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麦田里的黄昏

1980年的麦收时节,空气里都是干热的麦芒味。

我弓着身子,手里的镰刀已经磨得发亮,刀刃划过麦秆时发出“嚓嚓”的声响,像极了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声音。太阳西斜,把整片麦田染成金红色,我和娘的身影在麦浪里一前一后,像是两株会移动的麦穗。

“元子,歇会儿吧。”娘直起腰,用搭在脖子上的灰布毛巾擦了把脸。

汗珠子从她额角滚下来,在晒得黑红的脸上犁出浅浅的痕迹。她才三十四岁,眼角却已经有了细密的纹路,像麦叶上的脉络。我应了一声,放下镰刀走到田埂旁,从竹篮里取出军用水壶递给她。

娘喝了两口,又递还给我:“你也喝。”

水是早上从井里打的,在阴凉处放了一天,还带着点凉意。我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抹了抹嘴,重新望向麦田。我们家的三亩地在村东头,是全村最平整的地块,这会儿已经割倒了一大半,麦捆子整整齐齐地排在地上,像列队的士兵。

“再有一两天就能割完了。”娘也跟着望过去,眼神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今年麦子长得厚实,交了公粮,还能多留些。”

我点点头,没说话。十六岁的年纪,已经能帮着家里撑起半边天。爹不在,这家就得靠我和娘。

说起爹,我记忆里只剩下个模糊的影子。他走的那年我六岁,只记得是个冬天,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背着个包袱站在门口,娘抱着我,手攥得紧紧的。他说:“秀英,等我混出个人样就回来。”

这一等就是十年。

十年里,村里有人说他在外头发了财,在城里安了家;也有人说他早就没了,死在外头了。娘从不议论这些,只是每年春节,她都会多摆一副碗筷,吃饭前对着空座位发会儿呆。

元子,”娘突然开口,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你长大了。”

我转头看她。夕阳的余晖给她的侧脸镀了层金边,她没看我,眼睛望着远处渐渐沉下去的日头。

“嗯,过了年就十七了。”我说。

娘沉默了一会儿,手里的毛巾无意识地绞着。麦田里起了一阵风,没割的麦子沙沙作响,像在说着悄悄话。

然后她问了。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塘,在我心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你爹要是回来,”她顿了顿,转过头看我,眼睛在暮色里亮得惊人,“你跟他不?”

二、记忆里的影子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炕上,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能看见外头一弯月牙。娘在隔壁屋里应该已经睡了,整个院子静悄悄的,只有蝈蝈在墙根底下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

爹的样子在我脑子里越来越模糊,反倒是一些别的事情清晰起来。

记得他走后的第二年春天,村里发救济粮。队长挨家挨户地通知,轮到我们家时,娘牵着我的手去队部仓库。排队的人很多,大人孩子挤作一团。轮到我们时,管仓库的老王头看了看娘,又看了看我,叹口气:“秀英啊,你家就你一个劳力,按规矩只能领一份半。”

娘点点头,没说什么。可后头有人嘀咕:“她男人跑了,谁知道是不是在外头有人了。”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仓库里格外刺耳。娘的肩膀僵了一下,我看见她攥着布袋的手,指节都白了。但她没回头,只是弯下腰,把领到的玉米面一瓢一瓢舀进袋子里,动作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回家的路上,我仰头问她:“娘,爹什么时候回来?”

娘停下脚步,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摸了摸我的脸:“快了,等元子再长高点,爹就回来了。”

那时候我真信了。每天吃饭时都要踮起脚尖比划自己有没有长高,晚上睡觉前总要想,明天爹会不会就出现在门口。

可明天变成了后天,后天变成了一个月,一个月变成了一年。爹始终没回来。

后来我上学了。村里的孩子嘴碎,有几个总追着我喊“没爹的野孩子”。我打过几次架,每次都是鼻青脸肿地回家。娘从来不问为什么,只是打来温水给我擦脸,手上的动作很轻。有一次我忍不住问:“娘,爹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娘的手停住了,半晌才说:“你爹有他的难处。”

“什么难处比我们还重要?”

娘没回答,转身去倒水。我盯着她的背影,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那天晚上,我听见她在屋里压抑的哭声,像受伤的小兽。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娘也会哭。

从那天起,我再也不问爹的事了。

三、麦收时节

第二天天没亮,娘就把我叫起来了。

灶房里亮着煤油灯,锅里煮着玉米糊糊,蒸笼里热着昨晚上剩的窝头。娘在灶前忙碌,身影被昏黄的灯光投在土墙上,显得格外单薄。

“今天加把劲,把东头那片割完。”娘一边盛饭一边说,“赶在下雨前得把麦子都收回来。”

我扒拉着糊糊,点点头。夏天的雨说来就来,要是麦子淋了雨发了芽,这一年就白忙活了。

吃完饭天刚蒙蒙亮,我们扛着镰刀下地。清晨的麦田挂着露水,裤腿一会儿就湿了半截。我埋头割麦,手里的镰刀一起一落,很快就赶到了娘前头。

“慢点儿,别伤着手。”娘在后头叮嘱。

我没回头,但手上的动作放慢了些。太阳渐渐升高,气温也上来了,汗水顺着脊梁往下淌,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割到半晌午,我直起腰活动活动筋骨,看见田埂上来了个人。

是村西头的刘婶,挎着个竹篮,老远就招呼:“秀英!元子!歇会儿,给你们送点水!”

娘放下镰刀迎过去。刘婶是村里有名的热心肠,男人是村小学的老师,家里条件在村里算不错的。她拉着娘在树荫下坐下,从篮子里拿出个瓦罐,倒了两碗绿豆汤。

“熬了一早上,放了冰糖,解暑。”刘婶笑眯眯地看着我,“元子又长高了,大小伙子了。”

我接过碗道了谢,一口气喝了大半碗。绿豆汤凉丝丝甜津津的,确实解渴。

刘婶和娘拉起了家常,说着说着,忽然压低声音:“秀英,听说你家那口子有信儿了?”

我的手一抖,碗里的汤洒出来些。

娘的脸色也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平静:“婶子听谁说的?”

“就前天王家老二从县里回来,说在汽车站看见个人,像你家建国。”刘婶说着,小心地观察娘的表情,“我也就随口一问,兴许是看错了。”

娘垂下眼睛,手里的碗转了转:“十年了,要回来早回来了。”

“话不能这么说,”刘婶叹口气,“那年月乱,多少人出去就没了音讯。你也别太往心里去,现在元子大了,能帮衬你了,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娘点点头,没再说话。

刘婶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临走时又叮嘱我:“元子,好好孝顺你娘,她不容易。”

我用力点头。

刘婶的身影消失在田埂尽头,我和娘重新拿起镰刀。沉默在麦田里蔓延,只有镰刀割麦的嚓嚓声。割了几垄,娘忽然开口:“元子,昨儿我问你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娘就是随口一问。”

我直起身看着她:“娘,要是爹真回来,你还要他吗?”

娘愣住了,手里的镰刀停在半空。风吹过麦田,金黄的麦浪翻涌,她的头发被风吹乱,几缕贴在汗湿的脸上。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我不知道。”

四、不速之客

麦子全部割完的那天下午,天阴了下来。

我和娘忙着把麦捆装上板车,准备运到打谷场。刚装了一半,就听见村口的方向传来一阵喧哗。这在农忙时节很少见,大家都忙着抢收,谁有工夫闲扯。

“出啥事了?”我踮起脚往那边看。

娘也停了手,皱眉望去。只见村口的老槐树下围了一群人,中间似乎停着一辆车——不是村里的拖拉机,是辆绿色的吉普车,车身上还沾着泥点子。

“谁家来亲戚了?”娘嘀咕。

在80年的农村,吉普车可是稀罕物,只有县里领导下来检查工作时才偶尔能见到。这车停在村口,引得不少人放下手里的活计围过去看热闹。

我们也推着板车往场院走,经过村口时,我瞥了一眼人群。车门开着,一个穿着白衬衫、深蓝裤子的男人正从车上下来,背对着我们,正在和村长说着什么。

只看背影,我的心就猛地一跳。

那身形,那站姿,有种说不出的熟悉。虽然十年未见,虽然那个身影在我记忆里已经模糊,但有些东西像是刻在骨子里,一眼就能认出来。

我下意识地看向娘。娘也停下了脚步,手里的车把松了,板车往后溜了半步,我赶紧上前抵住。

“娘?”我小声喊她。

娘没应声,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个背影,脸色一点点变白,嘴唇微微发抖。她的手死死攥着车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这时,那人转过身来。

时光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但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国字脸,浓眉毛,左边眉梢有颗痣,和我记忆里的那张脸重合了。只是现在的他看起来体面多了,白衬衫熨得平整,头发梳得整齐,手腕上还戴着块亮闪闪的手表。

他也看见了我们。

时间在那一刻静止了。围观的人群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议论声小了下去,所有人都看着我们一家三口——如果还能算一家三口的话。

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他朝我们走来,脚步有些迟疑,一步,两步,越来越近。

我感觉到娘的身体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我想握住她的手,却发现自己也在抖。

爹在离我们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眼睛在娘脸上停了停,又转向我,上下打量着,眼神复杂得我读不懂。有愧疚,有欣喜,有陌生,还有些别的东西。

“秀英,”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元子都这么大了。”

娘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空洞,像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风吹过,扬起地上的尘土,迷了我的眼。

“我回来了。”爹又说,语气里带着试探,也带着期待。

周围静得能听见远处田里的蛙鸣。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我们身上,等着看这场十年后的重逢会是什么场面。

娘终于动了。她松开车把,转过身,继续推着板车往前走,脚步稳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元子,走了。”她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愣了愣,看看娘,又看看爹。爹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是难堪,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

“秀英!”他抬高声音。

娘没回头。我咬了咬牙,推起板车跟上娘。走出很远,我回头看了一眼,爹还站在原地,村长在跟他说着什么,周围的人群指指点点。

“娘……”我小声开口。

“什么都别说,”娘打断我,声音很轻,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先把麦子运到场院,要下雨了。”

我抬头看天,乌云已经从东边压过来,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真的要下雨了。

五、雨夜

我们赶在雨点落下前把最后一车麦子运到了打谷场。

场院里已经堆了不少麦垛,都是村里各家抢收的。老王头正在指挥人用油布盖麦垛,看见我们,远远地招呼:“秀英,元子,赶紧的,那边还有块地方!”

我和娘把麦捆卸下来,堆成垛。刚盖上油布,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一开始稀稀拉拉,很快就成了瓢泼大雨。场院里的人四散跑开找地方躲雨,我和娘钻进旁边看场院的棚子里。

棚子里已经挤了好几个人,都是来不及回家的。雨水顺着棚檐流下来,在地上砸出一排小坑。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麦秸的味道。

“这天真是说变就变。”有人抱怨。

“早下晚不下,偏赶上收麦子。”另一个人接话。

我靠着柱子,看着外头白茫茫的雨幕。这场雨来得急,地里没来得及运回来的麦子肯定要遭殃。但此刻我脑子里想的不是麦子,是爹。

他回来了。真回来了。

十年,整整十年。我六岁到十六岁,人生最好的十年,他没有参与。娘最难的十年,他不在身边。现在他回来了,穿着体面,坐着吉普车,风风光光地回来了。

可他凭什么?

“元子。”娘碰了碰我的胳膊,递过来一个水壶——是早上带的,已经凉了。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水顺着喉咙下去,却解不了心里的烦躁。

棚子里的人聊起了天,话题自然转到了今天进村的吉普车和那个不速之客。

“真是李建国?我都没认出来!”

“可不是嘛,穿得跟城里干部似的,还坐小车回来的。”

“听说在南方发了财,做什么生意……”

“发财了还记得回来?十年没音讯,我还以为他死外头了。”

“啧,这话说的。人家现在可是衣锦还乡,没看见村长都赔着笑脸?”

“那秀英和元子怎么办?他这十年……”

说话的人忽然噤声,大概是意识到我们就在棚子里。气氛一下子尴尬起来,几个人互相使着眼色,咳嗽的咳嗽,看天的看天。

娘低着头,手里攥着那条灰布毛巾,指节微微发白。我侧过身,挡住那些探究的目光,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

雨渐渐小了,从瓢泼变成淅淅沥沥。有人试探着往外走,见雨真的小了,大家便陆续离开棚子回家。我和娘等到最后才走,踩着泥泞的土路往回走。

天色暗下来,雨后的村庄笼罩在薄暮里,家家户户亮起了灯。路过村口时,我看见那辆吉普车还停在老槐树下,车窗上蒙着一层水珠。

“娘,”我终于忍不住开口,“他……住哪儿?”

娘沉默了一会儿:“村长会安排。”

“你要见他吗?”

这次娘沉默得更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快到家门口时,她才轻声说:“不知道。”

推开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灶房黑着灯,堂屋里也黑着。往常这个时候,娘会点起煤油灯,开始做晚饭。但今天她站在院子当中,一动不动,像是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娘,我饿了。”我说。

娘像是突然回过神来:“啊,对,做饭。元子你想吃啥?”

“都行。”

娘进了灶房,我帮着生火。柴火有点潮,点了好几次才着,浓烟呛得人直咳嗽。娘在锅台前忙活,切菜,和面,动作机械,好几次差点切到手。

“我来吧。”我接过菜刀。

娘没坚持,退到一边,看着灶膛里的火发呆。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明明暗暗。我偷偷看她,看见她眼角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但一眨眼又不见了。

晚饭是玉米面糊糊和炒白菜,还有中午剩的窝头。我们面对面坐着,谁也没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吃到一半,院门被敲响了。

敲门的节奏不紧不慢,三下一停,很有礼貌。但在这样的雨夜,显得格外突兀。

我和娘同时停下筷子,对视一眼。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种预感。

娘放下碗筷,起身去开门。我跟着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煤油灯的光晕在门口投下一片昏黄,娘的背影在光里显得格外瘦小。

门开了。

门外站着爹,打着一把黑伞,还是那身白衬衫深蓝裤子。他身后跟着村长,还有村里的会计,两人表情都有些尴尬。

“秀英,”爹先开口,语气比白天柔和许多,“我能进来吗?”

娘没说话,侧身让开。爹收起伞靠在门边,走进院子。村长和会计也跟了进来,会计手里还提着个网兜,里头装着两包点心,还有一瓶酒。

“秀英啊,”村长搓着手,脸上堆着笑,“建国兄弟刚回来,有些事……咱们进屋说?”

娘点点头,转身往堂屋走。我跟在后面,感觉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着,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

进了屋,地方就显得局促了。堂屋本来就不大,一张方桌几条长凳,再加上我们五个人,几乎转不开身。娘默默地点亮了另一盏煤油灯,屋里亮堂了些。

“坐吧。”娘说,声音很平静。

爹在长凳上坐下,村长和会计坐在另一边。娘站着,我站在她身边。气氛有些僵,村长干笑两声,率先开口:“这个……秀英啊,建国兄弟这些年在外头不容易,现在回来了,是好事,大喜事!”

娘没接话,只是看着爹。爹也看着她,眼神复杂。

“秀英,”爹开口了,声音低沉,“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们母子。这些年,我……”

“别说这些。”娘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直接说,你回来干什么?”

爹被噎了一下,表情有些不自然。村长赶紧打圆场:“秀英,别这样,建国兄弟这不是回来认错了吗?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十年。”娘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不是十天,不是十个月,是十年。村长,你家媳妇要是十年不回家,你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村长的笑容僵在脸上,讪讪地说不出话。

爹的脸色变了变,深吸一口气:“秀英,我知道你恨我。我这次回来,就是想补偿你们。你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绢包,打开,是一叠钱,厚厚的一叠,都是十元的大团结,“这些钱你先拿着,给家里添置点东西,给元子做几身新衣服。”

他把钱放在桌上,推过来。煤油灯下,那些钱显得格外扎眼。

娘看都没看那叠钱,只是盯着爹:“李建国,你当我是什么人?你当我这十年是靠什么撑过来的?是等着你这点施舍?”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娘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十年,你一封信没有,一分钱没寄,音讯全无。现在突然回来,拿着钱,以为就能把过去一笔勾销?”

爹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那你要我怎么样?跪下给你磕头?”

“我要你走。”娘说,一字一顿,“从哪儿来,回哪儿去。这个家,早就没有你的位置了。”

屋里死一般寂静。会计手里的网兜掉在地上,点心撒了一地,但他没敢弯腰去捡。村长的额头冒出了汗,看看爹,又看看娘,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爹盯着娘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嘲讽,也带着苦涩:“好,好,我明白了。我在外头拼死拼活,想着有一天风风光光回来,让你们过上好日子。现在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他站起来,抓起桌上那叠钱,塞回口袋,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元子,你长大了。爹对不起你,但爹还是你爹。你要是愿意,随时可以来找我。”

说完,他撑开伞,大步走进雨里。村长和会计赶紧跟上去,会计临走时还想说点什么,被村长一把拉走了。

院门关上,院子里重新恢复安静。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

娘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我走过去,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娘。”

娘转过头看我,脸上没有泪,但眼神空得让人心疼。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元子,你是不是觉得娘太狠心了?”

我摇摇头:“没有。”

“我有我的道理。”娘说,像是在对我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有些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六、往事

那一夜,娘屋里的灯亮到很晚。

我躺在炕上,听着隔壁屋偶尔传来的细微声响——是娘在翻身,她也没睡着。窗外的雨渐渐停了,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爹站在门口的样子,一会儿是娘苍白而坚定的脸,一会儿又是十年前那个冬天的早晨。记忆的碎片在黑暗中浮现,拼凑出一些模糊的画面。

爹走的那年冬天特别冷。我还记得那天早上,娘天不亮就起来了,在灶房里忙活。我赖在被窝里,听见她和爹在堂屋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急。

“非走不可吗?”娘的声音带着哭腔。

“秀英,你不懂。”爹的声音很疲惫,“村里待不下去了,那些账……再不还,要出人命的。”

“可我们能想办法,总能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家里还有什么能卖的?”爹打断她,“就这三间土房,半亩自留地?秀英,我得出去闯一闯,闯出个名堂就回来,接你们去过好日子。”

“我不要好日子,我就要一家人在一起。”

然后是很长时间的沉默。我缩在被窝里,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过了很久,才听见爹说:“等我一年,最多两年,我一定回来。”

后来爹走了,背着个包袱,头也没回。娘抱着我站在门口,一直站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村口的小路尽头。那天特别冷,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凌,娘的脸上结了霜,我以为是冷的,后来才知道是泪。

爹走后第三个月,要债的人就上门了。来了三个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说话带着外地口音。他们堵在门口,说话很不客气。

“李建国呢?让他出来!”

“他不在家。”娘把我护在身后,声音在发抖,但站得很直。

“不在家?躲债是吧?”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子,冷笑一声,“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不在,你们还!”

“他欠你们多少钱?”

“连本带利,三百二。”

三百二。在1980年,这是一笔巨款。村里一个壮劳力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能挣一百块工分就不错了。三百二,够一家人不吃不喝干三年。

娘的脸色白得像纸,但还是说:“我还。但得容我些时间。”

“时间?我们给你时间,谁给我们时间?”络腮胡子一挥手,“搜!值钱的都拿走!”

另外两个人就要往屋里闯。娘突然抄起门边的扁担,横在门口:“谁敢!”

那三个人愣住了。娘个子不高,在男人面前显得很瘦小,但那一刻她握着扁担的样子,像一头发怒的母狮。我也从她身后探出头,虽然吓得腿发软,但还是瞪着眼睛看他们。

对峙了大概一分钟,络腮胡子笑了:“行,有骨气。那就按你说的,给你时间。三个月,三个月后我们再来。要是还不上,”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凶狠,“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他们走了,娘还握着扁担站在那里,直到他们的身影看不见了,才身子一软,差点摔倒。我赶紧扶住她,发现她的手冰凉,还在不停地抖。

“娘……”我吓哭了。

娘抱住我,抱得很紧,声音却很平静:“元子不哭,有娘在,天塌不下来。”

那天晚上,娘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翻了出来。其实也没什么,一对银镯子,是姥姥给她的嫁妆;一个铜脸盆,用了很多年,盆底都磨薄了;还有几件半新的衣服,是她结婚时做的,平时舍不得穿。

第二天,娘牵着我的手走了十几里路到镇上,把镯子卖了。收镯子的是个戴着眼镜的老头,拿着放大镜看了很久,最后说:“成色一般,最多三十块。”

娘咬了咬牙:“四十。”

“三十五,不能再多了。”

“四十,少一分不卖。”

最后以三十八块钱成交。拿着那沓皱巴巴的毛票,娘的手一直在抖。回去的路上,她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把我的手攥得生疼。

铜脸盆和衣服没卖出去,收废品的说这些不值钱,白送都不要。娘默默地把东西又背了回来。

三个月很快过去,要债的又来了。这次娘拿出了三十八块钱,还有这三个月攒下的十二块——是她没日没夜编草帽、纳鞋底挣的。

“就这些?”络腮胡子数了数钱,眉头皱起来。

“剩下的,我再想办法。”娘说,“求你们再宽限些时间。”

“我们已经够宽限了。”络腮胡子冷笑,“李建国跑了,这债就得你们还。今天要是拿不出钱,就别怪我们……”

他的话没说完,村长来了。村长姓王,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平时在村里很有威信。他背着手走过来,看看要债的,又看看娘,叹了口气。

“几位同志,我是这个村的村长。李建国欠你们的钱,我们都认。但他现在人不在,你们逼他媳妇孩子也没用。”村长说话慢条斯理,“这样,我做主,剩下的钱,村里先垫上。等李建国回来了,让他还村里。要是他不回来,这钱就从他们家工分里扣,行不行?”

要债的互相看了看,络腮胡子说:“村里垫?你说话算数?”

“我是一村之长,说话当然算数。”村长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数出一些钱,加上娘给的五十,凑够了三百二。

要债的拿了钱,没再说什么,走了。娘扑通一声给村长跪下了,眼泪终于掉下来:“王叔,这钱我一定还,我做牛做马也还……”

村长把她扶起来:“秀英啊,别说这些。建国那孩子……唉,不说了。你带着元子好好过,钱的事慢慢来,不急。”

这笔债,娘还了整整七年。每年分粮分钱,都要先扣一部分还债。那几年,我们家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一年到头吃不上几顿白面,衣服破了补,补了又破。但娘从没抱怨过,只是更拼命地干活,白天上工,晚上做手工,常常我睡了一觉醒来,她还就着煤油灯在纳鞋底。

还清债的那天,娘去供销社割了半斤肉,包了顿饺子。吃饭时,她给我夹了一个又一个,自己却没吃几个。我问她怎么不吃,她说:“娘不饿,你多吃点,长身体。”

其实我知道,她是舍不得。那顿饺子,是我记忆里最好吃的一顿。

这些事,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娘也不说,她像一头沉默的老牛,默默地拉着生活的犁,在贫瘠的土地上耕出一道道深沟。而现在,爹回来了,风风光光地回来了,带着钱,以为能买回过去十年。

他凭什么?

月光渐渐西斜,隔壁屋的灯终于熄了。我闭上眼,却毫无睡意。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娘那句话:“元子,你爹要是回来,你跟他不?”

我当时没回答。现在,我好像有了答案。

七、村里的风声

第二天,关于爹回来的事就传遍了全村。

我和娘去地里看被雨淋过的麦子,一路上遇见的人,眼神都怪怪的。有同情,有好奇,也有幸灾乐祸。农村就是这样,谁家有点事,半天就能传得人尽皆知,而且越传越离谱。

“听说了吗?李建国在南方做大生意,开着小汽车回来的!”

“何止,身上那西装,得好几百!”

“那他为啥不接秀英和元子去享福?”

“这你就不懂了吧,听说在城里又成了家……”

议论声在背后响起,虽然压低了声音,但在这清晨的村路上,还是能听清几句。娘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往前走,脊背挺得笔直。

“娘,别听他们胡说。”我小声说。

“嘴长在别人身上,爱说什么说什么。”娘的声音很平静,“咱们过自己的日子。”

话是这么说,但我看得出来,娘握着锄头的手,指节是泛白的。

到了地头,昨天没来得及运回的麦子果然遭了殃。麦穗被雨打湿,有些已经发黑,眼看是要发芽了。娘蹲下身,捡起一穗麦子,在手里搓了搓,麦粒瘪瘪的,没多少分量。

“可惜了。”她轻声说,把麦穗扔回地里。

“还能救回来一些。”我也蹲下,把倒伏的麦子一捆捆扶起来。虽然被雨淋过,但抢着晒一晒,总能收回一些。

娘没说话,开始动手干活。我们谁也没提昨晚的事,好像爹的归来只是一场梦,梦醒了,生活还得继续。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就像这被雨打过的麦子,再也回不到从前。

干到半晌午,刘婶来了,挎着个篮子,老远就喊:“秀英!元子!歇会儿,吃点儿东西!”

她走到地头,从篮子里拿出两个铝饭盒,还有一壶水。饭盒里是葱花饼,还热乎着,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快尝尝,我早上烙的。”刘婶不由分说把饭盒递给我们,又看看地里的麦子,叹口气,“这场雨下的,真不是时候。不过还好,你们家大部分麦子都收回来了,损失不大。”

娘接过饭盒,道了谢。刘婶在旁边蹲下,欲言又止。

“婶子有话就说吧。”娘咬了一口饼,很香,但她吃得慢,像在嚼蜡。

刘婶搓了搓手,压低声音:“秀英,昨儿晚上的事,我听说了。你……你真不打算让建国回来?”

娘没抬头:“这个家,早就没他的位置了。”

“可他是元子他爹啊。”刘婶着急地说,“十年是不对,可他现在知道错了,回来认错了,还带了那么多钱。你就真的一点情分都不念?”

娘抬起头,看着刘婶:“婶子,这十年,是你看着我过来的。最难的时候,是你偷偷往我家门缝里塞粮食;元子发烧,是你陪着我一夜没睡;那些要债的上门,是你让叔去叫村长。这些情分,我都记着。”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可李建国给过我什么?给过元子什么?他走的时候,元子才六岁,现在元子十六了。十年,他哪怕捎个信,让我知道他活着,我都不会这么恨他。可是他音讯全无,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现在他回来了,有钱了,风光了,就想把过去一笔勾销。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刘婶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是婶子想岔了。可秀英,你就真打算这么一个人过下去?元子大了,总要娶媳妇,你这个当娘的,也得为自己想想……”

“我有元子就够了。”娘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刘婶不再说什么,拍拍娘的手,起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说:“秀英,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婶子都支持你。”

娘点点头,眼圈有些红。

我们默默吃完饼,继续干活。快到中午时,村长来了,背着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秀英啊,有个事得跟你商量。”村长开门见山,“建国昨晚住在我家,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你们家那三间房,当初是分给你们家的,按理说也有他一份。你看……”

“王叔,”娘直起身,手里的锄头顿了顿,“房子是他走之后,村里重新分的。当初分房的时候,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现在这房子,是我和元子的家,跟他没关系。”

村长被噎了一下,搓着手:“话是这么说,可法律上,你们还是夫妻,这财产……”

“那就离婚。”娘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跟他离婚,这房子就彻底跟他没关系了。”

村长愣住了,我也愣住了。离婚,在1980年的农村,还是个很陌生的词。村里不是没有夫妻不和的,但大多是凑合着过,真闹到离婚的,少之又少。尤其是女人提离婚,更是会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

“秀英,你可得想清楚。”村长严肃起来,“离婚可不是闹着玩的,离了婚,你就真成一个人了,以后的日子……”

“我这十年,不就是一个人过来的吗?”娘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也带着释然,“王叔,我想得很清楚。十年前他走的时候,我们的夫妻情分就断了。现在他回来,是想给自己求个心安,可我不想给他这个机会。他欠我的,欠元子的,不是拿点钱就能还清的。”

村长看了娘很久,最终叹了口气:“行,你既然想清楚了,我也不劝了。不过这事得去县里办手续,还得他同意……”

“他会同意的。”娘说得很肯定,“他这次回来,恐怕也不是真心想跟我过日子。不然,不会十年不闻不问。”

村长摇摇头,背着手走了,背影有些佝偻,像是一下子老了几岁。

我看着娘,心里五味杂陈。离婚,这意味着什么,我很清楚。意味着从今往后,这个家真的就只剩下我和娘两个人了。也意味着,爹从此就只是个陌生人了。

“娘,”我小声问,“你真的想好了?”

娘转过头看我,眼神很温柔:“元子,娘这么做,不光是为你爹。娘是为你,也是为自己。有些事,该断就得断,拖得越久,伤得越深。”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其实我心里还有个问题,但不知道怎么问出口。

如果爹同娘离婚,那我呢?我还认他这个爹吗?

八、抉择

爹是第三天中午来的。

当时我和娘正在院子里晒麦子。被雨淋过的麦子摊在席子上,在太阳底下散发着潮湿的气息。娘拿着木耙子翻麦子,我拿着扫帚扫地上的麦粒,谁也没说话,但气氛比前两天轻松了些。

院门被推开时,我们同时抬起头。爹站在门口,这次没穿那身扎眼的白衬衫,换了件灰色的确良短袖,手里提着个网兜,里头装着苹果和罐头。

“秀英,元子。”他打了声招呼,声音有些干涩。

娘放下耙子,直起身:“有事?”

爹走进院子,把网兜放在石磨上,搓了搓手:“我来看看你们,顺便……说说话。”

“我们没什么好说的。”娘转身要继续干活。

“秀英!”爹抬高声音,“就算判我死刑,也得让我说几句吧?”

娘停住脚步,没回头。爹走到她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绢包,打开,是厚厚一叠钱,还有几张纸。

“这里是五百块钱,”爹说,语气很诚恳,“还有我在县里买的房子的房契。房子不大,但够住,院子里有口井,吃水方便。你们要是愿意,随时可以搬过去。”

娘看都没看那些钱和房契:“李建国,你觉得我缺的是钱,是房子?”

“我知道你不缺,”爹苦笑,“这十年,你一个人把元子带大,还清了债,我都听说了。秀英,你比我能干,比我强。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就当……就当是我给元子的抚养费。”

“抚养费?”娘终于转过身,眼神冷得像冰,“元子六岁到十六岁,十年的抚养费,就值五百块钱?李建国,你打发要饭的呢?”

爹的脸涨红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娘逼进一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你突然回来,突然出现,拿着钱,拿着房契,以为就能弥补这十年?李建国,你太看得起你自己了。我和元子这十年受的苦,遭的罪,不是这点东西能抵消的。”

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口。他低下头,半晌才说:“那你要我怎么做?你说,只要我能办到,我一定做。”

“我要你滚。”娘说,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从我的生活里消失,从元子的生活里消失。我们不需要你,以前不需要,现在不需要,以后也不需要。”

爹的脸色一点点变白。他看看娘,又看看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破碎了。过了很久,他低声说:“好,我走。但走之前,我想跟元子说几句话。”

娘没说话,算是默许了。她转身进屋,把院子留给了我们父子。

爹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着我,眼神复杂。十六年,我长高了,快赶上他了,眉眼有七分像他,但更多的是像娘。他看着看着,眼圈忽然红了。

“元子,爹对不起你。”他声音有些哽咽,“爹不是不想回来,是没脸回来。当年欠了那么多债,追债的天天上门,我怕连累你们,就想着出去闯一闯,挣了钱还了债,风风光光回来。可外头的钱哪有那么好挣?我给人扛过大包,睡过桥洞,最穷的时候三天就吃了一个馒头……”

他顿了顿,抹了把眼睛:“后来遇到个老乡,带我做了点小生意,慢慢才好起来。攒了点钱,想把债还了,可又觉得不够,想再多挣点,让你们过上好日子。结果越陷越深,等我想回来的时候,已经过去好几年了。我想着,反正都这样了,不如挣够了再回来,让你们一次性过上好日子,也算补偿……”

“所以你十年不捎个信?”我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哪怕写封信,告诉我们你还活着,很难吗?”

爹愣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娘以为你死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头两年,她每天晚上都哭。后来不哭了,但每年过年,她都会在桌上多摆一副碗筷。村里人都说你在外头又成家了,不要我们了,娘从不解释,但她偷偷去算过命,想知道你是死是活。”

爹的嘴唇在抖,眼泪终于掉下来:“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我继续说,心里那股憋了十年的气,终于找到了出口,“你不知道娘为了还债,白天上工,晚上做手工,眼睛都快熬瞎了。你不知道我发烧到四十度,娘背着我走十几里路去镇上卫生所,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血流了一路,但她没松手。你不知道村里孩子骂我没爹,我跟人打架,娘一边给我擦药一边掉眼泪,但她从不说你一句不好,只说你有难处……”

我说不下去了,嗓子眼堵得难受。爹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对不起……元子,对不起……”他反复说着这三个字,但我知道,有些事,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

过了很久,爹平静下来,抹了把脸,眼睛红红的:“元子,爹不求你原谅,但爹想问你一句话。要是……要是爹和娘分开了,你愿意跟着爹吗?爹在县里的房子,可以给你住;爹的生意,可以交给你;你想上学,爹供你上到大学;你想工作,爹给你安排……”

“不用了。”我打断他,“我有娘就够了。”

爹的眼神暗了下去,但还是不死心:“元子,你再想想。跟着爹,你能过上好日子,不用再面朝黄土背朝天,不用再为几斤粮食发愁。爹能给你最好的……”

“最好的?”我笑了,笑得很苦涩,“爹,你知道对我来说,什么是最好的吗?是我发烧的时候,有人背我去看病;是我被人欺负的时候,有人站在我前面;是我饿的时候,有人给我做饭;是我冷的时候,有人给我添衣。这些,你能给我吗?”

爹沉默了,久久说不出话。

“这十年,是娘给了我这些。”我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说,“所以爹,你走吧。以后……以后你要是想我了,可以来看我。但这里,这个家,已经没有你的位置了。”

说完这些话,我心里突然轻松了。那个压在心头十年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爹走了,走的时候脚步踉跄,背影佝偻,像是瞬间老了十岁。他留下的钱和房契,娘让我给他送回去。我在村口追上了他,把东西塞进他手里。

“爹,”我第一次主动喊他,他愣住了,转头看我,眼睛里燃起一丝希望。

但我说:“保重。”

希望熄灭了。他点点头,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那辆绿色的吉普车等在村口,他上了车,车开走了,扬起一路尘土。

我站在村口,看着车消失在路的尽头,心里空落落的,但又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

九、新生

麦收结束后,娘带我去了趟县里。

不是去办离婚手续——爹第二天就托人把签了字的离婚协议书送来了,娘也签了字,等有空去县里登记一下就行。这次去县里,是去卖草帽。

娘的手很巧,会编各种草编。麦收后剩下的麦秆,她收集起来,编成草帽、草篮、草席,等农闲时拿到县里卖,能贴补家用。这次她编了二十顶草帽,十副手套,还有几个小巧的草编篮子。

我们起了个大早,步行到镇上,坐最早一班车去县里。这是我第一次去县城,看什么都新鲜。柏油马路,两层小楼,供销社的橱窗里摆着各种商品,还有穿着裙子的姑娘,裙摆随着自行车铃声飞扬。

娘带着我在街边找了个地方,铺开一块布,把草编一件件摆上去。她的草编做工精细,样式也新颖,很快就有人围过来问价。

“大姐,这草帽怎么卖?”

“五毛一顶。”

“便宜点,四毛行不?”

“大兄弟,这都是手工编的,费工夫,最低四毛五。”

最后以四毛五成交。娘仔细地把钱收好,脸上露出笑容。阳光照在她脸上,那些皱纹似乎都舒展开了。我忽然发现,娘其实长得很好看,尤其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一上午,草编卖了一大半。中午娘买了两个烧饼,我们坐在树荫下吃。烧饼是刚出炉的,外皮酥脆,里面软和,夹着葱花和芝麻,香得很。

“元子,好吃不?”娘问我。

“好吃。”我大口咬着烧饼,心里暖暖的。

娘看着我吃,自己只吃了半个,剩下的半个用纸包好,揣进怀里:“留着晚上吃。”

“娘,你也吃啊。”

“娘不饿。”她笑着说,但我知道,她是想省给我吃。

吃完烧饼,娘忽然说:“元子,你想不想上学?”

我愣住了。上学?我小学毕业后就没再上了。不是不想上,是家里条件不允许。初中在镇上,要住校,要交学费书本费,还要伙食费,对我们家来说,是笔不小的开销。

“娘,我都十六了,上学太晚了。”我说。

“不晚。”娘很认真,“我去打听过了,县里有夜校,晚上上课,白天还能干活。教认字,教算术,还能学技术。学费不贵,娘供得起。”

我看着娘,她的眼睛亮亮的,充满了希望。这十年,我很少在她眼里看到这样的光。大多数时候,她的眼神是疲惫的,是忧愁的,是坚忍的,但很少有这样明亮的光。

“我想学。”我说,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那就学。”娘拍拍我的手,“娘没文化,吃了没文化的亏。你不能像娘一样,你要有出息,要走出去,看看外头的世界。”

我用力点头。那一刻,我觉得自己长大了,该为这个家,为娘,做点什么了。

剩下的草编很快卖完了。娘数了数钱,一共卖了十二块三毛,抵得上她在生产队干半个月的工分了。她小心翼翼地把钱用手绢包好,揣进贴身的口袋。

“走,娘带你逛逛。”娘拉着我,在县城里转起来。

我们去了新华书店,虽然没钱买书,但娘让我在柜台前看了很久。我看中了一本《新华字典》,要三块五,太贵了,我没敢要。但娘看见了,犹豫了一下,还是掏钱买了。

“学习要用,该买就得买。”她说,把字典递给我。

我捧着字典,像捧着宝贝。这是属于我的第一本书,崭新的,散发着油墨的香气。

我们又去了百货大楼,娘扯了几尺布,说是要给我做身新衣服。我推辞说不用,身上的衣服还能穿,但娘很坚持:“马上要去夜校了,得有身像样的衣服。”

回去的车上,我抱着字典,心里满满的。娘靠在我肩上睡着了,她太累了,这些天都没睡好。我坐直身子,让她靠得舒服些,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心里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夜校的事很快就办妥了。娘带着我去报了名,交了学费,领了课本。夜校设在县中学,每天晚上七点到九点上课,教语文、数学,还有农业技术。老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姓陈,说话很和气。

第一天上课,我有些紧张。教室里坐着二十几个人,有比我小的,也有比我大的,大家都是白天干活,晚上来学习,眼神里都透着对知识的渴望。陈老师教我们认字,从最简单的“人、口、手”开始,但我大部分都认识,小学毕业的水平,在这里不算差。

“李元同学,你念一下这段。”陈老师点我名。

我站起来,念了一段课文,很流利。陈老师点点头:“不错,有基础。以后可以多帮帮其他同学。”

下课后,陈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问了我的情况。我简单说了说,他听了,沉默了一会儿,说:“好好学习,知识改变命运。你娘不容易,你要争气。”

我用力点头。

从那天起,我白天帮娘干活,晚上去夜校上课。日子过得充实而忙碌,但心里是亮堂的。娘也开始学认字,我教她,从自己的名字开始。她学得很认真,用树枝在地上划,一笔一划,虽然歪歪扭扭,但很工整。

“秀——英——”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然后笑了,笑得像个孩子,“原来我的名字这么写。”

我也笑,心里酸酸的,又甜甜的。

爹没有再出现,但托人捎来过两次钱,都被娘退回去了。捎钱的人说,爹在县里开了个小商店,生意不错,还问我想不想去帮忙,管吃管住还给工钱。

“不去。”我很干脆地拒绝了,“我要上学,要帮娘干活。”

那人摇摇头,没再说什么,走了。娘知道了,也没说什么,只是摸摸我的头,眼神温柔。

秋天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我放学回家,天已经黑了。走到村口,看见老槐树下蹲着个人,在抽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走近了才发现,是爹。

他瘦了些,头发有些乱,身上的衣服也皱巴巴的,没有了之前的体面。看见我,他站起来,有些局促地搓搓手:“元子,放学了?”

“嗯。”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我来看看你。”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是个文具盒,铁皮的,上面印着天安门的图案,“给你买的,上学用。”

我接过文具盒,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装着钢笔、铅笔、橡皮,还有一把小刀。都是新的,在月光下泛着光。

“谢谢。”我说,心里有些复杂。

“不客气,不客气。”爹连连摆手,犹豫了一下,问,“你娘……她好吗?”

“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爹搓着手,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元子,爹的商店,生意还不错。你要是……要是哪天想来,随时来。爹那儿,永远有你住的地方。”

“嗯。”我应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爹又站了一会儿,说:“那我走了,你早点回家,别让你娘担心。”

他转身要走,我忽然叫住他:“爹。”

他回过头,眼睛里有一丝期待。

“你……你也保重身体。”我说。

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些苦涩,也有些释然:“好,好。你也是,好好上学,听你娘的话。”

他走了,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我拿着文具盒,站了很久,才往家走。

娘在门口等我,煤油灯的光从屋里透出来,温暖而明亮。看见我手里的文具盒,她没问什么,只是说:“饭在锅里热着,快吃吧。”

我点点头,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个家,有娘在,就永远是温暖的。

十、麦田又黄时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又是一年麦收时节。

麦田再次变得金黄,风吹过,麦浪翻滚,像金色的海洋。我和娘扛着镰刀下地,重复着去年的动作,但心情已经完全不同了。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我在夜校学完了小学课程,陈老师说我底子好,建议我继续学初中课程,还送了我一套旧课本。娘也认识了不少字,能看简单的信了,还学会了记账,把家里的开支记得清清楚楚。

爹的商店我去过一次,是去县里买东西时顺路去的。商店不大,但货很全,爹在柜台后忙碌,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问我需要什么。我说买包盐,他拿了最好的盐给我,不肯收钱。我坚持给了,他收下,又塞给我一包水果糖。

“给你娘带回去。”他说。

我点点头,走了。走出很远回头看,他还站在店门口,朝我挥手。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单。

麦子割到一半,休息的时候,我和娘坐在田埂上喝水。娘望着麦田,忽然说:“元子,娘想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娘想承包村东头那片果园。”娘说,“村长说了,政策允许,谁承包谁经营,交够集体的,剩下都是自己的。那片果园有二十亩,荒了好几年了,收拾收拾,能种果树,也能在树底下种点花生、地瓜。”

我有些惊讶:“娘,你能忙过来吗?咱家还有地呢。”

“能。”娘很坚定,“果园头两年投入大,产出少,但三年后就能见效益。种果树比种粮食挣钱,等果园有了收入,你上学的钱就不愁了。”

我心里一热:“娘,我不上学也行,我能帮你……”

“胡说。”娘打断我,“学必须上。娘这辈子就这样了,你不能像娘一样。你要有出息,要走出去。果园的事娘能应付,你安心上学,这就是对娘最大的帮忙。”

我还想说什么,娘摆摆手:“这事就这么定了,明天我去找村长签合同。”

我知道娘的脾气,一旦决定了,十头牛也拉不回来。而且她说得对,种果树确实比种粮食挣钱,就是前几年辛苦点。但再辛苦,还能比过去十年辛苦吗?

“娘,我帮你。”我说,“白天我干活,晚上上学,不耽误。”

娘看着我,眼圈有些红,但笑了:“好,咱娘俩一起,没有过不去的坎。”

正说着,刘婶挎着篮子来了,老远就喊:“秀英!元子!好消息!”

“啥好消息?”娘站起来。

刘婶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上满是笑容:“你家元子上报纸了!”

“什么?”我和娘都愣住了。

刘婶从篮子里拿出一张报纸,展开,指着其中一版:“看,县里的报纸,报道夜校的事,还提到元子了!”

我接过报纸,果然,在第二版有一篇报道,标题是《夜校点亮农民新生活》,里面提到了几个学习刻苦的学员,其中就有我:“……李元同学,白天劳作,晚上学习,在期末考试中取得了优异成绩,展现了新时代农民的好学精神……”

娘不识字,但听刘婶念完,眼睛亮亮的,接过报纸,反复看着那几行字,虽然看不懂,但看得认真。

“我家元子上报纸了……”她喃喃地说,眼泪掉下来,滴在报纸上。

“这是喜事,哭啥。”刘婶也抹了抹眼睛,“秀英,你有福啊,元子这么争气。”

娘用力点头,拉着我的手,握得紧紧的。

那天晚上,娘把报纸小心地收起来,放进箱子里,和那对银镯子放在一起。那对镯子后来赎回来了,是用娘编草帽攒的钱赎的。娘说,这是姥姥给的,不能丢。

夜校放暑假了,但我没闲着,白天和娘一起收拾果园。果园荒了很久,杂草丛生,果树也半死不活。我们请了村里几个人帮忙,砍杂草,修树枝,松土施肥,忙了整整一个夏天。

秋天,我们在果园里种下了第一批树苗,有苹果,有梨,还有桃树。娘说,三年后,这里就会开花结果,到时候,满园都是花果香。

栽下最后一棵树苗的那天,夕阳西下,把果园染成一片金黄。我和娘坐在田埂上,看着那些小小的树苗,心里充满了希望。

“娘,”我忽然想起一年前,也是在这样的黄昏,她问我的那个问题,“你现在还想爹吗?”

娘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想了。刚开始恨,后来怨,现在,都放下了。他过他的,我过我的,挺好。”

“那你后悔吗?当初没让他回来。”

“不后悔。”娘很肯定,“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回不去了。强求回来,也是互相折磨,不如放手,各自安好。”

我点点头,明白了。有些伤口,时间能愈合;有些人,错过就是一辈子。但重要的是,我们还有彼此,还有未来。

“元子,”娘看着我,眼神温柔而坚定,“记住,不管什么时候,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往前看。日子是自己过出来的,不是别人给的。”

“嗯。”我用力点头。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天边留下一抹绚烂的晚霞。远处村庄炊烟袅袅,近处果园新苗青青。晚风吹过,带来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我和娘起身,扛起锄头,沿着田埂往家走。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但步伐坚定。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麦田会再黄,果园会开花,日子会一天天好起来。

而我和娘,会一直在一起,在这个小小的村庄里,守着我们的土地,我们的家,我们的未来。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