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1年7月19日清晨,承德避暑山庄的烟雾才刚散去,值夜的内侍却已惊魂未定。凌晨时分,咸丰皇帝又一次大口咳血,染红了枕畔的绣被,“快,鹿血——”他嘶哑地吩咐。有个贴身太监匆匆应声,旋即消失在回廊深处。这已不是第一次。行宫里的众人都明白,皇帝大概撑不了多久了。
就在同一屋檐下,几张奏折静静堆着,从“天津再请增开口岸”到“宁绍台军报急”,一封未拆。皇帝对着满桌公文只是摆手,转身让人燃起沉香,搬来酒壶、装上水烟。对于一个尚未到而立之年的君主,这种暮气沉沉的画面怎么看都不正常,却恰是咸丰晚年真实的日常。
追溯他的根源,要到1831年。那年二月,年过不惑的道光皇帝刚庆贺完正月大典,便得报全贵妃早产,皇四子奕詝呱呱坠地。七天后,另一名皇子诞生。为了不让两个孩子在起跑线上就被贴上“大小先后”的标签,全贵妃甚至冒险服药,硬生生将胎儿提前迎出。后果显而易见——奕詝从一出生就身骨羸弱,与福泽深厚的满洲贵胄形象判若云泥。
幼年的腿伤更让他落下病根。听骑射课时,别人策马扬鞭,他却常在一旁呲牙咧嘴;天花疤浅浅印在左颊,连面相师都摇头。偏偏到了1840年代,皇长子夭折,二阿哥、三阿哥也先后殒命,道光只剩下四子、六子可选。六阿哥奕訢生母贵重,资质也更出挑,文武俱佳。按理说,储位该是他的囊中之物。可是血统观念在老皇帝心里似铁铸一般,嫡庶间那条看不见的鸿沟,让奕詝在1850年坐上了龙椅。
掌天子印却如同握着炽火。登基那一年,广东响起了太平军的金田号角;三年后,南京易名天京,东南半壁尽落敌手。朝廷调兵遣将,粤匪未平,捻军又起,陕甘苦旱,西北军饷见底。咸丰二十岁的人生,几乎每天都在火线开局。外面洋枪洋炮的威逼更让他喘不过气。1856年“亚罗号”风波后,英法联军南下炮轰珠江口,叶名琛拼死抵抗却终被俘。对比强弱,朝堂上下的失望与惊恐在咸丰心里越聚越重。
北上的外国大炮于1858年轰塌了大沽炮台;《天津条约》被迫签字。两年后,联军卷土重来,兵逼北京。面临生死抉择,咸丰最终选择夜遁热河。他曾拍拍弟弟恭亲王的肩膀,压低声音:“若不能和,便战;战若不力,速来避暑山庄,朕只求苟全此身。”一句托付,一抹苦笑,显出深重的无奈。
逃亡的八日路途,是他精神断裂的序章。途经潘家口时,马车外传来山民放炮驱虎的巨响,他吓得贴墙而坐,手心尽是冷汗。到达避暑山庄后,咸丰却像换了个人。政事放给懿贵妃与肃顺等人,自己则把全部日程填满:白日听戏,夜里酣饮,闲时亲手挥毫画马,累了便倚榻吸鸦片。据侍从回忆,他给那一卷卷鸦片烟饼起了个诗意的名头:“益寿如意膏”。有大臣劝诫,他却抬眼冷笑:“大清兴亡,岂关一人寿夭?”言毕,拂袖而去。
有意思的是,他对鹿血的迷信并非空穴来风。咸丰二十六年冬,曾有江苏名医入宫,自称可用“鲜鹿血配枸杞”强身续命。皇帝很快就信了,专门在南苑扩圈驯养梅花鹿。天津告急时,护驾车队里赫然出现几十只鹿,吓得内务府忙不迭劝阻。鹿留下了,皇帝走了,却在行宫里仍命人日日宰鹿,提取鲜血兑酒。以现代医学视之,此举无异于雪上加霜:肺结核本忌生冷辛烈,高浓度蛋白进入血管,更增脓毒风险。
身体的溃败肉眼可见。咸丰八年他尚能策马小试身手,到十年秋已常以肩舆代步;十一年初咳中带血,御医诊为“劳瘵咳逆”。遗憾的是,病理学当时尚不发达,乳香、麝香、牛黄、犀角丸都不见起色,他仍旧暗中吸烟催眠。到了同年闰五月,咳血量骤增,胸闷如压石,连最爱听的《锁五龙》也听不下去。一夜间,他忽对懿贵妃说:“朕困矣。”旋即昏厥。
史料记载,他最终在30岁零11个月的年纪,吐血不止,昏迷中喃喃一句:“鹿血……快些……”随后气绝。木兰围场的山风掩不住哀号,千里外的京城,恭亲王听闻噩耗,只能匆匆按遗诏主持政事。
从现代医学推断,早产、幼年天花、骨折遗痕、长期酗酒兼鸦片吸食,加之巨大精神压力,很可能导致肺结核恶化并迅速丧命。若非天子之尊,能享御医药石之力,他或许早已折于少年。由此看来,三十一载寿终,真算“侥幸”。
咸丰的个人崩溃与帝国的衰敝如影随形。他并非没有过挣扎:重用曾国藩练湘军、批准设立江南机器制造总局、鼓励汉臣议政,这些举措为后起的“同治中兴”埋下火种。然而局势洪流太猛,个人意志太弱,未能形成系统改革。入不敷出的国库、纵横捭阖的洋务,终究压断了那个早产皇子的脊梁。
离世那一年,慈安、慈禧联手发动辛酉政变,肃顺等人被斩,年仅6岁的同治帝在两宫太后监护下登极。小皇帝走了父亲的老路,13年后同样因病早夭。至此,清室由盛入衰的轨迹再难逆转。
回到承德那扇挂着“且乐道人”匾额的宫门,旧漆剥落,松烟犹存。咸丰皇帝用尽最后的力气抵挡时代巨浪,却倒在自己亲手酿造的迷醉之中。或许,对一个身处乱局的弱质天子而言,活到31岁,已是勉强的奢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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