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太爷是城隍。
我是城隍庙里,靠卜卦度日的孤女沈初一
嫁给大将军卫青岚那天,我卜了十六卦,卦卦皆是下下签。
终是镜花水月,缘浅命薄。
……
香火缭绕的神案前,身着鲜红嫁衣的我放下签筒。
太爷的神像都急得都冒了烟:“丫头,你要实在不想嫁,太爷想办法帮你改……”
我对着太爷,笑得没心没肺。
“太爷不必费心,我和他前世有因,断不了的。”
“左右卦象说他命不久矣,嫁过去,大不了就当寡妇呗。”
说完我盖上盖头,一拂嫁衣,起身上了外面的花轿。
透过红纱,我看见骑在马上的卫青岚
他十六岁时,父兄皆战死。
后来他身穿玄甲,扛起烈烈作响的卫家军旌旗。
世人笑他乳臭未干,他却手执长枪破阵,单骑斩落敌首。
那一战,就连边塞的风都记住了这个名字。
花轿随着吹吹打打的唢呐摇晃。
一片喜气中,有细碎议论落入我听力极佳的耳中。
“卫将军怎么配了这么个算卦的野丫头?真是可惜。”
“竟还是陛下赐婚,这女人肯定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我听说是这女人趁将军上香时下了药,两人共处一室,陛下认为两人有情便赐婚。”
我坐在轿子中,忍不住嗤笑出声。
明明是那老皇帝忌惮卫青岚功高盖主,世人只知卫家军,不知天子军。
可卫家满门忠烈,杀又杀不得,贬又贬不了,便想了个羞辱他的法子。
比如给他赐一门荒唐的婚事,娶一个城隍庙里算卦的孤女。
他等着看卫青岚抗旨,那便能顺理成章地治他的罪。
即便卫青岚不抗旨,那也成了满京的笑话。
轿子外的声音还在继续。
若是以往,我早就探出头去骂了,我骂人的技艺可是街角的王婆教的,少有敌手。
可看着前方那道挺拔清隽背影,我叹了口气,忍了下去。
到了将军府,我们按礼拜了堂,入了洞房。
喜房内红烛高燃,卫青岚也不掀盖头,我们就这么坐在喜床两端,像隔了条银河。
我明白他左右心里是不痛快的,所以便也想让我不痛快。
这么想着,我一把掀了盖头。
卫青岚听见动静看过来,神色怔了一瞬,随即开口:“抱歉。”
声音似清冷的雪,我火气骤然被浇灭:“为什么道歉?”
卫青岚眼底藏满了复杂,低沉声音含着无奈歉意。
“我知你那日也是被人设计,这场婚事委屈你了!”
我沉默地看着那张如琢玉的一般的脸,好半晌才垂眸哼唧出一句话来。
“倒是也……没那么委屈。”
京城贵女常来城隍上香,这其中多是求姻缘。
而我在她们口中听过最多的名字,便是镇远大将军卫青岚。
谁能想到,最后让我捡了便宜。
卫青岚怔了怔,随即起身走到桌案边,打开一个沉香木匣子。
“这个东西,给你。”
下一秒,一个信封递到我手里。
封面三个字写得笔走龙蛇,自带千钧气势。
我却僵住:“放妻书?!”
卫青岚透过窗,瞥一眼皇城方向,眼底出现一丝冷淡的讥讽。
“我常年在外征战,说不准哪天就马革裹尸,死在战场上了。”
“这张放妻书你收好,等我死后,你就拿着它直接离开将军府,不必为我守寡。”
见我不语,他又补了一句。
“若你再觅良人,便以卫府小姐之名出嫁,定无人敢欺。”
烛火跳动的噼啪声似乎炸在了我的心上,泛出涩意。
我没想到,卫青岚会替我打算得这样周全。
可我们这天定的姻缘,注定是要纠缠的。
当着他的面,我把那张放妻书撕成四瓣,八瓣,十六瓣。
碎纸屑漫天撒开,似雪花纷纷扬扬落了满地。
迎上他震惊的眼眸,我走到他面前,抬了抬下巴。
“卫青岚,我不要什么放妻书,搞得我非缠着你似的。”
我手指点了点他的胸膛,一字一句:“我要——休夫!”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休夫二字落地,卫青岚那双惯常在战场上冷厉的眼眸,此刻竟浮上几分茫然。
片刻后,他低低笑了一下,如同冰面透出的一线日光,转瞬即逝。
“休夫……也行!既是委屈了你,那你想如何,便如何吧。”
这下轮到我愣住了,卫青岚就这么笃定自己会死?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混杂着疼,猛地从我心底蹿上来。
我又提了要求:“我还要你被我休了之后,三年之内不准娶别人。”
“但是我随时可以嫁,嫁谁,何时嫁,你都管不着。”
这话说得霸道得无理,刻薄得伤人,连我自己都觉得过分。
可我就是要为难卫青岚。
我讨厌他这副轻描淡写替我安排好后路,无所谓自己生死的模样。
我偏要他恼,偏要他怒,偏要他露出一点活人气。
可卫青岚还是没有多少犹豫,依旧答应得爽快。
“好。你若有心上人,我绝不耽误你。”
说着,他竟真的去铺笔墨。
我越发不高兴,上前一把按住卫青岚握笔的手。
我闷声妥协:“算了……你今晚喝了酒,神志不清,写的东西不算数,改日再说。”
他的手很凉,指节粗粝,是常年握枪磨出的茧。
我的手覆上去的那一刻,他明显僵住。
夜风从窗棂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两个忽明忽暗的影子交叠晃动。
我不知怎么想的,竟握紧了一些,像是想拽住一丝温度。
下一瞬,卫青岚不自然地抽回手,背过身:“天色不早,你早些休息。”
紧接着我就看见他从柜中取出一床被子,熟练利落地铺在地上。
像是早就有了这种打算,卫青岚没有任何解释。
我看着蜷缩在那一方狭小地铺上的背影,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卫青岚的样子。
那是十年前的暮春时节,城隍庙里来了个少年。
少年穿一身素白丧服,眉眼间全是戾气与疲惫。
他不跪佛,不拜神,就捧着一抹黄土在我太爷的神像前站了很久很久。
我那时还小,躲在香案底下偷吃供品,嘴里塞着半个苹果,仰头看他。
少年低头看见我时,愣了半晌,然后把身上所有的银钱都掏了出来,放在了香案上。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你去买点好吃的。”
说完就走了,那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
不久后镇远大将军卫青岚之名响彻天下。
我听着那些轰轰烈烈的故事,想起的却始终是那站在神像前的少年。
想起他丧服上沾着的泥土,想起他眼底那股像是要把自己也烧成灰的狠劲。
也会想起他递给我银钱时,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所以那天,我抱着他留下的那些银钱,在城隍庙门口坐了一整夜。
太爷气得胡子下拉,说我小小年纪就知道犯花痴。
我抿着嘴摇头:“才不是,我就是觉得这哥哥可怜。”
太爷语气沉重:“女人觉得一个男人可怜就是悲剧的开始,日后可是要拿命去还的。”
那时我年幼,不懂太爷话里的深意,现在也不懂。
只是在这大婚之夜,我躺着床上看着他单薄孤寂的背影。
看着他明明身负赫赫战功,却活得如此小心翼翼,心里猛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卦象早定,我与他注定缘浅命薄。
若真的只能活一个,那我希望长命百岁的……是他。
因是赐婚的缘故,第二天我就得和卫青岚进宫谢恩。
到了宫门口,通传太监进去禀报,让我们在外候着。
这一候,便是一个多时辰。
春寒料峭,冻的人脸麻木,陆续有下朝的官员从我们身边经过。
有人故意放慢脚步:“哟,卫将军今日带新妇进宫谢恩啊?恭喜恭喜。”
走出两步又跟旁人哈哈大笑:“一个无脑武夫,一个骗人神棍,真是绝配!”
刺耳的笑声,刻薄的话语,像一把把尖刀扎下来。
我死死咬着下唇,咬出一片腥甜,最终还是没忍住冷笑出声。
“是啊,也就是我夫君这种武夫在边塞浴血奋战,才换来各位大人在京城的安稳。”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