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9月14日,“Papi妈妈”养了12年的西高地白梗Papi,在小区遛弯时误食毒物,当天便离世了。
那天之后,她的生活只剩下一件事——追凶。
毒物后来被确认是剧毒杀鼠剂氟乙酸钠,嫌疑人被锁定为同小区的65岁男性业主张某华。2023年1月,朝阳法院以张某华“投放危险物质罪”正式立案,这也是北京首例进入刑事公诉的宠物投毒案。
就在立案当月,Papi妈妈被确诊为重度抑郁症和焦虑症。她辞去了在头部影视公司做了5年的工作,投入到这场官司里。对她来说,这不是一个艰难的决定,而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但她没想到,等待她的是当庭未宣判,以及此后连续9次的延期审判。
2025年12月11日,案件终于在北京朝阳法院温榆河人民法庭宣判,被告张某华因构成投放危险物质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四年。此时,距离事发已经1185天。
在大众的叙事里,这是一场胜利,是一个普通人对抗不公、最终赢得正义的故事。
但Papi妈妈清楚,这种“胜利”与她的真实经历之间有着巨大的错位。她的生活没有爽点,只有漫长、重复、消耗的过程。
Papi陪她走过了20岁到30岁出头、初入社会最迷茫的那些年。它不仅是她最重要的情绪出口,也是不可或缺的家庭成员。采访那天,她的衣服、帽子、手提包上都有西高地的元素,无声地延续着这种连接。
对Papi妈妈来说,Papi的离开是一粒尘埃、一座大山,是她一生的潮湿。她的人生从那一天开始偏离轨道,而她只能带着这一切继续向前。
01
撞不开的墙
一审宣判后,Papi妈妈在法庭外,被镜头包围着向媒体宣读了判决结果。那一刻被记者拍了下来——她站在人群中央,像是在宣布一场胜利。
一审结果被外界视为一次来之不易的胜利。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类似的宠物投毒事件并不罕见,但大多止步于民事赔偿或行政处罚,几乎没有进入刑事公诉的案例,更不用说走到判决这一步。于是,当判决落下,社交平台上和新闻报道中充斥着欢呼:“Papi妈妈赢了”“我们胜利了”“正义虽迟但到”……
但对Papi妈妈来说,这更像一个不得不接受的结果。
她的内心不是轻松,而是痛苦和不甘。
“我知道自己到底付出了多少努力。为了这份极难的试卷,我做了多少复习、刷了多少题,明明题目我都会做,本可以拿99分,结果却只拿了60分。但对大众来说,这个试卷可能只能拿0分,所以60分已经算是好成绩了。”
张某华最终被判处四年有期徒刑。让Papi妈妈难以释怀的是,这个量刑背后还有太多遗憾:案件没有造成人员伤亡,受害犬的司法鉴定未能成功,实际损失难以量化,导致量刑没有达到最高。更让她耿耿于怀的是,张某华投毒所用的介质和剂量等关键证据,在案件初期便已丢失,而这些证据本可能支持另一项更重的指控——“非法制造、买卖、运输、储存危险物质罪”。
一审宣判后,Papi妈妈又联合其他10位受害人向朝阳检察院提出抗诉申请,但第二天便被驳回。这意味着案件的刑事部分已经尘埃落定,剩下唯一能做的,只是紧盯刑期的执行。
这也是最让她受打击的部分。从一审判决书里她得知,由于身体原因,张某华在被羁押654天后,于2024年7月申请了取保候审,在一年的取保候审期满后又转为了监视居住。“这三年半的时间,似乎我更像在坐牢。”Papi妈妈说,“而我‘坐牢’的时间比他还要长。”
针对案件的民事部分,Papi妈妈没有停下来。她向法院提起了上诉。一审中,法院未支持精神损失赔偿的请求,仅就财产损失作出了判决。即将到来的二审,重点就在于受害犬作为伴侣动物的价值意义,以及法院能否支持精神损失的赔偿。
在现行法律框架下,宠物通常被归类为“财产”,赔偿更多围绕其市场价值展开;而精神损害赔偿,通常只适用于自然人的人身权益受侵害的情形。
Papi妈妈在网上找遍了类似案件,一些法院在民事案中曾认定,伴侣动物具有不同于一般财产的特殊意义,并支持精神损失赔偿。这些案例都是单纯的民事诉讼,在“刑附民”的框架中,这样的判决尚无先例。
这面墙,还没有人真正撞开。
许多人劝她,民事上诉的边际效应在递减——往前走,需要投入更多的时间和经历,能改变的结果却越来越有限。但即便知道是“撞南墙”,她仍然想亲自去试试,“如果撞不碎,那就头破血流;如果撞碎了,至少可以撕开一个口子,让之后的案子有例可循。”
从零开始的维权路
作为一个普通公民,Papi妈妈做的事情已经远远“超纲”了。律师曾对她说,在案发当天报警之后,没有一件事情是她必须要做的。
案发第三天,Papi妈妈联合小区里其他10位受害者,组建了“受害犬家属群”——小区里共有11只宠物狗中毒,其中9只死亡。Papi妈妈让大家简述了自家小狗的中毒与死亡情况,收集案件细节与证据。随后,她找到了一位经验丰富的刑诉律师,坚持走刑事诉讼,同时发起附带民事诉讼,也就是“刑附民”。为了能参与其中,她逐页研读《民法典》《刑法》《刑事诉讼法》《民事诉讼法》,寻找可能对案件有用的法条。
面对高昂的律师费和烦琐的司法流程,不是所有人都有维权的决心和耐心。其他10位受害人里,一半是中老年人。有人第二天就买了新狗,还有老人无奈地告诉她:“我都快70岁了,一想到这些就头疼。”Papi妈妈理解每个人的处境和价值体系,但为了争取最大程度的胜利,她必须联合所有人。
2023年1月朝阳法院正式立案后,Papi妈妈一一联系受害者,帮忙拟好诉状、打印邮寄材料,她把自己当成半个律师,把其他受害人看作甲方。有人情绪崩溃,她倾听安慰;有人不识字,她耐心解读。她和每个受害人的聊天记录都有几百页,沟通成本很大。
为了推动案件,她不得不走到镜头前。尽管曾经做过电视台的新闻记者,她始终是站在摄影机背后的人,她不享受镜头,但一想到Papi,她又必须发声。
得知一审即将宣判时,她没有雀跃,而是第一时间告知所有关注过这个案件的人。她像一部拧紧发条的机器一样,迅速联系媒体,组建了一个近百人的媒体群。
媒体的采访蜂拥而至,每次向他们回忆和复述Papi受害的惨状,她都能真切感受到钻心的痛苦。采访过程中,她时常感到胸闷、喘不上气,每一次讲述对她来说都是身心俱损。但为了案件能被看见,她一遍遍重复事情的经过。原本私人的朋友圈和自媒体账号,也成了她发布法条解读、更新案件进展的渠道。
辞职后,Papi妈妈全身心扑在官司上,长期没有收入,全靠积蓄支撑生活。其他受害者大多回归了平常生活,有些人甚至已经离开北京,她仍独自推进案件。
有一次事出紧急,她凌晨给在国外的受害者打去电话,得到明显不悦的回应:“以后不要再打电话了,有事微信说,不要影响我休息。”Papi妈妈知道打扰并不合时宜,也能理解对方,但自己无处安放的情绪还是在一瞬间涌了上来。外界的流言蜚语早已伤害不了她,来自受害人的一句话却能让她破碎。
面对媒体时,Papi妈妈总爱说“我们”,仿佛这样就显得队伍很强大,不是自己在孤军奋战。但事实上,无论是公开发声、接受媒体采访,还是沟通律师、推进司法流程,绝大多数时候,她都是一个人在一线“战斗”。“我从来都是一个人,我只能靠自己走出去,这是我这几年最深刻的感受。”
外界常常形容她较真和执拗,但她自己认为,那只是认真而已,她不想掩耳盗铃地过日子。她希望更多人知道,投毒是刑事重罪,法律有明确规定,“我希望它能像‘喝酒不开车,开车不喝酒’一样,成为人人都知道的事情。”
尽管放弃了事业和所有非必要的社交,Papi妈妈也不认为自己有多勇敢。“我也害怕,但我的害怕变成了一种即使打碎自己也要往前走的勇气。我的生活已经是一列脱轨的火车,我放弃一切专注在这件事情上,也只是希望它能快点结束。我只有两种选择,要么从天台跳下去,要么就把它干到底。”
脱轨的生活
在大众舆论中,Papi妈妈是一个胜利者,是正能量的代表。而作为一个被推上神坛的普通人,事发至今的将近1300个日日夜夜里她究竟经历了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人们爱看逆袭,爱看《甄嬛传》里熹妃回宫的情节,他们想看你如何抗争,看到邪不压正的结果,但这跟我实际经历的很丧的东西完全是两码事。”Papi妈妈说,“我经历了一场战争,可经历完这一切,我又该何去何从?”
大多数时候,她选择不回应。她不愿陷入反复自证的循环。只有极少数涉及隐私的攻击,她才报了 警。
持续的高压让她的身体一点点崩坏。案发后的第一周,她几乎没有进食的欲望,只靠喝可乐来补充糖分,一下子瘦了10斤。2023年1月,她被确诊为重度抑郁症和焦虑症。直到现在,她每两周还要去一次北京安定医院开药,每天都要吃一大把精神类药物。睡觉变成了一件需要努力克服的事——采访前一天,为了保证第二天的状态,她吃了三粒助眠药,却依然一夜未眠。
她不止一次走上天台。作为曾经玩过蹦极和跳伞的人,她其实并不害怕高度,但在三十多层的高楼顶上吹了几小时的风之后,她又一次次走下来,她告诉自己,至少先活到40岁再说。“我还得继续干,继续努力向前。”
Papi出事后,她的性格和处事方式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曾经比较“佛系”的她,好像生长出了一个应激的开关,遇到不公平的事情就会高度敏感——哪怕只是很小的一件事,她也要据理力争,“忍不了一点”。
那些为打官司购买的法律书籍,成了她的日常工具书,她开始用法律视角去理解更多社会事件,也更容易被现实中的不公所触动。
漫长的努力并非毫无回报。Papi的案件之后,其他城市类似的投毒案件也陆续出现了松动。去年9月,广州一小区发生宠物投毒事件,10只宠物犬中毒死亡,被告人在今年2月以“投放危险物质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十个月,从案发到判决不过数月时间——这在过去几乎难以想象。还有法学生告诉她,Papi的案例已经被写入了法律教材。
“这么长时间的付出,在社会意义的层面一定是值得的,我希望我撕开的口子能越来越大。可对我个人而言,这根本不值得。但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
只是,这一切的代价,都落在了她的生活上。
如今,距离案发已经过去了大约1300天,但她每天醒来面对的仍然是同一件事——媒体问询、二审进展、网友评论……她没有自己的生活。
曾经,在朋友眼里,她是一个热爱生活的人——出门化妆、踩着高跟鞋通勤,偶尔做做医美,把生活打理得妥帖且精致。但在Papi出事后,她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买过新衣服,也没好好打理过自己了。因为长期失眠,她的头发大把大把地掉,发量少了一半。
3月初,她硬着头皮去见了许久未见的朋友。那天,她买了束鲜花和一个4寸的小蛋糕,朋友在家里包了饺子、做了一桌菜。见到朋友的那一刻,她有一瞬间的恍惚,好像突然被拉回了正常的生活,“生活里这些细碎的美好,我好像已经很久没有经历过了”。
她还是没有信心规划更远的未来,但她希望,2026年是自己和这些事情缠斗的最后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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