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初冬的南宁,细雨连绵,街头巷尾却在传一桩旧闻——“白将军那年是穿着青绸长衫潜过中越边境的。”人们说起这段往事,仍带几分难以置信。谁能想到,两年前还在北平风光一时的“小诸葛”,会落到逃亡海外的地步?要弄懂桂系兴衰的大起大落,还得把时间拨回到1928年北伐尘埃落定前后。
北伐胜利,蒋介石、冯玉祥、阎锡山、李宗仁并肩立于碧云寺,向孙中山灵位鞠躬。表面兄弟同心,暗里却各打主意。彼时的第四集团军一跃膨胀到三十万之众,李宗仁盘踞两湖,白崇禧遥控华北,黄绍竑握紧广西地盘,桂系驳船装炮,声势鼎盛。蒋介石在心里默记下一笔旧账:一年前的逼宫,不能忘。
老蒋讲究章法,不会无由拔刀。他先祭出“编遣令”:新政权囊中羞涩,各派军队都得缩编,桂系只配十三个师。李、白心知肚明,却先按兵不动,暗令部将悄悄撤向湘南,打算以两广作退路。期间他们还试探性派人与南京周旋,希望争口气,毕竟京沪杭的财富和武汉的地盘谁都不愿拱手交出。
就在僵局拉锯之际,3月的长江口回荡起炮声传闻。白崇禧化名“林某”自天津南下,坐的偏偏是日本邮船,一票买到上海。南京的密电飘到淞沪警备司令熊式辉案头,字字见血:“务将白逆缉拿,抗命即击沉。”熊是白的旧下级,此刻却只能照令行事,两艘炮舰冒雨直扑吴淞口。可等他们抵达,船已换旗驶向公海。张定璠悄悄递去的电报和日本领事的默许,替白崇禧打开了另一道舷门。就此,“小诸葛”南遁而走,留下了空荡荡的甲板与满腔的蒋氏怒火。
头没砍成,蒋介石当即撂出狠话,要“国贼”接受铁拳。与此同时,他打出三张牌。先是“掐头”——派唐生智重返北方,策动旧湘军四个军,一旦成功便可直接包围白崇禧所部;再来“剖腹”——集结中央军、庐山系、湘军,从江西、湖南扑向武汉,切断桂军脊梁;最后“去尾”——扶持粤军陈济棠,对准广西老巢。三步棋,环环相扣。
抗击蒋军的重担,落在了守武汉的胡宗铎肩上。这位在保定练就一身硬功的“屠户”,生性剽悍,见湘军鲁涤平得南京援兵,竟不等李宗仁指示,直接兵发长沙。枪声一响,南京方面顺水推舟,将桂系定性为“叛乱”。3月的通电满城风雨,李白赴京的官衔一夜间化作尘埃。
接着,一位被遗忘的名字重新闯进风口。俞作柏,这个在桂军中曾排名老四的保定三期,却因“好大喜功”与李白黄反目,早年流寓香港。蒋介石派人与之密洽:“只要你让李明瑞、杨腾辉掉头,广西省主席就是你的。”俞作柏只冷笑一句:“成交。”几封暗电飞向前线,两位昔日同袍旋即通电归正。武汉城门大开,桂系在中游的堡垒瞬息瓦解。
桂军被迫退守桂境。虽然旧部仍对三巨头忠心耿耿,但粮械不足、外援断绝,连夜拉起的“张桂联军”只有四万人,对手却是三路十余万大军。更糟的是,内部又见裂缝:吕焕言的52师、李明瑞旧部接二连三倒向南京。九月初,战线濒危,桂军只得收缩到广西腹地,再撑数月已似强弩之末。
白崇禧留下简短口信:“暂避锋芒,留种归根。”随即踏上通往越南的山路;李宗仁则改道九龙。三人分头潜往海外,广西眼看成了别人盘中餐。可变数再次出现——俞作柏夺得南宁后,并未交槍于中央,而是悄悄重编旧桂班底,且与中共地方组织眉来眼去。郑介民的电报让南京大为光火,孤立无援的俞作柏索性另投汪精卫,举兵北上讨蒋。1930年秋风一起,他的三师甫出广西,后院即刻走火:吕焕言、杨腾辉倒戈,警备军分崩离析,俞作柏仓皇出境。
南宁空悬,地方军人几番推让后,只好又把黄绍竑请了回来。11月中旬,他与李宗仁、白崇禧几乎前后脚重归桂林。曾被逐如丧家之犬的三人,如今靠着对手的内耗与背叛部队的反复,居然不用一兵一卒夺回故土。有人感叹:“桂系犹如猫,摔下去总能稳稳落地。”
这场跌宕两年的血雨腥风,给桂系留下的却是残破山河与支离军心。俞作柏的“拉胯”,于己是飞蛾扑火,于桂系则不啻一次刻骨的提醒:枪杆子是自己的,忠诚却常在浮云之间。此后李、白、黄对内部掀起再度清洗,将一切可能异动的苗头连根拔起,广西也再度高筑藩篱,悄悄修复伤痕。
时人曾把这段插曲称作“第一次灭桂、第二次复桂”。表面看是蒋桂之间的明争暗斗,里子却显出旧军阀政治的宿命——枪口调个方向,江山兴衰就在朝夕之间。风云回首,不乏血性,更添唏嘘。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