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县的清晨,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

“大人!出人命了!悦来客栈死人了!”

海瑞赶到时,客栈二楼天字号房外已围满了人。死者是个三十来岁的客商,仰面倒在血泊中,胸口插着一把匕首。房间凌乱,明显有打斗痕迹。最蹊跷的是,死者手里紧紧攥着一角碎布,是上好的湖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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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掌柜脸都吓白了:“死的客官姓孙,是昨晚来投宿的,说是贩丝绸的。谁想到……谁想到就……”

“昨夜可有什么异常?”

掌柜想了想:“异常……就是孙客官入住后,似乎有个女子来找过他。但夜里光线暗,没看清脸。”

“女子?”海瑞目光一扫,“这客栈可有女客?”

“有……有两位。一位是东街布庄王掌柜的家眷,另一位是……”掌柜压低声音,“是隔壁胭脂铺老板娘柳氏,说是回娘家路过,暂住一晚。”

正说着,楼梯传来脚步声。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少妇走上来,一身素衣,容貌姣好,正是柳氏。她见到尸体,吓得脸色一白,用帕子捂住嘴。

“柳氏,你昨夜在何处?”海瑞问。

“在……在房中歇息。”柳氏声音发颤。

“可有人证?”

“我独自一房,无人可证。但……但我听见隔壁有争吵声,约是子时。”

“争吵什么?”

“听不真切,像是……像是为钱财。”

海瑞命人搜查房间,在床下找到个荷包,里面有几两碎银,还有张当票,当的是一支金钗,当铺印章是邻县的。

“这金钗是你的?”海瑞问柳氏。

柳氏看了一眼,摇头:“不是。”

“那你昨夜来此作甚?你家在城中,何需住店?”

柳氏语塞,半晌才道:“我……我与夫君口角,负气出走……”

“哦?”海瑞盯着她,“那你夫君可知你在此?”

“不……不知。”

正盘问着,楼下又一阵喧哗。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闯上来,满脸焦急:“娘子!你果然在此!”

来人是柳氏的丈夫,铁匠赵大。他见到尸体,也是一惊。

“你怎么找来的?”海瑞问。

赵大粗声道:“我今早听街坊说,悦来客栈出了命案,想起娘子昨夜负气出走,怕她出事,就寻来了。”

“你夫妻因何口角?”

赵大脸一红,瞪了柳氏一眼:“家务事,不说也罢!”

海瑞不再追问,却仔细查看死者手中的碎布。湖绸质地,颜色是靛青,边角绣着精细的缠枝纹。这不像寻常男子的衣料。

“仵作,验尸如何?”

仵作回报:“死者身中三刀,致命一刀在胸口。死亡时间约在子时到丑时之间。另有……”他顿了顿,“死者指甲缝中有皮肉,像是挣扎时抓伤了凶手。”

“还有,”仵作补充,“死者腰间有个暗袋,已被掏空,应是装银票的。但怀中还留着二十两银子,凶手没拿。”

不为财?海瑞皱眉。那为何杀人?

“搜!看看附近可有带伤的,或是有靛青湖绸衣裳的!”

衙役四散搜查。一个时辰后,衙役回报:在客栈后巷的污水沟里,找到一件染血的靛青湖绸外衫,袖口被撕破一块,正好与死者手中的碎布对得上。

“谁的衣服?”海瑞问。

掌柜看了又看,迟疑道:“这料子金贵……像是,像是昨日另一位客官的。那位客官姓李,也是贩绸缎的,就住在楼下人字号房。”

“人呢?”

“一早就结账走了。”

“往哪个方向?”

“说是出城往东去了。”

海瑞立即派快马去追,又让人详查这位李客官。据小二说,李客官是前日入住的,与楼上的孙客官似乎认识,两人还一起喝过茶。

“可曾见他们争执?”

小二摇头:“那倒没有。就是昨晚,李客官似乎心情不好,一个人在房里喝闷酒。”

线索似乎指向这位李客官。但海瑞总觉得哪里不对——若真是李客官杀人夺财,为何不拿走那二十两银子?又为何把血衣丢在附近,生怕人找不到?

他重新审视柳氏。这女子从方才就一直低着头,手指绞着帕子,异常紧张。她丈夫赵大站在她身边,一只手始终按在她肩上,看似安抚,实则像在控制。

“柳氏,”海瑞忽然道,“你胭脂铺的账本,可带来了?”

柳氏一愣:“在……在店里。”

“去取来。”

账本取来,海瑞细细翻看。柳氏这铺子生意寻常,但近三个月,却有几笔大进项,来源不明。

“这些银子,从何而来?”

柳氏支支吾吾:“是……是娘家接济的。”

“你娘家在邻县,本官派人一问便知。你可想好了再说。”

柳氏脸白了,看向赵大。赵大粗声道:“我打铁挣的,不行吗?”

“你一个铁匠,三月能挣五十两?”海瑞冷笑,“赵大,你手上新伤是怎么来的?”

赵大下意识把手往后藏,但海瑞已看清,他右手虎口处,分明有几道抓痕,已经结痂。

“这是打铁时烫的!”

“烫伤是水泡,这是抓痕。”海瑞逼近一步,“昨夜子时,你在何处?”

“在……在家睡觉!”

“可有人证?”

“我独自在家,哪来的人证!”

“那可真巧。”海瑞缓缓道,“柳氏住店,你也独自在家。夫妻吵架,妻子负气出走,丈夫不寻不问,反倒在家睡大觉——赵大,你这丈夫当得,未免太放心了些。”

赵大额头冒汗,仍嘴硬:“我……我怎知她真会出事!”

海瑞不再理他,转而问柳氏:“你与楼上孙客官,是何关系?”

柳氏浑身一颤:“不……不认识。”

“不认识?”海瑞举起那当票,“这支金钗,是在邻县当铺所当。而孙客官,正是从邻县来的。昨日当铺伙计说,当钗的是个美貌妇人,描述与你八分相似。你可要本官传当铺伙计来认人?”

柳氏腿一软,瘫坐在地。

“还有,”海瑞从袖中取出个小瓷瓶,“这是在孙客官枕下找到的,里面是‘春风一度散’——一种迷药。一个正经客商,带此物作甚?”

柳氏终于崩溃,哭道:“大人饶命!我……我是一时糊涂……”

原来,柳氏与孙客官早有私情。孙客官常来县城贩绸,在柳氏铺中买胭脂,一来二去便勾搭上。孙客官许诺要纳她为妾,还给了她不少银子。可三个月前,孙客官突然冷淡,柳氏一打听,才知他在邻县又搭上了个年轻寡妇。

“他说……他说要与我断了,还威胁我,若敢纠缠,就把丑事告诉我夫君……”柳氏泣不成声,“我气不过,昨夜约他来客栈,想最后问个明白。谁知他……他竟要我用迷药迷倒我夫君,好让他脱身……我不肯,他便动手打我……”

“所以你就杀了他?”

“不!不是我!”柳氏急道,“我与他争执时,我夫君突然闯了进来!原来他早疑心我,一路跟踪至此……他们打了起来,我夫君失手……失手杀了他……”

赵大脸色惨白,吼道:“你胡说!明明是你让我杀的!你说这厮骗你钱财,还要害你,求我为你做主!”

“我没有!是你自己动的手!”

夫妻二人竟当堂互相指责起来。海瑞听明白了大概,却仍有疑问:“那件血衣,是李客官的。这又如何解释?”

柳氏和赵大都是一愣。

这时,门外传来动静。衙役押着一个人进来,正是那位李客官。他一身风尘,面色惶急。

“大人!小人冤枉!那血衣不是小人的!”

“那为何在你房中搜出?”

“是……是有人栽赃!”李客官急道,“小人今早起身,见窗台上放着个包袱,打开一看是件血衣,吓得魂飞魄散,这才慌忙离店……”

“谁会把血衣放你窗台?”

李客官犹豫片刻,低声道:“小人……小人怀疑是赵大。”

“哦?”

“小人前日入住,与楼上的孙客官是旧识,曾一起喝茶。赵大来寻柳氏时,撞见过我们。许是他知道小人与孙客官相识,想栽赃于我……”

海瑞盯着他:“你与孙客官,真是旧识?”

李客官点头:“是,我们都是贩绸的,在生意上有往来。”

“那你可知,孙客官与柳氏之事?”

李客官迟疑了一下:“略知一二。孙兄他……风流成性,小人劝过,他不听。”

“所以你昨夜也在客栈,可曾听到什么?”

“听到楼上争吵,但……但没敢多事。”

海瑞沉思片刻,忽然道:“你们都出去,本官要单独问问李客官。”

众人退下。海瑞看着李客官,缓缓道:“李老板,你袖口的血迹,还没擦干净呢。”

李客官一惊,忙看袖口,却是干净的。他顿时明白中计,扑通跪下。

“大人明鉴!小人……小人也是一时糊涂!”

原来,李客官与孙客官不仅是旧识,更是生意上的对头。孙客官仗着与官府有些关系,常抢李客官的生意。前几日,孙客官又撬了李客官一笔大单,李客官怀恨在心。

“昨夜小人听到他们争吵,本想去劝,却见赵大也在。小人忽然想到一计——等赵大杀了孙客官,小人再潜入房中,将事先备好的血衣放下,制造假象。如此一来,既能除掉对头,又能嫁祸他人……”

“你倒打得一手好算盘。”海瑞冷笑,“可你没想到,赵大杀人后,竟把孙客官怀里的银票拿走了,却留下银子——因为他知道,若是钱财全失,官府必会全力追查。而柳氏为自保,也会说出实情。你这一石二鸟之计,实则漏洞百出。”

李客官面如死灰。

案情至此真相大白:柳氏与孙客官有私情,孙客官欲断情,柳氏约其谈判。其夫赵大跟踪而至,愤而杀人,劫走银票。李客官趁机栽赃,欲借刀杀人。一桩命案,牵扯出奸情、仇杀、嫁祸,可谓案中有案。

最后,赵大杀人劫财,判斩;柳氏与人通奸,且事发后隐瞒,杖八十,徒三年;李客官栽赃陷害,徒五年。孙客官风流成性,终惹杀身之祸,也算咎由自取。

退堂时,柳氏忽然大笑,笑声凄厉:“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骗我的,杀人的,栽赃的……都该死!都该死!”

她笑着笑着,又大哭起来。

海瑞站在堂上,看着这对夫妻被押走,长叹一声。

这世上,情字最杀人。贪情者,被骗财骗色;嫉情者,成杀人凶徒;无情者,冷眼作壁上观,还要趁火打劫。一桩客栈命案,揭开的是三颗被贪嗔痴蚀透的人心。

堂外又飘起细雨,仿佛在洗刷这人间罪孽。可有些罪孽,是雨洗不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