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位大人脚步一顿,笑意僵住:“你这牙尖妇人……”
卫青岚眉眼平静,不卑不亢颔首打断:“我夫人出生市井,不懂规矩,各位大人见谅!”
男人的这种平静,让我心里泛出莫名的钝痛。
他明明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将军,换来的却是满朝奚落。
就在这时,太监终于尖着嗓子喊我们进去。
金銮殿里,老皇帝歪在软榻上,假惺惺关切。
“卫爱卿啊,你好不容易成了家,可得早些留个后,莫要叫卫家的香火断了。”
这话乍听是关心,可字字句句都在戳卫青岚的痛处,讽刺卫家凋零,后继无人。
卫青岚像是早已习惯,还在衣袖下暗暗攥紧了我的手,像是生怕我跟刚才一样。
可我又不傻,只低着头在没人看见时翻了个白眼。
老皇帝絮叨完,转而笑眯眯地看向我,眼底满是算计。
“朕听说将军夫人在城隍庙里卜卦很厉害?今日给朕也算一卦。”
“就算朕与将军,谁的命更长些?”
老皇帝这话一出,殿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冷得让人窒息。
周围的太监宫女都低下头,大气不敢出。
谁都明白,这卦若是答得不好,便是杀头大祸,甚至会牵连整个卫家。
卫青岚面色依旧淡然,但我却从掌心薄汗中感受到他的紧张。
他对着老皇帝行了一礼,试着为我开解:“陛下万岁,臣怎能与陛下相比较。”
可老皇帝铁了心要我卜卦,抬手便让卫青岚闭嘴。
好在我在城隍庙里混了这么多年,别的不敢说,看人脸色、见风使舵的本事还是有的。
当下我便松开卫青岚的手,堆起一副诚惶诚恐的表情。
“陛下说笑了,臣妇哪有什么真本事。”
“那些来上香的姑娘们求姻缘,书生求前程,臣妇便拣好听的说两句。”
“大家听高兴了,给我两个糊口钱,皆大欢喜……”
我话锋又一转:“不过陛下乃真龙天子,受命于天,自然是万寿无疆,这卦哪里需要算。”
话音落下,殿内安静了几息。
老皇帝眼底的算计慢慢褪去,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你这丫头嘴皮子倒是厉害,朕这婚赐的倒是没错,赏!”
走出宫墙,冷风一激,我才后知后觉,后背早已被汗浸透。
卫青岚扶着我上了马车,眼里满是歉意。
见他刚要说什么,我拿起那些珠宝锦缎,满眼发亮。
“这些赏赐都是我一个人的不?这卦划算,发财了。”
他一怔,眼里浮出一丝无奈又莫名带着几分宠溺的笑意。
“都是你的,不够回府我再给你补。”
直到马车晃晃悠悠停在将军府门前,卫青岚先下了车,自然地伸出手扶我。
他的手十分暖和,能将我整个包裹住。
我脸颊刚泛起热意,就察觉到了异样。
将军府门前的街道上,乌泱泱地围了一群百姓,手里似乎还提着什么东西。
那些朝堂上的官员怎么羞辱我们的,我可还记着。
我下意识绷紧了背脊,拽着卫青岚就要赶紧进门。
可那些人一瞬就围了上来,争先恐后将手里东西递给我们。
“恭喜将军和夫人新婚,我们是来送贺礼的。”
“这是自家养的鸡,夫人拿着炖汤补身体,早生贵子。”
“将军,夫人,这是我纳的百福帕,你们别嫌弃……”
他们每一张脸上都带着真真切切的欢喜。
“将军好人啊,好不容易成了家,我们都替他高兴!”
卫青岚耳根一瞬就染了红,拉着我的手给各位叔婶道谢。
那模样,仿佛我们真的是世间最普通的一对夫妻。
可我却眼底一片雾霭沉沉。
老天何其不公,这么好的人,却让他年少失亲,一生孤苦。
连这最寻常的安稳幸福,都不能长久拥有。
直到进门,我依旧满怀心事,没看见卫青岚的副将皱眉迎上来。
两人不知说了什么,一向面不改色的卫青岚骤然变了脸。
他转头看我,从未有过的急迫。
“初一,我听说你在城隍庙时就会解癔症,能不能帮我看一个人?”
我眉心一跳,下意识点了点头。
于是他带着我从后门出去,七拐八拐到了城南一处偏僻的小院前。
刚进院中,我还没看清什么情形。
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就冲上来抱住卫青岚的大腿。
“爹爹,你终于回来了!”
卫青岚有孩子了?
我心口像是被什么攥住,有些发闷。
可下一瞬我又想起我为他卜的卦,他明明天生孤煞命格,怎么会突然冒出一个女儿?
不等我回过神,院内又接连跑出好几个小萝卜头。
他们大的不过七八岁,小的才刚会走路,一个个都围在男人身边喊“爹爹”。
卫青岚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异样,他抱起最小的一个转头唤我。
“初一,这些孩子的父亲,都是随我出征再没能回来的兄弟。”
他压抑着沉重,向我解释:“他们的母亲有的改嫁了,有的家贫实在养不活孩子……”
“我便把他们接到了一起,请了奶娘照看,好歹,给他们一条活路。”
原来这群围着他喊爹爹的孩子,全都是将士遗孤。
我目光落在孩子们圆润红扑扑的小脸上。
他们穿着干净的衣裳,眉眼间没有流离失所的怯懦,一看便是被照料得极好。
卫青岚常年在外征战,本不必揽下这沉甸甸的责任,可他却这样妥帖。
难怪卫家军誓死也只认一个镇远大将军。
心里那股酸涩翻涌上来,冲上眼眶,我几乎说不出话。
这时,穿着靛蓝衣裳的奶娘抱着一个小孩急匆匆从屋里出来。
“将军,您快看看小远吧,这孩子已经两天没醒了,请了大夫来看,都没办法……”
只见那孩子闭着眼,小脸煞白,整个人蜷缩在奶娘怀里瑟瑟发抖。
我连忙上前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
手腕间的铃铛发出轻响,我皱了皱眉,这不是癔症,是撞见了不干净的东西。
我让人端来一碗清水,又从包里摸出一张黄符纸,点燃之后落尽碗里。
接着我端给奶娘:“给孩子喂下去就好了。”
果然灌下去没多久,孩子就迷迷糊糊睁开眼,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娘……”
奶娘当场就落了泪,连连向我感谢。
我松了口气,从怀里拿出一把护身符,一个个给孩子们系在脖子上。
这些都是我太爷开过光的,不算厉害,但镇个小鬼小祟也足够了。
卫青岚看着我腰间的包,迟疑一瞬,没忍住问出口:“真有不干净的东西?”
我沉默一瞬,扯出笑来:“没有,别胡说吓着孩子们。”
“小远就是梦魇了,那符是我用药材泡过的,给孩子们的护身符也就是求个平安。”
他点点头,也没再多说。
最开始抱着卫青岚的小女孩摸摸护身符,仰头看了看我,好奇地问男人。
“爹爹,这个漂亮姐姐是谁呀?”
卫青岚难得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温声道:“这是……我的娘子。”
我的娘子。
这四个字犹如一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湖面,在我的心口漾出欢喜的涟漪。
可想起他的卦象,这悸动又很快变成一抹化不开的酸涩。
他本是孤苦命,而我是算卦人,我们之间,永无善果。
我别过脸,想假装没听见。
可小雅稚嫩的声音再次响起,直直戳中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爹爹的娘子……那我们是不是要叫娘亲?”
话音刚落,卫青岚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他忙捂住孩子的嘴。
可架不住其他孩子围上来起哄:“娘亲娘亲!仙女娘亲!”
他耳朵绯红:“初一,你别介意,孩子不懂事,随口乱说的……”
我偏生起了反骨:“我嫁给了你,不叫我娘亲,你想让他们叫谁娘亲?”
他被噎得哑口无言。
我打了胜仗一般,当真摆起了娘亲的架势:“排好队,娘亲给你们分点心吃。”
再转头,只见卫青岚正望着我,冷霜化开,眼底盛满了柔软的光。
这之后,我闲来无事,隔三差五就带着孩子们去城隍庙偷吃供品。
顺便在太爷那念叨几句,求他保佑这群孩子平安长大。
太爷气得不行,天天都要入梦骂我“不肖子孙”。
这样的日子,一晃就是一个月。
我和卫青岚之间,也渐渐没了最初的生分,多了几分朝夕相处的默契。
他休沐时,会陪我去街上逛,从东市吃到西市。
从糖葫芦到胭脂水粉,我一扬下巴,就知道上来付钱。
他话不多,却总在我回头时,安安静静站在我身后。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能再久一点。
哪怕明知是偷来的时光,我也想多攥一会儿。
直到那一天,卫青岚回府的脸色很差,眉眼间满是化不开的疲惫与凝重。
我端茶过去,试探着问:“怎么了?”
他看了我一眼,声音故作轻描淡写:“没什么,边关不太平,又要打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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