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他给对方回了一条“晚上穿给我看”的语音后,才漫不经心扫了一眼桌上的文件。

“这次的醋劲这么大啊,准霍太太?”

我平静开口:“公司的股份我已经全部转让,你买给我的婚房钥匙在桌上,密码也改回你的生日了。”

他敲键盘的手顿了一下,依旧觉得我在欲擒故纵:“什么都不要?那你要什么?要我这个失忆患者为你守身如玉?”

“甄心,虽然我不记得你,但我依然愿意娶你,只要你别管我怎么玩。”

他随手扔过来一包湿纸巾,以为我会像往常一样红着眼眶,卑微挽留。

可我只是将工牌放在桌上。

祈求一个用装失忆来掩饰下半身思考的男人,我早就不屑了。

我现在,只想余生不见。

霍景霆捡起那枚工牌,翻来覆去看了一圈,笑出声。

“辞职?都要辞了?甄心,你这出戏排得还挺全。”

他将工牌丢回桌面,翘着腿往后一靠,

用看小女孩闹脾气的眼神打量我。

我没接话。

他见我不吭声,随手翻了翻那份解约协议。目光在“自愿放弃全部共同财产”

那行停了两秒,嗤地笑了一声。

“行啊,什么都不要。那你准备去哪?回你外婆那个小县城,端盘子洗碗养她?”

他拿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

“你外婆上周还打电话问我婚期,声音可高兴了。你现在跟我解约,她那颗刚稳住的心脏,扛得住吗?”

外婆的专家门诊挂在他的月卡下面。

复查排期、护理团队、每周的营养方案,全绑着他的名字。

我第一次发现他在装失忆,是三个月前的凌晨。

他翻了个身,嘴里含混念出一串数字——六位,是他母亲的生日。

他银行卡的密码。

我在他旁边躺了一整夜,没合眼,也没拆穿。

拆穿了,外婆那个“看心心穿婚纱”的愿望,

就彻底没人陪她演下去了。

他当着我的面点开震动的手机。

是一张自拍。

健身房的镜子前,女人拍了一张露着腰线的背影,

:霍总,今天练了臀,你来验收吗?

他回了条语音。

我听不清内容,但他录完之后舔了一下嘴角,表情松弛而愉悦。

然后抬头,若无其事地看我。

“对了,下午跑一趟药店。十二号的,别买错。上次你买的太薄,不好用。”

“不买了。”我把解约协议往前又推了一厘米。“以后你的事,自己跑。”

霍景霆脸上的笑淡了下去。

“甄心,你最近胆子越来越大了”他偏了偏头,“外面有人了?”

我没回答。

“不管我记不记得你,你都是我的人。这一点你外婆知道,全公司知道,整个霍家都知道。”

“那就让他们也知道——我不干了。”

走到门口时,他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懒洋洋的,带着一股笃定。

“你走不掉的,甄心。你外婆那边,我比你有用。”

隔着那扇门,我听到他重新拨出一通电话,语气跟三十秒前判若两人。

“宝贝,那条开档黑丝晚上别忘了穿。”

电梯到一楼时,手机亮了。

外婆发来一条短信,她最近刚学会打字,没有一个标点。

心心小霍说下周带我去看你的婚纱外婆好开心”

我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过了很久,敲下四个字:

“好的外婆。”

门口前台小姑娘追出来喊我:“甄姐,你工牌——”

她看清我的脸色,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出了写字楼的旋转门,

秋天的风灌进领口。

我站在路边拦出租车,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外婆的指标下一次复查是周四。

我得想办法,把她的就诊关系从霍景霆的月卡上转出来。

第二章

外婆斜靠在病床上看电视剧,见我进来,摸了摸自己的脸:

“心心来啦,我今天气色好不好?小霍说我最近脸色红润多了。”

茶几上放着一盒桂花糕,是霍景霆上次带来的。

“小霍上周来的时候陪我聊了一个多小时呢。跟我说他在努力恢复记忆,想在婚礼上亲口跟你说我记得你。”

外婆的眼睛笑成两道弯。

伸手握住我的手腕,力气不大,却暖。

“心心,外婆这把老骨头不知道还能再撑几年。最想看的就是你穿上婚纱,安安稳稳嫁个好人。小霍虽然脑子受了伤不记得你了,但他肯娶你,说明骨子里是认定你的,你要珍惜。”

心电监护仪在旁边安静地跳着。

我把桂花糕打开,掰了一小块喂她。

“外婆你先别操心这个,把身体养好。”

手机响了。

外婆催我:“接吧接吧,是不是小霍?”

走廊上,霍景霆的声音带着拖腔:“甄心,我衣柜第二层有个黑色盒子,帮我送到丽思卡尔顿1208,交给前台就行。”

他那头飘来隐约的女声和笑声。

“别闹,马上就来了。”

出租车上,我把那个黑色盒子放在膝盖上。

没打开,他也给我买过一个一模一样的。

只不过我那枚,从买回来那天起就一直空着。

霍景霆搂着一个女人走了出来。

女人的锁骨上是一片红痕,眼角还带着没散的潮意。她偎在他臂弯里,看到我,上下打量了一圈。

“就是她?你说的那个你不记得的未婚妻?”

她的语气里带着好奇和一丝施舍般的怜悯。

霍总,你可真狠心,人家多可怜。”

霍景霆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女人笑着按了电梯。

他走到我面前,随手接过前台递来的签收单。

“送到了?下次手脚快点,我在楼上等了半个小时。”

他的领口歪着,衬衫第二颗扣子没扣对位置。

晚上回到婚房。

我把他换下来的西装挂回衣柜,手碰到内侧口袋里有张纸。

抽出来。

是一张神经内科的复查单。

“患者认知功能评估:正常。无器质性病变。建议停止复诊。”

日期,三个月前。

我看着那几行字,默默把它塞回了口袋原来的位置。

然后掏出手机,拨通了外婆主治医生的电话。

“王医生,如果最坏的情况——我外婆,还能撑多久?”

第三章

婚纱是是他让另一个女人帮忙挑的。

裙摆上缀满亮片,

不是我会穿的风格,

但婚纱店的裁缝不知道这些,只管替我把腰线收紧。

镜子里,我穿着一件为别人审美定制的嫁衣,

试衣间隔壁传来声音。

是霍景霆。

“这件不错,晚上穿这个来。不要内衣,穿了没意思。”

另一个女人的笑声细细碎碎,带着撒娇的上扬。

一墙之隔,我低头系好婚纱最后一颗暗扣。

手机视频通话弹进来。外婆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头发梳得齐整,嘴角一直在笑。

“心心,转一圈给外婆看看!”

我举着手机慢慢转了一圈。

外婆使劲拍了拍对面的床栏:“好看!真好看!外婆的心心是最漂亮的新娘子!”

她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外婆等着喝你的喜酒。”

挂掉电话后,在试衣间坐了很久,久到裁缝来敲门问要不要改袖长。

我独自离开经过宝华路。

四年前这里有一家老电影院,是我和霍景霆第一次约会的地方。

那天他紧张到手心冒汗,把可乐打翻在我裙子上。

他抢着擦,越擦越花,最后涨红了脸说

“我赔你,不是赔裙子,我赔你一辈子。”

我把车停在路边,看着那扇落地玻璃橱窗发了会儿呆。

王医生的电话打进来:“甄小姐,老太太最近情绪波动比较大,血压控制不太理想。建议家属这段时间多陪伴。”

进病房时,外婆拉着我的手,脸上全是笑。

“心心,小霍说婚期定在下个月十二号。他说他最近记忆恢复得很好,争取在婚礼那天,亲口告诉你‘我记得你’。”

外婆的眼里全是笃定的欣慰。

他连哄一个老人,都这么顺嘴。

深夜回到客厅灯亮着,他不在。

茶几上两只红酒杯,一只杯沿印着口红。沙发靠垫上搭着一根长发,黑色,比我的长。

卧室的床铺换过了,枕套上还残留着一缕陌生的甜香。

我没进卧室,从客卧拿了条毯子裹在身上,蜷在沙发角落里。

凌晨三点,手机同时弹进来两条消息。

一条是王医生的:各项指标今晚出现明显下滑。建议做好心理准备。

一条是霍景霆的:明天陪我去选婚戒,穿好看点。

第四章

珠宝店的灯光暖而白,柜台玻璃下面铺着黑丝绒,戒指一排排码得整齐。

霍景霆一进门就在打电话,冲我扬了扬下巴。

我随手指了一对素圈。

他挂掉电话,瞥了一眼,皱眉。

“太素了,你不是不喜欢彩金的换一个。”

“你不是失忆了吗?”我看着他,“你怎么知道不喜欢彩金的?”

他扯了一下嘴角:“我是失忆,又不是没有审美。”

店员走过来,压低声音:“霍先生,您上周预定的项链做好了,刻字是‘L.Y.’您确认一下?要跟戒指一起带走吗?”

“包起来,”他连看都没看一眼,“另外送。”

我站在柜台旁边。灯光将我的影子投在玻璃上面,模糊而安静,

像这间店里一个多余的陈设。

手机响了。

“甄小姐,老太太今早突然意识模糊,反复叫您的名字。请尽快来。”

我把正在填的取货单搁下。“我先走,外婆不舒服。”

霍景霆头也没抬,挥了挥手:“去吧,晚上那个饭局记得准时到。”

我没应声,推门出去。

赶到的时候,外婆躺在床上,氧气面罩扣着半张脸,手无力地在被子上摸索。看到我进来,浑浊的眼睛慢慢有了焦距。

她的嘴唇动了几下,我俯下身才听清。

“心心……小霍呢?”

我握住她的手。手指冰凉,像一截枯枝。

“他马上来。”

外婆试图笑,面罩下面的呼吸一顿一顿的。

“外婆想看你们……站在一起……”

我拨出霍景霆的号码。

霍景霆的声音带着微微的喘。

“霍景霆,外婆进了抢救室,求你,来一趟”

那头停了两秒。然后有个女人的声音贴过去。软而粘。

“霍总你又接电话,你答应过今晚只属于我的——”

他没遮话筒。

他低低笑了一声,对那个女人说了句话,

“现在不行,走不开。明天吧,让医生先稳着,不是还有护工吗?”

我拿着手机站在走廊,白色的灯管嗡嗡响。

外婆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呼吸越来越浅。

“小霍……来了吗?”

我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来了,在门口换鞋套,马上就进来。”

外婆笑了一下。

直到那条起伏的线,变成了一条直的。

护士推门进来的时候,我还坐在床边。

外婆的手慢慢凉下去,我依旧握着。

天亮之前,我打通了外婆老家王阿姨的电话,委托她料理后事。

我把霍景霆送过的所有东西

项链、车钥匙、婚房门禁卡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处贴了一张便签:

“她走得很安详。但她等到最后,都没有等到你。”

信封交给了前台护士站。

“如果有一个姓霍的男人来,把这个给他。”

宿醉的霍景霆带着满身未散的香水味,烦躁地推开了病房的门:

“甄心,你又闹什么脾气”

回答他的,只有一张铺得雪白的、空荡荡的病床。”

前台护士喊住他,递上那个牛皮纸信封。

花从手上垂下去。

便签上面每一个字都认得,

连成一句话,他却读不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