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春,美国夏威夷大学的礼堂里传来掌声,一位名叫夏任长的华人青年戴上博士帽,他握着电话激动地告诉远在加拿大的母亲:“我做到了!”电话那头沉默良久,只回了一句:“你父亲若在,必会欣慰。”电话挂断,尘封多年的往事,依旧在太平洋两岸的心头翻涌——那一年,1935年,云居山上枪声震天;那一年,一位前途无量的红军少将倒在暗夜的斧刃之下;而挥师围剿他的国军师长,正是夏任长的父亲——夏楚中。
南昌的8月酷热难耐。1935年8月15日,《民国日报》刊出一条“捷报”,宣称“徐匪彦刚残帮”被“痛击歼灭”,生死未卜。新闻寥寥数语,却让行营里的蒋介石舒了口气:湘鄂赣交界那支仍在活动的红十六师,终于被98师“夏师”重创。对于读者来说,不过是又一次战报;可对两支军队中的官兵,乃至后来者,却是刻骨的悲欢。
时间拨回到主力红军长征后的次年初夏。大幕阜山与云居山之间,仍飘扬着镰刀斧头旗。年仅28岁的徐彦刚领着不足三千人的红十六师,以游击战法反复缠斗,依托崇山峻岭,时而夜袭,时而拔队而去。蒋介石几度下令“铁桶合围”。为执行这一命令,湘人出身的夏楚中被推到前线,他的98师在番号表上写作“夏师”,意在由胜而名。夏楚中明白,一旦拿下徐彦刚,仕途将再上层楼。
云居山距离南昌、庐山皆不足百里,地势雄奇却险要。七月末,红十六师悄然潜入此地,打算凭险屯兵,伺机再起。山路陡峭,层峦如画,连日拉练的战士们见青松滴翠,也免不了诙谐几句。同行的,还有徐彦刚二十二岁的妻子童窕园,她望着丈夫笑称:“到了山上,可得让我睡个昏天黑地。”谁能想到,这句撒娇竟成诀别。
8月7日清晨,晨雾未散,夏楚中三面抄截,封锁圈悄然合拢。鹅公包的机枪阵地火光骤起,密集弹雨撕碎树梢。红军一个团被死死钳住,减员过半。徐彦刚亲自操起马克沁机枪,顶在前沿,替部队撕开缺口。暮色降临,大多数指战员终于突围,可司令部却陷入了新一轮围攻。
火力倾泻中,童窕园胸口中弹,倒在丈夫怀里。她的鲜血浸透军装,女子柔声已绝,山风里只余嘶哑的“窕园——”回荡。徐彦刚用袖子抹去泪痕,咬牙压下悲恸,端枪扫射,为部队争取最后的生机。当夜,左腿中弹的他拒绝被抬走,坚持留下掩护大部队南撤。明安楼等人苦劝无果,终在烟包坳的茅棚里安置了他,留下警卫、卫生员各一人。
云居山密林深处,雨雾淹没了硝烟,却挡不住流言的渗透。山下黄家三兄弟从师傅口中得知“茅棚里住着大官”,又想起县城墙上的悬赏令——活捉徐彦刚赏银圆2万,斩首亦有万元。贪念起,夜半上山,牛角斧寒光一闪,曾经指挥千军万马的青年将星瞬息殒落。那年,他28岁,刚过而立还早两年。
报功时,夏楚中得到的只是一个含糊电令:任务完成,火速北上。金钱赏赐落在黄家兄弟手中,却远不及传闻的天价;更讽刺的是,兄弟三人终究难逃报应,建国后只剩黄盛彬被法办,其余两人亡命途中客死他乡。
徐彦刚牺牲的消息辗转传到陕北,彭德怀沉默良久,道:“可惜了,谋将之才,早该统兵十万。”多年后,新中国为开国将帅授衔,战友们不止一次私下慨叹:若徐在,则大将无疑。
再说夏楚中。因为云居山一役,他很快戴上了少将、又晋中将军衔,升任79军军长。全面抗战爆发后,他的98师投入松沪会战、长沙会战,一度表现顽强;但解放战争期间屡战屡退,1948年黯然赴港,1951年转往台湾,终老异乡。岁月流转,英雄豪杰各归尘土,留下一地尘封的荣光与阴影。
夏楚中的后代却在海外闯出新天地。夏任长多年深耕生物化学,十一项国际专利让家族资产水涨船高。衣锦还乡之际,他在桃江老家修建了一座“夏楚中将军纪念馆”,青砖黛瓦,满墙勋绩,讲解词只言片语皆述抗战功勋,却对云居山的往事只字不提。游客徜徉其间,望着将军佩枪的旧影,或许难以想象那柄子弹也曾指向自己的骨肉同胞。
云居山依旧苍翠。烟包坳那方无名坟草木葳蕤,清泉汩汩,偶有行者经过,听老人低声讲述那晚的牛角斧与血影,才知地下长眠的是谁。地方志的角落里写着:“徐彦刚,1907年生,1935年8月11日牺牲。”寥寥数字,却抵得上万言慷慨。
历史没有如果,却有回声。一个因战功加衔的将军,一位本可封衔的英烈,两条命运曲线在云居山交错,随后分道扬镳。几十年后,再度交汇的,却是纪念馆墙上并不完整的故事与山间无碑的孤坟。
古木依旧,流云不语。山下的游客或许只记得“夏将军抗日有功”,而知晓“徐司令血洒云居”的人越来越少。倘若有人驻足聆听山风,或许能听见微弱而坚定的回声——那是未竟的呐喊,也是时代本真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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