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在桌上,花在窗台上。
我推开门的时候,阳光正好从客厅的落地窗洒进来,照在那束黄玫瑰上。花是新鲜的,水珠还挂在花瓣边缘。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熟悉的字迹写着:"谢谢你,兄弟。房子我已经彻底打扫过了,空调滤网也换了新的。这点心意不成敬意。——陈木"
我弯腰看了看空调出风口,果然干干净净。
地板上没有一丝灰尘,连踢脚线的缝隙都擦得发亮。厨房的灶台像新装的一样,油烟机里的滤网明显刚清洗过。卫生间的瓷砖缝隙泛着白,马桶圈上还残留着清洁剂的气味。
我走到卧室,床单被套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是新买的。衣柜门半开着,里面空荡荡的,连一根头发都没有。
"这也太干净了。"我自言自语。
手机响了,是陈木发来的微信:"到了吗?东西都还满意吧?真的很谢谢你这两个月的帮助,改天一定请你吃饭。"
我回复:"收到了,你太客气了。不过你这打扫得也太彻底了,我都不好意思了。"
"应该的应该的,给你添麻烦了。对了,门锁密码我已经删除了,你记得改一下。"
我看着手机,心里暖暖的。
认识陈木十几年了,从大学同学到现在,一直保持联系。两个月前他突然找我,说要考公务员,想在市区找个安静的地方复习。他老家在郊区,每天通勤太浪费时间。我这套房子正好空着,就借给他住了。
"不用付房租,水电费你付就行。"我当时是这么说的。
陈木很感动,说等考上了一定好好谢我。
现在看来,他是真的上心了。这套五十三平的小一居,被他收拾得比我自己住的时候还干净。我转了一圈,连垃圾桶都是新换的。
我拿起那束花,闻了闻,很香。
手机又响了,是女朋友发来的:"看完房子了吗?今晚过来吃饭吧,我妈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马上过去。"我回复,然后把花放回窗台,拍了张照片发了条朋友圈:"好朋友就是这样,借你房子,还你惊喜。"
点完发送,我准备离开。
经过门口的时候,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电子门锁。这是去年新装的,带人脸识别和密码功能,还能记录开门日志。我当时觉得挺高科技的,但装完之后基本没用过这些功能。
我停下脚步,想起陈木说的"密码已删除"。
"要不看看日志?"我想,"反正也就几秒钟的事。"
我按下门锁上的指纹识别,进入管理界面。屏幕上显示出几个选项:用户管理、密码设置、开门记录。
我点开了"开门记录"。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最近90天记录。
然后,数字开始滚动。
一条,两条,十条,五十条......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数字最终定格在:376次。
五十三天,三百七十六次开门记录。
我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但屏幕上的数字清清楚楚,没有任何模糊。我往下翻,看到了密密麻麻的时间记录:
4月1日 08:23 开门
4月1日 09:47 开门
4月1日 11:15 开门
4月1日 13:38 开门
我快速计算了一下。
五十三天,三百七十六次。
平均每天七次。
一个人在家复习考试,为什么要每天出入七次?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手机,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我的影子投在门上。那束黄玫瑰在窗台上安静地开着,空气里还残留着清洁剂的味道。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美好。
但那个数字——376——像一根刺,扎进了我的脑子里。
01
认识陈木那年,我们都是大一新生。
军训的时候他站我旁边,个子不高,皮肤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教官让我们自我介绍,他说:"我叫陈木,木头的木。我爸说我五行缺木,所以起了这个名字。"
全班都笑了。
后来我们成了室友,一个寝室住了四年。陈木家在本市的郊区,父母都是工厂工人。他是家里的独子,从小成绩好,考进我们学校的计算机系。
"我要好好学,以后在市里买房子,把爸妈接过来住。"他经常这么说。
毕业后,我去了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陈木进了一个软件外包公司。我们各自忙各自的,但每年总会聚几次。三年前,我用工作攒的钱付了首付,在市中心买了这套小一居。地段好,交通方便,但房子小,只够一个人住。
去年我交了女朋友,大部分时间住在她那边,这套房子就空了下来。
两个月前,陈木突然约我吃饭。
那天是个周五,我们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川菜馆见面。他瘦了很多,脸色也不太好。
"最近怎么样?"我问他。
"还行。"他说,夹了一筷子回锅肉,"就是有点累。"
"外包公司都这样,加班多。"
"也不全是工作的事。"他放下筷子,"其实我想换个方向。"
"换工作?"
"不是,是考公务员。"
我愣了一下。陈木技术不错,虽然在外包公司,但工资也还可以。考公务员意味着要从零开始,收入也会降低。
"为什么突然想考公?"我问。
"我妈身体不太好。"他说,"上个月查出有糖尿病,需要长期吃药。我爸厂里效益也不好,可能要裁员。我想有个稳定的工作,起码不用担心突然失业。"
我点点头:"考哪里?"
"市政府下面的信息中心。"他说,"招两个人,我看了岗位要求,专业对口。报名已经截止了,笔试是六月中旬。"
"还有一个多月,时间够吗?"
"应该够。"他说,"但我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住在郊区,每天来回要三个小时。"他说,"我想在市区找个地方住,专心复习。但租房太贵了,一个月起码两千,还要押一付三。"
我明白他的意思了。
"住我那儿吧。"我说,"反正房子空着,你一个人住正好。水电费你付就行,不用给房租。"
他眼睛亮了:"真的可以吗?"
"当然,咱们什么关系。"我说,"钥匙我明天给你,密码我发微信。"
"太感谢了!"他站起来,"我一定好好复习,考上了请你吃大餐。"
"行,等你好消息。"
第二天,我把钥匙给了他,还帮他在门锁里录入了密码。
"这门锁挺高级啊。"他说。
"去年新装的,带人脸识别。"我说,"你要不要录个人脸?"
"不用不用,密码就够了。"他摆摆手,"我可不想把脸录进去,万一系统出问题就麻烦了。"
我笑了:"你还挺谨慎。"
"职业习惯。"他说,"做技术的都这样。"
那天是四月一号。
之后的五十三天里,我们联系得不多。我工作忙,女朋友又在催着看婚房,没什么时间管他。偶尔发个微信问问复习情况,他总说"还行,在努力"。
五月中旬,他发来消息:"考完了,感觉还可以。"
"那就好。"我回复,"什么时候出成绩?"
"下个月初。"他说,"我准备先回家住了,房子我会打扫干净。"
"不急,你慢慢收拾。"
"不会的,最多两天就搞定。"
五月二十三号,他发来消息:"钥匙我放桌上了,密码也删了。真的很谢谢你,改天请你吃饭。"
"太客气了。"我说,"考上了记得请我。"
今天早上,我本来没打算过来看的。但女朋友说要去她妈家吃饭,时间还早,我就想着先过来看看房子。
推开门的时候,我真的很惊讶。
这两个月我一次都没来过,原以为会看到一个乱糟糟的男生宿舍。但眼前的景象完全超出预期——不仅整洁,简直是焕然一新。
地板、厨房、卫生间,每个角落都透着一股"用心"。那束花,那张便签,甚至连空调滤网都换了。
我站在客厅里,心里暖暖的。
"还是陈木靠谱。"我想。
但现在,看着电子门锁上的那个数字——376——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想了。
我又翻了一遍开门记录。
四月一号到五月二十三号,整整五十三天,每一天都有记录。最少的一天是四次,最多的一天是十二次。
我找出一张纸,开始计算。
假设他每天出去吃三顿饭,每顿饭出入一次,那就是六次。再加上偶尔出去买点东西,运动运动,八次也差不多了。
但这只是平均数。
我看向那些"十二次"的日期。
四月七号,十二次。
四月十五号,十二次。
四月二十三号,十二次。
五月二号,十二次。
我数了数,一共有八天是十二次。
一个人在家复习,一天要出入十二次?
我点开其中一天的详细记录:
4月7日 07:45 开门
4月7日 08:23 开门
4月7日 09:15 开门
4月7日 10:47 开门
4月7日 11:30 开门
4月7日 13:05 开门
4月7日 14:38 开门
4月7日 16:12 开门
4月7日 17:55 开门
4月7日 19:20 开门
4月7日 20:48 开门
4月7日 22:15 开门
我盯着这些时间,脑子里开始拼凑画面。
早上七点多出门,可能是吃早饭。八点多回来,开始学习。九点多又出去,十点多回来......
等等。
一个正常人,会在一个小时内出去又回来吗?
除非他不是出去吃饭或买东西,而是......
我的思路突然卡住了。
"而是什么?"我问自己。
我想不出答案。
手机响了,是女朋友催我:"你到底来不来?我妈菜都做好了。"
"马上就来。"我回复,然后锁上门离开。
电梯里,我一直在想那个数字。
376次。
53天。
平均每天7次。
这不对劲。
02
我在女朋友家吃饭的时候,一直有点心不在焉。
"怎么了?"她问,"是不是公司又加班了?"
"没有。"我说,"就是有点事。"
"什么事?"
我犹豫了一下:"陈木的事。"
她皱了皱眉:"那个借你房子的大学同学?"
"嗯。"
"他怎么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说他把房子收拾得很干净?说他送了一束花?这些听起来都很正常。但那个376......
"没事。"我最后说,"就是想起一些事。"
她没再问,低头继续吃饭。
她妈妈从厨房出来,端了一碗汤:"小陈,多喝点,这是我炖了三个小时的排骨汤。"
"谢谢阿姨。"
"你们俩什么时候结婚啊?"她突然问。
我差点被汤噎到。
"妈,你又来了。"女朋友说,"我们不是说了吗,明年再说。"
"明年,明年,每次都是明年。"她妈妈说,"你都二十八了,再拖下去就三十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吃完饭,我们坐在客厅看电视。她妈妈在厨房洗碗,她爸爸在书房看书。
"你真的没事?"她小声问我。
"真没事。"
"那你今晚回去吗?"
"回。"我说,"我想去房子那边看看。"
"又去?"她说,"你早上不是刚看过吗?"
"我想再看看。"
她有点不高兴:"你最近是不是有点奇怪?"
"没有,就是有些事情想不通。"
"什么事?"
我想了想,还是说了:"陈木住了五十三天,开门记录是三百七十六次。"
她愣了一下:"三百七十六次?"
"嗯。"
"怎么可能?"她说,"平均每天七次?"
"对。"
"他是不是......神经病啊?"
我笑了:"不至于。"
"那就是门锁坏了。"她说,"肯定是系统出问题了,多记录了。"
我一拍大腿:"有可能!"
对啊,电子产品出故障不是很正常的事吗?说不定是传感器太敏感,自己记录了一些误操作。
"你看,我就说没事。"她说,"你别瞎想了。"
"嗯,可能是我多虑了。"
但回去的路上,我还是忍不住想。
如果是门锁故障,为什么每次记录之间都间隔那么规律?有些是一个小时,有些是两个小时,没有那种"几秒钟连续记录"的情况。
门锁故障应该是随机的吧?
我把车停在小区门口,走进去。保安认识我,打了个招呼:"陈先生,回来了?"
"嗯。"我说,"老王,我问你个事。"
"什么事?"
"我那套房子,这两个月有没有什么情况?"
"情况?"他想了想,"没有啊,很安静。你朋友挺老实的,每天就是出去又回来。"
"你见过他几次?"
"很多次啊。"他说,"有时候我上白班,有时候上夜班,经常看到他。早上出去,中午出去,晚上也出去。"
"每天都这样?"
"差不多吧。"他说,"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就是随便问问。"
我上了楼,站在门口,又一次打开了门锁记录。
376次。
我深呼吸了几次,告诉自己别多想。
但手指还是不由自主地往下翻。
我随机选了几个日期,仔细看时间:
4月10日:
07:32 开门
08:55 开门
10:18 开门
11:45 开门
13:10 开门
15:23 开门
18:40 开门
4月18日:
06:50 开门
08:15 开门
09:47 开门
11:30 开门
14:05 开门
16:38 开门
19:15 开门
21:30 开门
我盯着这些数字,突然发现了一个规律。
每次开门之间的间隔,基本都在一到两个小时之间。很少有超过三个小时的,也很少有少于一个小时的。
这太规律了。
如果是门锁故障,不应该这么规律。如果是正常出入,也不应该这么频繁。
一个人在家复习考试,需要每一到两个小时就出门一次吗?
我想起保安说的话:"每天就是出去又回来。"
他出去干什么?
买东西?一天不可能买那么多次。
运动?也不可能运动那么频繁。
见朋友?陈木在市区没什么朋友,他自己说过。
我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给陈木发了条微信:"在吗?"
他很快回复:"在的,怎么了?"
"随便聊聊。"我说,"考试感觉怎么样?"
"还行,应该能过笔试。"
"那就好。"我打字,"对了,你住的这两个月,每天都干什么?"
"就是学习啊。"他说,"早上起来背书,下午做题,晚上总结。"
"没出去玩玩?"
"哪有时间玩。"他发了个苦笑的表情,"我基本就是宅在家里,偶尔出去买点吃的。"
我盯着"偶尔出去买点吃的"这几个字。
"你一般几点出去买东西?"我问。
他隔了几秒才回复:"也没固定时间,饿了就出去。"
"一天大概几次?"
"这个没数过。"他说,"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事,就是好奇。"我说,"你把房子收拾得太干净了,我有点不好意思。"
"应该的应该的。"他说,"对了,我还有事,先不聊了。"
"好。"
聊天窗口关闭了。
我坐在沙发上,感觉哪里不对。
他说"偶尔出去",但门锁记录显示,他平均每天出入七次。七次,还叫"偶尔"吗?
我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
客厅、卧室、厨房、卫生间,每个地方都干干净净。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刻意清除了什么痕迹。
我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空荡荡的,连一瓶水都没有。
我打开橱柜,也是空的。
垃圾桶是新的,里面套着崭新的垃圾袋。
我走到卫生间,打开镜柜。牙刷、牙膏、洗发水、沐浴露,什么都没有。
一个人在这里住了五十三天,不可能什么生活痕迹都没有。
除非......
除非他临走前把所有东西都扔掉了。
不对,不只是扔掉,是清理干净。彻底的、不留痕迹的清理。
我回到客厅,又看了一遍门锁记录。
这次,我不看具体时间了,我看日期。
五十三天,每一天都有记录。没有一天例外。
哪怕是周末,哪怕是下雨天,每一天都有至少四次以上的出入。
这不是一个在家复习的人的作息规律。
这更像是......
我的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
"请问是陈先生吗?"对方是个男声。
"是的,您哪位?"
"我是你们小区物业的。"他说,"有位女士在大堂说要找您,说是租了您的房子,但钥匙打不开门。"
我愣住了。
"什么?"
"她说她上个月通过一个叫陈木的人租了您的房子,租期是一个月。但今天来的时候,发现密码不对了。"
我的脑子轰地一声。
"我马上下来。"
我冲出门,按电梯的时候手都在抖。
电梯很慢,我恨不得跑楼梯。终于到了一楼,我冲进大堂。
一个女人站在那里,二十多岁,拉着一个行李箱。
"您好。"我说,"我是业主。"
"你好。"她说,"我是来住的,但密码打不开。"
"您说您租了这个房子?"
"对,上个月租的。"她拿出手机,"这是聊天记录,还有转账记录。"
我接过手机,看到了微信聊天记录。
对方的头像是陈木。
头像下面的聊天内容:
"房子在市中心,五十三平,一室一厅,家具家电齐全。"
"租金多少?"
"一个月两千五,押一付一。"
"可以看房吗?"
"可以,明天下午两点可以吗?"
"可以。"
后面是转账记录:5000元。
我的手开始发抖。
03
我让那个女人坐在大堂的沙发上等着,然后走到角落里给陈木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第三次,电话被挂断了。
我发了条微信:"接电话。"
没有回复。
我深呼吸了几次,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走回大堂,对那个女人说:"不好意思,能详细说说情况吗?"
"是这样的。"她说,"我在网上看到租房信息,联系了发布者,就是那个叫陈木的。他说这是他朋友的房子,朋友长期在外地工作,委托他出租。"
"你们什么时候签的合同?"
"四月中旬。"她说,"我当时还在上一个租的房子,约定五月二十五号开始入住。"
今天是五月二十三号。
"他带你看过房吗?"
"看过。"她说,"四月十五号下午,他带我来的。房子确实很好,地段也好,我当时就决定租了。"
我想起门锁记录,快速翻到四月十五号。
那天的记录是:
07:45 开门
08:30 开门
10:15 开门
11:50 开门
14:20 开门
15:35 开门
17:08 开门
18:45 开门
20:30 开门
14:20到15:35之间,一个小时十五分钟。
她说的"下午两点",对应的应该就是14:20那次开门。
我的后背开始冒冷汗。
"然后呢?"我问。
"然后我就付了押金和一个月房租,一共五千。"她说,"他给了我密码,说二十五号就可以入住。但我今天提前过来看看,结果密码不对。"
"他给你的密码是什么?"
她报了六个数字。
我愣了一下——这是我原来设置的密码,也是陈木住的时候用的密码。
"这个密码是对的。"我说。
"但打不开啊。"她说,"我试了好几次。"
"因为他已经把密码删除了。"我说,"两天前删除的。"
她脸色变了:"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您稍等一下。"我说,然后走到一边,给陈木发微信:
"我现在在小区大堂,有个女的说租了我的房子,这是怎么回事?给我打电话,马上。"
这次他回复了,只有两个字:"抱歉。"
我打字:"什么叫抱歉?你把我的房子租出去了?"
"我真的很抱歉,我遇到了一些困难。"
"什么困难?"
"我妈住院了,需要钱。"
"所以你就把我的房子租出去赚钱?"
"我真的没办法了。"他说,"我保证会还你。"
我看着这行字,脑子里一片混乱。
"你租了多少次?"我问。
他没回复。
"陈木,你租了多少次?"
还是没回复。
我想起那个376次。
我又想起女人说的话:"四月中旬租的,五月二十五号入住。"
如果按照一个月的租期,那么从四月中旬到五月中旬,正好可以租出去一次。
那五月中旬到六月中旬呢?
我快速翻看门锁记录,找出那些"十二次"的日期:
四月七日
四月十五日
四月二十三日
五月二号
五月十日
五月十五日
五月二十日
这些日期之间的间隔,大约是七到八天。
看房日。
他在带不同的人看房。
我的手机又响了,是那个女人:"陈先生,怎么办啊?我已经退了原来的房子了。"
我走回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很抱歉,这个房子不能租给您。那个陈木没有权利出租这个房子。"
"什么?"她站起来,"那我的钱怎么办?"
"您的钱,应该向他索要。"
"我找不到他了!"她说,"他把我拉黑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时候拉黑的?"
"就今天!"她说,"我刚才给他发微信,显示不是好友。"
我立刻打开微信,发现陈木的头像变灰了。
"您已不是对方好友"。
他把我也拉黑了。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
"这样吧。"我说,"您留个联系方式,我去找他。找到了我通知您。"
"那我今晚住哪里?"她急了。
"您可以先找个酒店。"
"凭什么我找酒店?"她的声音提高了,"是你们骗我的!"
"我没有骗您。"我说,"我甚至不知道这件事。"
"那是你朋友骗的!你要负责!"
大堂里的保安走了过来:"怎么了?"
"老王。"我说,"帮我调一下这两个月的监控。"
"监控?"老王犹豫了一下,"这个需要业主申请。"
"我就是业主。"
"好吧。"他说,"跟我来。"
我跟着老王去了监控室。那个女人也跟了过来。
监控室不大,三台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小区各个角落的画面。
"你要看哪一天的?"老王问。
"四月十五号下午两点左右。"我说,"我家那栋楼的电梯口。"
老王操作了几下,调出了画面。
下午14:18,电梯门开了,陈木走出来。他后面跟着一个女人,就是现在站在我旁边的这个。
14:20,他们进了我的房子。
15:33,他们从房子里出来,一起进了电梯。
"看到了吗?"那个女人说,"就是他带我看的房。"
"我知道。"我说,"老王,再调一天。四月二十三号。"
画面又切换了。
下午13:45,陈木带着另一个女人进门。
15:20,出来。
"再调。"我说,"五月二号。"
这次是一对情侣。
"五月十号。"
一个男人。
"五月十五号。"
又是一个女人。
"五月二十号。"
一对年轻夫妇。
我站在监控屏幕前,感觉胃里翻江倒海。
陈木住了五十三天,至少带了七波人看房。
376次开门记录,不只是他自己的出入,还有那些来看房的人的出入。
他把我的房子,当成了他的生意。
"你朋友是骗子。"那个女人说,"你必须赔我的钱。"
"我会处理的。"我说,"但现在,请您先离开。"
"我不走!"她说,"不把钱还给我,我哪儿也不去!"
"这是私人物业。"老王说,"您如果不走,我要叫保安了。"
"叫啊!"她说,"我要报警!"
"报警也可以。"我说,"但首先,您要告的是陈木,不是我。"
她愣了一下。
"我也是受害者。"我说,"我把房子借给朋友住,结果他背着我把房子租出去。我现在跟您一样,都被骗了。"
她看着我,眼睛红了:"那怎么办?"
"我去找他。"我说,"找到了,我让他把钱还给您。"
"你能找到吗?"
"能。"我说,"我认识他十几年了。"
她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留下了电话号码,拉着行李箱离开了。
我站在监控室里,又看了一遍那些画面。
七波人,七个时间点,对应门锁记录里那些"十二次"的日期。
那其他的呢?
那些"七次"、"八次"的日期,是什么?
我想起陈木说的:"我保证会还你。"
还我什么?
房租?
我的房子值多少钱?按照市场价,一个月至少三千。
七波人,如果每人都租一个月,那就是两万一。
但他收了多少?
我又想起女人说的:"押一付一,一共五千。"
七个五千,三万五。
陈木赚了三万五。
我的喉咙发紧。
04
我给陈木打了十几个电话,全都没人接。
微信也发不过去,显示"不是好友"。
我坐在车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报警?说什么?说朋友把我的房子租出去了?这算诈骗吗?
我不知道。
我想起他说的:"我妈住院了,需要钱。"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他妈妈的电话。
响了很久,有人接了。
"喂?"是个虚弱的女声。
"阿姨,是我,陈木的大学同学。"我说。
"哦,是你啊。"她说,"找陈木吗?他不在我这儿。"
"我知道。"我说,"阿姨,您身体还好吗?"
"还行,老毛病了。"她说,"麻烦你了,还把房子借给陈木住。"
"没事。"我说,"对了,陈木说您住院了?"
"住院?"她愣了一下,"没有啊,我好好的。"
我的心沉了下去。
"您最近没住院?"
"没有啊。"她说,"我上次住院还是去年的事了。怎么了?"
"没事。"我说,"我就是关心一下。阿姨您好好休息。"
挂了电话,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他撒谎了。
他妈妈没有住院,他不需要钱。
那他为什么要把我的房子租出去?
为什么要赚那三万五?
我想不通。
手机响了,是女朋友打来的。
"你在哪儿?"她问,"怎么还不回来?"
"在外面。"我说,"有点事。"
"什么事啊?神神秘秘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告诉了她。
她听完后沉默了几秒:"你确定?"
"确定。"我说,"监控都看了,他确实带人看房。"
"那你现在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
"报警啊!"她说,"这不是诈骗吗?"
"可他是我朋友。"
"朋友?"她的声音提高了,"这种朋友你还要?他把你的房子拿去赚钱,还把你拉黑了,这算什么朋友?"
我没说话。
"你就是太善良了。"她说,"你必须报警,不然他还会骗别人。"
"我再想想。"
"还想什么?"她急了,"你快点报警!"
"我知道了。"我说,"我再考虑一下。"
她叹了口气:"随便你吧。"
挂了电话,我打开通讯录,翻到陈木父亲的号码。
我们见过几次,他是个老实人,话不多。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
"叔叔,是我,陈木的同学。"
"哦,是你啊。"他的声音很粗,带着疲惫,"找陈木吗?"
"是的,他电话打不通。"
"哦,他考试去了。"他说,"这两天在外地,手机可能没信号。"
我愣了一下:"外地?"
"对,他说有个补充考试,在省城。"
"什么时候回来?"
"不清楚,可能要几天。"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怎么了?有什么急事吗?"他问。
"没有,就是想找他聊聊。"我说,"叔叔,您身体还好吗?"
"还行,就是厂里效益不好,这个月又停了几天工。"
"那陈木知道吗?"
"跟他说干嘛?"他说,"让他好好工作,别操心家里。"
我的喉咙发紧:"叔叔,您照顾好自己。"
"嗯,你也是。"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发呆。
陈木父亲说他去外地考试了,但我知道他在撒谎。公务员考试都已经结束了,哪来的补充考试?
他是故意躲起来了。
躲我。
我打开手机,翻到我们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是今天下午我发的:"你把我的房子租出去了?"
他回复:"抱歉。"
然后就把我拉黑了。
0我往上翻,看到了两个月前的聊天。
"住我那儿吧,反正房子空着。"
"太感谢了!"
"咱们什么关系。"
看着这些话,我突然觉得很可笑。
十几年的朋友,就这样没了。
我发动车子,准备回家。
开到半路,手机又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喂?"
"请问是房东吗?"对方是个男声。
我的心咯噔一下:"您是?"
"我租了您的房子,但密码不对。"他说,"是不是搞错了?"
"您等一下。"我说,"您什么时候租的?"
"上个月。"他说,"约定这个月二十五号入住。"
又是一个。
"您在哪儿?"我问。
"在您房子楼下。"
"您等我,我马上过去。"
我掉头,开回小区。
楼下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衬衫,提着公文包。
"您好。"我说,"我是业主。"
"你好。"他看起来有点不耐烦,"怎么回事啊?密码不对,电话也打不通。"
"很抱歉。"我说,"这个房子不能租给您。"
"什么?"他愣了,"我都付钱了!"
"付了多少?"
"五千。"
又是五千。
"您联系那个陈木了吗?"
"联系不上!"他说,"电话不接,微信拉黑了!"
我闭上眼睛。
"您先别急。"我说,"我去找他,找到了让他把钱退给您。"
"找得到吗?"
"能。"
"那我就等你消息了。"他说,"但我要先说清楚,如果三天内找不到他,我要报警。"
"可以。"
他留下电话号码,开车走了。
我站在楼下,给女朋友发微信:"又出现一个租客。"
她秒回:"我就说要报警!你还犹豫什么?"
"我再等等。"
"等什么?等他把钱骗光吗?"
我没回复。
我回到家,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两个租客,一万块。
如果按照那七个看房的时间点,应该还有五个。
五个,两万五。
加起来三万五。
陈木到底要这些钱干什么?
我想起他说的:"我妈住院了,需要钱。"
但他妈妈没有住院。
我又想起他父亲说的:"厂里效益不好,这个月又停了几天工。"
家里是缺钱,但没到必须骗钱的地步吧?
我打开电脑,登录微信,试图找陈木的其他联系方式。
我翻了他的朋友圈。
最近一条是五月二十号发的:"努力不会辜负你。"
配图是一本公务员考试的书。
点赞的人不多,有几个评论:
"加油!"
"等你好消息!"
我继续往下翻。
五月十号:"坚持就是胜利。"
五月一号:"每一天都是新的开始。"
四月二十号:"不忘初心。"
每一条都像是励志口号,每一条都配着书本或笔记的照片。
看起来,他确实在复习。
但同时,他也在把我的房子租出去。
两件事同时进行。
复习,和骗钱。
我关掉电脑,躺在床上。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昏黄。
我想起第一次见到陈木的样子。军训的时候,他站在我旁边,笑得很腼腆。
"我叫陈木,木头的木。"
那时候他还是个单纯的大一新生,眼睛里有光。
现在呢?
他变成了一个骗子。
骗的还是我。
我的手机又响了。
是第三个租客打来的。
05
第三个租客是个女孩,声音听起来很年轻。
"您好,我租了您的房子,但密码不对。"她说,"能帮忙开一下门吗?"
我已经麻木了。
"您什么时候租的?"我问。
"上个月。"她说,"约定今天入住。"
"付了多少钱?"
"五千。"
我深呼吸了几次:"很抱歉,这个房子不能租给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提高了,"我都付钱了!"
"那个陈木没有权利出租这个房子。"我说,"他骗了您。"
"骗我?"她的声音开始发抖,"那我的钱呢?"
"我会去找他,让他把钱退给您。"
"你能找到吗?"
"能。"
"那我等你消息。"她说,"但我要先说清楚,如果三天内找不到,我要报警。"
又是三天。
我记下了她的联系方式。
挂了电话,我打开笔记本,开始列表:
租客1:女,五千,五月二十五日入住
租客2:男,五千,五月二十五日入住
租客3:女,五千,五月二十三日入住
三个人,一万五。
我想了想,又给物业打电话。
"您好,我想调一下监控。"我说。
"陈先生,您今天不是已经调过了吗?"
"我还想看其他几天的。"
"好的,您明天过来吧,今天太晚了。"
"可以现在吗?我有急事。"
"这......"他犹豫了一下,"好吧,您过来。"
我又去了监控室。
这次,我让他调出了所有"十二次"开门的日期:四月七号、四月十五号、四月二十三号、五月二号、五月十号、五月十五号、五月二十号。
一个一个看。
每一天,陈木都带着不同的人来看房。
有单身女孩,有年轻情侣,有中年男人,有夫妻。
看房的时间都差不多,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
每次看完房,他们都会在楼下聊一会儿,然后握手,分开。
这是标准的租房流程。
我让物业把这些监控都拷贝下来。
"陈先生,出什么事了?"物业问。
"没事。"我说,"就是留个证据。"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束黄玫瑰。
花还是新鲜的,但我现在看着它,只觉得讽刺。
他送我花,给我写便签,把房子打扫得干干净净。
然后转身就把我拉黑了。
这就是我认识了十几年的朋友。
我拿起花,走到垃圾桶旁边,准备扔掉。
但手停在半空中。
我又把花放回了窗台。
不是因为舍不得,而是因为我需要提醒自己:人可以变得这么快。
第二天早上,我请了假,开车去了陈木家。
他家在郊区,一个老旧的小区。我来过几次,知道怎么走。
到了楼下,我抬头看了看。六楼,阳台上晾着衣服。
我上楼,按门铃。
开门的是他爸爸。
"哦,是你啊。"他看起来有点意外,"找陈木?"
"是的,叔叔。"
"他不在。"
"去哪儿了?"
"不知道。"他说,"这几天都没回来。"
我试探着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叔叔,如果陈木有什么困难,您告诉我,我可以帮忙。"我说。
他犹豫了一会儿:"你进来坐吧。"
我跟着他进了屋。
屋子不大,布置简单。客厅里摆着一台老式电视,沙发有点塌陷。
"坐。"他给我倒了杯水。
"谢谢叔叔。"
他在我对面坐下,点了根烟。
"陈木是不是惹麻烦了?"他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我是他爸,他什么样我还不知道?"他吸了口烟,"这几天他不回家,电话也不接,肯定是出事了。"
我沉默了几秒,还是决定告诉他实话。
"陈木把我的房子租给了别人。"我说,"至少三个人,每人收了五千块。"
他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了地上。
"多少?"
"至少一万五。"我说,"可能更多。"
他闭上眼睛,用力吸了口烟。
"对不起。"他说,"都是我们没教好他。"
"叔叔,您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吗?"
他摇摇头:"不知道。我们家虽然不富裕,但也不至于缺钱缺成这样。"
"他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开销?"
"没有啊。"他说,"他工作这几年,每个月都给家里寄钱。虽然不多,但也从来不问家里要钱。"
我想了想:"他有女朋友吗?"
"没有。"他说,"他说想先立业再成家。"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你能找到他吗?"他问,"我想见他。"
"我也在找。"我说,"找到了我告诉您。"
他点点头,突然问:"你会报警吗?"
我犹豫了。
"如果你要报警,我理解。"他说,"他做错了事,就该承担后果。"
我看着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他的头发已经花白,脸上满是皱纹,眼睛里是疲惫和无奈。
"我再考虑一下。"我最后说。
离开他家的时候,我的心情很复杂。
我想起大学的时候,陈木说过:"我要好好学,以后在市里买房子,把爸妈接过来住。"
那时候他的眼睛里有光。
现在,光灭了。
我开车回市区,路上接到了第四个租客的电话。
这次是个年轻女孩,哭着说:"我刚毕业,工作都找好了,结果房子租不了。我的押金和房租,一共五千块,是我两个月的工资......"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您别哭。"我说,"我一定帮您要回来。"
"真的吗?"
"真的。"
挂了电话,我把车停在路边,打开手机。
我搜索了陈木的公司名称,找到了他们公司的地址。
我决定去他公司看看。
到了公司楼下,我给前台打电话。
"您好,我找陈木。"
"陈木已经离职了。"前台说。
我愣住了:"什么时候?"
"上个月。"
"上个月几号?"
"四月五号。"
我的脑子轰地一声。
四月五号,正好是他借住我房子的第五天。
他根本没有在复习考试。
他离职了。
他失业了。
所以他才把我的房子租出去。
因为他需要钱。
我坐在车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为什么离职?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骗我说在复习考试?
我又给他爸爸打电话。
"叔叔,陈木离职了,您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什么?"
"他四月五号就从公司离职了。"
"不可能。"他说,"他上个月还给家里寄了钱,说是工资。"
我闭上眼睛。
那笔钱,应该就是他租房子赚的。
"叔叔,您知道他为什么离职吗?"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有点发抖,"他没说过。"
我挂了电话,靠在座椅上。
所有的事情开始串联起来:
四月一号,他借住我的房子,说要复习考试。
四月五号,他离职。
四月七号,他第一次带人看房。
之后的五十三天,他至少带了七波人看房,收了至少三万五。
他把我的房子当成了他的收入来源。
而我,一无所知。
手机响了,是女朋友。
"找到他了吗?"她问。
"没有。"
"那现在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
"你必须报警了。"她说,"不然那些租客会告你的。"
"告我?"
"对啊。"她说,"你是房东,他们是受害者,你有责任。"
我的后背开始冒冷汗。
"可我也是受害者啊。"
"法律不管这个。"她说,"你必须尽快处理,不然会很麻烦。"
我挂了电话,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突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对不起,我知道自己错了。但我真的没办法。钱我会还你的,只是需要时间。请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是陈木。
我立刻回拨过去,显示关机。
我又发短信:"你在哪里?我们见一面。"
没有回复。
我等了十分钟,还是没有回复。
我打开导航,搜索最近的派出所。
三公里外,开车五分钟。
我发动车子。
到了路口,红灯。
我停下车,看着前方。
左转是派出所,直行是回家的路。
我的手握着方向盘,犹豫了。
绿灯亮了。
我深呼吸了几次,打了左转向灯。
但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喂?"
"请问是陈先生吗?"对方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
"是的。"
"我是物业公司的。"她说,"有个女士要租您的房子,现在在您门口,说密码不对。"
我的头开始发胀。
第五个。
"她还说,"女人继续说,"如果今天住不进去,她要报警。她说她已经退了原来的房子,现在无家可归。"
我看着前方的红绿灯。
左转,派出所。
右转,回家。
直行,回小区。
三条路,三个选择。
我最终选择了直行。
回到小区,看到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坐在大堂里。她旁边放着两个大行李箱,眼睛红肿。
"您好。"我走过去,"我是业主。"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又流了下来。
"我该怎么办?"她说,"我真的没地方住了。"
我看着她,突然做了一个决定。
"这样吧。"我说,"您先住进去。"
她愣了一下:"什么?"
"我先让您住进去。"我说,"但这个月的房租,我不收了。当是我补偿您。"
"真的吗?"
"真的。"我说,"但您要答应我,不要报警。给我三天时间,我去找那个陈木,让他把钱退给您。"
她犹豫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
我给她开了门,看着她拉着行李箱进去。
门关上后,我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
我刚才做了什么?
我为了不让她报警,把房子给她住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要对陈木的行为负责。
意味着我要给那五个租客安排住处,或者退钱。
五个人,两万五。
我靠着墙,闭上眼睛。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第六个租客。
我接起电话,听着对方说着同样的话:"密码不对,我要报警。"
我深呼吸了几次:"您现在在哪儿?"
"在您房子楼下。"
"您等我,我马上过去。"
我站起来,走出楼道,下楼。
楼下站着一对年轻夫妻,怀里还抱着一个婴儿。
婴儿在哭。
我走过去,看着他们疲惫的脸。
"您好。"我说,"我是业主。很抱歉......"
话还没说完,手机又响了。
第七个租客。
我站在楼下,听着此起彼伏的铃声,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七个租客,三万五千块。
陈木,你到底在哪里?
06
第二天一早,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我从沙发上坐起来,头痛欲裂。昨晚我一直在处理租客的事,凌晨三点才回家,也没上床,就这么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门外的敲门声还在继续。
我揉着太阳穴走过去,从猫眼往外看。
是楼下那对抱着婴儿的年轻夫妻。
我打开门。
"陈先生。"男人说,"我们等了一晚上,你说的解决方案呢?"
我昨晚跟他们说的是:"给我一晚上时间考虑,明天一定给你们答复。"
但一晚上过去了,我什么方案都没有。
"请进。"我让他们进来,"先坐一下。"
女人抱着婴儿坐在沙发上,孩子还在睡,小脸红扑扑的。男人站在旁边,看起来很焦虑。
"昨晚我们在车里睡的。"他说,"孩子才六个月,这样下去会生病的。"
我的心像被揪了一下:"对不起。"
"我们不需要道歉。"他说,"我们需要住的地方,或者把钱退给我们。"
"钱我会退。"我说,"但需要时间。"
"多长时间?"
"三天。"
"我们等不了三天!"他的声音提高了,"我们已经退了原来的房子,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婴儿被吵醒了,开始哭。
女人轻轻摇着孩子,眼泪流了下来。
我看着这一幕,突然说:"这样吧,你们先住酒店,费用我来出。"
他们愣了一下。
"我给你们订酒店。"我说,"就订这附近的,三天够吗?"
男人看了看女人,女人点了点头。
"那好。"我打开手机,搜索附近的酒店,"这个行吗?一晚上三百多,三天一千。"
"可以。"男人说。
我当场订了房,把订单号给他们看。
"我已经付款了。"我说,"你们直接去前台报我的名字就行。"
"谢谢。"女人说,"那我们的押金和房租......"
"三天后一定退给你们。"我说,"如果三天后我找不到那个陈木,我自己出钱赔给你们。"
他们终于松了口气,抱着孩子离开了。
门关上后,我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一千块。
这是第一笔。
我打开手机,看了看银行卡余额。
三万二。
如果七个租客都这样处理,我要花七千块酒店费用,再加上退给他们的三万五,一共四万二。
我没有那么多钱。
我的工资一个月一万五,但要还房贷,要生活,每个月能存五千就不错了。这三万二,是我攒了大半年的积蓄。
我坐在地上,不知道该怎么办。
手机响了。
是女朋友。
"昨晚去哪儿了?"她问,"我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
"在处理陈木的事。"
"处理得怎么样了?"
我把昨晚的事告诉了她。
她听完后沉默了几秒:"你疯了吗?"
"什么?"
"你给他们订酒店?你还要赔钱?"她的声音提高了,"这不是你的责任!"
"可他们无家可归。"
"那是陈木的问题!"她说,"你为什么要帮他承担?"
"因为是我把房子借给他的。"
"借给他住,不是借给他去骗人!"她说,"你必须报警,让警察去抓他!"
"给我三天时间。"我说,"如果三天找不到他,我就报警。"
"三天?"她冷笑了一声,"三天后你就破产了!你知道你要赔多少钱吗?四万多!你哪来那么多钱?"
我没说话。
"你还打算找我借钱吧?"她说,"我告诉你,不可能。"
"我没想找你借。"
"那就好。"她说,"你自己的问题自己解决。别拖累我。"
说完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愣了很久。
她说得对,我不能拖累她。
我自己的问题,要自己解决。
我站起来,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准备出门。
手机又响了,是一个没存过的号码,但我有印象——是昨晚第三个租客留下的。
"喂?"
"陈先生,我想了一晚上。"她说,"我决定报警。"
我的心沉了下去。
"能再给我一天时间吗?"我说,"就一天。"
"不行。"她说,"我已经在派出所了。"
"等一下!"我说,"您听我说,如果您报警,陈木会被抓,您的钱也要不回来了。但如果您再给我一天时间,我保证把钱退给您。"
"你能保证?"
"能。"我说,"我自己出钱赔给您。"
她犹豫了:"真的?"
"真的。一分都不会少。"
她沉默了几秒:"那好,我再等一天。但只有一天。"
"谢谢。"
挂了电话,我的手在发抖。
我刚才承诺了什么?
我要自己出钱赔给她?
我哪来那么多钱?
我深呼吸了几次,打开通讯录,翻到陈木的父亲。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叔叔,是我。"
"哦,找到陈木了吗?"
"还没有。"我说,"但我需要您帮个忙。"
"什么忙?"
"陈木租出去的房子,一共七个租客。"我说,"他们现在都要退钱,总共三万五。我想问问,您家里有钱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叔叔?"
"没有。"他的声音很低,"我们家就是个工薪家庭,哪有那么多钱。"
"那您能借一点吗?"我说,"我也出一部分,我们一起把这个事解决了。"
"我......我试试看。"他说,"但我不知道能借到多少。"
"能借多少是多少。"我说,"麻烦您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我在做什么?
我为什么要帮陈木收拾烂摊子?
他把我拉黑了,躲起来了,把所有的麻烦都扔给了我。
而我,却在替他赔钱,替他道歉,替他承担后果。
我是不是傻?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陌生号码。
"喂?"
"请问是陈先生吗?"对方是个男声,听起来很凶。
"是的。"
"我是顺发金融的。"他说,"你朋友陈木欠了我们五万块,三个月没还了。他电话打不通,我们找到了你。"
我愣住了:"什么?"
"陈木在我们这里借了五万块。"他说,"当时留的紧急联系人是你。"
"我不知道这件事。"
"不知道没关系。"他说,"现在你知道了。钱,这周必须还上,不然我们要采取措施了。"
"什么措施?"
"你猜。"他说完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陈木借了五万块高利贷?
什么时候借的?
为什么借?
我立刻搜索"顺发金融",跳出来一堆信息。
"非法高利贷"、"暴力催收"、"利息高达30%"。
我的后背开始冒冷汗。
陈木欠了高利贷。
五万块。
三个月没还。
按照30%的月息计算,现在应该已经滚到八万多了。
我的手机又响了。
还是那个号码。
"忘了说了。"男人说,"陈木现在欠我们八万五。加上滞纳金,一共九万。"
"我找到他,让他还你们。"我说。
"你觉得他还得起吗?"男人笑了,"要不这样,你替他还了吧。"
"凭什么我替他还?"
"因为你是担保人啊。"他说,"当时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
"我没签过什么合同!"
"那是陈木代签的。"他说,"反正合同上有你的名字。"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我警告你,别耍花招。"他说,"钱,这周五之前必须到账。不然,你就等着吧。"
电话挂断了。
我坐在沙发上,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七个租客,三万五。
酒店费用,七千。
高利贷,九万。
总共十二万七。
我哪来那么多钱?
我打开手机,看了看银行卡。
三万二。
我打开理财账户。
四万八。
加起来八万。
还差四万七。
我能找谁借?
父母?他们都退休了,存款不多。
女朋友?她刚才说了,不会借给我。
其他朋友?我在这个城市没什么朋友,都是普通同事关系。
我看着手机通讯录,一个一个名字翻过去,最后停在了一个人名上。
周远。
我的大学室友,也是陈木的室友。毕业后他去了深圳,听说做得不错。
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打了过去。
"喂?"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匆忙。
"是我,好久不见。"
"哦!"他说,"怎么突然想起给我打电话?"
"有点事想找你帮忙。"
"什么事?"
我深呼吸了几次,把事情说了一遍。
他听完后沉默了很久。
"陈木干的?"他最后说。
"嗯。"
"这小子......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叹了口气,"你需要多少?"
"五万。"我说,"我凑了八万,还差五万。"
"行。"他说,"我给你转账。"
我愣了一下:"你不问我什么时候还吗?"
"问什么?"他说,"咱们什么关系。再说了,又不是你欠的钱。"
我的眼眶突然湿了。
"谢谢。"
"别说谢。"他说,"不过我有个建议。"
"什么建议?"
"报警。"他说,"陈木这不是借钱,这是诈骗。你不能帮他承担。"
"我知道。"我说,"但那些租客......"
"那些租客是受害者,你也是受害者。"他说,"你们应该一起去报警,而不是你自己承担所有的损失。"
我没说话。
"你想清楚。"他说,"钱我可以借给你,但你要想清楚,这样做值得吗?"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到账通知。
五万块。
加上我自己的八万,一共十三万。
足够还高利贷,足够赔给租客。
但然后呢?
我就真的一分钱都没有了。
房贷怎么办?
生活怎么办?
我看着银行卡余额,突然笑了。
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陈木把我当什么了?
提款机吗?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
一个男人站在路边,鬼鬼祟祟地四处张望。
我看了他一眼,突然觉得有点眼熟。
等等。
我揉了揉眼睛,再看。
是陈木。
07
我冲出门,连电梯都没等,直接跑楼梯下去。
十二楼,一口气跑下去,腿都软了,但我顾不上。
冲出楼道,我四处张望。
陈木还在那里,背对着我,正在打电话。
我大步走过去。
"陈木!"
他转过身,看到我的时候,脸色瞬间变了。
他挂断电话,转身就跑。
"你站住!"我追上去。
他跑得很快,但我更快。我在大学的时候是田径队的,这点速度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我追上他,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按在墙上。
"你还知道回来?"我喘着气,"你知道你搞出多大的事吗?"
"对不起......"他说,"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我冷笑,"你把我的房子租给七个人,收了三万五,还把我拉黑了,这叫不是故意的?"
"我真的需要钱......"他说,"我妈病了......"
"你妈没病!"我打断他,"我给你妈打过电话了!"
他的脸更白了。
"那是我爸......"
"你爸也没事!"我说,"你离职了,你欠了高利贷,你把我当担保人,这些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松开手,深呼吸了几次。
"现在说说吧。"我说,"到底怎么回事?"
他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
"我输了。"他说。
"什么?"
"赌输了。"他说,"网络赌博,输了二十多万。"
我愣住了。
"你赌博?"
"一开始只是玩玩。"他说,"后来输了想翻本,就越陷越深。去年年底,我把存款全输光了,还欠了信用卡八万。今年春节,我借了高利贷想翻本,结果又输了。"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四月初,我被公司辞退了。"他继续说,"因为我上班的时候也在赌,被老板发现了。我没有工作,没有收入,高利贷催得越来越紧。我不敢跟家里说,只能想办法自己赚钱。"
"所以你就想到了我的房子?"
"对不起。"他说,"我知道这样做不对,但我真的没办法了。我想着租一个月两千五,租几个人就能还上高利贷了。"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租出去的钱还不够还利息。"他说,"高利贷的利息太高了,每个月要还两万多。我租了七个人,收了三万五,但还完利息就没剩多少了。"
"所以你又去赌了?"
他点了点头。
"你是真的疯了。"我说。
"我知道。"他说,"我也想停下来,但停不下来。每次输了,我就想再赌一把,只要赢一把,就能翻本。但每次都输......"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陌生。
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陈木吗?
那个说要"好好学习,以后在市里买房子"的陈木?
"现在怎么办?"我问,"你欠了多少钱?"
"高利贷九万,信用卡八万,加起来十七万。"他说,"还有你的房子......"
"租客都来找我了。"我说,"我已经答应他们,会把钱退给他们。"
他抬起头:"你要赔钱?"
"不然呢?"我说,"让他们报警吗?"
"对不起......"他又低下头。
"别说对不起了。"我说,"说点有用的。你打算怎么还钱?"
"我不知道。"他说,"我已经没办法了。"
"那你为什么还回来?"
"我想跟你说清楚。"他说,"我不想就这么消失。"
我冷笑了一声:"你已经把我拉黑了,还说什么说清楚?"
"我是怕你生气,不想听我解释。"
"我现在也不想听。"我说,"我只想知道,你打算怎么办?"
他沉默了很久。
"我想自首。"他最后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想去自首。"他说,"我做错了,我应该承担后果。"
"你自首了,那些钱怎么办?"
"我会想办法还。"他说,"出来之后,我会找工作,慢慢还。"
"慢慢还?"我说,"你知道你要还多少年吗?十七万,加上租客的三万五,一共二十万五。你一个月工资就算一万,不吃不喝也要两年。你觉得你出来之后,还能找到月薪一万的工作吗?"
他不说话了。
"而且,"我继续说,"你自首了,那些租客的钱谁来赔?那些高利贷谁来还?你以为你进去了,事情就结束了吗?"
"那你说怎么办?"他突然激动起来,"我还能怎么办?我已经走投无路了!"
我看着他,深呼吸了几次。
"我帮你。"我最后说。
"什么?"
"我帮你还钱。"我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去医院。"我说,"去看心理医生,戒赌。"
他愣住了。
"你有赌瘾。"我说,"如果不戒掉,你这辈子都完了。"
"我......"
"没有商量。"我打断他,"要么你现在就去医院,我帮你还钱。要么你去自首,所有的事情你自己承担。"
他看着我,眼泪流了下来。
"为什么?"他说,"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们是朋友。"我说,"虽然你做了很过分的事,但我不能看着你就这么毁了。"
他哭了,哭得像个孩子。
"对不起......"他哽咽着说,"对不起......"
我别过脸,不想看到他这个样子。
"别哭了。"我说,"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解决问题。"
"怎么解决?"
"首先,你去医院挂号,看心理医生。"我说,"其次,租客的钱我来赔。最后,高利贷的钱......"
我犹豫了一下。
"高利贷我也来还。"我最后说。
"不行!"他站起来,"这不行!那是我欠的,不能让你还!"
"你有钱还吗?"我问。
他不说话了。
"听我的。"我说,"高利贷我来还,但这笔钱,你要还给我。"
"我......"
"我不要利息,也不催你。"我说,"你出来之后,找到工作,慢慢还给我就行。"
他看着我,眼泪又流了下来。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他说,"我不值得。"
"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我说,"走吧,先去医院。"
我带着他去了市第三人民医院的心理科。
挂号,排队,看医生。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和蔼。
"说说情况吧。"她说。
陈木把事情说了一遍。
医生听完后点了点头:"典型的赌博成瘾。"
"能治吗?"我问。
"可以。"她说,"但需要时间,也需要他自己的意愿。"
"我愿意。"陈木说,"我不想再赌了。"
"那好。"医生说,"我先给你开一些药,你先吃着。然后每周来做一次心理咨询。"
"要多久?"
"至少三个月。"她说,"但也要看个人情况。有些人半年,有些人一年。"
陈木点了点头。
拿了药,我们走出医院。
"谢谢你。"他说。
"别说谢了。"我说,"现在我们要去处理高利贷的事。"
"怎么处理?"
"还钱。"我说,"你有那个人的联系方式吗?"
他点了点头,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对方的声音很凶。
"是我,陈木。"
"哦,终于舍得打电话了?"对方说,"钱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陈木说,"我们见面吧。"
"行。"对方说,"老地方,一个小时后。"
挂了电话,陈木看着我。
"我陪你去。"我说。
"不行,太危险了。"
"没事,我就是去看看。"我说,"如果有什么情况,我们就报警。"
他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一个小时后,我们到了约定的地点——一家网吧。
网吧在一条小巷子里,看起来很破旧。门口站着几个染着黄毛的年轻人,叼着烟,看起来不太好惹。
"就是这里。"陈木说。
我们走进去。
网吧里烟雾缭绕,空气很差。几个人围在一台电脑前,看起来在玩游戏。
"陈木?"角落里有人叫了一声。
我们走过去。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坐在那里,光着头,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他旁边站着两个壮汉,面无表情。
"钱带来了吗?"光头说。
"带来了。"我说。
光头看了我一眼:"你是谁?"
"他朋友。"我说,"替他还钱。"
"哦。"光头笑了,"够意思啊,替朋友还高利贷。"
"说吧,怎么还?"
"九万。"光头说,"现金。"
"我没那么多现金。"我说,"转账可以吗?"
"可以。"光头拿出手机,"扫这个。"
我打开手机,扫了他的二维码。
但输入金额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
"等等。"我说,"我想看看合同。"
光头的脸色变了:"看合同干什么?"
"我想知道具体的金额和利息。"我说。
"这里没有合同。"光头说,"都是口头约定。"
"没有合同,那我凭什么还你九万?"我说,"万一你说我没还够呢?"
光头站了起来,旁边两个壮汉也走了过来。
"你什么意思?"光头说,"想耍赖?"
"我不是想耍赖。"我说,"我只是想弄清楚,这笔账到底是怎么算的。"
"很简单。"光头说,"陈木借了我五万,月息30%,三个月没还,滚到九万。"
"月息30%是违法的。"我说,"按照法律规定,民间借贷的年利率不能超过36%,你这个已经超了。"
光头笑了:"你跟我讲法律?"
"我就是讲法律。"我说,"按照法律,我最多还你七万。"
"七万?"光头的脸色彻底黑了,"你当我是做慈善的?"
"不还也可以。"我说,"我们去法院。"
光头盯着我,眼神很凶。
我的心跳得很快,但表面上还是尽量保持冷静。
"你想清楚了?"光头说,"你确定要跟我扯这些?"
"我很确定。"我说,"要么你接受七万,要么我们去法院。"
两个壮汉朝我走了一步。
"等等!"陈木突然说,"我还!我还九万!"
"你闭嘴!"我对陈木说,然后看着光头,"你自己选。"
光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陈木,最后冷笑了一声。
"行。"他说,"七万就七万。但我告诉你,这事没完。"
"没完就去法院见。"我说。
我转了七万过去,然后拍了张转账记录的截图。
"债清了。"我说,"以后不要再来找陈木。"
光头没说话,只是盯着我看。
我拉着陈木,转身离开。
走出网吧,我才发现自己的腿在发抖。
"你疯了?"陈木说,"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吗?"
"知道。"我说,"所以我才要拍下转账记录。如果他们再来找麻烦,我就报警。"
"你不怕他们报复你吗?"
"怕。"我说,"但总比一直被他们敲诈强。"
陈木看着我,眼泪又流了下来。
"我对不起你。"他说。
"你是对不起我。"我说,"但现在说这些没用。你要做的,就是好好戒赌,然后找份工作,把钱还给我。"
"我会的。"他说,"我一定会的。"
我们在路边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接下来怎么办?"他问。
"接下来,你回家。"我说,"好好跟你爸妈说清楚,然后安心治疗。租客的事,我来处理。"
"可是......"
"没有可是。"我说,"这是我的决定。"
他看着我,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我们打了辆车,送他回了家。
在车上,我的手机响了。
是第四个租客。
"陈先生,时间到了。"她说,"钱什么时候能退给我?"
我看了看窗外,深呼吸了几次。
"今晚。"我说,"今晚我就把钱退给您。"
08
那天晚上,我一个一个联系了所有的租客。
七个人,每人五千,一共三万五。
我把钱全部退给了他们。
转完最后一笔钱的时候,我看了看银行卡余额。
三千二百块。
这是我所有的存款。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三千二百块,要撑到下个月发工资。
房贷五千八,已经自动扣了。
水电费、物业费、手机费,加起来大概一千。
还剩一千二。
吃饭,交通,所有的开销,只有一千二。
我算了算,一天四十块。
可以。
只要省着点,应该能撑过去。
手机响了。
是女朋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你在哪儿?"她问。
"在家。"
"事情处理完了?"
"嗯。"
"那陈木呢?"
"他回家了。"我说,"我让他去戒赌。"
"戒赌?"她说,"他还赌博?"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
她听完后沉默了很久。
"所以,"她最后说,"你还了七万高利贷,赔了三万五租金,现在就剩三千多块钱了?"
"嗯。"
"你疯了。"她说,"你彻底疯了。"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知道吗?"她的声音提高了,"你为了一个骗子,把自己搞得一分钱都没有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没说话。
"意味着你接下来一个月,要靠三千块生活。意味着你不能出去吃饭,不能看电影,不能买任何东西。意味着你要像个乞丐一样过日子!"
"不至于。"我说,"我还有工资。"
"工资要下个月才发!"她说,"这一个月你怎么办?"
"我会处理的。"
"怎么处理?"她说,"找我借钱吗?"
"不会。"
"那就好。"她说,"因为我不会借给你。"
我没说话。
"我们分手吧。"她突然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我们分手吧。"她说,"我受够了。"
"受够了什么?"
"受够了你的圣母心。"她说,"受够了你的愚蠢。你为了一个骗你的人,把自己搞成这样。你说,我跟着你还有什么希望?"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本来以为,你是个靠谱的人。"她继续说,"有房子,有工作,有存款。我们可以结婚,可以买车,可以生孩子。但现在呢?你连生活都成问题了,还谈什么未来?"
"给我一点时间。"我说,"我会好起来的。"
"时间?"她冷笑,"你要多久?一个月?三个月?一年?你欠周远五万,欠自己七万,加起来十二万。你打算什么时候还清?"
我沉默了。
"我等不了。"她说,"我已经二十八了,再等下去就三十了。我不能把青春浪费在你身上。"
"好。"我最后说,"如你所愿。"
我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映出我的脸。
我看起来很憔悴,眼睛红肿,脸色苍白。
我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的街道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每个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没有人会在意我的困境。
我是个傻子吗?
为了一个骗我的朋友,失去了女朋友,失去了存款,失去了一切。
值得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如果我不帮陈木,他就真的完了。
他会被高利贷逼死,会被赌博毁掉,会失去所有的希望。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哪怕他骗了我,哪怕他伤害了我,他依然是我的朋友。
手机又响了。
是周远。
"钱收到了吗?"他问。
"收到了,谢谢。"
"不客气。"他说,"对了,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
我把今天发生的事告诉了他。
他听完后沉默了几秒。
"你还了七万高利贷?"他说。
"嗯。"
"你疯了。"
"你是第二个说我疯了的人。"我笑了,"第一个是我前女友。"
"前女友?"
"她刚刚跟我分手了。"
"因为这件事?"
"嗯。"
周远叹了口气:"你啊,就是太善良了。"
"善良是缺点吗?"
"不是缺点,但也不全是优点。"他说,"有时候,善良会让你受伤。"
"我知道。"
"那你接下来怎么办?"他问,"钱还够吗?"
"不够。"我说,"但能撑过去。"
"要不我再借你一点?"
"不用了。"我说,"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
"那好吧。"他说,"如果有什么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的,谢谢。"
挂了电话,我又给陈木发了条微信。
"钱都退了,你安心戒赌。"
他很快回复:"谢谢,我会好好改的。"
"嗯。"
"对了,"他又发来一条,"你跟你女朋友还好吗?"
我看着这条消息,犹豫了一下。
"挺好的。"我最后回复。
我不想让他知道我们分手了。
我不想让他有负罪感。
他现在需要的,是安心治疗,而不是承担更多的压力。
我关掉手机,躺在床上。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我还要继续工作,继续还钱,继续生活。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这样告诉自己。
但转眼间,已经过去了一周。
这一周,我每天都在公司加班,尽量多做点事,多拿点提成。
午饭我都是在公司解决的——泡面,五块钱一桶。
晚饭也是泡面,或者去菜市场买点打折的菜,自己做。
我已经一周没坐地铁了,每天都是骑共享单车上下班。
虽然累,但能省下二十块。
手机也几乎不用流量了,只在公司蹭WiFi。
这样的日子过得很辛苦,但我告诉自己,只要撑过这个月,发了工资,就能好一点了。
但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那天下午,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突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请问是陈先生吗?"对方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是的,您哪位?"
"我是派出所的。"他说,"有人报案说你诈骗。"
我的心咯噔一下。
"什么?"
"有人说你租给他房子,收了钱却不让他住。"他说,"你现在方便过来一趟吗?"
"可以,但这是个误会。"我说,"我没有诈骗。"
"具体情况你来了再说。"
我挂了电话,跟经理请了假,匆匆赶去派出所。
到了派出所,我看到了那个第一个来找我的女租客。
她坐在椅子上,看到我就站了起来。
"就是他!"她指着我说,"就是他骗我的!"
"您好。"警察说,"请坐。"
我坐下,深呼吸了几次。
"说说情况吧。"警察说。
我把整件事说了一遍,包括陈木借住我的房子,私自转租,我帮他还钱赔偿,所有的细节都说了。
警察听完后,看了看那个女人。
"他说的是真的吗?"警察问。
"我不知道。"女人说,"我只知道,我付了五千块,现在房子住不了了。"
"但我已经把钱退给您了。"我说。
"退是退了,"女人说,"但我现在还是没地方住!我退了原来的房子,现在住酒店,一晚上两百多!这些钱谁来出?"
我愣了一下。
"这......"
"我已经住了一周了!"她说,"一共花了一千五!这笔钱你要赔给我!"
"可当时我们没约定这个。"我说。
"你当时说会解决问题!"她说,"现在问题没解决,你就要负责!"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样吧。"警察说,"这件事确实比较复杂。但从法律上来讲,这位陈先生确实没有诈骗。因为他已经把钱退给你了,而且他也是受害者。"
"那我的酒店费用呢?"女人问。
"这个......"警察看了看我,"你们可以协商。"
女人看着我:"你赔不赔?"
我看了看银行卡余额。
一千八百块。
如果赔给她一千五,我就只剩三百了。
三百块,还要撑三个星期。
"我可以赔一半。"我最后说,"七百五,可以吗?"
女人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我转了七百五给她。
她拿了钱,转身就走了。
警察看着我,叹了口气:"你这个朋友,真不够意思。"
"我知道。"我说。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继续生活。"我说,"继续还钱。"
"那个陈木呢?你打算起诉他吗?"
我摇了摇头:"不了。"
"为什么?"
"因为他是我朋友。"我说,"而且,他已经在戒赌了。"
警察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我走出派出所,看了看天空。
阴天,要下雨了。
我没带伞。
我打开手机,看了看银行卡。
一千一百块。
还要撑三个星期。
一天五十块。
可以。
一定可以。
我骑上共享单车,往家的方向骑去。
路上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脸上,凉凉的。
我没有停下,继续骑。
雨越下越大,我全身都湿透了。
但我没有在意。
我只是一直往前骑,一直骑。
手机响了。
我停下车,拿出手机。
是陈木。
"你还好吗?"他问。
我看着屏幕,看着那三个字。
我想说"不好"。
我想说"我现在只剩一千一百块了"。
我想说"我女朋友跟我分手了"。
我想说"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但最后,我还是回复了两个字:
"挺好。"
09
三个星期后,我发了工资。
一万五千块。
扣掉五险一金和个税,到手一万二。
我看着银行卡余额,终于松了口气。
但这口气还没松完,手机就响了。
是那个高利贷的光头。
"喂?"我接了电话。
"是我。"光头说,"你还记得我吧?"
"记得。"我说,"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就是想告诉你一声。"他说,"你朋友陈木,又来借钱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
"什么?"
"昨天来的。"光头说,"说要借三万,我没借给他。"
"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他说,"你上次为他还了七万,结果他现在又想借。你说,这种人值得你帮吗?"
我没说话。
"我劝你一句,"光头继续说,"离他远点。这种人,就是个无底洞。"
说完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发呆。
陈木又想借高利贷?
他不是在戒赌吗?
我立刻给他打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我发微信:"接电话。"
过了十分钟,他回复了:"在忙,有什么事吗?"
"你去找高利贷借钱了?"
他沉默了几秒:"谁告诉你的?"
"不管谁告诉我的,你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又是一阵沉默。
"是真的。"他最后回复。
我的手开始发抖。
"你不是在戒赌吗?"我打字,"你不是答应我要好好改吗?"
"我没有去赌。"他说。
"那你为什么要借钱?"
"我爸病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爸上周查出来肺癌。"他说,"晚期,需要马上手术。"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医生说,手术加后续治疗,要五十万。"他继续说,"我家里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
"那你就去借高利贷?"我说,"你疯了吗?"
"我没办法。"他说,"我去银行申请贷款,被拒了。我去找亲戚借,也借不到多少。我真的没办法了。"
我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
"你现在在哪儿?"我问。
"在医院。"
"哪个医院?"
"市第一人民医院,肿瘤科。"
"你等着,我过来。"
我打了辆车,赶去医院。
到了肿瘤科,我看到陈木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双手抱着头。
"陈木。"我走过去。
他抬起头,眼睛红肿。
"你来了。"他说。
"你爸怎么样?"
"刚做完检查。"他说,"医生说需要马上手术,不然最多三个月。"
我走进病房。
陈木的父亲躺在床上,脸色苍白,身上插着管子。他看到我,勉强笑了笑。
"来了啊。"他说,声音很虚弱。
"叔叔,您好好休息。"我说。
"麻烦你了。"他说,"陈木这孩子不懂事,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没事,都过去了。"
"我知道自己的情况。"他说,"医生跟我说了,晚期了,治不好。我不想治了,浪费钱。"
"爸,你别说了。"陈木的声音哽咽。
"我说的是实话。"他说,"五十万,我们家哪来那么多钱?就算借到了,也还不起。我不想拖累你们。"
"不会拖累的。"陈木说,"我会想办法的。"
"什么办法?"他说,"借高利贷?你忘了上次的教训了吗?"
陈木不说话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对父子,心里很难受。
"叔叔,您先好好休息。"我说,"钱的事,我们会想办法的。"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闭上了眼睛。
我和陈木走出病房。
"现在怎么办?"他问。
"先看看能不能申请医疗救助。"我说,"然后我们一起想办法筹钱。"
"医疗救助我问过了,最多能申请五万。"他说,"还差四十五万。"
我沉默了。
四十五万,对我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我们可以在网上发起众筹。"我说。
"我试过了。"他说,"但没人捐钱。大家都觉得,晚期癌症治不好,治了也是浪费钱。"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真的没办法了。"他说,"我只能去借高利贷。"
"不行。"我说,"你忘了上次是怎么还的吗?"
"那我还能怎么办?"他突然激动起来,"你告诉我,我还能怎么办?"
他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引来几个护士的注意。
"冷静点。"我说,"我们慢慢想办法。"
"我已经想了一周了!"他说,"我能想的办法都想了!"
他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在颤抖。
我看着他,心里很难受。
"给我点时间。"我最后说,"我想想办法。"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四十五万。
这笔钱从哪里来?
我自己的存款,刚发了工资,加上之前剩的,一共一万三。
周远已经借给我五万了,不能再找他借。
女朋友已经分手了,不可能借给我。
其他朋友?我在这个城市没什么朋友。
父母?他们都退休了,存款也就十来万,还要养老。
我想了一圈,发现自己根本拿不出四十五万。
那怎么办?
卖房子?
这是我唯一的出路了。
我打开手机,搜索房产中介的电话。
但手指停在拨号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这套房子是我工作五年攒下的钱买的。
是我在这个城市的根。
是我未来的希望。
如果卖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但如果不卖,陈木的父亲就会死。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
最后,我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您好,我想卖房子。"
第二天,中介带了三个买家来看房。
第一个看了看就走了,说面积太小。
第二个嫌楼层太高,也走了。
第三个看了很久,最后出价八十万。
"市场价是九十五万。"我说。
"但你急着卖,我们才出价。"买家说,"八十万,现金,一周内过户。"
我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
签了合同,交了定金,一周后过户。
那天晚上,我坐在这套房子里,看着窗外的夜景。
五年前,我第一次来看这套房子的时候,觉得自己终于在这个城市有了一个家。
五年后,我要把它卖掉,为了一个曾经骗过我的朋友。
值得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如果我不这样做,我会后悔一辈子。
手机响了,是陈木。
"你在哪儿?"他问。
"在家。"
"能出来一下吗?我想见你。"
"好。"
我们约在了医院附近的一家咖啡馆。
陈木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冰美式,没喝。
"有什么事吗?"我坐下问。
"我想跟你说声谢谢。"他说,"中介告诉我了,你要卖房子。"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中介是我表姐介绍的。"他说,"她认出了你的房子,告诉了我。"
我没说话。
"你不用卖房子。"他说,"我不会让你为我牺牲那么多。"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已经决定了。"他说,"我要放弃治疗。"
"什么?"
"我爸说得对,晚期癌症治不好。"他说,"就算治了,也就多活一两年。但要花五十万,还要让你卖房子。不值得。"
"你疯了吗?"我说,"那是你爸!"
"我知道。"他说,"但我不能因为我爸,毁了你的一辈子。"
"我自己愿意。"我说。
"可我不愿意。"他看着我,眼泪流了下来,"你已经为我做了那么多。还了高利贷,赔了租金,丢了女朋友。我不能再让你失去房子。"
"陈木......"
"别劝我了。"他说,"我已经决定了。我会好好陪我爸度过最后的日子,然后找份工作,把欠你的钱慢慢还上。"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自己以前做了很多错事。"他继续说,"我骗了你,伤害了你。但从今天开始,我会好好做人,不会再让你失望。"
他站起来,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说完转身就走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我拿出手机,给中介打电话。
"房子不卖了。"我说。
"什么?"中介愣了,"合同都签了!"
"定金我不要了,违约金我出。"我说,"但房子不卖了。"
"你这样做不合适吧......"
"我知道。"我说,"但我改主意了。"
我挂了电话,走出咖啡馆。
外面下起了雨,我站在屋檐下,看着雨幕。
陈木说他要放弃治疗,要好好做人。
但我知道,如果他父亲真的死了,他会后悔一辈子。
我也会后悔一辈子。
所以,房子还是要卖。
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我自己。
为了我能在未来的日子里,不带着遗憾活着。
我重新给中介打电话。
"房子还是卖。"我说。
10
过户那天,我站在房产交易中心门口,看着手里的房本。
红色的封面,上面印着烫金的字:不动产权证书。
里面有我的名字,有房子的地址,有所有权的证明。
这是我在这个城市唯一的资产。
现在,我要把它交给别人了。
"陈先生?"买家走了过来,"可以进去了吗?"
"可以。"我说。
我们走进交易中心,排队,叫号,提交材料,签字。
整个过程很快,不到一个小时就办完了。
"钱已经打到您账上了。"买家说,"您查收一下。"
我打开手机,看到了到账通知。
八十万。
扣掉违约金五万,还剩七十五万。
扣掉中介费两万,还剩七十三万。
扣掉欠周远的五万,还剩六十八万。
这就是我卖掉房子的所有。
"合作愉快。"买家跟我握了握手。
"嗯。"
我走出交易中心,站在门口。
阳光很刺眼,我眯起眼睛,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每个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没有人会在意,有一个人刚刚失去了自己的家。
我打开手机,给陈木发了条微信。
"钱准备好了,带你爸去办住院手续吧。"
他很快回复:"你疯了吗?你真的把房子卖了?"
"嗯。"
"我不能要这笔钱。"他说,"我不能让你失去房子。"
"这是我自己的决定。"我说,"你不用觉得亏欠。"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字,"赶紧去办住院手续,别让你爸等太久。"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回复了两个字:"谢谢。"
我关掉手机,打了辆车,去了银行。
我把六十万转给了陈木,留下八万给自己。
八万块,要租房子,要生活,要还给周远。
应该够了吧。
我走出银行,站在街上。
突然不知道该去哪里。
房子已经卖了,我现在是个无家可归的人。
我打开手机,搜索附近的酒店。
最便宜的是一家快捷酒店,一晚上一百五。
我走进去,开了一间房。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卫生间。
窗户对着马路,车来车往,很吵。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这就是我现在的家。
一个一晚上一百五的小房间。
手机响了,是周远。
"钱收到了。"他说,"但你不用这么急着还。"
"没事,早还晚还都是还。"我说。
"对了,听说你把房子卖了?"
"嗯。"
"为了陈木?"
"嗯。"
周远叹了口气:"你啊,真是......我都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了。"
"没什么好说的。"我说,"就是做了个选择。"
"那你接下来怎么办?"他问,"住哪儿?"
"先住酒店,然后再找房子租。"
"要不来深圳吧。"他突然说,"我们公司正在招人,你的条件肯定能进。"
我愣了一下:"真的吗?"
"当然。"他说,"我可以帮你内推,工资比你现在高,而且深圳机会多。"
我犹豫了一会儿。
"让我想想。"我最后说。
"好,想好了告诉我。"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想着周远说的话。
去深圳?
离开这个城市?
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这个城市对我来说,已经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房子没了,女朋友没了,存款也没了。
我在这里,只剩下一份工作。
一份月薪一万五的工作。
但如果去深圳,我可以有更好的发展,可以重新开始。
我打开手机,给公司的经理发了条微信。
"我想辞职。"
经理很快回复:"为什么?是工作不满意吗?"
"不是,是我个人原因。"
"可以谈谈吗?"
"不用了,我已经决定了。"我说,"按照合同,我需要提前一个月申请,所以我会继续工作到下个月。"
"那好吧。"经理说,"如果改变主意了,随时告诉我。"
我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决定了。
一个月后,我去深圳。
重新开始。
这一个月里,我白天上班,晚上住酒店。
周末去看陈木的父亲。
手术很成功,医生说至少还能活两年。
陈木很感激,每次见到我都要鞠躬。
"别这样。"我说,"都是朋友。"
"你不只是朋友。"他说,"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别说得那么夸张。"
"不夸张。"他说,"我会一辈子记得你的恩情。"
我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最后一天上班,同事们给我办了欢送会。
"一路顺风。"他们说。
"谢谢。"
那天晚上,我收拾好行李,准备第二天去深圳。
手机响了,是陈木。
"明天就走了吗?"他问。
"嗯。"
"我能去送你吗?"
"不用了。"我说,"你好好照顾你爸。"
"我会的。"他说,"对了,这是我新的手机号码,你存一下。"
他发来一串数字。
"为什么换号码?"我问。
"戒赌了。"他说,"把以前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换了,重新开始。"
"那挺好的。"
"嗯。"他说,"我现在在一家小公司上班,工资不高,但很稳定。我会慢慢把钱还给你的。"
"不急。"我说,"你先把你爸照顾好。"
"我知道。"他说,"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别说谢了。"我说,"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夜景。
这个城市的夜晚很美,灯火通明,车水马龙。
但对我来说,它已经不再是家了。
我的家,在深圳。
在一个新的开始里。
第二天早上,我提着行李箱,走出酒店。
阳光很好,天空很蓝。
我拦了辆车,去了火车站。
车上,司机问我:"去哪儿?"
"火车站。"我说。
"出差吗?"
"不是,搬家。"
"哦,去哪个城市?"
"深圳。"
"深圳好啊。"司机说,"机会多,工资高。"
"嗯。"
"但也很累。"他继续说,"我有个亲戚在深圳,说竞争很激烈。"
"没关系。"我说,"我不怕累。"
"那就好。"司机笑了,"年轻人就要敢拼。"
我看着窗外,看着这个城市的街道一条条掠过。
五年前,我来到这里,满怀希望。
五年后,我离开这里,一无所有。
但我不后悔。
因为我做了一件正确的事。
我救了一个朋友,也救了我自己。
到了火车站,我提着行李下车。
人很多,我排队进站,安检,候车。
广播里传来声音:"开往深圳的G1234次列车即将检票,请旅客做好准备。"
我站起来,走向检票口。
突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转过身。
是陈木。
"你怎么来了?"我愣了一下。
"来送你。"他说。
他手里拿着一束花,黄玫瑰。
"这个给你。"他说。
我接过花,笑了。
"你还记得啊。"
"当然记得。"他说,"那天我走的时候,也送了你一束黄玫瑰。"
"嗯。"
"那时候我心里很愧疚。"他说,"我知道自己做错了,但不知道怎么弥补。所以我送了你花,写了便签,把房子打扫得干干净净。"
"我知道。"
"但那些都不够。"他说,"真正够的,是你为我做的这一切。"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会记得的。"他说,"一辈子都会记得。"
"好了,别说了。"我说,"我要进站了。"
"嗯。"他点了点头,"一路顺风。"
"你也保重。"
我转身走向检票口。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陈木还站在那里,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陈木。"我说。
"嗯?"
"好好活着。"
"你也是。"
我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检票口。
上了车,找到座位,把行李放好。
我坐下,看着窗外。
陈木还站在那里,一直看着我。
列车缓缓启动,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站台上。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黄玫瑰。
花很新鲜,水珠还挂在花瓣上。
就像一年前,他送我的那一束。
但这一次,意义不同了。
那一次,是愧疚。
这一次,是感激。
我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列车穿过隧道,驶向南方。
驶向一个新的城市,一个新的开始。
11
一年后。
我坐在深圳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高楼大厦。
这一年,我过得很充实。
工作很忙,但工资也高了不少。我从产品经理升到了高级产品经理,月薪两万五。
我在公司附近租了一套小一居,虽然不大,但足够我住了。
每个月除了房租和生活费,还能存一万块。
我打算再攒两年,在深圳买套房子,重新扎根。
手机响了,是陈木。
这一年里,我们每个月都会通一次电话。
"喂?"我接了电话。
"在忙吗?"他问。
"还好,刚开完会。"
"那好。"他说,"我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
"我爸的癌症控制住了。"他说,"医生说恢复得很好,至少还能活五年。"
我松了口气:"那太好了。"
"而且,我升职了。"他说,"从程序员升到项目经理,工资涨了五千。"
"恭喜啊。"
"还有,"他继续说,"我交女朋友了。"
我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他说,"是公司的同事,人很好。我把以前的事都告诉她了,她说不在意。"
"那挺好的。"我说,"好好珍惜。"
"我会的。"他说,"对了,我这个月给你转了五千块。"
"转那么多干什么?"
"还你的。"他说,"我算了算,我欠你的钱,包括高利贷、租金赔偿、还有你卖房子的损失,加起来大概十五万。"
"你不用算那么清楚。"我说。
"要算清楚。"他说,"这是我欠你的,我一定要还。"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还完?"
"按照现在的速度,大概三年。"他说,"三年后,我会把所有的钱都还给你。"
"好。"我说,"但不用太急,慢慢来。"
"我知道。"他说,"对了,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请你吃饭。"
"过年吧。"我说,"到时候一起聚聚。"
"好,说定了。"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天空。
深圳的天空很蓝,没有雾霾。
我想起一年前离开的那天,天空也是这么蓝。
那时候的我,一无所有。
但现在,我有了工作,有了收入,有了新的生活。
我也有了一个正在慢慢变好的朋友。
这一年,我经常会想起那些事。
想起陈木把我的房子租出去。
想起那七个租客找上门来。
想起我还高利贷,赔租金,最后卖掉房子。
想起女朋友跟我分手。
想起我在酒店里度过的那一个月。
每次想起,我都会问自己:值得吗?
而每次,我的答案都是:值得。
因为我救了一个朋友。
也因为我救了我自己。
我救他,不是因为他值得,而是因为我想成为一个值得被救的人。
我想在未来的日子里,能够心安理得地活着。
不带着遗憾,不带着愧疚。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到账通知。
五千块。
陈木又还了一笔钱。
我打开微信,给他发了条消息:"收到了,谢谢。"
他很快回复:"应该是我谢谢你。"
我笑了笑,关掉手机。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照在桌上。
我看着那束光,想起了一年前那束黄玫瑰。
那束花我一直保存着,虽然早已枯萎,但我把它夹在了一本书里。
每次看到它,我都会想起那天的场景。
想起陈木站在站台上,看着我离开。
想起他眼里的感激和愧疚。
想起他说的话:"我会记得的,一辈子都会记得。"
我也会记得。
记得这段经历,记得这个朋友,记得我做出的选择。
这些记忆,会成为我人生的一部分。
提醒我,在这个冷漠的世界里,依然要保持温暖。
提醒我,在面对选择的时候,要听从内心的声音。
提醒我,有些事情,比金钱更重要。
比如友情。
比如良心。
比如,做一个好人。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群。
每个人都在忙着自己的生活,都有自己的故事。
有人欢笑,有人哭泣。
有人得到,有人失去。
但无论如何,生活还要继续。
就像我一样。
失去了房子,失去了女朋友,失去了存款。
但我还有工作,还有朋友,还有未来。
这就够了。
我转身回到座位,打开电脑,继续工作。
键盘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响起,规律而有节奏。
就像我的心跳一样,稳定而有力。
我知道,前方的路还很长。
但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无论遇到什么困难,我都会像这一年一样,坚持下去。
因为我相信,所有的付出,终将有回报。
所有的善良,终将被温柔相待。
而我,会一直走下去。
走向更好的明天。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