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长安街知事

一本小书,从南到北,陪伴你走过30年的风雨人生,无论如何,也够得上一位“旧友”了。况且,这本书还是作者彭程亲手赠送,在扉页留下了签名。苏东坡说“旧书不厌百回读”,而我却想说“青涩文章读到老”。

我和彭程的初识是在1995年夏天。当时,我供职的报纸在深圳举办了一次全国报界读书版编辑的聚会,许多同行从天南海北聚到一起,神侃神聊。彭程作为《光明日报》的读书版编辑,理应成为这个“神仙会”的主角,可他却总是坐在角落里,静静地听着同行们口若悬河地指点江山。当众人都发过言之后,主持人点到他的名字。他的发言很简短,尽管语气平和,内容却有几分峥嵘,大意是说:编读书版的人,应当成为名副其实的读书人;自己都不好好读书,还能指望他编辑出好版面吗?或许是他的声音过于平和了,抑或在座诸公并不情愿接他的话茬儿,他的发言如一阵清风拂过,并未激起什么波澜。但在我听来,这个简短的发言却颇具震撼力——一个敢于一针见血、直陈己见的人,肯定是个真正的读书人。于是,我在那一瞬间做出了决定:书包里的那本《东方既白》,赠送之人就非他莫属了。

当我把这本拙著题赠给彭程兄时,我从他的眼中读出了欣喜。这是一个爱书人最常见的眼神。随即,彭程也把他刚刚出版的新书《红草莓》回赠给我。这本小书从此就成了我的枕边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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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出版社 1995年6月出版

我喜欢《红草莓》的原因很简单:这里的很多散文带着一缕青涩的情感和细腻的温情。这是初涉文事的“文青”们最常见也最喜欢的情调——虽说我比彭程大了几岁,但就文学的成熟度而言,却要比他更“青涩”一些。故而,我们在《红草莓》中似乎生发出某种“高山流水”的心理反应。

书页中还保留着三十年前初读时我用各色笔画下的着重线,说明这本书不是一次阅读,而是反复读反复画。被标注的文字,更显现着当时的欣赏重点。譬如,我对他描绘北京四季变化的文字特别看重——“在这个北国都市,春正是一张未经兑现的支票。冬的厚重背影,迟迟滞留在视野中,绿意矜持着不肯光顾,雪是已匿去了足迹,雨却还不曾结它的网。”这是他笔下的《春醒》。“初夏是阳光的盛宴,那种无处不在而又不可描摹的明亮,可以照穿最幽暗的梦境……”“在初夏的黄昏,思想总爱沉湎于这样的发问,一些渺远的忧郁,悄悄袭上了心头。”这是他笔下的《夏之初》。此外,他还以蝉声写盛夏,以落叶写深秋,以红草莓写春夏之交……我从他笔下的四季轮替中,读出了诗人的敏感,也读出了作家对生活观察的细致。

在《落叶》中,他写回查自己此前日记的感受:“感到很陌生,很遥远,真有点怀疑是自己写的。”继而感叹,“久违了,过去的时光,连同一份那时的心境。”彭程写下这些感叹时,不过三十出头,他所指的“那时”应该是更青涩的岁月吧?

“四季递嬗,这样的札记,累积了也有厚厚的一本。那是需要沉静的心才能观察到的。那时,每一点新鲜的发现,都曾带给我怎样的喜悦呀!而现在呢,琐冗的工作,繁碎的事物,把脑袋填得满满的,哪还有精力和情思去品味欣赏呢?”从这段自述,我至少得到了两方面的信息:一是他曾经那么用心用情地观察“四季递嬗”,竟记下厚厚的一本札记,难怪他笔下的四季变化会如此精微而灵动;二是他刚过而立之年,就已在嗟叹岁月、怀念青春了。而这些感慨,又何尝不是彼时彼刻我也正在“同患”的病症呢?我喜欢《红草莓》,大半是因他写出了我心中所有、笔下所无的情愫。于是,在他不疾不徐的文字中,我们同频共振了。

这一下“共振”,就持续了三十多年。如今,我和彭程兄都已年逾花甲,虽说此后我又陆续读到他的十几本新书,感叹于他的文笔愈发成熟,思维愈发深邃,在谋篇布局和驾驭题材方面,已显露出一派大家气象。但是,《红草莓》中特有的那一缕“青涩的情感和细腻的温情”,却愈见稀疏了,甚或已悄然转换成一丝苦涩——这是岁月磨洗的必然,也是人生阅历的铭刻。重读之际,偶尔会想到:倘若花甲之年的作家,下笔还如早年那样青涩,或许会令读者感到几分诧异。然而,对于作家本人来说,真能保持这种青涩直到白发皤然,那该多好啊!

一本小书读了三十年,读书的人老了,写书的人也老了,但书却依然“青涩”着,保鲜如初,这种感觉真是美妙至极。我当年特别欣赏《红草莓》中写梭罗的那篇《掬一捧清凉的瓦尔登湖水》,彭程用了很多“高端”的词语,赞赏梭罗在瓦尔登湖畔营造起自己的心灵家园:“贴近自然,享受生命,完善自己。他听松风天籁,看湖光山色,仰观俯察,玄思妙想,从容而悠然。这样心境下流淌出的文字,自然平静深湛,如日日守望中的瓦尔登湖。”

我相信,彭程是真心向往梭罗这种理想境界的——前不久,他告诉我已在京冀之交的官厅水库之畔,卜居建园,退休后就一直住在那片湖水边上了。真好,抽空要去那个湖看看。

作者:侯军 深圳报业集团原副总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