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1月,北京的一间会议室里,桌面中央摆着一块巴掌大的青釉瓷片。专家轻轻敲击,清脆声回荡在室内。有人低声感叹:“再拖下去,恐怕只剩这些碎渣了。”这句话像闷雷,让在座的决策者下了最后的决心——无论付出多大代价,也要把那艘沉在广东阳江海域的古船整体请上来。很快,三亿元专项经费获批,南海一号的整体打捞被正式启动。

追溯源头,要回到1987年的夏天。那年,广州救捞局原本替一家英国公司寻找近代沉船“莱茵堡号”。声呐扫描忽然在海床捕捉到一段反射异常的长条阴影,潜水员下水,迎面撞上的却是布满藤壶的木质残骸与遍地瓷片。更离奇的是,瓷片釉色温润、画工细腻,一眼看去绝非近代货。样品被送到北京鉴定后,结论震动四座:南宋。海底沉睡八百年的商船,就这样误打误撞闯入了公众视野。

可那时国内水下考古刚起步。整体打捞所需的减压舱、深潜设备、超大型起吊平台样样缺,资金更是拦路虎。于是最初的办法只能是“守”。水警、渔政、海事轮班巡弋,硬是把这片海域守了十二年。期间不止一次有人夜里偷偷下海,妄图捞走几件瓷器,都被驱离或当场擒获。守得再久,船也不能永眠。木构暴露久了肯定腐烂,淤泥养护终非长久之计,于是三亿的拨款成了唯一出路。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沉箱法的提出,源于一句“干脆给它盖个房再整体搬走”。这个听上去像天方夜谭的想法,经过中船重工与多所高校反复论证,化为一只长35米、宽14米、高12米、重达540吨的钢铁巨匣。它要像量身定制的外壳,把古船及周边三千多吨海泥一并包裹。误差不得超过5厘米,否则船体受力不均,后果不堪设想。

2004年至2007年,潜水员靠绳索梯和水下定位灯往返海底三千余次,累计作业十九万多分钟。海水浑浊,能见度常年不足两米,他们只能靠指尖触摸木板纹路判断方位。途中,台风来袭,海面浪高五米,工程暂停;设备中途故障,维修人员靠夜航小艇把配件送到现场。有人腿部抽筋,还没等褪压到安全深度就坚持把工作交接完再上浮。医务组统计,那一年队员平均耳膜受伤率高达40%。

2007年12月22日,起吊日终于到来。11点27分,海面先是翻出一串密密麻麻的气泡,紧接着那只巨大的钢铁盒露出水面。人群先是寂静,随后爆发出掌声。有人握着对讲机,只说了四个字:“船,起来了!”声音微颤,却像战鼓。此刻,全世界的目光聚焦在阳江港。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船体和海泥没有马上清洗,而是被送进为其量身打造的“海上丝路博物馆”恒温恒湿水晶宫。科研人员让海水在池中循环,温差严格控制在±1℃以内,避免木材骤裂。2014年,清理工程正式开舱。第一锹泥巴翻起时,竟随手捡出一枚鎏金耳饰;再往里掏,两坛碧绿影青瓷几乎无损。现场考古师对着镜头说了句:“跟新的一样。”

随后的五年,惊喜不断。青白釉大碗、酱釉梅瓶、贴金宝相花银扣、13条鎏金腰带,一件接一件编号入册。文物总量最终锁定在18万件,其中瓷器占六成、铜钱一万七千多枚、金银器逾百件、铁制品重达一百三十吨。更让学者们眼睛一亮的是几片绘着古兰经纹样的彩釉碎片——它们为宋元时期中外交流提供了稀缺证据。经碳十四测年和树轮比对,船龄确定在南宋绍定至宝祐年间,一条满载生丝、瓷器与金属器物的广船从泉州下海,或在前往波斯湾途中遭遇台风,倾覆沉没。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考古资料显示,南宋每年自泉州、温州、明州出海的中大型商船过千艘,当时称“市舶”,船东、舶主、官府三方合资。南海一号船长约30米、排水量达三四百吨,属“广船”与“福船”过渡型号,船体采用福船七脊结构,抗风浪能力原本优秀;然而台风裹挟暗流,仍让它埋入海床八百年。

打开船舱时所有人在场,最常听到的感叹就是“真没见过”。一位年轻队员抹掉额头水珠,自言自语:“原来宋朝就这么富。”旁边的老专家摇头笑道:“不止富,还走得远。”短短一句对话,等于给这场跨越千年的相遇下了注脚。

南海一号的真实性和完整性, 促成了2021年泉州成功入列世界文化遗产。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审议时, 不少委员专门提到“海上敦煌”一词, 指的正是这艘船所揭示的东西方交往证据。它让历史教材上抽象的“海上丝绸之路”有了重量、有了颜色,也让关于宋代“闭关锁国”的旧观念不攻自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值得一提的是,沉箱整体打捞法自此走出国门。埃及红海一处奥斯曼时期舰船遗址、希腊安提凯希拉残船、印尼爪哇海东印度公司沉船,相继引用了改良版方案。外媒评论“这是中国贡献给世界的一种新工具”,语气颇为罕见。

三亿元投入到底值不值?市场评估说,船内文物可高达三千亿。学界则更看重另一种价值——它为宋史、海洋考古、造船技术、古代贸易、文化交流,提供了系统样本。一艘船,串起无数论文、展览、纪录片,也让后代对海洋文明抱有新的敬畏。

如今,阳江海岸线依旧潮声不歇。南海一号安静地躺在玻璃水池中,灯光从顶棚洒下,照得木梁纹路清晰可见。参观者隔着玻璃向里张望,常会自然而然发出同一句低声惊叹:“真没想到。”那一刻,八百年前的风浪似乎又在耳边呼啸,瓷器轻轻碰撞,海上商旅的繁华与凶险同时浮现。历史并未远去,它只是在水下等待,等人们有勇气、有智慧,敢于伸手把它重新托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