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风的台阶，高空的铁笼，散落在树下的金苹果......在歌剧《女武神》的排练现场，舞台置景已经初见雏形。演员们一边高歌，一边在复杂的动线中游走自如，瓦格纳音乐的气场逐渐蔓延开来。
作为“拜罗伊特在上海”三年歌剧计划的第二部作品，和去年的《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有一些不同，全新版《女武神》在作曲家理查德·瓦格纳曾孙女、拜罗伊特音乐节艺术总监卡塔琳娜·瓦格纳的亲自执导下，将打破传统歌剧的舞台呈现，在上海开启一次颠覆性的“游戏之旅”。
《女武神》是瓦格纳四联剧《尼伯龙根的指环》中的第二部。整个《指环》的故事都脱胎于北欧神话和德国民间传说，核心主线是神、人等各方势力为了获得统治世界的“魔力”，而争夺一枚用莱茵的黄金锻造的神奇指环。
《女武神》是《指环》系列中戏剧冲突最强烈、最富有人性温度、也是最常被单独上演的一部。剧中凡人孪生兄妹“齐格林德”与“齐格蒙德”的禁忌之恋触怒众神，众神之王“沃坦”肩负捍卫规则的职责，但他的女儿、女武神“布伦希尔德”却违抗父命、誓死保护凡人的爱情。当制度与正义发生冲突时，我们如何选择？自由意志与神权之间的博弈与角逐，让《女武神》历经两个世纪之久，仍保持着独特的魅力。
该剧于1856年完成音乐创作，1870年以独立歌剧形式首演于慕尼黑国家剧院，1876年，该剧随着《指环》全剧在拜罗伊特节日剧院首次亮相，也由此拉开了拜罗伊特音乐节的大幕。170年后的今天，中外联合创制的2026版《女武神》赋予了瓦格纳经典巨作全新的生命，将为观众呈现一场兼具经典传承与美学革新的顶级歌剧盛宴。
拜罗伊特节日剧院 工业美学邂逅游戏符号，传统文化积淀托举中国制作
这一次，在瓦格纳原始的歌剧音乐和人物关系的基本框架下，卡塔琳娜彻底摒弃了传统剧作中恢宏庞大的“英雄主义式”叙事方式，以德国工业美学融合沉浸式游戏空间，把舞台从古代“神话剧场”变为当代“闯关现场”。演员们在不同的空间中解锁逃脱之法，触发剧情推进，将戏剧推进转化为游戏任务，带动观众跟随解谜节奏沉浸式入戏。
“有一处环节是演员们需要完整拼好一块拼图，才能逃出禁锢。而具体这幅图代表着什么，观众可以到现场一探究竟。”中方制作人杨竞泽向记者介绍道。
此次《女武神》整体舞美以可移动巨型台阶、遥控升降平台、高空机械龙、透明玻璃房构筑多层次立体空间。台阶最高达9米，配合舞台升降平台，垂直空间最高可延伸至12米，在高空完成表演与走位已成为演员们的家常便饭。
剥离了古典歌剧的华丽，舞台设计风格极简，凸显当代艺术的力量感，道具设计也有多重巧思，展现了中国制作团队的创意和制作水准。
比如，沉睡的“布伦希尔德”被火焰环伺的场景将通过安全技术支撑下的仿真火焰呈现，代表着“惩戒”的意味；逃离牢笼的钥匙隐喻寻找命运与权力之门的答案，特殊材质制作的可食用金色苹果成为人性欲望的具象符号，混搭西方长剑与中国武侠风的刀剑、兵器更实现了东西方文化符号对话。
据悉，新版《女武神》的舞台上还会不时“掉落”《指环》四部曲中其他三部作品中的元素。比如第二幕中将出现悬吊于舞台高空13米长的机械巨龙，就是源自《齐格弗里德》里屠龙的情节。巨龙首尾可以摆动并抓取 “指环”，兼具史诗感与游戏视觉冲击。
“最初外方给到的设计参考图案更像蜥蜴，但对于龙的形象，中国人是有自己的理解的。于是我们参考了敦煌壁画、传统寺庙等史料文物记载下不同朝代的龙的造型，最终制作出了一只活灵活现的、能够展现”中国龙”精气神的机械龙，这也是剧中非常重要的精神图腾。”杨竞泽告诉记者，中国深厚的传统文化积淀也为舞美制作带来了诸多创意支持。
此外，舞台置景也在探索一种全新的观演关系。例如全透明玻璃房就成为打破观演边界的关键设计——墙壁的镜面可以形成反射，观众能够从镜中看到自己，侧面映射每个人都是权力游戏的参与者而非旁观者。这一设计彻底打破传统歌剧的 “第四堵墙”，让观众从被动聆听者转变为游戏场的有机组成部分。
时间紧任务重，堪称“极限挑战”
新版《女武神》的中外联合制作，被主创团队称为是一场 与时间赛跑的“极限挑战”。在完成制作内容的确认后，今年3月上旬开始进行舞美、道具、服装等制作，3月底剧组正式开启排练，此时距离首演不足一个月。在如此短的周期内，完成众多高空装置、13米机械巨龙、遥控移动平台、仿真火焰等复杂工程，在国内歌剧制作史上堪称罕见。
所有大型布景在完成制作后需要日夜兼程通过9辆大型拖车分批运抵剧院，运输、拆装、调试同步推进，团队昼夜奋战，确保排练时即可使用全真道具，无任何虚拟替代。
时间极紧、工艺极高、协调极难的三重压力是对中方制作团队技术、效率与艺术素养的极致考验。“就连剧中最简单的苹果道具都进行了多次探讨，真苹果在外观上不符合剧中意象的要求，但如果做成金色的又需要考虑具体的材质，以确保歌剧演员在台上吃完苹果后不影响演唱的状态。”
杨竞泽坦言，观众目光所及之处所有视觉呈现均由中国本土打造，过程中的各项细节庞杂繁琐。但也正因如此，中国制作的硬核实力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展现。
全员摸爬滚打，女性力量得到凸显
此次《女武神》最具突破性的创作，在于让演员以当代玩家身份参与剧情博弈，让厚重的瓦格纳艺术变得轻盈易懂，贴合当代观众审美与情感共鸣。
演员身着现代生活装上台，自行挑选角色服装与道具完成 “角色转换”，再进入剧情争夺 “指环” 与权力。核心人物关系、唱段与音乐结构一字未改、一音未删，行为逻辑却完全当代化，即使是瓦格纳歌剧的新观众，也能快速理解剧情、共情角色。
低男中音歌唱家沈洋是第一次饰演众神之王“沃坦”一角，“剧中有一处长达20分钟的独白，形式介于念白和歌唱之间，几乎没有乐队的伴奏，相当于自言自语”，对于演员和观众而言都堪称考验。但沈洋并不担心观众会因此而睡着，“这一段非常重要，交代了前传《莱茵的黄金》的很多故事，是瓦格纳相当大胆的尝试，也是这部剧中最有趣的部分之一，相信观众会非常享受这一段呈现。”
在这一版本中，演员们一改站桩式演唱，将歌唱与肢体、表演、剧情推进深度绑定，全程在摸爬滚打、复杂走位与高强度互动中推动故事发展。这对歌唱家的体能、表演能力与戏剧理解力提出极限挑战——既要保持瓦格纳歌剧的宏大张力，又要实现近似于话剧级别的细腻表演，达成 “唱演合一” 的艺术境界。
新作的另一大突破则是强化女性叙事，赋予女武神们智慧、力量与决断力，摆脱神的附庸身份。“布伦希尔德”的饰演者凯瑟琳·福斯特在采访中告诉记者，作为女武神，她与父亲“沃坦”之间的权力博弈以及女性在规则中的反抗也构成全剧极具张力的情节线，形成鲜明的女性主义表达。“我们用智慧争夺权力。”尽管《指环》因长篇巨制闻名，但演员们普遍认为，《女武神》并不会因为过于晦涩冗长而让观众无法集中。凯瑟琳・福斯特告诉记者，《指环》的核心是权力、爱情、金钱、仇恨四大关键词，放诸任何时代与文化背景下都能与观众产生共鸣。
外方演员盛赞上海观众，中方演员不忘尽地主之谊
让瓦格纳歌剧走出拜罗伊特，在全球绽放新的生命力，是卡塔琳娜对拜罗伊特音乐节和歌剧传统艺术未来发展的布局。随着“拜罗伊特在上海”三年歌剧计划的进行，中外双方主创团队的通力合作不仅赋予传统新生，也让中国歌剧演员和观众感受到原汁原味的瓦格纳之风。
为了诠释好新版《女武神》，在乐队方面，著名歌剧指挥大师、钢琴家、上海歌剧院艺术总监许忠将执棒苏州交响乐团，并特邀拜罗伊特节日管弦乐团的首席演奏家倾情加盟，共同诠释瓦格纳笔下的宏大管弦交响。
而演员阵容方面也有多位享誉国际的瓦格纳歌唱家重磅加盟：拜罗伊特音乐节的常驻嘉宾、世界顶尖戏剧女高音凯瑟琳·福斯特，戏剧男高音文森特·沃尔夫施泰纳，低男中音威廉·施温哈默，享誉国际的中国男低音沈洋以及戏剧女高音玛努埃拉·乌尔、女中音安娜·玛丽亚·基尤里将齐聚申城，以雄厚声量与戏剧表现力点亮舞台的每一刻。
值得一提的是，这并不是凯瑟琳・福斯特和安娜・玛丽亚・基尤里两位演员第一次来到上海。凯瑟琳・福斯特曾在2010年上海世博会期间跟随科隆歌剧院来沪为上海观众带来了两轮8场的《指环》盛演，彼时她的角色也正是“布伦希尔德”。“我还记得演出现场非常安静，连掉一根针都能听得见。有的观众甚至完整地看完了四部曲全剧，你能感受到他们对歌剧的那份热爱。”时隔多年凯瑟琳・福斯特对那次经历依旧印象深刻，“中场休息的时候，观众们会互相讨论，形成了非常好的磁场，作为演员你也感觉跟他们是在一起的，这就是现场演出的魅力。”
饰演“沃坦”妻子“弗里卡”的演员安娜・玛丽亚・基尤里则是在2017年就因参演上海歌剧院全新制作的歌剧《阿依达》而来过上海，此前在意大利她也和指挥大师许忠有过合作。“许大师在音乐上非常专业，时常会迸发出新的创意。他是一位非常有个人魅力的音乐家，你能感受到他对歌剧的热情。”对于安娜来说，这一次来上海很像一次老友重聚。
除了钻研舞台之外，作为中方演员之一，沈洋不忘多尽“地主之谊”——带着剧组里的外方演员们探索中国美食，帮助大家用手机软件点外卖和打车，甚至还介绍他们在忙碌的排练之余体验针灸、按摩，缓解身体的疲劳。“我在国外演出时也曾得到很多外国朋友们的帮助，这一次大家远道而来，我也作为东道主多多给予他们帮助，我们共同把最好的舞台带给观众。”
从拜罗伊特的绿色山丘到上海的现代剧场，从170年前的神话史诗到当下的沉浸式游戏，新版《女武神》印证了经典并非博物馆里的静态标本，而是活在当下、不断生长的鲜活生命。拜罗伊特带来百年艺术标准，上海提供开放的艺术环境，期待这一场瓦格纳与东方游戏场的相遇，能让观众从舞台的盲盒中开出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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