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概是在十七八岁的时候,第一次认真去想华佗这个人。那时候读《三国演义》,看到华佗要给曹操开头颅治头风,曹操疑心他要替关羽报仇,就把华佗下了狱。我当时气得不行,觉得曹操真是千古第一疑心病,害死了一代神医,还连累那本《青囊书》被狱卒老婆一把火烧了。那时候年轻,惋惜的是一个天才的陨落和一本奇书的失传。后来年岁渐长,自己学了些医理,也在生活里见过形形色色的病人和“病态”,再想起华佗这件事,心里的滋味就复杂得多。那声叹息,不再只是给华佗的,也是给曹操的,甚至也是给我自己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实践出真知拙见

华佗的悲剧,表面上死于曹操的猜忌,但往深里想,他其实是死在医术的边界上。这个边界不是技术的边界——华佗的外科技术在那个年代堪称通神,麻沸散、剖腹、刮骨,样样都是开天辟地的手艺。这个边界,是“医”与“人”之间的那堵墙。华佗可以切开曹操的头颅,取出风涎,但他切不开曹操的性格,切不开一个乱世枭雄刻在骨子里的多疑,更切不开权力巅峰那种无人可信的孤独。这些东西,才是曹操真正的“病”,也是整个天下的“过”。

“华佗难医天下过”,这句话最狠的地方就在这个“过”字上。病,是身体层面的偏差,阴阳失调,正邪相争,它有脉象、有舌苔、有证候,医者可以凭技术去调、去纠、去平。可“过”呢?过是贪、是嗔、是痴,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习性,是熬夜时那个“再看一会儿”的念头,是举杯时那句“就喝这一回”,是心里千回百转放不下的怨气。这些东西,没有脉象,不入经络,却日复一日地在暗处啃噬着人的气血。华佗的麻沸散能麻倒肉体,麻不倒人心里的执念;华佗的刀能切开皮肉筋膜,切不断业已养成的习性。

我见过一个长辈,高血压十几年,吃降压药吃得性功能都受了影响,医生再三叮嘱戒烟限酒、早睡、清淡饮食。他每回复查回来都赌咒发誓要改,可晚上朋友一个电话,又坐到烧烤摊上去了。第二天头晕脸红,自己叹口气说“唉,这个病就是好不了”。他不是不想好,他是被自己的“过”绑住了——那种推杯换盏间的快意,那种深夜独处的自由感,他舍不掉。这种舍不掉,就是他的过。华佗再世,能替他舍吗?不能。扁鹊见蔡桓公,说了三次“君有疾”,蔡桓公三次回他“寡人无疾”。扁鹊最后跑了,不是他医术不行,是他知道这个人的“过”已经深到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了。

这就带出一个更深的悖论:最好的医患关系,应该是两个人共同面对疾病这个敌人。但当病人自己的“过”本身就是疾病最大的盟友时,医者就成了一个人在打一场注定打不赢的仗。华佗和曹操的关系,就是这个悖论的极端版本。曹操的过,是权力滋养出来的绝对控制欲,他不允许任何人对自己有潜在的威胁,哪怕是来救他命的人。华佗的医术越神,在曹操眼里就越危险——一个能打开我头颅的人,自然也能随时取我性命。这种思维,是曹操的过,也是整个三国乱世里人人都有的生存本能。华佗治得了头风,治不了乱世人心。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实践出真知拙见

再把镜头拉远一点看。每一个时代都有每一个时代的“天下过”。汉末是战乱流离,疫病横行,张仲景家族二百余人,十年间死了三分之二。仲景能写出《伤寒杂病论》传世救人,但他能止住那个乱世的兵戈吗?不能。他只能做一个医者的本分,把治法留在竹简上,留给后来人。我们这个时代呢?慢性病井喷,抑郁焦虑遍地,背后是久坐、熬夜、信息过载、饮食过度、人与人的真实联结越来越稀薄。这些“过”铺天盖地,不是哪一个名医能医得完的。华佗活到今天,他能医好一个不肯放下手机睡觉的年轻人吗?能医好一个拿咖啡当早餐、拿酒精当解药的中年人吗?我猜他大概也会像当年面对曹操一样,把方子开出来,把话说到位,然后退后一步,剩下的交给对方自己去选。

这个“退后一步”,恰恰是医者最大的智慧,也是中医最让我心折的地方。中医从来不是一门“我替你活”的学问,而是一门“我告诉你该怎么活,你愿不愿意”的学问。《黄帝内经》开篇上古天真论,上来不讲方药,先讲“法于阴阳,和于术数,食饮有节,起居有常,不妄作劳”。你看,老祖宗把话都放在最前面了——药是末端的末端,生活方式才是根。华佗后来传下来的不是那本被烧掉的《青囊书》里的外科图谱,而是五禽戏。虎鹿熊猿鸟,五种动物的形神模仿,一套让人自己动起来的导引术。一个以“开刀”闻名于世的医者,最后留给世界的遗产却是一套不用药、不动刀的功法。这个细节我每次想起来都觉得意味深长。华佗在狱中把自己的医书交给狱卒,狱卒不敢收,他叹了口气,亲手烧了。他那时候会不会也闪过一个念头:就算书传下去,能治的也只是病,治不了过。能让人少生病的,不是书里的方子,是每天早晨那几下虎扑、鹿伸、熊晃。

所以“华佗难医天下过”,不是对华佗的贬损,恰恰是对医道本质的一种透彻领悟。它告诉我们,医疗这件事,从来就有两条腿:一条是医者的手,一条是患者的脚。手可以帮你把脉、开方、行针、下刀,但脚长在你自己身上,往不往健康的方向走,医者替不了你。华佗能帮关羽刮骨疗毒,是因为关羽自己忍得住疼、稳得住神、谈笑自若。关羽的“过”不在这一处,他的“过”是刚而自矜,最后走了麦城,那个华佗也医不了。你看,就算是华佗与关羽这组医患关系的正面典范,关羽最后也没能逃过自己的“过”。人这一生,各人有各人的“过”,各人也要自己去“过”这个“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实践出真知拙见

写到这里,我其实也在问自己:我学中医,到底在学什么。早年是想学一手绝活,能药到病除,能悬壶济世。现在越来越觉得,学中医是学一种“看清边界”的能力。看清自己能力的边界,看清他人选择的边界,看清病能治、过不能治的边界。这个边界看清了,就不会再为那些治不好的人而过度自责,也不会再幻想自己能拯救谁。我能做的,是把医理讲明白,把生活的道理说清楚,然后退后一步,把选择的权力还给对方。华佗在曹操面前,大概也是这么做的。他说了实话——“大王之病,需开颅取涎”,然后便不再辩解。他知道,这句话说出口,剩下的就不是医术的事了。

这大概就是“华佗难医天下过”留给我最深的一点东西:接受这份“难”,然后在自己能做的范围内,把该做的做好。自己能早睡就早睡,自己能清淡就清淡,自己能放下就放下。自己先医好自己的“过”,不给这天下多添一个让华佗头疼的病人,就已经是很大的善意了。至于天下人的过,那不是华佗的事,也不是我的事。天下人的过,自有天下人自己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