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我端着两碗清汤挂面走进客厅。
碗里只有面条,连个荷包蛋都没有。
"啪!"
爸爸的筷子狠狠摔在桌上,溅起几滴汤水。
"年夜饭就吃这个?"他瞪着我,声音里全是怒火,"你是成心让我在你妈面前丢脸是不是?"
妈妈坐在一旁,眼神躲闪,欲言又止。
我看着这两碗面,喉咙发紧。
就在五个小时前,我花了8390元置办的年货——两只土鸡、三斤海参、五斤牛肉、各种坚果糕点,还有两瓶茅台——全被爸爸搬去了大伯家。
我下班回家时,只看见空荡荡的玄关,和地上几根散落的干果。
"爸,那些年货是我给咱家准备的。"我尽量让声音平静,"您全搬走了,我只能煮面。"
"你大伯家十四口人,你这儿才三口!"爸爸一拍桌子站起来,"你堂哥带着老婆孩子回来过年,你二堂哥一家六口也回来了,你让他们吃什么?"
"那我们呢?"我终于没忍住,"我是您儿子,这是我的家,我妻子还怀着孕!"
"怀孕了不起啊?"爸爸冷笑,"你大伯家的孙子都能打酱油了!你二堂嫂还喂着奶呢,你那点海参牛肉,不给她们吃给谁吃?"
妻子许雁从卧室出来,穿着宽松的孕妇装,肚子已经六个月了。她脸色苍白,扶着墙走到餐桌前。
"爸,您就算要拿去,也该跟我们说一声吧?"她声音很轻,"至少留点东西让我们也能过个年……"
"你个外人,有什么资格说话!"爸爸指着她,"我儿子赚的钱,我这个当爹的用,天经地义!"
我握紧了拳头。
窗外响起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别人家都在欢声笑语中吃团圆饭,只有我们这个"家",剑拔弩张得像要打仗。
"你知道你大伯家现在什么情况吗?"爸爸坐回椅子上,语气缓和了些,"你大伯去年中风,每个月光药费就要三千多。你堂哥失业半年了,你二堂哥做生意赔了钱,一大家子全指望着……"
"指望着什么?"我打断他,"指望着我?"
"你是他们的亲弟弟!"
"我更是我妻子的丈夫,我孩子的父亲!"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妈妈的筷子停在半空,眼眶渐渐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碗里。
"你妈跟着我三十年,"爸爸的声音低沉下来,"她就这么一个哥哥,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一家过不下去?"
我看向妈妈。
她还是不说话,只是哭。
这个除夕夜,鞭炮声越来越密集,家家户户的窗口都透出温暖的灯光。而我站在自家客厅里,看着两碗越来越凉的清汤面,突然觉得心里也凉透了。
妻子走过来,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冰凉,微微发抖。
"算了。"她轻声说,"面也挺好的。"
我知道她是在安慰我,但这种安慰让我更加难受。
爸爸重新拿起筷子,挑起几根面条,又放下了。
"行,你有出息了是吧?"他站起身,"那你就跟你媳妇过吧,我跟你妈回你大伯家去!"
"爸!"
"别叫我!"他拽起妈妈就往门口走,"我告诉你顾远,从今天起,我们断绝关系!"
门被狠狠摔上。
楼道里传来爸妈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妻子抱住我,把脸埋在我肩上,身体在轻微抽搐。
窗外的鞭炮声震耳欲聋,震得玻璃嗡嗡作响。电视里正在播春晚,主持人的笑声格外刺耳。
我低头看着那两碗面。
白色的面条在橘黄色的灯光下,散发着淡淡的热气。
这就是我的除夕,我的年夜饭。
01
一周前,我就开始准备年货了。
这是结婚三年来,第一次在自己家过年。
往年都是去大伯家,挤在那个一百多平的房子里,和十几口人一起吃饭。堂哥堂嫂带着孩子们抢电视,二堂哥一家霸占着主卧,我和许雁只能睡客厅的沙发床。
去年除夕,许雁刚怀孕两个月,孕吐严重。大伯家的油烟味让她一个晚上吐了三次,脸色白得吓人。
我跟爸妈商量,今年能不能在自己家过。
妈妈当时犹豫了很久,最后说:"你爸那边不好交代啊……"
"有什么不好交代的?"我说,"我都三十二了,有自己的家,在自己家过年不是很正常吗?"
妈妈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但爸爸知道后,脸色很难看。他当着全家人的面说:"你这是嫌弃你大伯家?嫌弃我们这些穷亲戚?"
"爸,我没那个意思……"
"那你就是嫌弃我这个当爹的!"
最后还是妈妈打圆场,说她和爸爸去大伯家,让我和许雁在自己家安心养胎。
本以为这样就能解决问题。
上周三,我特意请假去了趟商场,从早上十点逛到下午三点。
土鸡在生鲜区挑了最肥的两只,老板说是散养的,1280元。海参是大连货,三斤装,2850元。牛肉选的是澳洲牛腱子,五斤,980元。
坚果糕点买了一大堆:开心果、夏威夷果、碧根果、杏仁,还有许雁爱吃的凤梨酥和蛋黄酥,加起来1200多。
两瓶茅台是在烟酒专卖店买的,每瓶1530元,老板说是真品,还给开了发票。
提着大包小包回家,手都勒出了红印子。
许雁开门时,眼睛都亮了。
"买这么多?"她惊喜地说,"咱们三个人吃得完吗?"
"吃不完就放冰箱慢慢吃。"我把东西一样样往外掏,"你现在需要营养,海参牛肉多吃点,对孩子好。"
她摸着肚子,笑得很甜。
"等孩子出生了,"我说,"我每年都给你们准备最好的年货。"
那天晚上,我们俩一起整理年货,规划着怎么做。许雁说她要学做佛跳墙,要炖海参鸡汤,还要做红烧牛肉。
"你行吗?"我笑她,"别把厨房炸了。"
"瞧不起人!"她拿坚果扔我,"我可是看了一个月美食视频了!"
我把她搂进怀里,感觉生活从来没有这么美好过。
这是我们的家,我们的年。
周四晚上,爸妈突然来了。
开门看到他们,我有些意外:"爸,妈,你们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们。"妈妈提着一袋水果进来,看到玄关处堆着的年货,脚步顿了顿,"买了这么多东西?"
"嗯,给家里准备的年货。"我接过水果,"妈,您和爸留下来吃饭吧?"
爸爸走到年货前,蹲下身仔细看。
他拎起那两只鸡,掂了掂分量:"多少钱买的?"
"一千多。"
"一千多?"他皱起眉头,"两只鸡就一千多?你疯了?"
"爸,这是散养的土鸡,许雁现在怀孕……"
"怀孕就要吃这么贵的?"他打断我,又看向那几盒海参,"这是什么?"
"海参。"
"多少钱?"
"三斤,两千八百多。"
爸爸的脸色彻底沉下来。
他站起身,盯着我:"你一个月赚多少钱?"
"一万五。"
"一万五,你就敢花八千多买年货?"他的声音提高了,"你这是过年,还是在炫富?"
"爸,这是我自己赚的钱……"
"你自己赚的?"他冷笑,"是我和你妈把你养这么大,你才能赚钱!你现在有钱了,就看不起我们这些穷人了?"
"我没有……"
"那你大伯家呢?"他指着那些年货,"你大伯一家十四口人,你二堂嫂还在喂奶,你就没想着分他们一点?"
我愣住了。
"你妈的哥哥,从小把你妈拉扯大,"爸爸的声音越来越激动,"现在一家子过得那么困难,你这个做外甥的,眼睁睁看着不管?"
许雁从卧室出来,小心翼翼地说:"爸,我们也可以分一些给大伯家……"
"分一些?"爸爸瞪着她,"什么叫分一些?这些东西本来就应该给你大伯家!"
"可这是远哥给我们家买的……"
"他们才是一家人!"
空气凝固了几秒。
妈妈终于开口:"算了,老顾,别说了……"
"我不说?"爸爸转向她,"你哥那一大家子,过年连肉都买不起,你就忍心看着?"
妈妈低下头,眼眶又红了。
"你大伯今年身体不好,"爸爸又对我说,语气缓和了些,"你两个堂哥也都不容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现在条件好了,帮衬着点,这有什么不对的?"
我看着那些年货,喉咙发紧。
"爸,我可以给钱,但这些是我给许雁和孩子准备的……"
"给钱?"爸爸打断我,"你大伯家要的是心意,是这些东西!你直接给钱,那叫什么?那叫施舍!"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最后还是妈妈拉住爸爸:"行了,我们走吧。"
爸爸临走时,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失望,有愤怒,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好自为之。"他丢下这句话,摔门而去。
许雁靠在我肩上,轻声说:"要不,我们真的分一些给大伯家?"
我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02
周五那天,我加班到晚上九点才回家。
推开门,第一眼就看到玄关空了。
那些大包小包的年货,全都不见了。
地上散落着几颗开心果,还有一小块包装纸。
我愣在门口,以为自己看错了。
走过去,蹲下身,摸了摸那块空地——之前放鸡的地方,地砖还有些湿。
"许雁!"我喊了一声。
卧室里没有回应。
我冲进去,发现许雁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眼睛红肿。
"年货呢?"
她抬起头,眼泪又涌了出来:"爸妈下午来了,全搬走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时候?"
"下午三点多。"她哽咽着说,"我在睡午觉,听见门响醒了,出来一看,爸已经搬了一半了。"
"你没拦着?"
"我拦了!"她突然提高声音,"我说那是你给我们买的,是给孩子准备的。但爸说……他说……"
"他说什么?"
"他说我就是个外人,他儿子的东西,他想拿就拿。"许雁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想拦着不让搬,妈就说我不懂事,说我自私,说我不把他们当长辈……"
我的手握成了拳头。
"他们还说,你二堂嫂在喂奶,最需要营养。你大伯中风后身体虚,正好用海参补补。还说那两瓶茅台,是给你大伯和堂哥们喝的,我们年轻人不懂酒……"
我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儿?"许雁跟出来。
"大伯家。"
"别去!"她拉住我,"你去了只会吵架。"
"我不要回来,"我说,"我就要问清楚,凭什么?"
"凭什么?"她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全是苦涩,"凭你是他们儿子,凭他们养了你三十二年,凭他们是长辈。这些理由,够吗?"
我看着她,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远哥,"她松开手,声音很轻,"算了。就当我们今年不过年了。"
我回到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头很疼,太阳穴突突地跳。
手机响了,是妈妈打来的。
"喂,妈。"
"远儿啊,"妈妈的声音有些心虚,"你下班了吗?"
"下班了。"
"那个……下午我和你爸去拿了点年货,你别生气。"
"一点?"我冷笑,"妈,您全搬走了。"
"也没全搬……"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留了点……"
"留了什么?地上那几颗开心果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妈,那是我花了八千多块钱买的,是给许雁和孩子准备的。您就算要拿,也该跟我说一声吧?"
"我知道你委屈,"妈妈叹了口气,"但你大伯家真的很困难。你二堂哥上个月做生意赔了十几万,现在连孩子的学费都凑不齐。你堂哥失业了,正在找工作。你大伯中风后,每个月光医药费就要三千多……"
"那我呢?"我打断她,"我妻子怀孕六个月,我还要准备孩子出生后的各种开销,我就不困难了?"
"你有工作,有收入……"
"所以有收入的就该被剥削?"
"远儿!"妈妈的声音严厉起来,"你怎么说话呢?你大伯是我亲哥,他们一家子过不下去,我能眼睁睁看着?"
"那您眼睁睁看着您儿子老婆孩子过不下去?"
"你怎么可能过不下去?"妈妈说,"你现在一个月一万五,许雁还有工资,你们两口子加起来两万多,日子过得多好!"
我笑出声来。
"妈,您知道我这八千多块钱,是怎么攒下来的吗?"
她没说话。
"我午饭每天就吃十块钱的盒饭,别人点外卖我从来不点。许雁怀孕后想吃水果,我每次都去批发市场买最便宜的。我们住的这房子,每个月房贷五千,物业费水电费加起来一千多,车贷每月三千,车位租金五百……"
"那你还买那么贵的年货?"妈妈反驳道。
"因为那是我老婆!是我孩子!"我吼出来,"我一年就给他们买一次奢侈一点的东西,这都不行吗?"
电话那头又是长久的沉默。
"远儿,"妈妈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妈知道你不容易。但你大伯家更不容易,他们十四口人……"
"妈,"我打断她,声音已经很疲惫,"您告诉我,这是第几次了?"
"什么?"
"去年春节,我给了大伯家八千块钱。去年中秋,我又给了五千。去年国庆,您说大伯住院,我又给了一万。去年我大堂嫂生孩子,我给了三千红包。去年我二堂哥做生意,我借了五万……"
我一项项数着,声音越来越哑。
"加起来,我去年给大伯家多少钱?三万一千块!妈,我一年到手的工资,扣掉五险一金,也就十八万。三分之一都给了大伯家。"
妈妈在电话里哭起来:"我知道你给得多,但你大伯对我有养育之恩……"
"那您对我有没有养育之恩?"
这句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但已经来不及了。
妈妈在电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了一句"你这是要气死我",就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扔在茶几上,整个人瘫在沙发里。
许雁走过来,默默坐在我身边。
"对不起。"她说。
"你道什么歉?"
"如果不是我怀孕,如果不是要养孩子,你就不用这么累了。"
我转头看她,发现她眼眶又红了。
"傻瓜。"我把她搂进怀里,"这不关你的事。"
窗外的夜色很深,路灯昏黄。
远处有人家的窗户透出温暖的灯光,能隐约看到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的剪影。
我们家的灯也开着,很亮。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很冷。
03
周末两天,我都没联系爸妈。
许雁也一直心情低落,整天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但眼神明显走神。
周一早上,我照常去上班。
到公司后,同事老张凑过来:"远哥,听说你要在家过年了?不去你大伯家了?"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爸昨天来我们小区了,碰见我妈了。"老张压低声音,"说你现在翅膀硬了,嫌弃亲戚穷,过年都不愿意去大伯家了。"
我握鼠标的手一紧。
"我妈还问我,是不是你老婆挑拨的。"老张挠挠头,"我说嫂子人挺好的,不是那种人。但我妈不信,说女人都一样,嫁出去就向着娘家……"
"行了。"我打断他,"别说了。"
老张看我脸色不好,识趣地走了。
一上午,我都没心情工作。
中午吃饭时,手机响了,是妻子的。
"喂?"
"远哥,你妈来了。"许雁的声音很小,像是在避着什么人说话。
我心里一紧:"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说让我们除夕那天去大伯家,不然爸会生气。"
"还有吗?"
"她还说……"许雁停顿了一下,"她说我不懂事,说我不该拦着年货,说我一个外人,不该管他们家的事。"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你让她等着,我马上回来。"
"别!"许雁急了,"你现在回来只会吵架。我能应付,你别担心。"
挂了电话,我一口饭都吃不下。
下午三点,妈妈给我打来电话。
"远儿,你下班后来家里一趟。"
"什么事?"
"你大伯想见见你。"
我沉默了几秒:"妈,咱家在哪儿?"
"什么?"
"我说,咱家在哪儿?是我的房子,还是大伯家?"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
"您让我去的是哪个家?"我一字一顿,"如果是大伯家,那不好意思,我没空。"
"顾远!"妈妈生气了,"你大伯是长辈,他身体不好,想见你一面,你就这个态度?"
"我很忙。"
"忙什么?忙着跟你老婆生闷气?"妈妈的声音拔高了,"我告诉你,许雁今天对我什么态度,你知道吗?"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护着她?"
"她是我老婆,我不护着她护着谁?"
"那我是你妈!"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我心上。
"妈,"我尽量让声音平静,"我从来没有不认您。但您也该想想,许雁怀孕六个月,您就不能让着她点吗?"
"我让着她?"妈妈冷笑,"她才嫁进来三年,就把你拿捏成这样?顾远,你是不是忘了,是谁把你养大的?"
"我没忘。"
"那你就该知道,该向着谁!"
挂了电话,我整个下午都心神不宁。
晚上下班,我没直接回家,而是去了趟超市。
买了点菜,又买了些水果,还买了许雁爱吃的蛋糕。
提着东西回家,推开门,发现家里黑着灯。
"许雁?"
卧室里传来轻微的哭声。
我放下东西,走进卧室,看到许雁蜷在被子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怎么了?"我坐在床边,轻轻拍她的背。
她突然转过身,抱住我,哭得更凶了。
"对不起,对不起……"她一直重复这句话。
"傻瓜,你又道什么歉?"
"都是因为我,"她哽咽着说,"如果不是我拦着年货,如果不是我跟妈顶嘴,你就不会这么为难了。"
"不是你的错。"
"可你妈说,我是个扫把星,说我嫁进来之后,你就变了,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许雁哭得说不出话来,"她说如果不是我怀孕了,她早就让你跟我离婚了……"
我把她抱得更紧。
"别听她胡说。"
"可我真的很没用,"她抬起头,眼泪模糊的脸上全是自责,"我不该那么自私,不该只想着我们自己。大伯家确实困难,我们是应该帮……"
"够了!"我打断她,"你一点都不自私。你只是想保护我们的家,保护我们的孩子,这有什么错?"
"可是……"
"没有可是。"我擦掉她脸上的泪,"许雁,你听我说。我娶你,就是要跟你一起过日子的。我们是一家人,他们……"
我停住了。
接下来的话,我说不出口。
许雁看着我,眼神里全是痛苦。
那天晚上,我们俩都没睡好。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时,看到许雁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望着窗外。
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
04
除夕那天早上,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看了眼手机,早上七点。
许雁还在睡,我披了件衣服去开门。
门外站着爸爸,身后还跟着大伯和堂哥。
"收拾收拾,跟我们走。"爸爸劈头就是这么一句。
"去哪儿?"
"回家过年。"
"这就是我家。"
"顾远!"爸爸的脸立刻沉下来,"大过年的,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
大伯咳嗽了两声,脸色蜡黄,身体明显瘦了一圈。他中风后,左边身体有些不灵活,说话也有点含糊不清。
"远儿,"他开口了,"大伯知道你有情绪。但今天是除夕,一家人应该团团圆圆的。"
"大伯,我们真的……"
"你堂嫂特意炖了海参鸡汤,"堂哥也说话了,"就等你们过去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海参鸡汤?"
"就你买的那些啊。"堂哥理所当然地说,"你二堂嫂这两天炖了好几次,说汤特别鲜。"
我的手握成拳头。
"还有那牛肉,"堂哥继续说,"二嫂做了红烧牛肉,做了牛肉火锅,孩子们都抢着吃。对了,那两瓶茅台,我爸和我叔准备晚上喝……"
"够了。"我打断他。
"什么够了?"堂哥不满,"远儿,你这什么态度?好歹我们是亲兄弟,你送点年货给家里,不是应该的吗?"
"送?"我冷笑,"我什么时候说送了?"
"这……"堂哥看向爸爸。
"行了,"爸爸不耐烦地摆摆手,"别废话了。赶紧收拾东西,跟我们走。你妈和你二伯母在家等着呢。"
"我不去。"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去。"我看着爸爸的眼睛,一字一顿,"这是我的家,我要在这里过年。"
爸爸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是不是疯了?"他一把推开我,往里冲,"许雁!你给我出来!"
"爸!"我拦住他,"您别吵,她还在睡。"
"睡?都几点了还睡?"爸爸瞪着我,"就是她把你教坏的!"
"这跟她没关系!"
"没关系?"爸爸冷笑,"你以前什么样?老实本分,孝顺懂事。自从娶了她,你就变了!现在连自己的亲人都不认了!"
"我没有不认。"
"那你跟我走!"
"我不去。"
爸爸突然一巴掌扇过来。
我下意识侧头,巴掌扇在我耳朵上,火辣辣地疼。
"你打我?"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我就打你!"爸爸的眼睛都红了,"我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回报我的?"
大伯在一旁劝:"老顾,别动手,有话好好说……"
"说什么说?"爸爸吼道,"他现在翅膀硬了,根本听不进去!"
这时,卧室门开了。
许雁披着睡衣出来,脸色苍白,肚子很明显。
"爸,您别生气。"她的声音发颤,"都是我的错,我不该……"
"你还敢出来?"爸爸指着她,"就是你个扫把星,把我儿子变成这样!"
"爸!"我挡在许雁前面,"您冲我来,别冲她!"
"我冲她怎么了?"爸爸推开我,"顾远,我现在就问你一句话,到底去不去?"
"不去。"
"好,好!"爸爸气得浑身发抖,"那我们走!从今以后,你就当没我这个爹!"
"叔,叔!"堂哥拉住爸爸,"别这样,有话好好说……"
但爸爸已经转身往外走。
大伯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失望,有愤怒,还有一种深深的悲哀。
他们走后,我关上门,靠在门上,整个人都虚脱了。
许雁走过来,抱住我。
"对不起。"她又开始说这句话。
"不关你的事。"
"可是……"
"真的不关你的事。"我转身抱住她,把脸埋在她肩上,"是我不好,我不该让你受这种委屈。"
我们就这样抱了很久。
窗外阳光很好,是个适合团圆的日子。
但我们的家,却笼罩在一片阴影中。
下午四点,我去菜市场买了点面条和青菜。
菜市场里人很少,大部分店铺都关门了,只有零星几家还在营业。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看到我,叹了口气:"小伙子,大过年的怎么才来买菜?"
"临时决定的。"我勉强笑笑。
"是不是跟家里人闹矛盾了?"她一边称菜一边说,"我看你脸色不好。"
我没说话。
"年轻人啊,"她把菜递给我,"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但过年了,就别计较那么多了。"
我接过菜,付了钱。
"我儿子也是,"老板还在说,"去年跟我吵架,说要自己过年。我当时气得要死,说你要走就走,别回来了。结果他真的走了,一年都没回来过……"
她的声音突然哽咽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不想回来,是回不来了。"
我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前年出了车祸,"她擦着眼泪,"走得很突然。临走前,他跟护士说,想吃我做的饺子……"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所以啊,小伙子,"她看着我,"有些话,有些事,别等到来不及了才后悔。"
我提着菜回到家,心情更沉重了。
许雁已经把客厅收拾干净,还在电视柜上摆了一盆花。
"晚上想吃什么?"我问。
"随便。"她勉强笑笑,"面条也挺好的。"
我走进厨房,开始烧水煮面。
水烧开的时候,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每次过年,妈妈都会包饺子。
那时候家里穷,没什么好东西,但妈妈总能变着法子做出很多好吃的。
爸爸虽然脾气不好,但对我还是很疼爱的。我想要什么,他总会想办法给我买。
我记得有一年,我想要一辆自行车,爸爸跑了半个城,最后在旧货市场淘了一辆,还专门刷了漆,跟新的一样。
那时候,我们是一家人。
可现在……
面条煮好了,我盛了两碗端出去。
许雁看着那两碗清汤面,眼泪又下来了。
"别哭了。"我坐在她旁边,"明年我一定给你做一桌子好菜。"
"我不是因为这个哭。"她抹着眼泪,"我是觉得对不起你。"
"傻瓜。"
窗外响起了鞭炮声,越来越密集。
电视里,春晚开始了。
我们俩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两碗越来越凉的面,谁都没动筷子。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爸妈回来了,急忙去开门。
门外站着爸爸和妈妈。
爸爸的脸色还是很难看,但没有早上那么激动了。
"你们……"
"你大伯让我们来接你们。"妈妈说,"说一家人不能分开过年。"
"妈……"
"别说了,"妈妈打断我,"收拾一下,跟我们走吧。"
我看向许雁,她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半小时后,我们到了大伯家。
推开门,里面热闹极了。
大伯、二伯、堂哥堂嫂、二堂哥二堂嫂,还有七八个孩子,挤满了整个客厅。
餐桌上摆满了菜,我一眼就看到了那碗海参鸡汤,还有红烧牛肉,还有各种我买的坚果糕点。
"来了?"大伯坐在主位上,看起来精神好多了。
"大伯。"我叫了一声。
"坐吧。"他指指空位,"一家人,别见外。"
我和许雁坐下,气氛有些尴尬。
堂嫂给我们盛了汤:"尝尝,这海参可好了。"
我看着那碗汤,突然就没了胃口。
这是我花八千多买的年货,现在变成了"他们"的年夜饭。
"怎么不吃?"爸爸在旁边说,"你大伯专门留给你的。"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
很鲜,但我尝不出任何味道。
饭桌上,大家开始聊天。
堂哥说他找到新工作了,二堂哥说生意有了起色,二堂嫂说孩子最近考试考得很好……
每个人都在分享自己的好消息,气氛很热烈。
只有我和许雁,像两个局外人。
吃到一半,大伯突然咳嗽起来。
"爸,您没事吧?"堂哥急忙递水。
"没事,老毛病了。"大伯摆摆手,看向我,"远儿啊,大伯有个事想跟你说。"
我放下筷子:"您说。"
"你堂哥最近要创业,需要一笔启动资金。"大伯慢慢说,"你看你能不能……"
我愣住了。
"爸,"妈妈在旁边拉了拉大伯,"今天先不说这个……"
"什么时候说?"大伯看着我,"远儿,你堂哥这次的项目很好,稳赚不赔。你就当投资了,以后肯定能回本。"
"要多少?"我听到自己问。
"不多,"大伯伸出两根手指,"二十万。"
二十万。
我一年的工资。
"大伯,我没那么多钱。"
"你不是有房子吗?"爸爸突然插话,"可以抵押贷款。"
我看着爸爸,觉得很陌生。
"我的房子还有贷款。"
"那就再贷一笔。"爸爸说得理所当然,"你堂哥是做正事,又不是去赌博。"
"我不同意。"许雁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们还要还房贷车贷,还要养孩子,"她的声音在发抖,但还是坚持说完,"没有多余的钱了。"
"谁问你了?"爸爸瞪着她,"这是我们家的事,你一个外人……"
"她不是外人!"我打断他,"她是我妻子!"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大伯的脸色很难看,堂哥堂嫂也都低着头。
"顾远,"爸爸站起来,指着我,"我今天就问你一句话,这钱你到底借不借?"
我看着满桌子的菜,看着那些用我的钱买来的年货做成的菜,突然觉得很讽刺。
"不借。"
"好!"爸爸一拍桌子,"那你现在就给我滚!"
"老顾!"妈妈拉他。
"别拉我!"爸爸甩开她,"我今天就把话说清楚!"
他指着我,手指都在发抖:
"顾远,我告诉你,你不是我儿子!你是我们抱来的!"
05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我愣愣地看着爸爸,大脑一片空白。
"你说什么?"
"我说,"爸爸死死盯着我,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不是我亲生的!"
妈妈捂住嘴,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老顾,你……"大伯也站起来,"你怎么能……"
"我为什么不能说?"爸爸红着眼睛,"养了他三十二年,换来的是什么?是背叛!是冷漠!"
我的腿开始发软,扶着桌沿才勉强站稳。
"三十二年前,你妈生不出孩子,"爸爸的声音嘶哑,"我们从人贩子手里买了你。三万块,那时候是我们全部的积蓄。"
许雁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冰凉。
"你知道这三十二年我们是怎么过的吗?"爸爸继续说,"为了养你,为了让你上学,我打了两份工,你妈做清洁工做到腰间盘突出……"
"那不是我的错。"我听到自己说。
"什么?"
"我说,"我抬起头看着他,"那不是我的错。是你们买了我,不是我要求被买的。"
爸爸愣住了。
"而且,"我的声音开始发抖,"就算我不是你们亲生的,这三十二年,我哪一点对不起你们?"
"你现在不就对不起我们吗?"
"我怎么对不起了?"我大声说,"去年我给了大伯家三万多!今年我买了八千多的年货,你们全拿走了!我现在连在自己家过个年都不行?"
"那是因为你大伯家……"
"大伯家怎么了?"我打断他,"困难?谁不困难?我老婆怀孕六个月,我每天省吃俭用攒钱,到头来全都给了别人,我就不困难了?"
"你怎么能这么说?"妈妈哭着说,"你大伯是我亲哥,他们一家……"
"那我呢?"我指着自己,"我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
"我是你们的提款机,对不对?"我笑出声来,那笑声里全是苦涩,"只要你们需要钱,只要大伯家需要钱,我就得给,否则就是不孝,就是白眼狼。"
"顾远!"爸爸一巴掌拍在桌上,"你别不识好歹!如果不是我们,你早就死了!"
"那你们当初为什么要买我?"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是因为你们需要一个儿子,对不对?"我一字一顿,"你们需要有人养老,需要有人传宗接代,所以才买了我。"
"你……"爸爸指着我,半天说不出话来。
"可你们从来没想过,我也是一个人,"我的眼泪掉下来,"我也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老婆孩子。我也想给他们一个家,一个真正的家。"
许雁紧紧抱住我的胳膊,她在发抖。
"我这三十二年,"我继续说,"每一天都在努力做一个好儿子。我听话,懂事,孝顺。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好,你们就会真心爱我。可到头来,我只是一个工具。"
"不是的……"妈妈哭着说,"远儿,你听妈解释……"
"妈,不用解释了。"我擦掉眼泪,"我都懂了。"
就在这时,堂哥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脸色立刻变了。
"什么?!"他猛地站起来,"怎么会这样?!"
"怎么了?"大伯问。
堂哥看着手机,脸色惨白:"是……是晨晨……"
晨晨是堂哥的儿子,今年十二岁。
"他出事了?"大伯急了。
"他……"堂哥的声音都在抖,"他被车撞了,现在在医院……"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什么时候的事?"
"半小时前,"堂哥拿起外套就往外冲,"医生说很严重,让我们赶紧过去!"
大家立刻慌乱起来。
大伯想站起来,但腿脚不便,差点摔倒。二伯扶住他,堂嫂已经哭了,二堂哥在打车……
"顾远,"爸爸突然转向我,"你有车,送我们过去。"
我看着他。
"求你了,"爸爸的声音破了,"晨晨还是个孩子……"
我握紧拳头,转身往外走。
"远哥!"许雁跟上来。
"你在家等我。"
"我陪你去。"
我看着她挺起的肚子,摇摇头:"太晚了,对孩子不好。"
"可是……"
"听话。"我吻了吻她的额头,"我很快回来。"
开车去医院的路上,车里挤了七八个人,没有人说话。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妈妈一直在擦眼泪,爸爸的手紧紧握着,大伯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嘴唇发白。
到了医院,堂哥冲进急救室,其他人在外面等。
我站在走廊的角落,点了根烟。
许久,急救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表情严肃。
"病人伤势很严重,"他说,"颅内出血,多处骨折,需要马上手术。"
"那快做啊!"堂哥急了。
"手术费需要三十万,"医生看着他,"而且不保证能救回来。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三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压在所有人心上。
"医生,求你了,"堂嫂跪下来,"一定要救我儿子……"
"我们会尽力,"医生说,"但手术费……"
"我去凑!"堂哥说,"马上就凑!"
医生点点头,转身回了急救室。
走廊里,所有人都看向堂哥。
"我这里有五万,"二伯先开口,"这是我全部的积蓄。"
"我也有三万。"二堂哥说。
"我有两万。"大伯说。
十万,还差二十万。
堂哥看向我。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
"远儿,"他走过来,"我知道刚才的事让你很难过,但晨晨是无辜的。他还是个孩子,他不能就这样……"
他说不下去了,蹲在地上,双手抱头。
我看着他,心里很乱。
"二十万,"爸爸走过来,"你去借,去贷款,无论如何,把晨晨救回来。"
"我没有二十万。"
"你有房子,可以抵押贷款。"
"我的房子还有一百多万的贷款。"
"那就想办法!"爸爸抓住我的胳膊,"顾远,求你了,救救晨晨。你堂哥就这么一个儿子……"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突然想起刚才他说的话。
"你不是我儿子。"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割在我心上。
"爸,"我推开他的手,"对不起,我帮不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说什么?"爸爸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我说,我帮不了。"我重复了一遍。
"顾远!"爸爸一把揪住我的衣领,"你还是不是人?那是你侄子!"
"是你们说的,"我看着他,"我不是你们家的人。"
"你……"
"既然不是一家人,"我一字一顿,"那我为什么要帮?"
爸爸的手松开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你就这么狠心?"妈妈走过来,"远儿,晨晨还是个孩子啊……"
"妈,"我闭上眼睛,"我真的没有钱。"
"你可以去借!"
"我为什么要去借?"我睁开眼,"为了一个跟我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去背上几十万的债务?"
"那我们呢?"妈妈哭着说,"我们对你的养育之恩,就这么不值钱?"
"值,"我说,"所以这三十二年,我一直在还。去年三万一,今年八千多,加起来快四万了。按照三十二年算,我大概还了您一百多万。"
"你……"妈妈捂着胸口,差点站不稳。
"妈,我不是在算账,"我的声音哽咽,"我只是想说,我尽力了。我真的尽力了。"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
大伯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脸上全是泪水。
堂哥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在剧烈颤抖。
堂嫂跪在急救室门口,不停地磕头,额头都磕出血了。
"求求你,"她抬起头看着我,"求求你救救我儿子……我给你跪下了……"
我转过身,不敢看她。
"顾远,"爸爸突然说,"如果你不救晨晨,我们就真的断绝关系。"
我的身体僵住了。
"从今以后,"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不是我儿子,我也不是你爸爸。"
我闭上眼睛,眼泪掉下来。
"好。"我说。
转身往电梯走去,每一步都很沉重。
身后传来妈妈撕心裂肺的哭声,堂嫂的求救声,还有一个孩子的命悬在那里。
但我还是走了。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靠在墙上,整个人都崩溃了。
我也想救,我也心疼那个孩子。
可我真的没有办法。
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两点。
许雁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等我。
看到我,她立刻站起来。
"怎么样?"
我摇摇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走过来,抱住我。
我把脸埋在她肩上,终于哭出声来。
"对不起,"我说,"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她轻轻拍着我的背,"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窗外,新年的第一缕阳光开始破晓。
这个除夕夜,我失去了"父母",失去了"家人",失去了三十二年来一直认为属于我的一切。
但我知道,真正属于我的,是抱着我的这个人,和她肚子里那个还未出生的孩子。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
"请问是顾远先生吗?"一个男人的声音。
"是我。"
"我是江城警方刑侦队的,"他说,"关于您的身世,我们有些情况需要跟您核实。明天方便来一趟吗?"
我愣住了。
"什么身世?"
"您是1991年被拐卖的儿童,"那个警察说,"我们最近破获了一个特大拐卖儿童案件,其中有您的信息。您的亲生父母,已经找了您三十二年。"
电话掉在地上,我整个人都傻了。
许雁捡起电话,听了几句,也愣住了。
我们俩就这样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空。
这个除夕,彻底改变了我的人生。
而更大的真相,才刚刚开始浮出水面。
06
大年初一早上九点,我和许雁出现在市公安局刑侦大队。
接待我们的是一位姓陈的警官,四十多岁,戴着眼镜,说话很温和。
"顾远先生,请坐。"他给我们倒了水,"关于您的情况,我们已经核实了很久。"
我的手握着水杯,一直在抖。
"我真的是被拐卖的?"
"是的。"陈警官打开电脑,调出一份档案,"1991年8月15日,您在江城市第一医院出生。出生三天后,被人从医院偷走。您的亲生父母报案后,我们一直在追查,但那个年代技术有限,线索很快就断了。"
许雁握住我的手。
"这次能找到您,"陈警官继续说,"是因为我们在去年破获了一个跨省拐卖团伙。主犯交代了一批被拐儿童的下落,其中就有您。"
"我的亲生父母……"我的声音在发抖,"他们是什么人?"
"您父亲叫秦致远,是江城大学的教授。母亲叫林婉清,是市医院的主任医师。"陈警官看着我,"他们这三十二年,从来没有停止过寻找您。"
我的眼泪掉下来。
"他们现在在哪儿?"
"就在隔壁会议室,"陈警官站起来,"您想见他们吗?"
我点点头。
陈警官打开门,对外面说了句什么。
很快,一对夫妇走了进来。
男人六十多岁,穿着灰色的毛衣,头发花白,眼镜后面的眼睛通红。女人也是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岁月的痕迹。
看到我,女人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是……是你吗?"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小宇?"
小宇,那是我的本名。
我站起来,不知道该说什么。
男人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仔细看着我的脸。
"像,"他的声音哽咽,"太像了。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女人再也忍不住,扑过来抱住我,哭出声来。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她一遍遍重复着,"妈妈终于找到你了……"
我僵硬地站着,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这两个人,有着和我一样的血缘,但对我来说,完全陌生。
"对不起,"男人也走过来,声音颤抖,"是我们没有保护好你。"
陈警官在旁边递纸巾:"秦教授,林医生,您们先坐下慢慢说。"
女人松开我,擦着眼泪,拉着我坐下。
"你过得好吗?"她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他们有没有虐待你?"
"没有。"我说。
"真的吗?"她抓住我的手,"你不用怕,有什么事都可以跟妈妈说。"
妈妈。
这个称呼让我心里一震。
"我真的……还好。"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位是?"女人看向许雁。
"这是我妻子,许雁。"我介绍道,"我们结婚三年了,她现在怀孕六个月。"
女人愣了愣,随即眼眶又红了。
"好,好!"她拉住许雁的手,"孩子,辛苦你了。"
许雁有些不知所措:"阿姨……"
"别叫阿姨,"女人纠正她,"叫妈。"
许雁看向我,我点点头。
"妈。"她轻轻叫了一声。
女人的眼泪又掉下来。
"这些年,你们是怎么过来的?"男人问,"买你的那家人,对你怎么样?"
我沉默了几秒,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他们……养育了我三十二年。"我最终只说了这一句。
"那就好,"男人松了口气,"至少你平安长大了。"
陈警官咳嗽了一声:"顾远先生,按照程序,我们需要做一个DNA鉴定,确认你们的亲子关系。"
"好。"我说。
"另外,"陈警官顿了顿,"关于买你的那家人,按照法律,买卖儿童是犯罪行为。您可以选择报案……"
"不用了。"我打断他。
"但是……"
"他们养了我三十二年,"我说,"这个恩情,我不能否认。"
女人看着我,眼神复杂。
"小宇,"她轻声说,"你是个善良的孩子。但你要知道,他们当年买你,本身就是在犯罪。"
"我知道。"我低下头,"但我不想追究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做完DNA采样,陈警官说结果要三天后才能出来。
走出公安局,已经是中午十二点。
"你们吃饭了吗?"女人问。
"还没。"
"那一起吃个饭吧,"她看着我,眼神小心翼翼,"可以吗?"
我点点头。
女人立刻笑了,那笑容里全是喜悦。
我们去了一家餐厅,女人和男人一直问我这些年的情况。
"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在一家贸易公司,做销售。"
"工资怎么样?"
"一个月一万五左右。"
"够用吗?"女人担心地问,"如果不够,妈妈可以……"
"够用的。"我打断她。
"你们住在哪儿?"
"江南区,一个小区。"
"房子是租的还是买的?"
"买的,还有一百多万贷款。"
女人和男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饭吃到一半,我的手机响了。
是堂哥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远儿,"堂哥的声音很嘶哑,"晨晨……没救回来。"
我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了。
"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六点。"他在哭,"医生说失血过多,心脏骤停……"
我闭上眼睛,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你爸妈让我给你打电话,"堂哥说,"让你回来见晨晨最后一面。"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怎么了?"许雁问。
"我侄子……去世了。"
女人惊讶地看着我:"你还有其他亲人?"
我把昨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说完,女人和男人都沉默了。
"你想去吗?"男人问。
"我不知道。"我很乱,"他们昨天刚说跟我断绝关系,今天又让我回去……"
"那就去吧,"女人说,"不管怎么说,一个孩子去世了,你去送他最后一程。"
"可是……"
"小宇,"女人看着我,"你是个善良的孩子,这点妈妈看得出来。你不去的话,会后悔的。"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温暖。
这个女人,跟我没有任何相处的时间,却已经开始心疼我了。
"那你们……"
"我们等你,"男人说,"DNA结果出来后,我们再好好聊。"
我点点头。
下午三点,我和许雁到了殡仪馆。
晨晨的遗体停在告别厅里,身上盖着白布。
堂哥堂嫂跪在旁边,哭得几乎晕厥。
大伯坐在轮椅上,整个人苍老了十岁。
爸爸妈妈站在角落,看到我,妈妈的眼泪又下来了。
"你来了。"妈妈走过来,声音很轻。
"嗯。"
"去看看晨晨吧,"她说,"他一直很喜欢你。"
我走到遗体前,掀开白布的一角。
晨晨的脸很苍白,眼睛闭着,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
我记得去年春节,他还拉着我问:"小叔,你什么时候生个小弟弟陪我玩?"
那时候他笑得很灿烂,眼睛亮晶晶的。
现在,他永远不会笑了。
我的眼泪掉下来,一滴一滴落在白布上。
"对不起。"我轻声说。
身后传来堂嫂的哭声:"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让他一个人去买鞭炮……"
原来,晨晨是在买鞭炮的路上被车撞的。
司机是个酒驾的,撞了人就跑了。
监控拍到了车牌号,警察正在追查。
"顾远,"爸爸走过来,"你能不能再想想办法?"
我转头看他:"什么办法?"
"晨晨的事……"他的声音很低,"至少得有个丧葬费。你堂哥堂嫂现在……"
"我没有钱。"
"就三万,"爸爸说,"就三万块,让孩子走得体面一点。"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可笑。
昨天刚说断绝关系,今天又来要钱。
"顾远,"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恳求,"我知道你恨我。但晨晨是无辜的,他才十二岁……"
我转身往外走。
"顾远!"爸爸在后面喊,"你就这么没良心吗?!"
我停下脚步。
"我会出这三万块,"我说,"但从此以后,我们再也没有任何关系。"
"你……"
"我会把钱打给堂哥,"我转过身看着他,"但你不要再来找我了。"
爸爸愣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拉着许雁离开了殡仪馆。
身后传来妈妈撕心裂肺的哭声,但我没有回头。
在车上,许雁突然说:"远哥,我们真的要跟他们断绝关系吗?"
"不然呢?"
"可他们毕竟养了你三十二年……"
"养育之恩,我会还,"我说,"但我不欠他们的。"
"那你亲生父母……"
"等DNA结果出来再说。"
车开到半路,我突然把车停在路边。
许雁吓了一跳:"怎么了?"
我趴在方向盘上,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这两天发生的事,太多了。
我失去了"父母",找到了亲生父母,失去了侄子,和养父母彻底决裂……
一切都乱了。
许雁抱住我,轻轻拍着我的背:"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我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
傍晚,我接到堂哥的电话。
"远儿,钱我收到了。"他说,"谢谢你。"
"不用谢。"
"我知道你恨我们,"他停顿了一下,"但我还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昨天晚上,你爸妈一夜没睡,"堂哥说,"你妈哭了一晚上,说对不起你。你爸虽然没说话,但我看得出来,他也很难受。"
我沉默着。
"远儿,他们确实做错了很多事,"堂哥继续说,"但他们是真心把你当儿子的。"
"如果真心把我当儿子,"我说,"就不会在我面前说我不是他们亲生的。"
"那是气话……"
"气话也是话。"我打断他,"堂哥,有些话说出口,就收不回来了。"
堂哥叹了口气:"我知道了。好好照顾嫂子,还有孩子。"
"你也是。"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空。
这个春节,彻底改变了我的人生。
而我知道,更复杂的事情,还在后面。
07
DNA鉴定结果出来那天,我和许雁又去了趟公安局。
陈警官把报告递给我:"确认了,你就是秦致远和林婉清的儿子。"
我看着那份报告,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最后是一行红色的字:亲权关系成立。
"恭喜你们,"陈警官笑着说,"三十二年的寻找,终于有了结果。"
秦致远和林婉清就在隔壁房间等着。
看到我,林婉清立刻冲过来,紧紧抱住我。
"真的是你,"她哭着说,"真的是我的儿子……"
秦致远站在一旁,眼眶也红了。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回家吧,儿子。"
这是他第一次叫我儿子。
我的喉咙哽住了。
"关于顾远的户口问题,"陈警官说,"我们会协助你们办理。另外,买卖儿童案件,我们会依法处理。"
"我们不想追究了。"我说。
"小宇,"林婉清看着我,"你不用替他们说话。他们买你,就是犯罪。"
"可他们养了我三十二年。"
"那又怎样?"林婉清的声音严厉起来,"如果不是他们买你,你就不会跟我们分离三十二年!"
我沉默了。
秦致远拉住林婉清:"别激动,慢慢来。"
"我怎么能不激动?"林婉清的眼泪掉下来,"我们找了他三十二年,三十二年!"
房间里安静下来。
最后还是陈警官打破沉默:"具体怎么处理,你们回去商量。不过顾远先生,有一点你要清楚,根据法律,买卖儿童是要追究刑事责任的。即使你不追究,司法程序还是会启动。"
我的心一沉。
离开公安局后,秦致远和林婉清坚持请我和许雁回他们家。
"就吃顿饭,"林婉清拉着我的手,"妈妈给你做你小时候最爱吃的红烧肉。"
"可我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
"没关系,"她笑着说,"以后我们慢慢找回来。"
他们家在江城最好的小区,一套两百多平的房子,装修得很温馨。
客厅的墙上,挂满了照片。
我走过去看,全是一个婴儿的照片。
"这是你,"林婉清走过来,指着照片,"这是你满月,这是你百天……"
我看着那些照片,心里很复杂。
那个婴儿,和我有血缘关系,但我对他毫无印象。
"你还有个妹妹,"秦致远说,"叫秦雨萱,今年二十八岁,在国外工作。"
"她知道我的事吗?"
"知道,"林婉清说,"她很激动,说要马上回国见你。"
吃饭的时候,林婉清一直给我夹菜。
"多吃点,你太瘦了。"她心疼地说。
"妈,够了。"我碗里已经堆成了小山。
"你以前最爱吃红烧肉,"她说,"小时候一顿能吃半盘。"
我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
味道很好,但我吃不出任何小时候的记忆。
"小宇,"秦致远放下筷子,"你现在的工作收入怎么样?"
"还可以。"
"房贷压力大吗?"
"还好。"
"如果需要钱,"林婉清立刻说,"妈妈可以给你。"
"不用,我自己能解决。"
"你不用客气,"秦致远说,"我们欠了你三十二年,现在该补偿你了。"
补偿。
这个词让我很不舒服。
"爸,妈,"我放下筷子,"我不需要补偿。"
"可是……"
"我只是想,慢慢认识你们,"我看着他们,"如果可以的话。"
林婉清的眼眶又红了。
"好,"她擦着眼泪,"我们慢慢来。"
吃完饭,秦致远把我叫到书房。
"小宇,有件事我要跟你商量,"他关上门,表情严肃,"关于买你的那家人。"
我的心一紧。
"我知道你心软,不想追究他们,"他说,"但这件事,不能这样算了。"
"爸……"
"你听我说完,"他打断我,"买卖儿童是重罪,他们当年花钱买你,就是在犯罪。而且这三十二年,他们没有尽到好父母的责任,还利用你……"
"他们养了我三十二年。"我说。
"养了你又怎样?"秦致远的声音提高了,"如果不是他们买你,你根本不需要被养!"
我沉默了。
"我已经咨询过律师了,"他继续说,"按照法律,他们至少要判三年以上。而且,他们这些年利用你的钱,我们都可以要回来。"
"我不想这样。"
"小宇!"秦致远拍了拍桌子,"你要清醒一点!他们不是你的父母,他们是犯罪分子!"
"但他们养了我三十二年!"我也激动起来,"不管怎么说,这个恩情我不能否认!"
"什么恩情?"秦致远冷笑,"你知道他们是怎么养你的吗?他们把你当提款机,不停地压榨你!"
"那也是我欠他们的!"
"你不欠他们的!"秦致远站起来,"你欠的是我和你妈!我们才是你的亲生父母!"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我看着秦致远,他也看着我。
半晌,他叹了口气,坐回椅子上。
"对不起,我太激动了。"他说,"但小宇,你要明白,这件事关系到公平正义。如果我们不追究,就是在纵容犯罪。"
"我明白,"我说,"但我还是不想追究。"
"为什么?"
"因为……"我停顿了一下,"因为如果他们进了监狱,我会觉得是我害的。"
秦致远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太善良了,"他最后说,"善良得让人心疼。"
从秦家出来,已经是晚上十点。
在车上,许雁一直没说话。
"你在想什么?"我问。
"我在想,"她转头看我,"你到底把谁当父母?"
我愣住了。
"远哥,我知道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她说,"但你必须面对。你不可能永远这样模糊下去。"
"我……不知道。"
"秦教授说得对,"许雁叹了口气,"顾家确实利用了你。但你又确实是他们养大的。这件事,很复杂。"
"是啊,"我苦笑,"很复杂。"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一直睡不着。
脑子里一会儿是养父母的脸,一会儿是秦致远和林婉清的脸。
他们都叫我儿子,但我却不知道,谁才是我真正的父母。
凌晨两点,手机突然响了。
是养母打来的。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接了。
"喂。"
"远儿,是我。"养母的声音很虚弱,"你爸……住院了。"
我一下子坐起来:"怎么回事?"
"心脏病发作,"她哭着说,"医生说很严重,可能……可能撑不过今晚了。"
"哪个医院?"
"市第一医院。"
我挂了电话,立刻穿上衣服。
许雁也醒了:"怎么了?"
"我爸住院了,"我说,"我要去看看。"
"我陪你去。"
"不用,你好好休息。"
"远哥,"她拉住我,"你确定要去吗?"
我看着她,明白她的意思。
"我必须去,"我说,"不管怎么说,他养了我三十二年。"
许雁点点头,没再说话。
到了医院,已经快三点了。
养父躺在ICU里,身上插满了管子。
养母坐在外面的椅子上,整个人瘦了一圈。
看到我,她立刻站起来。
"远儿,你来了。"她的声音沙哑。
"他怎么样?"
"医生说……"她的眼泪掉下来,"说可能撑不过今晚了。"
我的心一紧。
"他想见你,"养母说,"有话想跟你说。"
我走进ICU,看到养父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呼吸微弱。
"爸。"我走到床边。
他睁开眼睛,看到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光亮。
"你……来了……"他的声音很轻,每说一个字都很费力。
"嗯。"
"对不起……"他说,"我……不该……说那些话……"
我的眼泪掉下来。
"你……不是……我亲生的……"他继续说,"但这三十二年……我是……真心把你……当儿子的……"
"我知道。"
"那天……我太生气了……"他喘着粗气,"才会……说出那种话……"
"爸,别说了,"我握住他的手,"我都懂。"
"远儿,"他看着我,眼泪从眼角流下来,"答应我……别……恨我们……"
"我不恨你们。"
"还有……"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照顾好……你妈……"
"我会的。"
他闭上了眼睛,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那就好……那就好……"
监护仪器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医生和护士冲进来,开始抢救。
我被推到外面,看着他们在里面忙碌。
养母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求求你们,救救他……"
半小时后,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养母晕了过去。
我愣愣地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天快亮的时候,我给秦致远打了个电话。
"爸,我养父去世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了,"秦致远说,"节哀顺变。"
"我想……参加他的葬礼。"
"应该的。"
"还有,"我顿了顿,"关于追究他们责任的事,能不能……"
"我明白了,"秦致远叹了口气,"先把丧事办了再说。"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空。
养父走了,带着愧疚和遗憾。
而我,还要继续在这复杂的关系中挣扎。
08
养父的葬礼很简单。
除了养母、大伯一家、二伯一家,就是几个亲戚。
秦致远和林婉清也来了,但站得很远,没有过来。
养母从葬礼开始就一直在哭,哭到最后几乎晕厥。
"都是我害的,"她抓着我的手,"如果我不让你爸去找你,他就不会气成这样……"
"妈,这不怪你。"
"怪我,都怪我……"她哭得撕心裂肺。
葬礼结束后,大伯把我拉到一边。
"远儿,有件事我要告诉你。"他的表情很严肃。
"什么事?"
"你爸临终前,跟我说了一些事情。"他停顿了一下,"关于你的身世。"
我的心一紧。
"他说,当年买你,不只是因为想要个儿子。"大伯看着我,"还有另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
"你妈当年欠了人家二十万,还不上。"大伯叹了口气,"那个人说,如果能帮他买个孩子,就可以抵债。"
我愣住了。
"所以……"
"所以你爸妈才会去买孩子,"大伯说,"他们找到了人贩子,花了三万块买了你,然后把你交给了那个人。"
"等等,"我打断他,"你说他们把我交给了别人?"
"对。"大伯点点头,"但那个人收了你三天,又把你还回来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要的是女孩,不是男孩。"大伯说,"所以你爸妈又把你带回来了。"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
"你的意思是,他们买我,是为了还债?"
"一开始是的,"大伯说,"但后来你妈真的把你当儿子了。你爸也是,虽然嘴上不说,但他是真心疼你的。"
我转身往外走。
"远儿!"大伯在后面喊,"你去哪儿?"
我没有回答,一直走到停车场。
许雁跟出来,看到我的样子,吓了一跳。
"远哥,你怎么了?"
我把刚才的事告诉她。
她听完,也愣住了。
"所以,他们买你,根本不是因为想要孩子,而是为了还债?"
"对。"
"那后来为什么又留下你了?"
"因为债主不要男孩。"我冷笑,"所以我才能活下来。"
许雁抱住我:"远哥,也许……也许后来他们真的把你当儿子了……"
"当儿子?"我推开她,"如果真的当儿子,会一直利用我吗?会在我面前说我不是他们亲生的吗?"
许雁不说话了。
我坐进车里,发动引擎。
"我们回家。"
路上,我一直在想大伯说的话。
原来,我从一开始,就只是一个工具。
一个用来还债的工具。
回到家,我给秦致远打了个电话。
"爸,我想知道更多关于我被拐那天的事。"
"好,你等我,我现在过来。"
一小时后,秦致远和林婉清到了我家。
林婉清一进门就拉着我的手:"小宇,你还好吗?"
"我很好。"
"你爸走了,你不要太难过。"她说,"虽然他做了很多错事,但毕竟养了你三十二年……"
"妈,我不想谈他。"我打断她,"我想知道,我被拐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秦致远和林婉清对视一眼。
"坐下说吧。"秦致远说。
我们坐在沙发上,秦致远开始讲述。
"那是1991年8月15日,你出生的第三天。"他说,"你妈在医院产房休息,我去办出院手续。就在这个空当,你被人从婴儿室偷走了。"
"偷你的人是谁?"
"一个护工。"林婉清的眼泪掉下来,"她趁着换班的时候,把你抱走了。"
"后来呢?"
"后来我们报了警,警察查到那个护工把你卖给了人贩子。"秦致远说,"人贩子又把你卖到了外地。"
"就是我养父母?"
"对。"秦致远点头,"警察追查了几个月,但那个人贩子跑了,线索就断了。"
"那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去年警方破获了一个拐卖团伙,抓到了当年那个人贩子。"林婉清说,"他交代了很多案子,其中就有你。"
我沉默了。
"小宇,"秦致远看着我,"这三十二年,我和你妈从来没有放弃过找你。我们找遍了全国各地的福利院,发布了无数寻人启事,甚至找过私家侦探……"
"我们卖了房子,花光了积蓄,就是为了找到你。"林婉清哭着说,"现在终于找到了,我们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
我的眼泪掉下来。
"爸,妈,对不起,让你们受苦了。"
"不苦,不苦。"林婉清抱住我,"只要能找到你,再苦都值得。"
我们三个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许雁在旁边,也在擦眼泪。
哭了一会儿,秦致远松开我。
"小宇,有件事我要跟你商量。"他说。
"什么事?"
"关于你养父母买你的事,警方已经立案了。"他看着我,"你养母作为共犯,也要承担法律责任。"
我的心一沉。
"可是……"
"我知道你心软,不想追究她。"秦致远打断我,"但小宇,你要明白,买卖儿童是重罪。如果我们不追究,就是在纵容犯罪。"
"爸说得对。"林婉清也说,"而且你养母这三十二年利用你的钱,我们都可以要回来。我已经咨询过律师了,至少可以追回五十万。"
五十万。
这个数字让我震惊。
"这么多?"
"你去年给了他们三万一,今年给了八千多。"林婉清掰着手指算,"前年给了两万,大前年给了一万五……加起来,这些年你至少给了他们五十多万。"
我愣住了。
我从来没有算过这笔账。
"这些钱,本来应该是你的。"秦致远说,"我们会帮你要回来。"
"可是……"我犹豫了,"我养母现在一个人,如果她进了监狱……"
"那是她应得的。"林婉清的声音很冷,"她当年买你,就该想到有这一天。"
我沉默了。
理智告诉我,他们说得对。
但感情上,我还是过不去这道坎。
"小宇,你不用现在就做决定。"秦致远拍拍我的肩膀,"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告诉我们。"
他们走后,我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许雁走过来,坐在我身边。
"远哥,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到底该怎么做。"
"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苦笑:"我是不是太软弱了?"
"不是软弱,是善良。"她握住我的手,"但有时候,善良也要有底线。"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混乱。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看到养母站在门外。
她瘦了很多,头发几乎全白了,眼睛红肿。
"远儿,我能进来吗?"
我让开路,她走进来。
看到许雁,她叫了一声:"雁儿。"
许雁点点头,没说话。
养母坐在沙发上,看着我。
"远儿,我知道你恨我。"她说。
"我没有恨你。"
"你有。"她苦笑,"你有权利恨我。我和你爸做了那么多错事,你早就该恨我们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一些事。"她深吸一口气,"关于你爸,关于我,还有关于你。"
"我都知道了。"我说,"大伯都告诉我了。"
"他告诉你什么了?"
"你们买我,是为了还债。"
养母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是,一开始是为了还债。"她说,"但远儿,你要相信我,后来我们真的把你当儿子了。"
"把我当儿子,就该一直利用我吗?"
"我们没有利用你。"
"没有?"我冷笑,"去年三万一,今年八千多,这叫没有利用?"
养母低下头,不说话了。
"妈,我想知道一件事。"我看着她,"当年你们从人贩子手里买我,花了多少钱?"
"三万。"
"三万块,买了我三十二年。"我说,"值吗?"
养母抬起头,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远儿,你这是要逼死我吗?"
"我没有逼你,我只是想知道真相。"我站起来,"这三十二年,我到底是你们的儿子,还是你们的摇钱树?"
"你是我儿子!"养母突然大声说,"从我把你抱回家的那天起,你就是我儿子!"
"可你们为什么一直压榨我?"
"我们没有压榨你!"养母也站起来,"你大伯家确实困难,我们帮他们,有什么错?"
"那我呢?我的困难呢?"我的声音也提高了,"我也要还房贷,也要养老婆孩子,我就不困难吗?"
"你比他们强多了!"养母说,"你有工作,有收入,你堂哥失业了,你二堂哥生意赔了钱,你大伯还中风了……"
"所以我就该无限制地帮他们?"
"他们是你亲戚!"
"可我不欠他们的!"我吼出来。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养母看着我,眼神里全是失望。
"你变了,远儿。"她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没变,是你们变了。"我说,"或者说,你们一直都是这样,只是我以前看不清。"
养母的身体晃了晃,许雁急忙扶住她。
"妈,您坐下。"
养母坐回沙发上,整个人像是苍老了十岁。
"远儿,妈最后求你一件事。"她看着我。
"什么事?"
"你那些亲生父母,是不是要告我?"
我沉默了。
"我知道买孩子是犯法的,我也知道我逃不掉。"她说,"但我能不能求你,看在这三十二年的份上,放我一马?"
"妈……"
"我不怕坐牢,我也不怕死。"她打断我,"我只是怕,怕我走了,你爸的坟没人扫,怕你大伯一家没人照顾……"
"够了!"我打断她,"到现在你还在想着他们?"
"他们是你亲人啊!"
"我的亲人,是我妻子,是我孩子!"我指着许雁,"是她,不是大伯一家!"
养母愣住了。
"你走吧。"我转过身,不想再看她,"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远儿……"
"走!"
养母站起来,踉跄着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突然转身。
"远儿,妈对不起你。"她说,"但妈这辈子,没有后悔过养你。"
说完,她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终于支撑不住,倒在沙发上。
许雁过来抱住我:"远哥……"
"我做错了吗?"我问她。
"没有,你没有错。"她说,"你只是在保护我们的家。"
我抱住她,把脸埋在她肩上。
这一刻,我突然明白了。
真正的亲情,不是靠血缘,也不是靠养育,而是靠真心。
而我的真心,在许雁这里,在我们还未出生的孩子这里。
09
第二天,秦致远给我打电话。
"小宇,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什么事?"
"警方那边有新进展了。"他停顿了一下,"关于你养母的案子,检察院已经提起公诉了。"
我的手一紧。
"什么时候开庭?"
"下个月初。"秦致远说,"如果定罪,她至少要判三年。"
三年。
这个数字在我脑海里回响。
"小宇,你在听吗?"
"在。"
"还有一件事,"秦致远继续说,"关于你这些年给养家的钱,我们已经委托律师提起民事诉讼了。"
"爸,这件事能不能……"
"小宇,这不是商量。"秦致远打断我,"那些钱本来就该是你的。"
我沉默了。
"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他说完就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心里很乱。
这时,手机又响了。
是大伯打来的。
"远儿,你在哪儿?"他的声音很急。
"在家。"
"你马上过来,你养母出事了!"
我的心一紧:"怎么回事?"
"她喝农药了,现在在医院抢救!"
我立刻冲出家门。
到医院的时候,养母已经被推进了急救室。
大伯坐在外面,脸色苍白。
"怎么回事?"我问。
"今天早上,邻居听见你养母家里有动静,去看的时候,发现她喝了农药。"大伯说,"幸好发现得及时,不然……"
我靠在墙上,腿都软了。
"远儿,你昨天是不是去找你养母了?"大伯问。
"不是我去找她,是她来找我。"
"你们说什么了?"
我把昨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大伯听完,叹了口气。
"远儿,我知道你养母做了很多错事。"他说,"但她是真心爱你的。"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对她?"
"因为我也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家庭。"我看着他,"大伯,我不能一辈子都活在你们的期待里。"
大伯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急救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抢救过来了,但情况不太好。"他说,"病人意志很消沉,如果再想不开,我们也没办法。"
"谢谢医生。"
医生走后,大伯看着我。
"远儿,你去看看她吧。"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了病房。
养母躺在床上,脸色惨白,身上插着各种管子。
看到我,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远儿……"她的声音很虚弱。
"妈。"我走到床边。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我活不下去了。"她说,"你爸走了,你也不认我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妈,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用安慰我了,远儿。"她打断我,"我都明白。我和你爸做了太多错事,你恨我们是应该的。"
"我没有恨你们。"
"你有。"她看着我,"从你知道真相的那天起,你就恨我们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远儿,妈最后求你一件事。"她说。
"您说。"
"如果妈走了,你能不能照顾你大伯一家?"
我愣住了。
"他们是你的亲人,也是我唯一的亲人。"她哭着说,"妈不在了,他们就没人照顾了……"
"妈,您别说了。"
"你答应妈,好吗?"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
"妈,我不能答应你。"
她的身体颤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是我的责任。"我说,"我有自己的家,自己的妻子,还有即将出生的孩子。我要对他们负责,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
"所以你就眼睁睁看着你大伯一家过不下去?"
"妈,他们是成年人,有自己的手有自己的脚,为什么一定要我照顾?"
"因为你是他们的亲人!"
"可我不欠他们的!"我的声音也提高了,"这些年我给了他们那么多钱,难道还不够吗?"
养母看着我,眼神里全是失望。
"你真的变了,远儿。"她说,"你变得冷血,变得无情……"
"是,我变了。"我说,"因为我终于明白了,一味的付出,换来的只是无尽的索取。"
"你……"
"妈,我会支付你的医药费,但仅此而已。"我站起来,"至于大伯一家,我不会再管了。"
说完,我转身往外走。
"顾远!"养母在后面喊,"你会后悔的!"
我没有回头,一直走到医院外面。
许雁在车里等我,看到我出来,立刻下车。
"怎么样?"
"她没事了。"我说,"我们回家吧。"
在车上,许雁一直看着我。
"远哥,你还好吗?"
"我很好。"
"你不用逞强,我知道你心里难受。"
我看着窗外,眼泪突然掉下来。
"雁儿,我是不是很冷血?"
"不是。"她握住我的手,"你只是在保护我们的家。"
"可她毕竟养了我三十二年……"
"远哥,你听我说。"许雁打断我,"这三十二年,你已经还清了。你去年给了三万一,今年给了八千多,加上前几年的,至少五十万。三万块买来的,你用五十万还,已经够了。"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轻松了一些。
"而且,"她继续说,"她现在还想让你照顾大伯一家,这不是过分是什么?远哥,你要明白,你不欠任何人的。"
我把她搂进怀里。
"谢谢你,雁儿。"
"傻瓜,跟我还客气什么。"
回到家,秦致远和林婉清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小宇,你养母怎么样了?"林婉清问。
"抢救过来了。"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不管怎么说,人命关天。"
"爸,妈,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没事,只要你好好的就行。"秦致远说,"小宇,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什么事?"
"关于你养母的案子,我们决定撤诉了。"
我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她毕竟养了你三十二年,如果真的让她坐牢,你心里也过不去。"林婉清说,"我们做父母的,不想看到你为难。"
我的眼泪掉下来。
"爸,妈,谢谢你们。"
"傻孩子,谢什么。"林婉清抱住我,"我们是一家人。"
"但是,"秦致远说,"民事诉讼还是要继续的。那些钱是你应得的,我们一定要帮你追回来。"
我点点头。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堂哥打来的。
"远儿,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关于晨晨车祸的事,警察查出来了。"他停顿了一下,"肇事司机是……是我大哥。"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撞晨晨的人,是我大哥。"堂哥的声音在发抖,"他酒驾,撞了晨晨之后逃逸了。"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
"他现在在哪儿?"
"警察已经抓到他了。"堂哥说,"但他不承认,说不是他撞的。"
"监控拍到了吗?"
"拍到了,证据确凿。"堂哥的声音里全是恨意,"我没想到,我亲哥,居然撞死了我儿子!"
我挂了电话,整个人都傻了。
"怎么了?"许雁问。
我把刚才的事告诉她。
她听完,也愣住了。
"所以,晨晨是被他亲叔叔撞死的?"
"对。"
"那现在怎么办?"
"我不知道。"
就在这时,大伯又打来电话。
"远儿,你能来医院一趟吗?"他的声音很急,"你养母又出事了。"
我的心一紧:"怎么回事?"
"她知道了晨晨车祸的真相,现在情绪很激动,医生控制不住她了。"
我立刻赶到医院。
养母坐在病床上,整个人像疯了一样。
"是报应,都是报应!"她一边哭一边说,"我们做了那么多坏事,老天爷终于惩罚我们了!"
"妈,您别这样。"
"远儿,妈对不起你。"她抓住我的手,"妈做了太多错事,连累你了……"
"妈,这不关你的事。"
"不,都是我的错。"她哭着说,"如果我当年不买你,你就不会受这么多苦。如果我没有一直利用你,晨晨就不会死……"
"妈,晨晨的死跟您没关系。"
"有关系!"她大声说,"都是因果报应!我们买卖儿童,老天爷就让我们失去孙子!"
医生走过来,给她打了一针镇定剂。
慢慢地,她安静下来。
"远儿,妈求你最后一件事。"她看着我,眼神恍惚。
"您说。"
"如果妈走了,你能不能原谅妈?"
我的眼泪掉下来。
"妈,我从来没有怪过您。"
"真的吗?"
"真的。"
她笑了,那笑容里全是解脱。
"那妈就放心了。"
说完,她闭上了眼睛。
监护仪器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不好,病人心脏骤停!"医生大喊。
他们立刻开始抢救,但这次,没有抢救回来。
养母走了,带着愧疚和遗憾。
葬礼上,来的人更少了。
大伯一家都来了,但谁都不说话。
我站在灵堂前,看着养母的遗像。
照片里的她,笑得很开心。
那是很多年前拍的,那时候我还小,她还年轻。
"妈,一路走好。"我轻声说。
秦致远和林婉清站在我身后。
"小宇,节哀。"林婉清说。
我点点头,没说话。
葬礼结束后,大伯把我拉到一边。
"远儿,你大堂哥的事,你能不能帮帮忙?"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可笑。
"大伯,您还有脸让我帮忙?"
"他是你堂哥……"
"他撞死了晨晨,他是杀人犯。"我打断他,"我为什么要帮他?"
"可他是酒驾,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就不用承担责任了?"我冷笑,"大伯,您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远儿,你怎么能这么说?"
"我还能怎么说?"我的声音提高了,"这些年,你们一家一直在吸我的血。现在我养母都走了,你们还不放过我?"
"你……"大伯指着我,半天说不出话来。
"从今天起,我跟你们一家,再也没有任何关系。"我转身往外走。
"顾远!"大伯在后面喊,"你会后悔的!"
我没有回头。
10
养母走后,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我到底该如何面对这两个家庭。
一个是养育了我三十二年的家,一个是和我有血缘关系的家。
晚上,秦致远和林婉清来看我。
"小宇,你考虑得怎么样了?"秦致远问,"关于改姓的事。"
"改姓?"
"对,你现在姓顾,是你养父的姓。"他说,"但你是我们的儿子,应该改回秦姓。"
我沉默了。
"当然,这个不着急。"林婉清说,"你慢慢考虑。"
"还有一件事,"秦致远继续说,"关于你的工作,我觉得你现在的工作不太合适。"
"哪里不合适?"
"做销售太辛苦了,而且收入也不稳定。"他说,"我在大学里有些关系,可以帮你安排一个好点的工作。"
"爸,我现在的工作挺好的。"
"好什么?"秦致远皱起眉头,"一个月才一万五,你还要还房贷,还要养家,够吗?"
"够的。"
"小宇,你不用跟爸客气。"林婉清说,"我和你爸这些年攒了一些钱,可以帮你把房贷还了。"
"不用,我自己能还。"
"你现在还有个孩子要养,"秦致远说,"光靠你一个人肯定不够。"
"爸,妈,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我说,"但我真的不需要。"
"小宇……"
"爸,妈,请您们理解我。"我打断他们,"我需要一点时间,慢慢适应。"
他们对视一眼,最后点了点头。
"好吧,我们不逼你。"林婉清说,"但如果你需要帮助,随时告诉我们。"
"我会的。"
他们走后,许雁走过来。
"远哥,你是不是不想改姓?"
"我不知道。"我说,"我觉得现在改姓,好像是在否定我过去的三十二年。"
"可你姓顾,就是在承认买卖儿童这件事。"许雁说。
我沉默了。
"远哥,我知道你心里乱。"她握住我的手,"但你要明白,你的亲生父母找了你三十二年,他们也需要你的认可。"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犹豫?"
"因为……"我停顿了一下,"因为我觉得我欠养父母的。"
"你不欠他们的。"许雁说,"你这些年给他们的钱,已经还清了。"
"可他们养了我三十二年……"
"远哥,你到底要怎样才能放下?"许雁突然提高声音,"他们买你的时候,就没想过这是犯罪吗?他们利用你的时候,就没想过你也有自己的家吗?"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累。
"雁儿,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那就听你心的。"她说,"你的心告诉你,谁才是你真正的家人。"
那天晚上,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到底谁才是我真正的家人?
第二天,我去了养父母的坟前。
墓碑上,刻着他们的名字:顾建勋,张雅芳。
我在墓前坐下,看着他们的照片。
"爸,妈,我来看你们了。"我说,"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来跟你们说声谢谢。"
"谢谢你们养育了我三十二年,让我长大成人。虽然这三十二年有很多不愉快,但我还是要感谢你们。"
"但是,"我停顿了一下,"我也要告诉你们,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了。我有自己的家,自己的妻子,还有即将出生的孩子。我要对他们负责,不能再被过去束缚。"
"所以,我决定改回秦姓。"我说,"我叫秦宇,不再叫顾远。"
说完,我感觉心里轻松了很多。
我站起来,鞠了三个躬,转身离开。
走到墓园门口,我看到秦致远和林婉清站在那里。
"爸,妈,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猜到你会来这里。"林婉清说,"所以就来等你。"
"小宇,考虑好了吗?"秦致远问。
"考虑好了。"我说,"我同意改姓。"
林婉清的眼泪立刻掉下来。
"太好了,太好了。"她抱住我,"小宇,不,宇儿,你终于回家了。"
秦致远也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
"欢迎回家,儿子。"
我的眼泪也掉下来。
"爸,妈,我回来了。"
三个月后,孩子出生了。
是个男孩,很健康。
林婉清坚持要在医院陪护,秦致远也每天都来。
"宇儿,给孩子起名字了吗?"林婉清问。
"还没。"
"那让爸爸起一个吧。"她看向秦致远。
"就叫秦安吧。"秦致远说,"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秦安。"我念着这个名字,"好,就叫秦安。"
看着怀里的孩子,我突然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家。
家不是靠血缘,也不是靠养育,而是靠真心。
只有真心对待彼此,才能成为真正的家人。
这些年,我走了很多弯路,吃了很多苦。
但最终,我还是找到了真正属于我的家。
出院那天,我们一家四口站在医院门口。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雁儿,我们回家吧。"我说。
"好。"她笑着说,"回家。"
林婉清推着婴儿车,秦致远在旁边扶着。
我们一起往停车场走去。
路上,我看到远处有一对夫妇,带着一个孩子,也往停车场走。
那个孩子大概五六岁,拉着父母的手,蹦蹦跳跳的。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拉着养父母的手。
那时候,我以为他们就是我的全世界。
但现在我明白了,世界很大,家可以有很多个。
但真正的家,只有一个。
那个家里,有真心爱我的人,有我真心爱的人。
"宇儿,你在想什么?"林婉清问。
"没什么。"我笑了笑,"我在想,以后要怎么教育小安,让他成为一个有担当的人。"
"你已经是一个有担当的人了。"秦致远说,"相信你一定能教好他。"
我看着怀里的孩子,心里充满了希望。
是啊,过去的已经过去了。
未来,才刚刚开始。
11
三年后。
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小区花园里奔跑的孩子。
秦安已经三岁了,正和其他小朋友一起玩耍。林婉清坐在长椅上,时不时叮嘱他小心点。
这三年,我的生活发生了很大变化。
我辞掉了原来的工作,在秦致远的帮助下,进了一家国企。虽然收入没有以前高,但稳定很多,也有更多时间陪家人。
房贷在林婉清的帮助下还清了。她说,这是对我这三十二年的补偿。我没有拒绝,因为我知道,这是父母对孩子的爱。
许雁生完孩子后,也回去工作了。我们的小家,越来越温馨。
至于大伯一家,我再也没有联系过。
听说大堂哥因为酒驾肇事逃逸,被判了七年。大伯的身体越来越差,已经卧床不起。二伯一家也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当初我继续帮他们,会不会是另一个结局。
但很快我就释然了。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我选择了保护我的家,保护我的妻子和孩子。
这个选择,我不后悔。
"爸爸!"秦安的声音从楼下传来,"你快下来陪我玩!"
我笑了笑,起身下楼。
到了花园,秦安立刻扑过来,抱住我的腿。
"爸爸,我刚才跑得可快了!"他骄傲地说。
"是吗?那爸爸和你比赛,看谁跑得快。"
"好!"
我们在花园里跑了几圈,秦安笑得很开心。
林婉清在一旁看着,脸上全是慈爱的笑容。
"宇儿,你小时候也是这样,喜欢跑来跑去的。"她说。
"是吗?"
"是啊。"她的眼睛有些湿润,"当时我和你爸每天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找到你,看着你长大。"
我走过去,坐在她身边。
"妈,对不起,让你们等了这么久。"
"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她握住我的手,"能找到你,我和你爸就心满意足了。"
"妈,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问题?"
"如果当年我没有被拐,我们一家会是什么样?"
林婉清沉默了一会儿。
"会很幸福吧。"她说,"你会有一个完整的童年,会上最好的学校,会有很多朋友。你妹妹也会有个哥哥,不会那么孤单。"
"那现在呢?"
"现在?"她看着我,笑了,"现在也很幸福啊。虽然错过了你的童年,但我们还有以后。而且,我们还有小安,还有雁儿。"
我点点头。
是啊,虽然错过了过去,但我们还有未来。
"奶奶,爸爸,快来看!"秦安在远处喊,"我抓到一只蝴蝶!"
我们走过去,看到他手里小心翼翼捧着一只蝴蝶。
"爸爸,蝴蝶好漂亮。"他说,"我可以把它带回家吗?"
"不可以。"我蹲下来,和他平视,"蝴蝶是自由的,如果把它关起来,它会死的。"
"那我不要它死。"秦安立刻松开手,蝴蝶飞走了。
他看着蝴蝶飞远,眼神里有些失落。
"小安,爸爸告诉你一个道理。"我说,"真正爱一个人,就要给他自由。如果强行把他留在身边,他会不快乐的。"
"我知道了。"秦安点点头,"就像爸爸爱妈妈,也爱我,对吗?"
"对。"我摸摸他的头,"爸爸永远爱你们,但也会给你们自由。"
秦安笑了,又跑去玩了。
我站起来,看着他的背影。
这就是我想教给他的。
爱,不是占有,不是控制,而是尊重,是理解,是给对方自由。
这是我用三十二年的时间,才学会的道理。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吃饭。
秦致远夹了块鱼放在我碗里:"宇儿,多吃点。"
"谢谢爸。"
"对了,下个月你妹妹要回国了。"林婉清说,"她很想见见你和小安。"
"好,我也想见见她。"
"她准备在国内定居了。"秦致远说,"这样我们一家人就能经常团聚了。"
"那太好了。"
吃完饭,我和许雁一起收拾碗筷。
"雁儿,你说我做得对吗?"我突然问。
"什么?"
"这三年,我跟大伯一家断绝了关系,从来没有联系过。"
"你觉得你做错了吗?"她反问。
"我不知道。"我说,"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我继续帮他们……"
"如果你继续帮他们,现在受苦的就是我和小安。"许雁打断我,"远哥,有些人,你帮他一次,他就会习惯。你帮他十次,他就会觉得理所当然。"
"我明白。"
"而且,你已经做得够多了。"她继续说,"你给了他们五十多万,养父母的丧葬费也是你出的,你问心无愧。"
我点点头。
是啊,我问心无愧。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还是个孩子,被养父母抱回家。
那时候的他们,还很年轻,眼神里全是喜悦。
养母抱着我,轻轻摇晃,唱着摇篮曲。
养父在一旁看着,脸上带着笑容。
那一刻,他们是真心把我当儿子的。
只是后来,生活的压力,亲情的绑架,把这份真心消磨殆尽了。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我坐起来,看着窗外的夜空。
天上星星很多,闪闪烁烁的。
我想起小时候,养母指着星星对我说:"远儿,天上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人的祝福。"
那时候我问:"那我有多少祝福?"
养母笑着说:"有很多很多,数都数不清。"
现在想来,那或许是她最真心的时刻。
"对不起,妈。"我轻声说,"我还是没能成为你期待的儿子。"
"但我会成为一个好丈夫,一个好父亲。"
"这是我能做到的,也是我愿意做的。"
窗外,夜色渐渐淡去,天边出现了一抹鱼肚白。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我穿好衣服,走出卧室。
秦安已经醒了,正坐在客厅看动画片。
"爸爸早。"他回头看我。
"早。"我走过去,抱起他,"今天想吃什么?爸爸给你做。"
"我要吃煎蛋!"
"好,爸爸给你煎一个漂亮的荷包蛋。"
我抱着他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早餐。
许雁也起来了,走过来帮忙。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洒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这就是我的家,我的生活。
平凡,但充满温暖。
简单,但足够幸福。
那些过去的纠葛,那些复杂的关系,都已经成为过去。
现在的我,只想好好珍惜眼前的幸福。
因为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真正的亲情,不是靠血缘,也不是靠养育,而是靠真心相待,互相尊重。
只有这样,才能建立起真正的家。
而我的家,就在这里。
有爱我的妻子,可爱的儿子,还有真心疼爱我的父母。
这就够了。
真的,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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