不少,气氛却并不沉郁,残兵们能动的基本都在军营后勤忙碌,修复训练器具,运送物资,帮训练的士兵做些能做的事。

见到君语薇,个个都露出笑容:“将军来了,今日的训练还没结束,将军要寻营官还得稍候。”

君语薇点点头:“我带朝廷使者四处看看,你们继续。”

她说完,自顾自朝前走,身后的朝廷使者傅周一边四处张望一边跟着,遇到一些守岗将士看来,还下意识露出一个巴结的笑,活脱脱一个四处逢迎的小人物。

离开军营后,君语薇到了城内一间房门外。

这里正躺着此次被毒杀的大将,因为夜里少食中毒不深,侥幸活了下来。

得知傅周的来意,这位大将紧紧握着他的手不放:“一定要找出那个奸细,老子要亲手剐了他!”

两人说话的时候,门外有人来报告君语薇:“小公子说,他抓到了个奸细。”

第17章

司衍自从能走会跑以后,君语薇没有拘束过他,随他四处去玩。

边疆艰苦,司衍也没那条件精细地养着,还不如早些适应了,把身体养得健康些就是。

只是没料到,今天司衍玩耍时,还碰到了奸细。

看着眼前瘦骨嶙峋的老人,君语薇摇了摇头,让人把老人扶下去用饭洗漱,再送些衣物给他,然后送走。

随后对仰着小脑袋看来的司衍严肃道:“以后再乱来污蔑人家,娘就罚你蹲一天马步。”

司衍的脑袋耷拉下来,小声说:“对不起,娘。”

君语薇绷着脸,没有安慰的意思。

司衍平日里活泼过头,没点严肃的管教,这小子就要上房揭瓦。

虽然管教之后,司衍下回还敢,但总会安分一段时间。

直到晚饭时,君语薇神情才终于缓和下来。

司衍察言观色,立刻换上一副笑脸,拉了拉君语薇的袖子,指了指她身后一直沉默站着的傅周,问:“这是我爹吗?”

君语薇一顿,立刻摇头:“不是。”

司衍这小家伙,也不知道被谁给勾起了找爹的想法,但凡君语薇身边多了个男人,就会问上这么一句。

别的将士都是下属,君语薇并不尴尬,可现在是傅周,君语薇就有些不自在了。

若论在皇帝面前的受宠程度,她可比不上傅周,哪敢让司衍拿他开玩笑。

她转头去看脸色微变的傅周,歉意道:“司衍还不太认人,又总是想要个爹,才会见一个问一个,不是有意冒犯,你别介意。”

傅周眼神闪了闪,露出一个笑,语气微微柔和:“没事,若他不介意,唤我一声爹也可,能和精忠报国的君家沾上关系,也算傅某的福气。”

君语薇只当他是玩笑,便也笑了笑,略过这个话题:“饿了吧,先用膳吧。”

说着,当先抱着司衍离开大厅。

傅周的笑容一僵,有些疑惑地摸了摸嘴角。

他的笑不够真诚吗?还是说的话不够直白?君语薇这是拒绝了他?

也对,就这么随口应答太过敷衍了,真要当司衍的后爹,他应当正式下礼,请媒婆说合,怎么能这么草率?

他只是看她刚才有些紧张,下意识就说了这话。

傅周有些懊恼地敲敲额角,好像他引以为傲的聪明才智,方才在君语薇面前都消失了,竟然做出这么冲动的事。

无波无澜用完晚膳,小官吏身份的傅周便被引到了书房。

君语薇点燃油灯,低声问道:“今天可有什么收获?”

说起正事,傅周也严肃了神情,把今天的所见所闻在脑中过了一圈后,才道:“将军军营中的伤兵有多少?”

君语薇讶异他会问这个,随后才回答:“五百余人,近几个月战事停歇,伤亡不多。”

傅周想了想,拿起一旁沾了墨的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这几个人……”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只剩下口型,似乎怕人听到。

君语薇辨认出他的话,脸色一变,随即点头道:“我马上派人去查。”

两人在书房待到半夜才散,此时府上众人早已歇息。

司衍的房内,婢女翠儿为小主子掖了掖被角,才回房歇息,浑然不知小主子在她身后睁开了眼。

司衍溜出房门到了一处墙角,随后抱臂问面前人:“你要说什么?”

面前人影晃了晃,随即清润声音传来:“我是你父亲。”

第18章

清风吹过,一片寂静。

半晌,司衍才反应过来:“哈?我没有父亲。”

司衍的小脑袋歪了歪,满脸的迷惑。

别看他到处问爹,却只是问着好玩,可不是盼着多个爹。

小小的脑袋瓜里哪有什么想爹,他就是喜欢看别人亮晶晶地盯着他,然后跟母亲夸他聪慧又懂事,不过他们都配不上当他爹而已。

但司衍话落,面前人却急了,一步跨出树木下的阴影,月色将男人的面容照得清晰。

原本如玉的面貌多了道道伤疤,是粗鞭子印下的痕迹,但他仍旧身形挺拔,眉眼间都是对司衍的温柔。

他温声说:“我确实是你的父亲,你看,我们长相十分相似。”

司衍仔细盯着他看了看,摸了摸两人最像的眉毛,随后仍旧摇头:“你不是我爹。”

“我娘说了,我爹战死沙场了,他死后会变成天上的黎地上的水,会一直陪在我身边,不是你。”

司衍学自己的名字的时候,问过自己的名字怎么来的。

君语薇当时说,因为他的外祖父豪气千黎,抵御外敌的功绩泽被整个大梁,为了铭记外祖父的功绩,给他取了“黎”字,司衍,一看就是外祖父的后代。

但司衍没记住,君语薇没办法,便告诉他,人死后会变成黎,会一直陪着司衍,所以司衍要一直记得外祖父,他是外祖父的孩子。

司衍终于懂了,以此类推,外祖父、舅舅、死去的父亲,他有很多亲人死去了,都变成了黎,所以他叫司衍。

小家伙认死理,尤其这还是他自己琢磨明白的,就更不可能改变。

谢泽析不管怎么劝说,司衍都不肯认他,久了就不耐烦看着他,小大人似的道:“你说会跟我证明,你不是奸细,你冒认我爹就能证明吗?我要去告状!”

今天司衍遇到了两个可疑的陌生人,那位瘦骨嶙峋的老爷爷他告诉了君语薇,这个他没告诉,就是因为被他骗了!

司衍气鼓鼓往回走,还留心听身后的脚步声。

谢泽析没有跟上去。

他看着司衍远去的背影,脸色沉黯下来,片刻后,他转身离开了这里。

司衍悄悄回头瞥见,松了口气,小声哼哼:“娘才刚教训过我,我可不会现在告状,不过用这个吓唬他真有用,我真聪明。”

小家伙迈着小短腿回到房间,迎面撞上面无表情的翠儿和君语薇。

随后,一声惨叫传出:“啊!娘!我再也不敢啦……”

又是一天清晨,司衍屁股痛,趴在床上哼唧,君语薇给他上完药,随后去了城门处理军务。

昨日耽搁了一天,亲自带傅周巡游是为了显示态度,今日她还得继续处理军务。

傅周早就不在府中,独自一人在北疆城中四处转,这里走走那里走走,做足了无所事事的模样。

他和城民攀谈了许久,东一句西一句,有时搭不上话也不生气,高高兴兴去另一边。

快晌午的时候,他终于停了下来。

不远处的粥棚,司衍牵着翠儿的手,正在探头和人说话,傅周看得有趣,迈步过去查看。

他抬步的同时,城门处,君语薇得到禀报:“将军,有一个苦役自称姓谢,说有投毒奸细的线索想禀报将军。”

姓谢的苦役,自然是谢泽析。

第19章

谢泽析满身的狼狈。

不知是不是早上遭了一顿打,他的手臂上是滴滴落下的血痕,衣衫落满了尘土,唯有眼眸明亮。

三年来,他第一次见到君语薇。

当年谢母随他一起北上,半路就撑不住了,为了让谢母安稳下葬,谢泽析脱离流放队伍,亲手下葬了谢母。

但随后,他被官差一顿毒打,彻底沦为了下等苦役。

在北疆城屡次迎战北狄的时候,他被关在偏远农庄干着最下等的活,直到北狄的铁骑开始逃窜,无意中冲击到这座农庄。

所有人都逃到了北疆城内,谢泽析也跟着过来了。

城门厅堂内,只剩下谢泽析和君语薇两人。

他死死盯着君语薇,眼中尽是思念和情深,片刻后,他在怀中掏出了一根银簪,递到她面前,低声说:“语薇,我曾经说过,我会给你我最好的一切,这是我最好的东西了。”

为了这根银簪,他双臂都是血。

君语薇一愣。

两人定情时,谢泽析确实曾说过,他会把最好的东西捧到她的面前,只为让她开心。

君语薇满眼复杂。

当初他们定情时,还曾约定过天长地久,永不背叛,谢泽析没有做到。如今他一副来兑现承诺的模样,不觉得太晚了吗?

她散去了那些回忆,无视那根银簪,对他道:“你不是说有奸细的线索?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要是欺骗本将军,是要军法处置的。”

见她神情未变,谢泽析眼神暗淡。

他珍惜地摩挲了下那银簪,随后小心收回怀里。

这才严肃了神色回答:“北狄的探子找过我,要我为他们办事,事后让我脱离奴籍。”

谢泽析的脸上浮现一丝讥诮,显然是根本不信北狄人的承诺。

“我没答应他们,可一些官差吃不住苦,早早投效为北狄所用,那些人,现在正在城中粥棚充当小厮,为来往百姓施粥。”

谢泽析的话,让君语薇脸色沉了下来。

她没有怀疑他话中的真假。

当年还是状元郎的时候,谢泽析就恨北狄。

有朝中官员为北狄说话,他当众驳斥。

事后有人问他为何,他说:“北狄狼子野心,非我族类,为护大梁百姓,绝不可能答应他们的求和要求。”

大是大非上,谢泽析不会脑子不清醒。

君语薇看着他,正想开口,却听门外属下匆匆来报:“将军,翠儿姑娘派人来报,小公子在粥棚遭人劫杀,请将军过去看看。”

“司衍!”

君语薇脸色骤变,立刻起身,什么也顾不得地冲出门。

想象中的可怕画面没有发生。

君语薇匆匆赶到城中粥棚外时,只见司衍正坐在傅周怀里,高高兴兴玩着手指。

见她来了,司衍咧开小嘴,伸手要她抱:“娘,抱。”

君语薇浑身一松,扑上去抱住司衍。

确认儿子没事后,她才询问地看向一旁的翠儿。

翠儿上前一步,低声说了事情经过:“粥棚有人闹事,还有人拿出了刀来直冲小公子,幸亏傅大人在场,及时救下了小公子。”

第20章

闻言,君语薇感激看了傅周一眼。

随即冷声叫来属下,下令道:“查封粥棚,所有人押到将军府门外跪着,等候审问。”

这是来往商户开的,开设时,商户一脸大义凛然,说只想为百姓做些贡献,自发施粥给城中伤残将士和贫苦百姓。

现在看来,这话只是借口,他们早就投靠了北狄。

那也不必留情面了。

属下领命,让士兵们查封了整座粥棚。

等人群散开,君语薇这才注意到地上的血迹,禁不住一愣。

翠儿及时开口:“为了救下小公子,傅大人的手臂被划了一刀。”

君语薇眼神一凝,目光看向傅周,见他右臂下垂,血液滴滴滑落,不禁蹙眉。

上前关心道:“你怎么样?将军府有军医,快让人扶你回去治伤。”

傅周的脸色因为失血而苍白,神情却还是从容的。

他把方才发难时所有人的神态动作都看在眼里,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闻言站起身来,朝君语薇微微一笑:“我没事。”

他眼睛不经意的一瞥,见满脸伤疤的谢泽析站在君语薇身后,顿了顿,才上前半步靠近君语薇,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要查的事情有眉目了,回府细聊。”

君语薇微微点头。

她摸着怀里懵懂的司衍的脑袋,眼眸渐渐变得冰冷。

这次她会请傅周来,也是因为察觉到有人对她的司衍下手,怕她在战场上无暇分心,北狄的奸细会对司衍不利。

今年以来,北狄的王早被她打得不敢再战,却迟迟不肯退兵,恐怕也是等着能找到机会害了司衍。

只不过傅周来了,他们没有机会了。

思索间,傅周被士兵扶回了府门,君语薇正要跟上,却感觉到怀中的小家伙一僵。

没等反应,她就听到司衍凑在她耳边,小声问道:“娘,您怎么会认识他?”

随着小短手指出扭头看过去,君语薇对上了谢泽析的脸。

方才司衍出事,她方寸大乱,什么都没顾得上,也没察觉谢泽析跟来了。

见他露出一个笑容,温柔看着司衍想要开口,君语薇率先道:“他是城中苦役,娘带他过来领些伤药。”

她不知道儿子为什么会注意他,难道是父子连心?

但不重要,司衍的爹早就死了,早在换了他的那一刻就死了。

现在站在她们娘俩面前的,只是一个陌生的苦役。

司衍似懂非懂点了点头,随后神秘兮兮对她道:“娘,这也是个奸细,昨天他差点把我抱走!”

君语薇立刻皱眉。

直到回到司衍的房间,君语薇才理清司衍口中的事情真相。

昨日司衍贪玩甩开了翠儿,却差点被一个老头捂嘴抱走,关键时刻,谢泽析救下了他,还为他指路找到了翠儿。

但是司衍从小就被念叨外面很多坏人想抱他走,对谁都防备警惕,把谢泽析也一并当成了坏人。

君语薇说着说着困倦不已的司衍轻轻放到床上,为他盖了被子,见他没有做噩梦的迹象,这才出门。

翠儿等在门外,见她出门,立即问道:“小姐,那苦役怎么安排?赶出北疆城?”

谢泽析本就不该出现在司衍的面前,三岁已经会认爹了,要是司衍发现真相,非要认爹怎么办?

第21章

面对翠儿的紧张,君语薇摇了摇头:“先给他一副药治伤。”

话落,翠儿急声喊:“小姐,你难道原谅那人了?”

虽然三年前那一次是君语薇笑到了最后,可翠儿还清楚的记得,君语薇那时吃过的苦,那时的无助和恐慌。

小姐和小公子差点万劫不复,翠儿可不希望看到君语薇还原谅了谢泽析,让司衍认个爹。

那些什么,人生来就离不得父亲这种鬼话,翠儿只想嗤之以鼻。

见她真的急了,君语薇安抚地握住翠儿的手:“别急。”

“他是流放来的苦役,身份姓名都被抹消了,治好伤继续送去劳役那儿做民夫就是,军中伤残那么多,我也顶多送他一副伤药。”

君语薇从没想过让司衍认谢泽析。

当初是他先抛弃了司衍,她怎么可能让他再有机会和儿子接触。

更何况,谢泽析还有更加牵挂的人,黎雪滢和她的儿子马奴不是吗?

当初谢母随着谢泽析北上,黎雪滢难道没有跟着吗?也许早就和谢泽析结为了夫妻,一家三口在边疆安了家吧。

君语薇想着,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对翠儿道:“这些年你帮我照顾司衍,辛苦了。”

她帮翠儿顺了顺发丝,笑说:“之前想要求娶你的那位将领军功已经足够,等北狄战事结束,我帮他请功封赏,到时让你风风光光嫁给他做正妻。”

这本是好事,翠儿闻言却皱了皱眉。

她摇头道:“那将领官职升了,必然会离开国公府,翠儿这辈子只盼望小姐过得好,如果要离开小姐你,那人我宁愿不嫁。”

君语薇被惊了一跳,随即又鼻子一酸:“你傻不傻。”

她还想再劝,手上却一空。

翠儿神情坚定,推了她一把:“小姐快去办正事,奴婢去照顾小公子了。”

话音才落,人已经不见了。

君语薇没喊住她,站在原地愣愣出神,半晌,她无奈转身:“算了,往后再慢慢磨。”

她确实还有很多正事要忙。

北疆城的军务,还有刚刚查出来的,粥棚背后的商户等,都要她一一过问。

就这么过了半个多月。

傅周手上的伤几乎好全,君语薇渐渐把城中大部分人全部查了一遍,和他商议奸细投毒的事。

正说话,却听见房门被嘭嘭砸想,麾下将领声音急促:“将军,北狄军队有异动,恐怕要集兵攻打!”

自从去年北狄的王公被围,大败逃出后,北狄再也不敢主动前来攻打。

现在突然主动来攻打,肯定是有什么依仗。

君语薇很清楚这一点,立刻起身,打开房门吩咐:“通知军营,让将士们披甲上阵,准备迎敌。”

刚踏出房门,又想起什么似的扭头看向傅周:“我在战场上,城中一应事都交给你处理,若有不服你的,直接杀。”

傅周点了点头,深深看她一眼,道:“陛下的寿诞就在三个月后,你我时日不多了,你小心。”

君语薇微微一笑:“你也是。”

第22章

战场硝烟处处,喊打喊杀声不绝。

北狄的王亲自率领大军攻城,一身战甲染上了浓厚的鲜血。

一向谨慎的他这次兴奋过了头,带着骑兵突进到城门下,一柄大刀杀得血肉翻飞。

“当啷”一声脆响,震得北狄王手腕发麻。

君语薇站在城头,面无表情再射一箭,直奔北狄王心口——

持续的奋战太过消耗体力,北狄王反应慢了半拍,只来得及侧过身,箭矢“噗嗤”一声刺进肩膀。

北狄王肩膀一痛,冷冷盯了君语薇一眼,喊道:“撤!”

话落,北狄王身侧的将士纷纷大吼一声,全力掩护他突围,两侧的弓箭手也立刻动手,朝着城墙上的士兵齐射,更有神箭手盯准了君语薇。

君语薇毫不惧怕,跟对方对射,同时手挥了挥。

城门处令旗一变,大梁的将士立刻变阵,骑兵追出,将北狄的军队追出十里,尽可能杀掉北狄的溃逃兵卒。

许久,硝烟终于稍稍平息。

君语薇被箭矢射伤,在城门厅堂处被军医包扎伤口。

送药的人匆匆进门,道:“将军的伤药到了。”

声音十分熟悉,君语薇抬眸一看,看到了小兵打扮的谢泽析。

和北狄的会战打了三天三夜,谢泽析被编入民夫队伍,敌军逼到城墙上时,他也必须杀敌。

杀了敌人,就有了军功,谢泽析武艺出众,立刻被分管民夫的将领提拔做了一名小兵。

这点小事不用告知军中高层,将领自己就可以做主。

而现在,谢泽析不知从哪知道君语薇受伤,主动领了送药的差事。

上完药,送走军医,君语薇才终于正眼看了不肯走的谢泽析一眼:“还有事?”

谢泽析眼底都是心疼,看着她肩上被鲜血浸染的白布,想上前却又不敢。

他沉默片刻,开口道:“语薇,等我立了军功,让我帮你杀北狄王好不好?”

“我会一步步重新回到你的身边,你想做什么我都帮你做,你放心,我不会抢你的功劳,只要你别再受伤就好。”

君语薇神情平静:“不需要。”

她拒绝,谢泽析却急了:“语薇,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可是我想补偿你,弥补我以前做过的错事,我只想成为让司衍骄傲的父亲。”

谢泽析知道,君语薇跟司衍吹嘘他,说司衍的父亲是个英雄,战死沙场为国为民。

他没有做到那样的事,但他愿意为了司衍,成为那样的人。

这样,他才配当司衍心目中的父亲。

谢泽析这样想着,斗志昂扬。

君语薇不知道他的想法,否则肯定会嗤笑一句他想多了。

但她听了谢泽析的话,却还是露出了讥嘲的神情:“你多去赚点军功也好,可以庇护黎雪滢和你们的孩子马奴,等你军功升迁,就可以风风光光再娶她过门了。”

和黎雪滢成婚后,他们一家三口绑死在一起,别来妨碍她和司衍的生活。

谢泽析脸色变了。

他上前半步,跟君语薇解释:“我和雪滢只是兄妹,我不会娶她过门。”

他从没想过跟黎雪滢成婚。

第23章

三年前流放,黎雪滢没有跟过来。

谢母跟着谢泽析北上,病死在途中,黎雪滢也没有出现。

她带着谢母手上仅剩的钱财消失无踪了,至今不知是在京城,还是在谢家老宅中,连带着马奴也不见了。

谢泽析脱离官差的管控之后,给谢家老宅寄了一封信,却毫无回音。

而他从小看着黎雪滢长大,对黎雪滢的关心如今也只剩下担心她的安危,无暇关心其他。

他有更重要的人需要关心。

谢泽析定定看着面前一身硝烟的君语薇,终于把自己没说出口的心里话说了出来。

“语薇,在我心里,你才是最重要的。”

当初得知她对他再无情意时,他生气愤怒,却还是没有苛责她,甚至下定决心,让司衍真的认她做母亲,等到避过出征北狄的风头之后,就让她继续以为司衍是她的儿子。

后来得知司衍才是她的血脉,他虽然猝不及防,却更多的是惊喜。

他被黎雪滢说动,一时糊涂换了他们亲生孩子。

索性君语薇护住了司衍。

谢母离世,黎雪滢和马奴不知所踪,谢泽析如今只剩下她们娘俩了。

“语薇,我只有你了,雪滢不会再来打扰我们生活。”

得知黎雪滢没有不离不弃跟着谢泽析北上,君语薇有一瞬惊讶。

但听到谢泽析的剖白,她只剩下面无表情。

她指了指门口:“我以前只以为你是负心汉,不配当父亲,没想到现在,你只剩下了恶心,出去。”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警告:“我的司衍没有父亲,你要是还敢像上次一样,去司衍面前跟他说这些话,别怪我不留情面。”

司衍不需要这个抛弃过他的父亲,谢泽析要是非要司衍认他,她可不会再顾忌他是不是流放的罪犯,擅自杀人会不会被皇帝问罪。

叫人把他拖到北狄的草原上一埋,也不是不行。

谢泽析看清了她眼底的冷光,一时失神。

他从没见过君语薇这样一面。

她在京城总是柔软的,眼底含笑,和所有京城贵女一般,端庄娴雅,美貌温柔。

他总以为她柔弱不堪,想尽一切可能保护她,从没想过她能承担风雨。

可他看错了。

君语薇骨子里浸满了君家人的傲骨,从不怯战退缩,她的锋芒和果敢一直收敛在肚腹中,一心想成为他的贤妻。

可惜,他没认清这一点,只想让她逃开上战场的命运,却忽略了她的本来意愿。

他后悔了。

谢泽析站在原地没动,死死盯着君语薇,嘴唇蠕动半晌,才声音干涩道:“当初,我想让司衍和马奴成为玩伴,一起长大,一视同仁。”

不管孩子有没有换回来,他都决定倾尽所有培养两个孩子。

司衍会继承国公府的爵位,马奴也会被悉心教导,优秀着长大。

他还有很多两全其美的安排,但再也说不下去了。

君语薇不想听。

谢泽析被又一次赶出门,怔怔望向高远的天空,神情茫然空白。

他不知自己怎么回到的住处,直到听到熟悉的声音:“表哥,我真想你。”

第24章

黎雪滢来了。

三年前分别,谢母只顾着谢泽析,一分钱没带。

黎雪滢于是拿着所有钱财行李,带着马奴回到谢家老宅居住下来,因她是个貌美寡妇,又擅长装柔弱,得到了不错的照顾。

本来她不该过来,只不过最近勾搭上的男人有个厉害婆娘,非追着她打出了城门,让她没办法继续生活,又加上接到了谢泽析的来信,以为他重新风光,便来投奔。

马奴也已经三岁了,在黎雪滢的怀中,傻傻笑着流着口水。

谢泽析惊讶地看着她,问道:“你这些年怎么样?”

说话间,黎雪滢看清了谢泽析的脸,眼底闪过一丝嫌恶。

随即又换上笑脸,笑中带泪道:“我过得很好,表哥,你受苦了。”

一句话落,她的泪水滴落在衣襟,随即偏过头,带着哭腔道:“马奴这些年一直不好,大夫都说他活不过二十岁,我这些年一直在想办法给他看病。”

“当初君语薇把马奴毒傻,几乎是要了我的命啊,表哥,你现在能不能找到她,我要让她也尝尝马奴受过的苦!”

黎雪滢说着,偷偷觑着谢泽析。

她必须要确认,谢泽析的身边还有没有君语薇这个贱人,再想办法弄死君语薇。

谢泽析的脸色果然变了。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给她收拾了包袱,说道:“这里正在打仗,不安全,你先回谢家老宅,等战事结束,我会来看你。”

黎雪滢脸色一寒,她几乎是不可置信叫出声:“表哥!君语薇当初不仅给马奴下了毒,还给姨母也下了毒,姨母就是死在这毒上,你怎么能包庇君语薇?”

她满眼怨毒,不敢相信谢泽析竟然这么爱君语薇。

明明之前,她撒撒娇让他换孩子,说要当一当镇国公的亲娘,当众给君语薇难堪,甚至差点逼死君语薇,谢泽析都答应了她。

他怎么可能爱君语薇?

黎雪滢不可置信,谢泽析却冷了脸:“母亲身上的毒不是语薇下的,这些年我查到母亲身边的大丫鬟有嫌疑,正托人去寻那丫鬟。”

黎雪滢听得脸色一变。

她抱着马奴退后两步:“反正我不会回去,我要让君语薇付出代价!”

话落,黎雪滢就转身奔出门。

谢泽析大惊,立刻追出去,却发现只是一个错眼,黎雪滢就跑不见了。

他四处去找,却找了一天一夜都没找到。

谢泽析没办法,只能去寻君语薇,提醒她小心。

此时的君语薇正在陪司衍。

她受了伤,没遮掩好被司衍瞧见,小家伙就担心地掉了眼泪。

君语薇只好抱着他哄了又哄,好话说尽都没用,慌不择路用眼神求助一旁的傅周。

傅周失笑,揪起小家伙的衣领提起来,晃了晃:“别哭了,再哭你娘的伤口要急裂开了。”

司衍双手双脚同时垂向地面,瞬间不哭了。

他晃晃手脚,指指点点:“我要这样飞一个时辰!”

小家伙飞起来就不哭了,傅周这几天已经十分熟练,满口答应:“嗯,一个时辰。”

君语薇呆呆地看着他们。

司衍被满足要求,又晃晃手脚,想了想偏头问:“你对我这么好,是不是想当我后爹?”

第25章

此话一出石破天惊。

傅周差点手一松摔倒司衍,所幸另一只手及时扣住人,把他带进了怀里。

司衍入怀,挡住了傅周绯红的脖颈,让他看起来没那么慌。

君语薇倒是没有多想,微微一愣后,就笑着拍了拍小家伙的脑袋,佯怒道:“别胡说,你再调皮,小心傅叔叔把你抓到大牢里,大刑伺候。”

司衍知道大牢,那些坏人恶人,都会被他娘丢进大牢,听说会受尽苦楚。

所以司衍老实了,小短手还推开了傅周的脑袋,试图离他远点。

傅周抱着小家伙,满心无奈。

他幽幽瞥了一眼兴致勃勃逗儿子的君语薇,心底叹气。

被用来这么吓唬司衍,他真的还能当司衍的后爹吗?司衍这状态,他再买十根糖葫芦哄他还有用吗?

君语薇不知他的满心纠结,逗完儿子便转身,继续去巡查军营。

大战初歇,军营中的伤残军士还在哀嚎,君语薇没有吝啬药材,让军医尽管医治。

叮嘱完军医,她才走到拐角,迎面撞上了谢泽析。

谢泽析双目通红,死死地盯着她,像是要把她盯出一个洞来。

君语薇不知他发什么疯,绕过他要走,却被他拦住:“语薇,你刚刚和傅周在做什么?”

他来找君语薇,恰好听到司衍那句问话,如晴天霹雳。

三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等他再次见到君语薇,再次见到司衍,他一定会弥补过去的错误,和她们重新开始。

可是现在,司衍想让别人当他的爹。

君语薇和司衍,真的不要他了。

三人宛如一家三口的那一幕刺痛了谢泽析的双眼。

他忍不住问道:“语薇,如果当年我没有换孩子,没有默许雪滢和母亲对你的逼迫,你和我之间,现在会不会完全不同?”

如果他没有做错事,他们才是最幸福的一家。

但是君语薇却无情打破他的幻想:“没有如果。”

已经发生的事,已经没有如果。

谢泽析亲自动手换了孩子,黎雪滢和谢母觊觎她家的家产和爵位,根本不给她和司衍活路,她只好自己努力,让自己和司衍活下来。

她看着谢泽析一副被剜心剜肺,不能接受的模样,控住不住满腔的嘲讽。

“你在在乎什么?当初你以为马奴是你的亲生孩子时,也没在乎过他被毒傻。”

马奴会有那样的下场,黎雪滢是动手的人,谢泽析更是狠辣主谋。

他当年对马奴都这样狠毒,现在摆出的真心谁敢相信?

她的问话让谢泽析咯噔一声,故作疑惑抬眸:“你在说什么,马奴又不是我毒傻的。”

君语薇沉默下来,满是嘲讽的眼神就这么看向谢泽析,此时连反驳都觉得可笑。

四目相对,谢泽析的心头涌上一股莫名的感觉,像是不安,又像是无措,让他猛然移开目光。

他忽然意识到,君语薇恐怕已经知道是他授意毒傻马奴的。

可她怎么会知道?他明明做的隐秘。

但君语薇没必要诈他,她是大权在握的将军,而他只是一名小卒,有怀疑直说就行。

谢泽析浑身僵直,半晌才终于找回语言,颤抖着想开口挽回这场误会。

却听卫兵来报:“将军,北狄又派大军来攻城了。”

谢泽析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第26章

北狄王肩膀受伤,却斗志不减,带领大军冲击城门。

君语薇没有怠慢,率领边疆大将反击。

战事胶着了一天一夜,北狄王忽地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头栽下了马,北狄人纷纷惶恐哗然。

随即,北狄王的亲卫救下北狄王,挥鞭示意,军队潮水般撤走。

北疆城将士都是一怔,随即看向君语薇:“将军,北狄王重伤撤退,我们是不是乘胜追击,一举歼灭北狄残军?”

君语薇毫不犹豫点头,大声道:“将士们,随我出城追击北狄残军,今天砍下北狄王的头颅,明天凯旋回京个个封赏!”

将士们轰然应诺,个个双眼放光,举起武器追向北狄军队。

一路追到大河前,君语薇只听身侧的将领中几乎个个都是忽然惨叫一声,口吐白沫昏厥倒地,军中立刻一片惊慌。

她及时勒马停下,正要安抚军士,一直在逃窜的北狄军队忽地停住脚。

北狄王坐在马背上,回身大笑:“大梁的将军,你今天这么冒进,不就是想摘下本王的头颅回去领赏么?”

“不过可惜,你正好中了我的圈套!北狄的勇士们,大梁的将领们都中了毒,不足为惧,今日必败,随我抓住那个大梁主将,随后大破城门,去中原之地摆摆威风!”

北狄王大笑出口,麾下北狄将士兴奋大叫:“大破城门!”

敌人冲杀过来,君语薇面色不变。

她一声呼哨,倒地的将领身边,原本作亲兵打扮的人上前一步,挥舞令旗指挥军队,迅速安抚了混乱的士兵,并迅速包围了北狄的军队。

北狄王面色一变:“怎么可能?将领都中毒死了,怎么可能还有人指挥军队?”

面对他的惊怒,君语薇笑出了声:“北狄的王,这次是你冒进。”

上次北疆城大将中毒濒危道现在已经一个多月了,明知城中有奸细,她却一个人都没抓,难道是傅周查不出凶手?

不,是她们商议过后,干脆将计就计,提前将所有忠心大梁的将领筛查出来,让他们和亲兵互换身份,避过这次下毒。

在她带人出城追击北狄王的同时,现在北疆城内的奸细恐怕已经被傅周全部掌控了。

具体谋划君语薇不可能告知北狄王,在大梁军队完成合围之际,君语薇一挥长枪:“杀!”

她策马上前,她身后所有听令的将士同时握紧武器:“杀!”

北狄王面无血色。

他的头颅最终还是被君语薇砍下,脸上的苍白定格。

夕阳下沉时,大军列队回城。

北疆城门缓缓降下,伴随着城门楼上,跪了一排的奸细的哭嚎声。

“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我只是送了一点酒水,我什么都没干……”

有人狡辩,有人求饶,还有人咚咚磕头希望能活命。

傅周站在城门,远远对上君语薇浴血的身影,和她手中那北狄王的首级,笑了笑。

他的手用力挥下:“就地处斩,为凯旋大军祭旗庆功!”

话落,差役手起刀落,所有害群之马都被斩杀。

城门一静,随即是震天的欢呼声。

君语薇也欣喜抬眸,和傅周相视而笑。

北狄王已死,大梁边疆至少能和平二十年。

第27章

战事结束,只剩收尾。

君语薇比战前更忙了些,当夜没能回家。

清晨时分,她的门被急促敲响,外面的亲卫语气急促道:“将军,小公子出事了!”

君语薇手中的笔掉在桌案,她猛然起身冲出门:“司衍怎么了?”

司衍被挟持了。

不是城中还有残余的奸细,是不知怎么从大梁境内偷偷进入城池的一名北狄人,装作是俘虏悄悄绕过卫兵,劫持了司衍。

看着锋利的刀架在司衍的脖颈,君语薇浑身颤抖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冷冷看向那名北狄人,冷声说:“北狄已废,北狄王已死于我手,你若想活命,就放开他,投降不杀。”

那北狄人根本不信,同样冷笑回答:“我北狄大王骁勇善战,怎么可能被你杀死?识相的快打开城门,让我北狄军队进入,否则你儿子就死在这吧!”

君语薇挥了挥手,让人带来北狄王的首级。

那北狄人见了,眼睛猛然瞪大,一声大吼:“不可能!”

对方一时崩溃,但不等周边有谁找准机会救下司衍,他及时回神,死死盯着君语薇的脸,似乎要用目光把她杀死。

手上猛然一掐司衍的肩膀,在司衍的哇哇大哭里,恨毒道:“既然你杀我父亲,那我就杀你儿子,让你也尝尝痛苦的滋味!”

话落,猛然挥刀砍向司衍的脖颈,显然是想让司衍也人头落地,一泄心头之恨。

但他刚挥刀的刹那,斜刺里闪出一道人影,死死扣住他的手腕,另一手上的短匕刺进他的肩膀,解救了司衍。

人质被救,这北狄人大怒,大吼一声反手拿刀背捅进了来人的身体。

“噗嗤”一声,鲜血迸溅。

一切发生得太快,等到周围的将士们一拥而上,把那力大无比的北狄人乱刀砍死,君语薇才终于回神。

她几乎是扑过去把司衍抢到怀里,抖着手摸摸小家伙的脸,确认他还活着。

听到司衍中气十足的哭声,她才终于踏实,抱着司衍去看救了他的人。

是谢泽析。

他好像不知道痛,明明伤口在哗哗流血,脸上却没有半点痛色。

他就这么单膝跪着撑住地面,一双眼睛痴痴盯着君语薇和司衍,见君语薇视线看来,甚至眉眼一软,露出一个笑。

“语薇,我护住了司衍,他没事。”

四目相对,君语薇沉默片刻,移开了目光。

她抱着司衍起身,示意身后将士:“快去叫大夫过来,给他治伤。”

她没有多留,带着司衍回府,帮小家伙擦干泪眼,柔声哄他入睡。

司衍抱着她的手掌陷入沉睡后,傅周终于姗姗来迟。

他昨夜便连夜带着将士去围剿出逃商户,一夜没睡,满身疲惫,但听说司衍出事后,还是匆忙赶了过来。

见司衍好好地睡着,他松了口气,对君语薇愧疚道:“对不起,是我的疏忽。”

那北狄人本来就不在城内,是从大梁国土跑来,这谁也料不到,怎么能怪傅周?

君语薇摇了摇头:“不是你的错。”

傅周还要再开口,翠儿敲门进来,面色轻松道:“小姐,那谢泽析暂时被救回来了,只要后面养得好,还能捡回一条命。”

第28章

谢泽析受伤差点死了,君语薇没有多少关心。

他能保住一条命,她也没多欢喜,只是点了点头。

随即又看向傅周:“傅大人,我想请你帮个忙。”

傅周不用她说就点了头:“放心,不出三天,偷偷放那北狄人进入大梁境内的奸贼,就会跪在你面前求饶命。”

君语薇笑了:“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

翠儿站在一旁,眼神闪了闪,却一声没吭。

她来时,谢泽析一直在喊着她家小姐的名字,想要她家小姐关心他。

翠儿可不想自家小姐关心谢泽析。

她特意接下汇报谢泽析状况的差事,只字不提谢泽析的伤势凶险,只说谢泽析活下来了。

先前差点逼死她家小姐,现在想靠救了小公子就冰释前嫌,想得美。

窄小的房内,谢泽析强撑着清醒,左等右等都没君语薇过来关心。

不应该的,他救了司衍,君语薇那么在乎司衍,不该对他这么冷漠。

还有司衍,该兴奋地冲过来,喊他爹爹。

谢泽析想到刚才君语薇从始至终冷静的神情,心里不安,踉跄下床想去找她。

谁知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黎雪滢的声音。

“怎么马奴就是治不好?我当初明明下的就是慢性毒,为什么马奴一下子就傻了?”

黎雪滢满心的烦躁,她对马奴没办法割舍,但又实在嫌弃他是个傻的,连名字都一直没改,到如今,耐心即将告罄。

一个丫鬟的声音响起,像在劝慰黎雪滢:“小姐,您当初给马奴下的是慢性毒没错,可一下子放了太多药量,婴孩承受不住傻了也是可能的,那个北狄人不是说有解药,到时小姐去问一些来。”

黎雪滢冷哼一声:“之前我无意间得到北狄传过来的这些毒药,没有半点用,我给姨母用了十年,才把她弄死。”

“之前姨母非不让我嫁给表哥,让我嫁给旁人,我买通了她身边的大丫鬟给她下慢性毒,却还没等到效果发挥就守寡了。”

“等到去京城之后,这老太婆倒是知道对我好了,可还得我千求万求才敢对付君语薇,哼,我就天天给她做有毒的胡辣汤莲子羹,她吃得可开心了。”

“你还记得吗?姨母知道自己被毒害要死了那震惊的表情,哈哈哈哈真是死了活该啊!”

黎雪滢只有在知道她全部恶事的丫鬟面前才暴露真面目。

她今天心情太好,君语薇的孩子司衍就要被北狄人弄死了,她控制不住的高兴。

但她没想到,她放肆暴露恶毒的一面,被谢泽析看了个正着,被他一字不漏从头听到尾。

谢泽析脸色青白。

他的腹部又开始流血,触目惊心,但他却丝毫不顾,沉着脸大力踹门。

“嘭”一声巨响,惊得黎雪滢一个激灵。

她抬头看去,见到本以为不会在房内的谢泽析,面色一白,但又很快镇定下来。

她故作无辜道:“表哥,你怎么了……你受伤了?”

她的惊呼还没落,脖颈就被用力掐住,谢泽析阴沉的话传到耳中:“你竟然下毒害我母亲?”

黎雪滢吃痛,哭着挣扎:“不是我,我没有……”

第29章

谢泽析已经完全不信黎雪滢的话了。

她亲口承认马奴是她下毒毒害,语气中对谢母的仇恨和不屑也是装不出来的。

他只恨自己一直把黎雪滢当做妹妹,从没有怀疑过她。

谢母也一直把黎雪滢当做自己的亲生女儿,从没有亏待过。

“当初是我不想成婚,母亲才会让你早早出嫁,她一直对你牵挂不已,得知你守寡之后,立刻让人接你进京享受荣华,她对你从没大声说过话,你怎么能?”

谢泽析现在只庆幸,谢母没有撑到这个时候,没有得知黎雪滢的真面目。

但又觉得悲凉,谢母就是死在她最疼爱的侄女手中!

黎雪滢怎么否认,都徒劳发现脖颈上的手掐得更紧更窒息。

跟着她做坏事的丫鬟早就跑不见了,不可能会喊人来救她,黎雪滢渐渐绝望。

听着谢泽析还在说谢母对她的好,她彻底忍不住了。

“姨母什么时候对我好过?她表面上对我千依百顺,可从来没满足过我的愿望,不是我天天在她面前哭我娘,她根本不会帮我!我到现在都没成为国公夫人……呃。”

一瞬间收紧的手指,让黎雪滢尝到了濒死的滋味。

看着谢泽析愈发冰冷的眼神,她彻底慌了,眼泪断线般流下,哭着说:“表哥,你别这么对我,害死姨母的不是我,她是在跟你北行的路上受不了苦死的……”

“不是的,跟我没关系……饶、命……”

直到死,她都没有承认过自己的错。

直到死,她都没敢相信,一向对她千依百顺,呵护有加的表哥,会真的亲手杀了她。

谢泽析眼神无波,垂眸看着毫无生气的黎雪滢,用力捂住了腹部伤口。

他艰难地喘了几口气,踉跄靠在屋墙边,半晌才终于找回了一点力气,蹒跚往外走。

毒傻了马奴的是黎雪滢,害死母亲的也是黎雪滢,他错把黎雪滢当宝护着,简直错得离谱。

他要去找君语薇,跟她澄清误会,向她道歉。

一路走到将军府门外,谢泽析的鲜血干涸了又重新流下,面色苍白如纸。

他伸手想敲门,却见房门被忽然打开,君语薇抱着司衍出来。

看见他,君语薇愣了一下。

她得到傅周的消息,偷偷放北狄人进城挟持司衍的人就是黎雪滢,人还没抓到。

司衍这会儿朝着要糖葫芦,她只好先好带他出去买,却一眼看见谢泽析浑身的血,站在家门口。

她下意识遮住司衍的双眼,随后才问道:“你来干什么?”

谢泽析贪婪地看着她,和她怀里的儿子,轻声说:“语薇,我直到如今,才真正明白自己该珍惜的是谁,我这辈子最在乎的人,就是你们娘俩。”

“我……咳咳咳!”

他想要剖白,想要伸手摸一摸司衍的小脑袋,却被君语薇打开手。

他踉跄着倒在地上,再也没有了力气,越咳嗽越虚弱。

明明是艳阳高照的时候,谢泽析却手脚发冷,思维渐渐僵直。

他感觉到君语薇没有走开,就站在原地看着他。

生命渐渐流逝,他用力抓住了君语薇的衣角,强撑着一口气问道:“语薇,看在我救了司衍的份上,能不能,让司衍叫我一声爹?”

第30章

谢泽析死了,怒极过后,又不顾伤口跑到将军府,导致失血过多。

君语薇让属下来把人安葬时,沉默半晌,随后说道:“就记在请功名单上,说谢泽析在战场上跟北狄人拼杀而死。”

这样等以后司衍长大了,也不会因为父亲的缘故受人嘲笑。

君家满门忠烈,司衍没有亲人是因为亲人都是英雄,小家伙不用难过,他该为亲人们骄傲,然后高高兴兴带着所有人的期许活下去。

谢泽析安葬的时候,傅周放下公事赶来,见状低声说:“黎雪滢也死了,恐怕是谢泽析杀的。”

君语薇意外,但没有深究。

谢泽析对黎雪滢那么维护,带她下黄泉也许是想死后和她再续前缘,和她无关。

战争胜利了,她整顿军马,留下北疆将士继续镇守北疆,率领君家军回京。

皇帝寿宴上,她兑现了诺言,为皇帝呈上了北狄王的头颅。

皇帝龙颜大悦,当场问道:“君语薇,你以女子之身率领君家军立下大功,想要什么封赏?”

之前君语薇没什么功绩,就算是君家孤女也没办法封爵。

现在她如果提出想封爵,皇帝也会一口答应,给她一个官位。

但君语薇摇了摇头,只说道:“臣不愿意离开国公府,请陛下允许臣继续守着君家荣光,教养司衍长大。”

她是君家血脉,从小被父兄宠着长大,从来没离开他们多远。

她想守着家人的痕迹,一辈子不离开。

皇帝见她是真心想守在君家,便没有勉强,说道:“既然这样,那你以后就是镇国公府的主人,虽没有封爵,地位却等同国公。”

“好好教养君司衍,朕还盼望你们君家再出一个将帅之才!”

面带期许地鼓励了君语薇几句,皇帝又看向一旁的傅周。

“傅卿家,这次北疆军队肃清,你功劳很大,朕也不吝啬,你想要什么封赏就说。”

傅周闻言,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君语薇。

见她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半点没有看自己一眼的意思,目光暗淡了一瞬。

随即,他跪下求道:“陛下,臣为官多年,一直没有个像样的家宅,听说镇国公府隔壁有一座前任二品大员宅院空置,陛下能否把那宅院赐给臣居住?”

住在镇国公府一墙之隔,傅周的心思昭然若揭。

君语薇完全没有想到,惊讶猛然抬头看去,对上傅周饱含深意的目光。

满心都是司衍、司衍的脑子骤然一空,看着傅周半晌,她都没想出来该说些什么。

辞别皇帝后,两人并肩走出皇宫。

君语薇神色有些怔愣,傅周一直注视着她,见她差点踩空台阶,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她终于回神。

看着傅周从容淡定下微红的耳朵,君语薇抿了抿唇,开口道:“多谢傅大人厚爱,不过我……”

她有了司衍之后,心思很难再放在情爱上。

正想拒绝,傅周忽然打断道:“本官突然想起还有要事要去官衙,先告辞了。”

傅周一拱手,就这么干脆转身离开,用行动告诉她,他不听拒绝。

君语薇又愣了,下意识磨牙。

没关系,这拒绝不是他不想听就不听的,下回再见面,她当头就说这一句。

下定决心后,君语薇才转身出了宫门,上了自家马车。

马车上,司衍正熟睡着,小脸带着欢快的笑。

翠儿在一旁给司衍打扇,见她进来,关心问道:“小姐,面圣还顺利么?累不累?”

君语薇朝她露出毫无阴霾的笑容:“莫担心,我很好。”

“走,我们回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