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1年初夏的含元殿外,晨钟刚息,一位身形魁伟、须眉斑驳的大臣匆匆上殿。他叫牛弘,时年五十有六,官居吏部尚书。朝服未及拂净尘土,他已排众而上,神情却平静得像一块沉石。

在隋文帝杨坚治下,牛弘素以谨慎著称。翻阅《隋书》,能看到这样一句评语:“弘性宽厚,而洞晓机变。”看似朴实,却道出一个微妙平衡:外表粗犷,内里玲珑。说来也怪,他的少年时代可不在行“低调”二字。早在545年出生于京兆华阴时,街坊四邻已被这孩子的记忆力吓过:书念一遍能背诵,算题一扫就通。但天赐异禀并未带来人缘,因那副“张飞脸”与沉默寡言的脾气,邻里小孩绕道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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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大入仕后,他的木讷外貌却成了保护色。隋开皇初年,朝堂新旧势力角力,能安然立身的文臣不多。牛弘却在礼部、吏部、黄门侍郎等要职间辗转,位阶一路上行。看似运气,其实暗藏手段。有人评价他“多为不可测之谋”,意思是脑子转得快,但脸上不显山露水。最出名的例子还得数那场“忘词案”。

那天,文帝龙体抱恙,在殿上竖起厚帷。诸臣惴惴,不知陛下意欲何为。谁也不敢先上前,唯有牛弘迈步进帷。商议完毕,文帝授他口谕,吩咐下传百官。牛弘行至帷外,见满朝目光齐刷刷盯来,他心里飞快转了几个念头:这道密旨若当场宣出,自己便成“二郎神”般的人物,锋芒太露;若三缄其口,众臣又要猜疑。于是他半晌不发,扭头复返。殿中只听他轻声启奏:“陛下,恕老臣愚钝,方才所谕,竟忘了。”文帝哈哈大笑:“哈哈,那我再说一遍。”便又慢条斯理复述。牛弘再度出帷,这次从容传宣。外廷只当他记性差,目送他离去,窃窃私议,却再无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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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记”两字看似失职,实为自抑锋芒。杨坚心知肚明:此人既敢示弱,便可托以重任。数日后,牛弘由吏部尚书升任尚书右仆射,兼领中书令,位列三公之次。朝野哗然,却也无可指摘。

说到牛弘的“迷糊”,宫廷逸事远不止此。更早些年,他常乘自家那头老黄牛入值。牛车慢,常惹同僚窃笑,他却不以为意。偏偏某夜,醉酒的弟弟牛弼邀人屋内斗箭,一箭射死了这头老牛。此事传到牛弘耳中,他正伏案抄书,只淡淡一句:“煮了,全家分吃。”妻子气得眼圈通红,指责夫弟胡闹。牛弘翻页不停,只道“人误可改,兄弟难离”。从此,牛弼愧疚再不纵酒。家门风波就此平息,牛弘以不争换来亲情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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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识大体,还体现在与权臣杨素的交往。开皇十年,杨素将统兵西征。牛弘奉诏为行军长史。送别时,杨素拉住他说话,情谊殷殷。牛弘却只陪两步,便折返宫门。有人问其意,他答得平平:“战事紧,莫误军机。”实则深知“君疑则臣危”之理,与权重者交浅言深,恰到好处地疏离,既保自己,也护好友。若干年后,杨素因跋扈渐失圣眷,唯独牛弘仍“宠遇如初”,公私分明的心计可见一斑。

有意思的是,牛弘并非天生老练。他也曾锋芒毕露:北周时任紫府祭酒,议礼得罪权贵,被拟削籍为民。那次若非学识过人、同僚力保,仕途恐早夭折。自此他明白,才能再高,也要学会转圜。于是便有了后来那场“忘词案”,亦有了反复藏拙的老练。

隋朝进入仁寿年间,朝政趋稳,文帝却愈显多疑。许多旧臣因小过调离,只有牛弘屹立不倒。原因不难理解:他向来恪守分寸。皇帝征询律令,他直陈利弊;事涉同僚,他轻声点到而不深说;奖赏军功,他避嫌让贤。而在庶民眼里,他又不是那种冷面酷吏。河堤决口,他亲赴现场,挽起袍摆同民夫抬土。乡野一直流传着“黑面牛尚书,心细似菩萨”的顺口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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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业六年,隋炀帝即位。群臣多有惴惴,牛弘却按部就班。新帝要他修定礼制,他废寝忘食,集《周礼》《礼记》与北周旧典,纂成《制旨》三十卷。炀帝翻阅夜半,连呼“老成谋国”。可天不假年,610年秋,牛弘病逝于江都行在,享年六十六岁。诏书追赠太子少保,陪葬仁寿陵侧,并赐谥号“定”。炀帝亲笔书写挽诗,句句推崇其“雅量、长策、无伪”。

回想那一幕“忘词”插曲,不得不说精到。官场如棋局,亮相太猛容易招忌,深藏不露方能久行。当百官惊诧他的“迷糊”时,真正的韬略已悄然生效。牛弘终其一生,凭着外形的粗犷、行事的谨慎和偶尔的“愚笨”,在风雨飘摇的隋代政坛稳坐高位。若要给这种处世法门下一个注脚,“大智若愚”四字已然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