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046年冬夜,镐京城外风紧,营帐里却传来急促脚步声:“王后平安,太子已成形”。传令兵低声禀报,周武王微微点头,转身吩咐:“慎守内廷”。那位正在坐胎的女子,正是后世史书寥寥提到的邑姜。她留下的身影极淡,几句关于胎教的小注,便像墨梅疏影,点在西周开国的巨大画卷上,却又引出三道剪影般的谜团。
先看名字。西周称呼男女有严密规则,男子称氏,女子称姓。武王后被叫作“邑姜”,姜可判定是其姓,“邑”字却令人挠头。若与父族有关,应在姜姓支裔中出现“邑”邦或“邑”官;事实上无确证。若与夫族相连,则必须在周王室里有人以“邑”为号。就在此处,伯邑考的“邑”映入眼帘。伯邑考为周文王嫡长子,早逝。“伯”表排行,“考”或为祭祀时对逝者的敬称,夹在中间的“邑”被不少学者视作封号。若此解成立,邑姜之称即嫂嫁弟的“报婚”遗痕:她先为伯邑考配偶,考死,依西周旧俗过门武王——既保存姻亲纽带,又稳住姜姓与姬姓联盟。收继婚在《左传》《国语》屡见,高门大族更视为维系政治的一招,不足为奇。只是考古材料暂缺,推论终归停在“或许”二字。
再问出身。西晋人杜预注《春秋》时一句“邑姜,齐太公女”,让姜子牙与邑姜的父女关系流传千年。《帝王世纪》亦从旁呼应,显然不是孤证。向上追索,春秋《左传》有“齐,王舅也”,此“舅”可作岳父。晋、鲁、卫皆王之母弟,齐却独享“舅”称,说明姜姓首领与王室姻亲关系紧密。若非姜子牙嫁女入周,难获此殊荣。考据家徐中舒据金文再佐证:早期齐君器物常自称“妫吕”,与姜子牙本名“吕尚”呼应。线索相互咬合——虽隔千载,仍能拼出“姜女入周”的淡彩图案,可信度比想象高。
第三谜点,是那句“予有乱臣十人”。先秦“乱”通“治”,乱臣即能臣。九人无争议:周公旦、召公奭、太公望等赫赫之名皆在列。第十人谁?汉人马融指向“文母”太姒;宋代理学家朱熹却改投邑姜,理由是“母不得称臣”。支持太姒的研究者解释道:商周礼制未臻后世“妇道”之严,母称臣并不突兀;且《列女传》《毛诗》对太姒颂扬浩繁,于邑姜则惜字如金。倘若第十能臣是太姒,一来符合史籍声量,二来也解释了为何武王祭告先祖时多次突出“后母之功”。另一方面,若真是邑姜,她的身影不该如此模糊。两说并陈,然实证仍偏向太姒,这一局面恐怕要等新的青铜器铭文现世方能盖棺。
回到邑姜个人。她在怀孕时“不跂不倨,不詈而怒”,《大戴礼记》称之为胎教典范;后世便以此推崇其母仪。值得一提的是,这段文字不仅塑造了成王“生而知之”的神话,也让中国人初次在文献中接触到“胎教”概念,比汉代儒医的论述早了数百年。邑姜身为王后却被定格在“母职”角色,映照出西周家国秩序的雏形——外有兄弟分封、岳家辅政,内则尊母、重继嗣。她本人的声气,反而被这套宏大机制的烈烈风声所淹没。
试想一下,若非伯邑考早逝,姬发或许永无缘与他兄嫂联姻;若非姜子牙在渭水垂钓,又怎会让自己的女儿坐上王后之位;若非太姒深明治国之道,邑姜恐怕也难以安心抚育成王。几条河道在历史深处交汇,溅起的涟漪却留下淡淡痕迹。人们记住的是周公东征、召公监国,却忘了那位在后宫端坐的女子。
今天能确指的事实其实不多:她是西周首任王后,生有成王;她姓姜,封号含“邑”;胎教之德被记入经典;大概率是姜子牙之女;是否曾为伯邑考配偶悬而未决;至于“乱臣十人”席位,多半留给了更高位的太姒。除此之外,铺陈出的故事,更多依托零星铜器铭文与散佚典籍的旁证。商周史料的稀疏让每一片甲骨、每一行竹简都如夜空流星,划过即逝,却能暂照千年暗影。
未解的谜总激起好奇。考古工作者在陇东和关中继续探井清壤,偶有新发现便足以改写教科书。也许哪天,一件刻有“邑姜”的青铜簋从地下出土,那些关于嫂嫁、胎教、乱臣的争辩便可落锤。到那时,这位被历史匆匆掠过的王后,会再次以更清晰的面孔,与后人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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