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霖姐，你那个季度方案的源文件在哪个盘？
第三天。阿翔来找我要文件。
不看我的眼睛，声音客客气气的。
D盘，项目文件夹第三层。
好，谢了。他转身要走。
阿翔。
他停了一下。
你知道方宁去年怎么对周洁的吗？
他的肩膀僵了一秒，然后继续走。
走出去三步，头也没回，扔了一句：姐，别拉我下水。
我没再说话。
上午十点。方宁在部门群里发了一条通知。
@全体 好消息！季度方案已重新分工完毕，各位按新的排期走就好啦。另外，上次说的团建方案我也报上去了，五月中旬出去玩～大家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可以跟我说～
后面是一排emoji。
好消息。重新分工。
团建。出去玩。
每一个词都在说同一件事：祝霖不存在了。
十一点。郑鸿发来消息：祝霖，调查需要你提供一份书面说明，内容包括：一、你录音的时间地点和动机；二、你向外部公司传递公司内部信息的具体内容；三、你是否承认当众对同事进行了言语攻击。
三个问题。
每一个的措辞都已经预设了答案。
录音的动机——不问方宁拖延的动机。
向外部传递内部信息——我打了一个电话变成了信息泄露。
是否承认言语攻击——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但措辞一套框架就成了攻击。
我回了一条：郑总，我会提交书面说明。但我也会同时提交方宁拖延我离职审批的完整时间线，以及她在背调通话中对我进行不实评价的证据。请一并纳入调查范围。
已读。
没回。
下午两点。我在茶水间接水的时候遇到方宁。
她靠在饮水机旁边，像是专门等我的。
姐，你那个书面说明打算怎么写呀？
我拧瓶盖，没看她。
我帮你问了郑总，她声音嗲嗲的，他说如果你态度诚恳的话，调查可以加快处理。
什么叫态度诚恳？
就是……承认那天的行为不妥嘛。她歪了下头，姐，你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离职流程我帮你重新提——最快下周就能走。
下周。
下周是五月五号之后。
下周走流程，我看着她，离职证明最快什么时候能拿到？
她想了想：正常是三到五个工作日嘛。
五月五号加五个工作日——五月十二号。
新公司五月六号招聘系统关闭。
道歉、加快调查、重新走流程、三到五个工作日。
每一步听起来都是在帮我，加在一起——offer照样作废。
方宁，我说，这套流程你很熟对吧。
她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周洁那次用了四个借口，拖了四十天。我这次你换了一个打法——先投诉再拖延，效率高多了。
她的眼睛眨了两下。
然后笑了：姐，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周洁走的时候我还请她喝了奶茶呢。
我知道。我说，你每次都请奶茶。
她的笑没碎。但嘴角的弧度平了一点。
五点半。下班。
路过行政部的时候，老余从窗口探出头，冲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
他压低声音：小祝，方宁上午跟郑鸿开了个碰头会。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方宁笑着说了一句——'郑总放心，五月六号之前她拿不到离职证明的。'
你怎么知道？
行政部隔壁就是小会议室，那门隔音差得很。
我看着他。
老余叹了口气：去年周洁的事我看在眼里。你需要人做证，我可以。但——
他顿了一下。
但我快退休了，小祝。我能做的有限。
我点了点头。
余哥，谢谢。
回到工位收拾东西的时候，电脑弹出一条群消息。
方宁发的。
@全体 明天下午有个小型分享会，主题是'职场沟通的正确方式'，主讲人是郑总。欢迎大家参加～也算是借这个机会，一起学习一下什么叫'合理表达诉求'，对吧~
群里有人回了一个鼓掌的emoji。
合理表达诉求。
分享会的主题就是我。我的名字没出现，但每个人都知道那个不合理表达诉求的反面教材是谁。
我关了电脑。屏幕黑了之后，上面映出我自己的脸。
手机又响了。方宁的朋友圈更新——一杯芋泥波波的自拍，配文：今天也要做一个温柔的人哦。
祝霖，你坐。
五月四号。五一假期第四天。
郑鸿在电话里让我来公司一趟。说调查有了阶段性进展，需要当面沟通。
会议室里只有我和他。
调查基本结束了。他翻开一个文件夹，综合各方陈述和系统记录，我们认为你在四月二十八号的行为——在公共区域以免提方式拨打电话、公开涉及同事的负面信息——确实违反了员工行为管理条例。
但考虑到你在公司工作四年，表现一直不错，公司决定不做辞退处理，给你一个书面警告。
他把一张纸推过来。
我没碰。
郑总，书面警告之后呢？
之后你的离职流程恢复正常。方宁已经重新提交了你的审批。
什么时候能拿到离职证明？
流程走完大概——
三到五个工作日？
他看了我一眼。
正常流程就是这样。
今天五月四号。三个工作日后是五月七号。
新公司的招聘五月六号下午五点关闭。
差一天。
这不是巧合。每一步棋都踩着日期走，每一步都刚好差那么一点。
郑总，我不签。
他的表情变了：祝霖，这已经是公司给你的最好方案了。
我的OA被关了六天。邮件权限被收了。项目被转走了。连食堂吃饭都没人跟我坐。我看着他，这些是调查需要的？还是额外的？
调查期间的临时措施——
那方宁在调查期间给新公司打的第二通背调电话，也是临时措施？
郑鸿的手指在桌上停了。
什么第二通电话？
四月二十八号下午四点，方宁用公司座机拨打了我新公司HR的电话，告知对方我正在接受公司违规调查，建议对方谨慎录用。
这个我不知道。
您不知道？
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后背发凉的话：祝霖，方宁的工作内容不需要向我逐一汇报。她是独立开展HR事务的。
独立开展。
郑鸿在切割。方宁做的每一件事他都知道——那段录音里有他说的行，你看着办——但此刻他在把自己从链条里摘出去。
郑总，如果我不签这份书面警告，会怎样？
离职流程会继续暂停。直到你配合完调查的全部环节。
全部环节包括什么？
你需要当面向方宁道歉。
我没有需要道歉的事。
他合上文件夹：那离职证明的事，你可能需要再等等了。
我走出会议室。
手机振了一下。
张总。
祝霖，你方便说话吗？
方便。
第三次了。
什么第三次？
方宁。今天上午十一点又打了一个电话过来。
张总的声音顿???了一下。
这次她说——你在公司涉嫌抄袭供应商方案，存在知识产权纠纷。
我站在走廊里。
第一次——抗压能力差，团队配合意识弱，建议慎用。
第二次——正在接受违规调查。
第三次——涉嫌抄袭，知识产权纠纷。
一次比一次重。从主观评价到行政调查到刑事暗示。
方宁在赌一件事——张总不敢冒险收一个有知识产权纠纷的人。
张总，这是假的。公司从来没有任何跟我相关的知识产权争议。
我知道。
您知道？
祝霖，这种话如果是真的，她不会用电话说，她会发律师函。用电话说——说明她编的。
张总又顿了顿。
但这通电话之后，我们这边法务也过问了。他们需要你提供一份公司的书面说明，证明不存在知识产权争议。
书面说明。
需要公司盖章。
盖章要找郑鸿。
郑鸿刚让我签书面警告，我没签。
现在我要反过来求他给我开一份证明。
方宁的第三通电话。在逼我回到郑鸿面前——签了书面警告，才有可能拿到那份证明。
一环套一环。
走廊尽头的应急灯闪了两下。
张总说：祝霖，五月六号下午五点，招聘就关闭了。我只能等你到的最晚时间就是这个点。再晚——系统自动锁死，谁都改不了。
我知道。
你还有四十八小时。
手机贴在耳朵上。四十八小时。
离职证明没拿到，书面警告没签，知识产权证明开不出来，方宁的三次电话像三把锁，把每一条路都锁死了。
我靠在走廊的墙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面。
然后我听到楼下传来一声笑。
方宁的声音，从一楼前台那个方向飘上来的。
她在跟保安聊天。
哥你假期还值班啊？辛苦了，来，奶茶，我请的~
祝霖，第三次了。你那边的核查能查出她这个行为吗？
张总的电话还没挂。我在走廊里站了大概十秒钟，脑子里过了一遍手里所有的东西。
三段录音。其中一段有郑鸿的声音。
OA退回记录的截图——四月四号提交，三次退回，复核人王总的状态栏写着未流转。
王总亲口跟我说的我没看到审批——时间是四月二十六号。
公司HR绩效制度里关于挽留提成的条款——五百块一个人头。
周洁的证词。林芸的证词。
张总提供的三次通话记录——第一次她口述的，第二次她发了文字整理，第三次就是刚才。
能。我说，三次通话加在一起，可以主张恶意阻碍劳动关系依法解除。第三次虚构知识产权纠纷，涉嫌诽谤。
张总沉默了两秒。
祝霖，五月六号的事你放心来。
我不只是在等你入职——我在等方宁犯的第四个错。她每多打一个电话，就越走不掉。
我站在走廊里，握着手机的手松了一点。
当天晚上。出租屋。
我打开笔记本电脑，把那封存了十天的邮件草稿重新打开。
标题改了——从《关于方宁背调行为的情况说明》改成了《关于方宁利用离职审批权实施不当挽留及背调投毒行为的完整证据》。
三段录音导入U盘。OA截图按时间排列。王总那天的对话整理成文字。周洁和林芸的证言拍了照片。挽留提成制度的截图单独建了一个文件夹。
最后加上张总提供的三次通话记录。
打包。两份。
第一份发给张总的邮箱。正文写了一句话：张总，这是完整的证据链，包括方宁三次背调通话的性质分析和利益冲突说明。请转法务备查。
第二份发给12333劳动监察投诉邮箱。正文按模板写，附上了身份证、劳动合同、证据清单。
发出去的那一刻是晚上十一点四十二分。
手机响了。
老余。
小祝，我给你准备了一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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