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墓位于上蔡县城南十公里处,没有公交车前往,要了个网约车,来回四十多块钱。
司机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头发像是打了发胶,前额抿得有点过于丝滑,看上去有点滑稽,穿着也比较洁净,不像是个出租车司机,倒像是个要面子的小学老师,我问他,去李斯墓祭拜的人多吗?他说,不多,都是外地人,本地人少有去的,但去蔡叔墓的人多,一到清明时节,天南海北的人都有,以前那个墓还能进,现在都围起来了。
昨天来上蔡时,从汽车站打车去宾馆,司机也给我介绍过,说蔡叔墓就在我住的宾馆附近,
看来,蔡叔不是一般人,是上蔡的一张靓丽的名片。
这个从一栋建筑上也能看出来,县城西边有一个文化公园叫“蔡明园”,蔡明园最吸引人的地方是广场矗立着一个五门六柱多重宝塔式牌坊,远远看去,巍峨,壮观,大气。
蔡叔,姬姓,名度,是周文王的第五子,周武王的亲弟弟,武王伐纣后,他被封在蔡地,建立蔡国,并被委以重任,与另两个弟弟管叔,霍叔共同辅佐,监督商纣王之子武庚,治理商朝遗民,史称“三监”。
周文王有十八个儿子,大儿子伯邑在安阳被纣王剁成了肉泥向上天“献祭”,纣王还当场让伯邑他爹西伯侯尝尝味道怎么样,武王跟在身边,吓出了一生的心理阴影,后来早早去世恐怕也与这个有关。
武王是次子,管叔是第三子,周公旦是第四子,霍叔是第八子,都是同父同母。
周成王继位后,周公旦辅佐成王,独揽大权,这让都是“三监”心理有些不平衡,都是一个爹生,一个娘养,凭什么你大口吃肉,大口喝酒,风光占尽,我们仨只能喝西北风,于是联合武庚造反,造反不成,管叔被杀,霍叔被贬为平民,蔡叔被流放,流放地在现在的上蔡西北。
想想后世唐朝的“玄武门之变”,清朝的“八王夺嫡”,儿子多了真未必是好事。
蔡叔的儿子蔡仲是个聪明人,做低伏小,勤勉为人,因表现良好,周平王同意其复国,所在地便是现在的上蔡,其后人便以封地为姓氏,蔡姓在《百家姓》里排155位,只是一个小姓,但架不住后代能生,现在的人口数,已经位居第44位。
小姓有小姓的好处,祖宗明确,目标单一,到了清明上坟的时候,海内海外共赴一地,乌泱泱一大群人,场面宏大,气氛感人,像张王李赵这些大姓,反倒没有这样的凝聚力。
写到这里突然想起台湾帅化民将军的一个谈话节目,他说他这个姓在台湾就没找到第二个,他从小就纳闷,这个姓是怎么来的,前几年回大陆祭祖,这才知道,祖上原来姓师,世代为官,西晋时为避“司马师”的讳,去掉了一横,就成了“帅”,这便是“帅”姓的来历。
汽车出县城后沿公路南行,一刻钟左右便到了,左拐,进入一条小路,路过一个村庄,是为李斯村,村头尽处便是李斯墓,规模俨然不小,很突兀的出现在田野里,“四面无人居,高坟正嶣峣”。
陵墓周遭底部用砖石砌起一米多高,前方青砖铺地,数阶台阶而下,两边大理石围栏,有八块石碑,分列左右,石碑用小篆和隶书写就,能看懂的只有李斯的名篇《谏逐客书》,刚过清明不久,正面墓碑下还有花篮。
李斯是一个功过参半的人,作为秦国宰相,他策划了一统六国的战争,并在统一后,劝说嬴政放弃分封制,改为郡县制,统一文字,计量衡,货币,车轨等,使得秦国成为华夏大地上第一个大一统的国家,此后的华夏,虽多次遭受外族入侵,多次战乱和分裂,但统一的基调永远没变。
李斯在晚年败给了自己的权利欲,参与了不该参与的宫廷内斗,他和赵高一起,矫诏杀害了公子扶苏,扶持胡亥上位,导致了秦国后来一系列自毁长城的乱象,而他本人也被赵高诬陷,身受腰斩之刑,夷三族。
公元前208年的七月,咸阳城内的一处刑场上,七十三岁的李斯走到了生命的尽头,面对行刑的队列,他百感交集,思绪万千,突然回想起了青年时在家乡的生活,转头对儿子说,“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
一个一生追求荣华富贵的人,到了临死之时,眷恋的已不再是权势财富,是简单和自由,兜兜转转,初心又回到了起点。
竹林七贤之一的向秀在《思旧赋》里哀叹道“昔李斯之受罪兮,叹黄犬而长吟,悼嵇生之永辞兮,顾日影而弹琴,托运遇于领会兮,寄余命于寸阴”。
这种临终时的“生命顿悟”非李斯所独有,放之四海而皆准。
我一个本家老爷爷也曾经体会到过,他不幸在一九四几年做了伪保长,尽职尽责的为各路大神催捐纳粮,刚一解放便被枪毙了,在被五花大绑从家里带走时,五六岁的父亲正在场,他看着父亲那清澈懵懂的眼神,脸色变得无比柔和,那一刻,他肯定也想到了自己少年无忧无虑的生活。
大概只有失去的才是最珍贵的,可惜永远回不去了。
正是麦子返青的时节,田野里一片绿油油的,数个坟包掩映其间,李斯并不寂寞,他的族人始终与他为伴,他出生的地方就在离他不远处,而他的家乡即便在三千年后,也依然以他为荣,现在的上蔡县城,有秦相大道,有李斯商业街,有李斯纪念馆,李斯如果地下有知,也应该欣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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