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初夏的拉萨,阳光像金子一样泼洒在布达拉宫前的石阶上,许多人背着画架席地而坐,其中最高挑的那个身影叫史国良。穿着深色僧衣的他,安安静静地描摹经幡,却怎么也挡不住那股子画家特有的锋芒。此时的他已经出家两年,法号慧禅,在柏林禅寺挂单,却依旧惦记雪域高原的壮阔色彩。
往回倒推四十年,1956年,史国良出生在北京西郊一个七口之家。兄姐们都帮家里务农或进工厂,唯独他拿着铅笔就能把院里的大槐树瞎涂乱画得惟妙惟肖。父母说不清这天分从哪儿来,只能由着他。1973年,他进了北京第三师范美术班,跟随周思聪、黄胄学习,不到二十岁便以一摞摞速写在系里出了名。老师每天布置五张写生,他交三十张,连挑剔的周思聪都点头。
1978年高考恢复,22岁的史国良考进中央美术学院中国画研究生班,成了那一届最年轻的学生。老同学都已成家,他却还是个青涩少年。第一次画人体模特,紧张得只敢用余光扫,“老师,我都不敢正眼瞧!”他在课堂上支支吾吾,惹得满屋子哄笑。也是这一年,系里舞会上,他遇见了书记的女儿刘玉梅。女孩一襟青衫,谈吐不俗,史国良自觉高攀,却敌不过心动。教授们一句“好好小伙子”,书记一句“莫欺少年穷”,两人便定下了终身。
1980年,24岁的史国良被分到解放军艺术学院任教。单位紧巴巴挤出走廊一角,隔板一挡就算新房,他仍乐在其中。第二年,儿子降生,取名“史村”,小家算是成形。白天备课,夜里对灯蘸墨,日子清苦却温热。可对创作的渴望与对世界的好奇,像闹钟一样在心里滴答作响。西藏的雪山、寺庙、喇嘛,为这位年轻画家提供了源源不断的灵感,《刻经》因此获1991年蒙特卡洛国际美术大奖,一夜之间名满京城。
可荣誉并未让他停下脚步。1992年,国内“西风”劲吹,史国良卖掉《刻经》,换来一笔旅费,只身飞赴加拿大。妻子不解:“名利都有了,为何要走?”他说:“想看看外面的路还能延伸多远。”这话听来潇洒,落地温哥华却是另一番光景:画卖不动,语言不通,还遭遇车祸,一时山穷水尽。电话那端,岳母的声音刚响,他的泪就止不住往下掉。刘玉梅带着孩子赶来陪伴,在餐馆洗盘子补贴家用,冻得双手通红。
1993年冬,温哥华大雪纷飞。朋友引荐,他把画背到卑诗大学亚洲中心办展。观众中有位老外低声对同伴说:“这小子不简单。”画展卖出几幅画,日子总算翻身。夫妻俩在海边买了栋小屋,生活安稳,却也平淡。对于史国良而言,“安稳”是暗礁,久了就会搅起暗流。他开始怀疑:自己是要成为一个赚钱的匠人,还是要做一位胸怀天地的画家?
1995年春,他到美国西来寺拜见星云大师。大师绕着他转了一圈,抬头一笑:“你眉宇之间有尘,也有佛缘。”这句话像火星落在干草,瞬间点燃了他隐藏已久的出家冲动。回到家,他告诉妻子:“我要去剃度。” 刘玉梅哭问:“家怎么办?”他无言。几个月后,他在洛杉矶剃发,成为僧人慧禅。临行前,儿子紧抓他的衣袖,“爸爸,你会回来吗?”他只留下两字:“修行。”
寺院并非桃花源。凌晨四点禅板声响,他顶风叩首上山;午后闭眼听经,梦里的西藏雪山却在呼唤。师兄劝他:“别画人物,尘念太重。”他偏在暮鼓声中勾勒牧童、藏民、汉子,那是骨子里的冲动,戒也戒不掉。三年五载,他的心愈发矛盾:佛堂给了宁静,却锁住画魂。
1997年,他向师父合十请辞,回国暂住柏林禅寺。褴褛僧衣配画箱,倒成了风景。那几年,他在甘南、阿里、青海湖游走,画下大漠孤烟、转经长队。2000年,《转经图》完成,苍劲的线条里满是经筒旋转的低吟。多年后,这幅作品在2014年拍出1173万元,也让外界惊叹“和尚画家”原来早已炉火纯青。
然而,远在西雅图的母子却陷入漩涡。史国良离开时,儿子10岁;再见面已是叛逆少年。对父亲,他有一句扎心的质问:“你怎么不干脆别回来?”母亲刘玉梅撑着一个家,夜里常常掉泪。2001年,她带着孩子回国,希望“让父子俩自己把话说开”。
约见那天,史村戴着钉环、面色冷硬,史国良握着茶杯的手却在发抖。短暂的对视,空气里满是针尖对麦芒的火花。双方都沉默。后来,史国良带儿子去草原,夜里升起篝火,他递上画笔:“有心事,画出来。”少年愣了半晌,还是在马背上画下父亲的侧影。裂缝开始愈合。
2006年,史村决定再赴美国深造,出发那天,他拍拍父亲肩膀,丢下一句:“等我学成回来,咱一起办展。”这话比任何和解书都动人。刘玉梅顺势提出:“家里少了你,始终不完整,回吧。”史国良没有回答,只是望着远行的飞机直到消失。
2010年9月,北京秋风高爽。追寻半生的画家脱下僧衣,重拾布鞋长衫,回到俗世。他没急着办什么回归展,而是跑到母校给学生上了两个月素描课。下课铃响,他对学生说:“画笔是刀,也是灯,割开夜色,也照亮自己。”话音很轻,却像石子落在水面,一圈圈荡开。
如今提起史国良,人们记得的是《转经图》拍出千万高价,也记得那段“和尚画家”的传奇。有人质疑他的佛心,有人赞他专注艺术。其实回头看去,一味求索本就难分对错。15年旷世离合,无非几幅画、几行泪,剩下的全是尘土。能够在画笔尖保留一点炽热的赤子气,这已是他给自己、也给家人的最好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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