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曳
编辑|路子甲
在广东佛山莫氏鸡煲爆火出圈,全员累瘫,不停婉拒客人的第二个月,无数县城商家眼巴巴地渴望这样的流量落到自己头上。
从县城婆罗门、县城贵妇到县城文学。县城叙事它承载了都市青年的想象与倦意,更是互联网的大型精神乌托邦。在赛博时代的逻辑里,城中的时髦饭店拼命吆喝499元的战斧牛排团购套餐,县城乡村的山野小饭馆一顿过千依然被食客踏破门槛。
但褪去赛博滤镜的小县城,真实底色是现实和残酷的。在没人注意的互联网B面,有一大批小县城实体店家没有赶上互联网这辆快车,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门店从门庭若市到门可罗雀。
他们想要抓住互联网的尾巴,用尽“十八般武艺”从屏幕里讨生活。更有甚者出卖自家隐私,将婆媳争吵丑态和丈夫出轨不雅照直白发到网上。
店家拿熟人社会里抹不开的面子,试图在算法里撕开一道口子。生活的窘迫逼着他们撕下体面的外衣,将自己的隐私主动奉上。
所有的一切,只为在互联网上换个好价钱来支付下个月店面房租,这是新时代的另类“乞讨”。
县城实体:无法躲避的凋零
在一排贴着旺铺招租的县城街道,陈朔坐在灯火通明的自家火锅店,嘴里的香烟灭了一只又一只。
“去别家店看看有没有客人吧。”陈朔和一起守店的妻子说了声,便起身去别家饭店外查看。看到其他店服务员也都在桌旁闲坐后,陈朔松了口气。
与此同时,他心里升腾起一股更大的绝望,看来不是自己饭店的问题,是整个小县城实体土壤的凋敝。
陈朔是个95后,9年前大专毕业他回了家乡小县城,拿着父母投资的30多万开了一家饭店,雇了三个大厨、一个配菜师傅,四个服务员,轰轰烈烈投身于餐饮行业。
他一开始做的是中餐,每天最热闹的是扫码支付到账的提示音,当时一天营业额至少有2000。月底刨除房租、人工和原材料,也能剩个两万多,这在人均工资3000+的小县城,可以说过得相当滋润了。
形势在2025年急转而下,丝毫没有给陈朔这样的餐饮店家缓冲的时间。陈朔感叹:不是东西不好吃,而是街上没人了。
陈朔饭店附近,一家开了十五年的店已倒闭
年轻人一毕业便提着行李箱到大城市工作,同时也带走了小县城的消费力。他们只能在大型节假日返回县城,像候鸟一样穿梭于故乡和大城市。
陈朔所在县城有40多万的常驻人口,是典型的“公务员经济”,指广义层面的公务员群体来拉动消费的经济。这个广义公务员群体指财政供养人员,比如公务员、事业编、国企等。
有公开数据显示,一些公务员经济依赖度较高的地区,公务员家庭贡献了当地4成学区房的购房需求和6成高端餐饮消费。陈朔所在的中西部县城,公务员工资收入占到当地居民可支配收入的30%以上。
今年堪称“史上最严禁酒令”一出,高端餐饮业率先受到影响,县里最高端的大酒店都在门口摆摊卖起了10元一荤两素,15元两荤三素的盒饭。
多米诺骨牌传导效应之下,不到一个月陈朔的饭店便感受到寒意,每天备好的新鲜食材,都在等待中耗尽了气力。饭店每天的营业额仅1000出头,连三个大师傅每人每月8000的工资都付不起,硬撑了两个月匆忙在9月前改成了人工成本较低的火锅店。
但小县城的火锅店比街边的路灯还密,即便形式再有创意,牙签火锅、碟子火锅、火锅串串、缸缸火锅、火锅自助、涮烤一体,都拯救不了广大食客的味觉疲劳。
按照窄门餐眼的不完全测算,截至2024年4月15日,近一年内火锅行业新开门店为185835家,但近一年净增长却为负数,为“-29676家”。这意味着,火锅行业倒得比开的多,淘汰率相当高。
不是年轻人不想回乡,是回乡实在找不到生存的法子。公务员经济最明显的问题是产业空心化,除一些与公务员消费相关的行业外,很多县城的制造业和现代服务业占比不到10%,年轻人想找到能养家糊口的工作只能去创业。
但电商像一根无形的吸管,吸走了县城最后的消费活力。传统的服装店、化妆品店早已消失殆尽,唯有替代性不强的餐饮店还在苟延残喘。
所以一茬一茬毕业的年轻人只能成群涌入餐饮业,低成本买一个小推车当走街串巷的摊贩,或者在家里做不能堂食的幽灵商家。餐饮价格打得一低再低,利润卷得越来越薄,试图把同行熬死,发现到最后自己也只剩一口气。
在经济下行的周期里,餐饮成了承压最大的行业之一,这是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线上引流:满怀希望跳入大坑
短视频直播间里,老板将镜头旋转一周让观众看店里盛况,乌泱泱的客人往店里涌,店里桌子不够用,老板将折叠桌拿出放在门外让顾客使用。
这是陈朔所在县城一个有近7万粉丝火锅串串店的直播间,客人们都是看了他的视频和直播买了团购来店里消费的。
2024年短视频生活服务披露,三线以下城市中小商家订单量同比增长69%,销售额增长58%,年销售额超百万的中小商家达2.9万家,同比增长67%。短视频,正在成为中小商家的新工具。
“实在不行,咱们也拍拍视频引流吧。”,建峰对妻子说。建峰是97年的,2023年开了个砂锅米线店,生意一直勉强维持生活,今年家里添了女儿后,便有点捉襟见肘。
建峰的砂锅米线店相当冷清
小县城商家拍短视频引流相比于大城市的系统和成熟,更草莽和杂乱无章。大城市的营销是兵法,小县城的引流是乱拳。
第一拳,便是跟随大流找几个有粉丝基数的县城达人矩阵推广。县城达人的粉丝数一般集中于成千到5万之间,如果超过5万那便是大网红。
根据短视频平台生活服务最新发布的数据,目前有超过一半的探店达人,都分布在三线及以下城市。而在抖音年销售额在50万元到500万元之间的达人中,粉丝量1万以下的达人占比超过了57%。
短视频生活服务
建峰的米线店开店之初,曾找过10个几千粉丝量的达人推广,10个人每人发了一条推广视频,建峰总共付了1800。随着视频推流,再加上套餐价格低廉,建峰小店第一个月生意确实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当月便多了一万五收益。
但是到了第二个月,平台算法不给宣传视频推流,店里生意迅速降温,即使砂锅的红油再滚烫,也暖不了店内顾客寥寥无几的低温。
县城中小商家短视频引流第二拳便是找同城代运营帮忙做账号,一个月2000元文案脚本、拍摄、剪辑,引流客户一条龙,两个月内粉丝过千,一年时间粉丝上万,专业团队竭诚为你服务。
看着同城那家在短视频上拥有近7万粉丝的火锅串串店,每天排队吃饭的人快站到大马路上。建峰果断花18999的包年价下单同城的一家代运营机构服务,他再也不要只为别人视频点赞,决心开始经营自己的账号。
开始第一个月,该机构每隔三天带着脚本来店里拍摄视频。建峰的个人故事,做砂锅的经过,建峰和妻子之间的故事,按照脚本演的搞笑小段子,每次拍摄都不重样。
拍摄结束后,代运营机构带着视频素材回去剪辑,当天便上传抖音账号。发出的每个视频点赞量都近百,账号第一个月便涨了800个粉丝,第二个月代运营团队照常来店里拍视频发账号。
到了第三个月团队负责人便以各种由头推辞,将文案脚本发给建峰这个完全不懂的行外人,让他自主拍摄并将素材发过来。建峰拍摄得好与不好并没有人指点,团队照旧将视频潦草一剪发到账号。
除此之外,代运营团队还帮建峰砂锅店组织了三场直播,每场直播服务费300元。一开播便要建峰刷200元引流,但是效果不错每场都卖出3000多元团购。建峰很快发现,这些线上买团购的人大部分两三个月都没来店里消费,而且断断续续退了团购。
直到同城一个商家披露,才知道这家机构组织的团购单都是找人刷的,为的是骗商家的服务费,连视频的点赞和关注都是拿钱买的。现在团队也不来店里拍视频,每个月初将文案脚本发给建峰便消失地无影无踪。
建峰只能拿着一纸合同将代运营机构告上法庭,转头发现机构早已倒闭,过段时间又换了个名字秽土重生,倒霉吃亏的只有被割韭菜的中小商家。
建峰拿着代运营机构给的文案和脚本开始自己拍摄做砂锅汤底的全过程,每天早上去菜市场采购新鲜食材,他和家人围坐在桌前其乐融融吃团圆饭,店内人头攒动的盛景。
建峰不会太复杂的剪辑,只能随手一拍在用手机拼成一段完整视频,再加些字幕和贴纸特效等。但好在他坚持,每天发两三条,镜头里的热闹,终于熏暖了现实中的冷灶台,砂锅店的生意慢慢也有了烟火气。
出卖隐私:我把自己变成商品
“我怀老二坐月子期间他就跟外头的女人搞上了,那女的还骂我家老二是xx,是我跟外面其他男人生的。”
直播间里,琪琪红着眼诉说自家男人做的丑事。直播间观众人数直线上升,短短20分钟从几百到上万。
与此同时,琪琪的婆婆和二姑姐也开直播诉说琪琪在家懒,不叠被子,时常殴打自家老公等种种罪行。双方各执一词,互相揭彼此的老底。
琪琪是一个98年的小县城女孩,至今已生育两女。6月份刚生完二女出月子后发现自己老公出轨,她将老公和小三的不雅照在微信上传播,然后迅速回了娘家开直播控诉丈夫和婆家在婚姻期间的种种恶行。
她将自己最痛的伤疤变成流量,苍蝇闻着血腥一哄而上。短短半个月,琪琪的粉丝从三千涨到了三万,每发一条视频点赞量都在300左右。
琪琪的个人主页
县城卖榴莲、啤酒、小吃的都来找她打广告,琪琪父母也趁势做起了走街串巷的12元盒饭小买卖,每次出街前都发一条视频宣传,不到半小时就被粉丝们一抢而空。
被琪琪声讨的婆家人也嗅到了暴富气息,反正自家老脸已经被揭下,一家人早已成为40万人小县城里街头巷尾的谈资,索性都加入这场乱战,试图分得一杯流量。
首当其冲是琪琪的二姑姐和婆婆,两人双双发直播和琪琪互撕,粉丝量也直线上涨。二姑姐经营着一家男装店,痛骂琪琪“人前一套背后一套”的时候,她坐在男装店里,尽力让身后的衣服出镜。
婆婆在直播间红着脸骂琪琪打自家儿子的时候,不忘穿插一句“大家给我点点关注,我是卖玉米和红薯的,大家有需要的可以找我,30元负责送货到家”。
在互联网这座祭坛上,琪琪一家用秘密换取关注,亲手献祭了自己最隐私的角落。
现在琪琪在县里一个大型商场开了一家饰品店,主卖发饰、包包、小皮鞋等,生意兴隆门庭若市,用隐私换取流量这口饭她吃得甘之如饴。
琪琪事件爆火后,卖二手车的女老板陈雯意识到“家丑要外扬,生意才能旺”。她立马在个人账号上发表了一条长达三分钟视频,控诉自己老公出轨不养家,逼得她抛头露面在男人堆里抢饭吃。
兴许是她账号粉丝男性居多,评论一片骂声说陈雯是“看琪琪火了,也想献祭自己老公吃人血馒头”。更有甚者扒出陈雯的丈夫并不是不养家,只是生病了干不了活儿。
骂陈雯的,支持陈雯的,都在她视频评论区吵成一团。陈雯秉着“不怕你骂,就怕你忘”的想法,接连发了几个为二手车打广告的视频,流量都相当不错。
有了琪琪和陈雯两个成功例子,不少县城商家开始自爆家丑,先用黑红闯出名堂,再用实力洗白上场。毕竟面子换不来票子,有流量能赚钱才是正道。
前两天在陈雯视频里说她的二手车店门口被人泼了红油漆,她一脸愤慨地控诉势必要捉拿“凶手”讨个公道。
琪琪在直播间红着眼说自己上二年级的大女儿被同学骂“杂种”,同学们当面讨论她父亲的不雅照。流量这把回旋刀,最终还是割到了她们身上。
看似“自曝家丑”的闹剧,实则折射出县城实体的艰难处境。是互联网流量大潮下,商家们最直接、最本能的反抗。
这本质是一场“面子”向“票子”的妥协,对她们而言,流量是养家糊口的生计,是下个月房租的保障。
她们无法确定自己什么时候过气,只能在流量之神眷顾时拼命捞钱,或者酝酿下一个更爆的家丑,试图一直成为街坊四邻茶余饭后的谈资。
现实中的乡土中国的总会把所有的看似前沿的科技创新或者先进行业进行解构,最后风干成单纯而脆弱的故事,几百亿的GMV不属于普通人。
技术的红利和科技的突飞猛进,看起来与县城无关。那些听起来荒诞,但是真实的生活却日日上演。
这算是如今时代另一种角度的关于流量的故事。
注:本文人物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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