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48年秋夜,紫禁城突降细雨,乾清宫里传出焦躁的脚步声。嘉靖帝让人把一份棘手奏疏火速送往文渊阁,可内阁灯下的严嵩、徐阶迟迟写不出合意批语。太监连催三次,雨丝打在窗棂,气氛压得人透不过气。眼看天子动怒,严嵩忽地合卷:“去东楼。”一个盏茶工夫后,票拟送回,字句精到,嘉靖帝看完大喜。那只写票拟的手,并不在阁中,而在父亲府第的偏厅里,它的主人,叫严世蕃。自此,京师人人明白,小阁老已在暗处执柄。
严世蕃出生于1513年,外貌与父迥异:肤白肥胖,一目失明,还微跛,声音却穿堂裂帛。容貌不扬却智识惊人——《永乐大典》某卷页码,他信口便能背出段落出处。这天赋让他十八岁入国子监即满座侧目,也让父亲在嘉靖二十七年坐进首辅席那一刻,毫不犹豫把内阁批红全权交给他。
入仕先任都督府经历,再做太常寺少卿、尚宝司少卿,职衔不高,实权却漫过诸阁臣的头顶。嘉靖迷炼丹,不懂典籍就写纸条问严嵩,纸条又被送到严世蕃手里。几句批注回宫,“陛下所引《文选》在卷四十九”之类标得清楚,帝王龙颜大悦。天子需要的,是这种“懂朕”的人。
有意思的是,严世蕃成名后第一件事不是修史,而是定价目表:从知县到都御史,一钱一分写得明明白白。许多寒门才俊因此被拒之千里,而权贵子弟只要银子足,官途顺滑得像上了油。工部左侍郎兼尚宝少卿在他袖里,工程验收、宝钞铸造全得过他那双眼。几年下来,家中藏银二百万两,黄金两万余两,奇珍异宝连录册的书吏都嫌累。一次,他领几位给事中游园,到藏宝阁口随手一指,“朝廷里没人比我富。”言语轻飘,却震得众人噤声。
财富之外是骄奢。府中妾侍二十七人,戏子美男不计其数。最受宠的金凤不过十七岁,一曲《折桂令》博得严世蕃笑逐颜开,酒席便连摆三日。象牙云床、金丝帐子、夜明珠当烛,他夜夜笙歌。试想一下,户部苦筹军饷抵御倭寇时,这位“鬼才”却把白银铸成酒杯,朝臣私下摇头,却无人敢言。
然而转折来得极快。嘉靖四十年,吏部尚书缺额,严嵩硬荐亲戚欧阳必进,嘉靖帝把奏疏掷地,已显厌倦。几月后严夫人去世,世蕃按礼须居丧三年。少了儿子撑场,八十三岁的严嵩屡在殿上语无伦次。徐阶敏锐抓到机会,暗联御史邹应龙,参奏“倚父弄权、受赂无厌”。嘉靖帝先令严嵩致仕、世蕃流放雷州。
被押赴途中,严世蕃金链赎身回到江西袁州,重修府第,运财数十车,依旧醲酒浓歌。他自信满满,对同党说:“圣心不厌贿,只忌通倭;若能掩此一点,料无忧。”一语道破他心机。可徐阶布下更大的网:罗列三条重罪——通倭、勾结盗匪、私营王气。最后一条最戳嘉靖的逆鳞:风水现“王者之气”,意图不轨。皇帝听后面色铁青,批下“严究”。
审讯期间,世蕃仍以为可借“杨继盛、沈炼案”制造君臣对立来脱身,自称“替父分忧”,企图触动嘉靖顾忌颜面。然而徐阶封锁消息,让审官闭门缮疏。待奏章捧到御前,罪证俱在,无人辩白。嘉靖帝一锤定音:斩。
1564年闰五月初一,午门外早聚满看客。午时三刻,鼓声三下,刀光一闪,严世蕃人头落地。围观者呼喝痛快,酒肆酒尽。旁人传言,他临刑前喃喃自语:“机巧误我。”不久,瘦骨嶙峋的严嵩病逝墓舍,曾经“二相”自此灰飞烟灭。
回望这段往事,严世蕃确是奇才,能在纸上点石成金,也能在朝堂翻云覆雨。只是才情若无敬畏,终究会被更深的算计吞没;纵把金银堆成山,也挡不住历史清算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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