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45年三月,河北平原刮起了百年不遇的沙尘暴。
晋军残部退到白团卫村时,人困马乏。从瀛州一路南撤三百里,辽兵像狼群般尾随不舍。都招讨使杜威下令:“砍树!扎营!”
士兵们用最后力气砍下杨树枝,削尖插在营地四周,做成简陋的鹿角寨。刚布置完,东北方烟尘蔽天——辽军主力到了。
第一章 绝地
耶律德光站在胡车上,望着晋军营寨,笑了。
“石重贵就这点家底。”他挥手,“铁鹞军下马,步战破寨。后队顺风放火。”
辽国最精锐的铁甲骑兵翻身下马,提着短斧重刀,像黑色潮水涌向晋营。更致命的是后方的辽兵点燃枯草——三月风大,火借风势,瞬间烧成火墙,向晋营压来。
营中开始乱。最要命的是没水——井刚挖好,沙土就塌下去。士兵用布兜挖,挖上来的全是泥浆。马渴得用蹄子刨地,人渴得嘴唇开裂。
“大帅!出战吧!”几个将领跪在杜威帐前。
杜威端着水碗——那是亲兵用绸缎滤了半个时辰才得的半碗清水。他慢悠悠喝了一口:“风太大,等等。”
“等什么?!”马军副使药元福眼睛红了,“等死吗?现在逆风,辽军以为我们不敢出,正好杀他个措手不及!”
都监李守贞“哐”地拔剑:“杜公守营,我率中军死战!”他冲出帐外,对士兵嘶吼:“想活命的,跟我杀出去!杀退辽狗,回汴梁领赏!”
绝境中的人,听见“活命”二字,眼睛都亮了。
第二章 逆风反击
最先冲出去的是符彦卿。
这位马步军都排阵使,是名将符存审之子。他挺枪跃马,对副将张彦泽吼:“退是死,进或生——随我来!”
张彦泽本来想撤,被药元福一把拉住:“老张,今日跑了,往后在军中还能抬头吗?”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策马。身后骑兵如决堤洪水,冲出营寨。
最神奇的事发生了——风突然转向。原本东北风,此刻竟变成西北风,卷着沙土劈头盖脸砸向辽军。辽兵被迷了眼,阵型顿时乱了。
“天助我也!”李守贞狂笑,挥刀砍翻一个辽将。
皇甫遇带着步兵跟进。这些渴了一天的汉子,看见辽兵水囊,眼都绿了。厮杀不是为了军功,是为了抢水喝。一个晋军小校砍死辽兵,夺过水囊仰头就灌,水混着血淌了满身。
铁鹞军吃了大亏——他们下了马,重甲在身,行动不便。晋军轻骑来回冲杀,专砍马腿。辽兵想上马,马被惊了,四处乱窜。
耶律德光的胡车被溃兵冲得摇晃。他看见自己最精锐的铁鹞军扔了兵器,丢了铠甲,在沙尘里像没头苍蝇乱撞。
“退!退到阳城重整!”他嘶声下令。
第三章 追击?不,回营喝酒
辽军溃退二十里,在阳城水边勉强列阵。
杜威这时才“从容”出营。走到阳城,看见辽兵正在整队,他居然下令:“贼已破胆,派轻骑骚扰即可。”
诸将急了。药元福血染战袍,提着一串辽军人头扔在杜威马前:“大帅!此时全军追击,可擒耶律德光!”
杜威看着滴血的人头,皱了皱眉,用马鞭拨开:“我军已胜,何必赶尽杀绝?传令——收兵回定州。”
李守贞赶来,喘着粗气:“将士渴了两天,刚喝足水,急行军会脚肿,不如南归休整。”
这话给了杜威台阶。他立即道:“李都监所言极是,全军南返!”
回营路上,士兵沉默。他们打赢了这辈子最漂亮的一仗,却像输了似的。有人小声说:“耶律德光的车驾就在前面……擒了他,赏钱万缗啊……”
旁边老兵苦笑:“赏钱?咱们杜大帅眼里,命比钱金贵。”
第四章 贪帅的算盘
回到恒州,杜威开始算账。
这一仗,他“指挥若定”“大破辽军”,朝廷必有重赏。但赏赐哪有自己捞来得快?他叫来心腹:
“去,告诉富户李员外,辽兵入寇时他家‘通敌’,罚钱十万贯。”
“赵将军前日送来那匹大宛马,我很喜欢。”
“王刺史的女儿……接来府中‘避难’吧。”
半年时间,恒州十五家富户被抄,七名官员“暴毙”,钱财美女全进了杜府。城外辽兵小股骚扰,杜威闭城不出,任由百姓被掳。
直到探子报信:耶律德光在塞外集结大军,今秋必至。
杜威慌了。恒州是前线,辽军再来,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他写了奏表:“臣久戍边关,思念陛下,乞入朝觐见。”
第五章 汴梁的昏君与贤臣
奏表到汴梁,朝堂炸了。
开封尹桑维翰当庭怒斥:“杜威恃宠而骄,守边无方,贪暴虐民。今擅离重镇,其心叵测。当夺其兵权,拘押问罪!”
晋主石重贵——杜威的妻舅——皱起眉:“杜威是朕妹夫,岂会有二心?”
“陛下!”桑维翰跪下,“正因是至亲,更当严管。可调其任近京小镇,绝不可再掌雄兵!”
石重贵不悦:“卿多虑了。杜威入朝,是长公主思兄,欲来团聚。”
散朝后,桑维翰在宫门外站了良久。老仆来扶,他叹气:“晋室……要亡在亲戚手里了。”
几日后,杜威携妻入京。宋国长公主进宫,抱着兄长哭诉:“恒州苦寒,夫君戍边多年,求调邺都……”
石重贵心软了。下旨:杜威改任天雄军节度使、邺都留守。
消息传出,桑维翰称病不出。他知道,邺都是河北咽喉,粮草重地。杜威此去,如虎添翼,亦如纵狼入羊群。
第六章 北方的叹息
与此同时,辽国上京,述律太后正在训子。
耶律德光跪在母亲面前,脸上有抓痕——是白团卫村溃败时,被树枝刮的。
“汉人的地方,你坐得稳吗?”太后问。
“儿必取中原。”
“取了又如何?你会说汉话?懂汉礼?汉儿服你?”
耶律德光咬牙:“石重贵负我,此仇必报!”
太后摇头,对帐中贵族道:“听见了?他要做汉人的皇帝。可自古只有汉和蕃,哪有蕃和汉?若汉人肯低头,咱们见好就收吧。”
这话传到汴梁,桑维翰抱病求见:“太后既有和意,当遣使修好,暂缓兵祸。”
石重贵这次听了,派供奉官张晖北上,递降表称臣。
使团出城那日,桑维翰站在城楼上远望。春风吹起他花白的胡子,他忽然想起白团卫村那场奇迹般的逆风胜仗——若当时乘胜追击,若杜威稍有胆略,若陛下不听妇人之言……
“没有那么多若啊。”他喃喃道,转身下城。背影佝偻,像突然老了十岁。
而此刻,赴邺都上任的杜威正在车中盘点礼单。夫人问:“听说桑维翰屡次要治你罪?”
杜威冷笑:“书生之见。这世道,有权有钱才是真的。打仗?拼命?傻子才干。”
车外,河北平原春草初生。没人知道,这一去,杜威将在两年后打开汴梁城门,将十万晋军和整个后晋江山,卖给他的“老朋友”耶律德光。
但那是后话了。此刻春风和煦,杜威想着邺都的府库、美人、锦衣玉食,嘴角露出满足的笑。车辕轧过官道,扬起细细尘埃,很快被风吹散,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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