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6年4月23日,也许是西方文学史上最为黑暗的一天——莎士比亚和塞万提斯,欧洲文艺复兴时期两颗最璀璨耀眼的明星竟在同一天陨落。是巧合还是天意?在叙事和戏剧这两类当时最常见、成就也最高的文学创作中,如海涅所言,他们两人是最高统治,结果两位最高统帅竟在同年同月同日与世长辞,这太不可思议了,岂不是象征一个文学时代的黯然落幕?抑或是一个宏大文化周期更迭的新的开启?
两位伟人在世时从没有照过面,甚至彼此都没有听说过,然而他们却在同一天不约而携手同归。人们在扼腕痛惜之余,一个疑窦不禁油然而生:莎士比亚有37部戏剧和大量的诗歌存世,他的每一部戏几乎都是经典。他所塑造的人物,如哈姆雷特、麦克白、奥赛罗、夏洛克等等,几乎都是脍炙人口、让人回味无穷的典型,随便推出一员,无不让人惊艳。然而再看与他比肩而立的塞万提斯,却多少显得有些尴尬——塞万提斯一生虽也著述不少,3部长篇,12部中短篇,30来部戏剧以及长短诗,但真正留存于世、使他名垂千古的,唯有一部《堂吉诃德》。他所塑造的人物,四百年来能让人反复提及的,也只有堂吉诃德和桑丘主仆两人。莎士比亚和塞万提斯似乎不在一个等位上,凭什么要等量齐观,让他们同享至高荣耀?
但是,只要看看历来人们的评价,就可以立马明白,如此疑思无疑低估了塞万提斯和他的《堂吉诃德》。四百年来,各个时代的名家学者对其几乎众口一致喝彩,好评如潮,簇拥着塞万提斯始终稳居文学殿堂的前位。而且,他的影响还溢出文学范畴,激发了无数画家、雕塑家、音乐家、舞蹈家和电影导演的创作灵感,成就了一大批伟大作品,甚至还引发了哲学、政治学、经济学的讨论,其影响之大,难以估量。哈罗德·布罗姆在《西方正典》中甚至如此评价:莎士比亚“顶多”只有一小批人物堪与这主仆两人并列。也就是说,塞万提斯所塑造的堂吉诃德和桑丘,无人匹敌,若非要攀照比对,顶多只有莎士比亚的人物可以勉强充数,而且还不是全部都有资格可以攀比,只是“一小批人物”而已。
那么,塞万提斯是一个怎样的作家?他的《堂吉诃德》何以会有如此魅力以至于四百年来赞誉经久不衰?
厄运连连
塞万提斯的一生跌宕起伏,充满常人难以想象的艰难险恶。他1547年出生于西班牙首都马德里附近的一个小镇上, 祖上虽说也是贵族,但家道中落,到他父亲这一代已经沦落到穷苦潦倒的境地。老塞万提斯说得好听些是个外科医生,其实只是一个理发师,兼放血行医,因为那时人们相信放血可以医治多种毛病,因此也成了理发师多一份收入的营生技能。他每天行走于乡镇之间,为人理发也问诊行医,收入勉强可以养家糊口。家中有六个孩子,作家塞万提斯是老四。他从小就喜爱看书学习,但如此家境,可想而知只能止步于最基础的教育,而且家里为躲避债务,频繁搬迁,还不得不频繁转学,于是读书上学时断时续便成了他生活的常态。
1569年,塞万提斯22岁,生活终于迎来了转机。他到了罗马,成了红衣主教胡里奥的家臣,一年后,又在主教大人的引荐下,加入了西班牙驻意大利的军队。然而安稳的生活并没有持续多久,两年后的10月7日,史上著名的勒班陀海战打响,那天他正发烧卧床,听见枪响,便一跃而起,第一个跳上敌军甲板,奋勇杀敌。这场与奥斯曼帝国的关键之战最终以西班牙的大胜告终,但塞万提斯却因此而三处受伤,还从此落下了左手的终身残疾。伤愈后他又当了五年兵,到1575年6月,才从意大利的那不勒斯解职归返。临行前统帅和总督都写了推荐信,向西班牙国王菲力普二世举荐这位作战骁勇的“独臂英雄”。塞万提斯满心喜欢,以为回国后从此前途有了着落,生活有了保障。不料事与愿反,他搭乘的船只遭海盗袭击,连船带人被掳到阿尔及利亚。海盗在他身上搜到总督和统帅的推荐信,认为奇货可居,于是漫天要价,开出赎身天价。这样塞万提斯又在阿尔及利亚做了5年奴隶。五年的奴隶生涯中,他逃跑了五次,而且一次比一次大胆。有一次他竟然偷了一艘军舰,还有一次他把十多个同伙藏在山洞里,一藏就是半年。每次逃跑不成,他都挺身而出,抱着拼死之心,把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即便严刑拷打也不出卖同伴。这种义无反顾,以命相搏的气概连海盗都敬畏他三分。一直到1580年,西班牙三位一体会修士为他募化筹措赎金,他才离开魔窟。
回国后,他一贫如洗,只能又去当兵。他曾多次谋求美洲的官职,都没有成功。以后他又当过军需官、税收员,但时间都不长,在任上还因为财务纠纷几次入狱,受尽折磨。总之,塞万提斯的一生充满艰辛,坎坷不平,参军、打仗、受伤、被掳、当奴隶、做税收、管帐目、蹲大狱,颠颠倒倒,厄运连连,几乎一直在贫困潦倒、令人痛苦颤栗的险境中挣扎求生。但是,面对生活给于他接二连三的挫折与打击,他从不怨天尤人,自暴自弃,而是绝不退宿,迎难而上,意志坚决。因此,海涅说“塞万提斯自己就是位英雄”。
在走投无路、穷苦潦倒中,他拿起了笔,开始写小说。写作对他来说,首先是为了赚钱,为了养家糊口,当然也为了他从少年时就萌发的对文学的那份挚爱。
开一个大玩笑
1582年起,塞万提斯开始写剧本和小说。与文学史上许多大家一样,开初只是为了生计而写作,只求速成,因此难免粗糙。但日积月累的磨练和坚持不懈的努力,终于逐渐修成正果,他的写作技巧日趋娴熟,思想也越发地敏颖犀利。到16世纪末,他起了一个新念头,要写一个乡绅,因为沉迷于骑士小说,自命为游侠骑士,在乡间田野四处游荡,伸张骑士道,锄强扶弱,仗义行侠,结果闹出许多匪夷所思的大笑话,用这个“解闷开心”的故事与当时盛行的骑士文学“开一个大玩笑”。1605年《堂吉诃德》第一部出版,大受欢迎,当年就再版了五次。按塞万提斯自己的说法,那时 “小孩子翻读,小伙子细读,成年人熟读,老头点头簸脑地读”。据记载,西班牙菲利普三世有一次在王宫阳台上看到一个学生一面看书一面狂笑,就与人打赌,说这个学生一定在看《堂吉诃德》,一问果然如此。可见此书当时的风靡程度。1614年,有人为赚钱,狗尾续貂,出版了《堂吉诃德》第二部,并且还在书中对塞万提斯大加人身攻击。塞万提斯愤恨不已,第二年就把《堂吉诃德》第二部赶写了出来,并且在小说结尾处让堂吉诃德逝世入土,以免好事者再来无事生非。
有趣的是,塞万提斯在写作过程中就已经打算将堂吉诃德送到中国。他在下册的献词中说“最急着等堂吉诃德去的是中国的大皇帝。他一月前派专人送来一封中文信,要求我——或者竟可说是恳求我把堂吉诃德送到中国去,他要建立一所西班牙语文学院,打算用堂吉诃德的故事做课本;还说要请我去做院长。”这当然只是塞万提斯惯常的说笑调侃而已,但当年一本正经的信口开河,后来竟都一一兑现。
1922年,林纾和陈家麟合译的《魔侠传》出版,首次将堂吉诃德介绍给中国读者,以后又陆续有各种译本问世,至今已有20余种之多。堂吉诃德和桑丘已成为中国家喻户晓的人物。另外,因林纾的翻译风格素来“转译与创作”并举,删节和误译甚多,因此《魔侠传》实际上已与原版的《堂吉诃德》有很大出入,成了另一文化意义上的《堂吉诃德》。所以,2021年西班牙汉学家雷林克西又将《魔侠传》翻译回西班牙语,向当代西班牙人展示中国人心目中的堂吉诃德。1922年的初次汉译,到2021年的再次回译,这相隔百年的一来一去,成了中西文化交流史上意味丰厚的案例。
另外,塞万提斯心心念念要当的中国院长,也已梦想成真,北京和上海分别于2006年和2024年成立了以他名字命名的学院。中国的“塞万提斯学院”共有两所分院,北京塞万提斯学院2006年7月14日正式成立,上海塞万提斯学院(上海西班牙文化中心-塞万提斯学院)于2024年9月10日揭幕。塞万提斯学院这一机构本身由西班牙政府于1991年创立,旨在全球范围内推广西班牙语教学与文化。如他所愿,学院的功能之一就是收录学生,教习西班牙文。
《堂吉诃德》叙事结构松散的特点非常明显,以一个人物的行走串联小说情节,故事随想随编,肆意发挥,显然事先并没有周密的设计安排。就是小说的第二号人物桑丘,也是临时起意生成,至于桑丘的性格特征,起初也无精确预设,只是在情节编写过程中逐渐补填完善。不刻意追求情节设计的合理周全,也不十分在意人物性格的鲜活丰厚,塞万提斯的创作冲动似乎更在于把心中一个个得意的故事讲述出来,至于故事与故事之间的逻辑关系是否契合严密他并不在乎,他只想取悦读者,引出阵阵爽快淋漓的欢笑。这种创作上一吐为快的随意散漫,正是当时流行的流浪汉小说习以为常的通病,也是小说创作发展初期难免的粗糙草率。
但是,虽说写得随意,但塞万提斯对《堂吉诃德》的创作主旨却始终坚守如一,恒定不变,即如他一再声明的,是为了讽刺、打击当时盛行的骑士小说。只要作简单的比较,我们就可以明白他是如何与骑士小说“开一个大玩笑”的:骑士小说中的英雄孔武有力,堂吉诃德却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瘦弱乡下绅士,两条细柳腿,一张哭丧脸;骑士小说中的英雄大凡有神驰的骏马,堂吉诃德的坐骑却是一匹皮包骨的驽马,从未见过它奔跑,更不要说驰骋疆场;骑士大多披挂灿烂的盔甲,堂吉诃德却只有破烂的头盔,而且还是他高祖遗留的,后来就连这副头盔也在冒险中丢失,只好拿理发师的洗脸盆充数;骑士小说中的英雄都有身份显贵,容貌娇媚的贵妇人作情人,堂吉诃德也称自己的意中人杜尔西内亚是个香艳别致的绝色美人,美貌无比,“唯有最高明的想象,方能意识得到”,但实际上只是一个村姑,粗大壮实如桑丘所言“力气大得与什么壮健汉子都可以拼一下的”;骑士小说中的游侠都身备仙丹灵药,一旦受伤,就药到病除,而堂吉诃德的神油却是受牧羊人的启发胡乱配制,喝了便搜肠倒胃,上下失禁,至使客店床上的棉被从此再无用处。
最不可理喻的荒诞,当然还是在行侠之中。骑士小说中,英雄总是与毒龙、恶魔、妖巫、巨人、狮子恶斗,地点总是在不见天日的大森林,深不可测的山洞,或者阴森惊悚的古城堡,而堂吉诃德却只是游走于乡村田野,他的对手全出于他的想象,他把风车当作巨人,把羊群当作军队,把装酒的皮囊当作巨人的人头,为践行他所信奉的骑士道,驱马举矛,冲锋陷阵,奋不顾身。总之,塞万提斯在原本稀疏平常的山村生活之中,无中生有地安设了一幕幕闹剧,让疯疯癫癫的堂吉诃德一次次冒险,受挫,遭罪,一次次引得读者捧腹大笑。读者心中自然明白,堂吉诃德称不上骑士,他所有的行侠义举其实只是对骑士的刻意模仿,罔顾现实,荒诞不经,结果必然是可笑又可悲。这场大玩笑很快就见到了效果,一度风靡的骑士小说在塞万提斯的讽刺打击下很快失去了市场,从此风光不再。所以拜伦说“塞万提斯微笑地挥去了西班牙的骑士制度”,海涅说“那时候骑士小说风靡了西班牙,教士和官吏都禁止不了,但穷文人的一支笔见了效验,他断送了骑士小说”。
天才的不自觉
“天才的不自觉”最初由19世纪意大利批评家桑克梯斯提出,经历代批评理论反复论证至今已成定论。意思是,天才成就了伟大的作品,但很多时候天才对自己的作品并不完全了解,对作品真正的内含价值和意义的认知没有自觉性,“它的施展并不依赖思想系统,而且经常违反作者的思想系统”。塞万提斯抱着“与骑士文学开一个大玩笑”的主旨写《堂吉诃德》,但写着写着逐渐偏离了自己最初的意图,不知不觉中迈入了一个新的领地。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最后呈现在读者面前的,竟是一个与他原先设想截然不同的堂吉诃德。
堂吉诃德主仆两人在西班牙的山林田野,城镇乡村游侠冒险,住宿过农民的田舍、牧羊人的茅棚、破旧的小客店、豪华的公爵府邸,甚至还住过强盗的窠穴,接触社会上各种各样的人物,尤其是生活在底层的村夫牧人。这样,原意是以现实生活的真实描述,反衬出践行所谓骑士精神的荒谬可笑,但实际上却犹如描绘了一幅现实生活的宏大画卷,全方位地展现了正在走向停滞衰退的西班牙社会现状。有一例可以证实塞万提斯自己也没意识到的“不自觉”贡献:1854年马克思写信给恩格斯,说他在写《革命的西班牙》时,由于在了解西班牙社会历史变革方面遇到了困难,就曾经参考过《堂吉诃德》。
塞万提斯的“不自觉”贡献,还在于对堂吉诃德高谈阔论的记述上。堂吉诃德的三次出游,路线行程不同,模式却几近一致:出游中常常一念兴起,因幻觉而催生出种种令人捧腹的荒唐举动。但就全程看,这种骑士的英雄壮举并不泛滥,挑风车、战羊群等等,毕竟还是屈指可数,更多时候记录的是他与桑丘或路人就各类话题侃侃而谈。也就是说,小说的叙述路径实际上是在两个区域交叉展开,一是堂吉诃德的疯癫行径,一是他的高谈阔论。前者荒诞可笑,违背常理,但也只是偶尔发作,不像后者倒是时常可见,在田野村头、农舍旅店,凡兴致所至,便纵论天下,海阔天空。谈论武艺、文学、天文、地理、帝皇、平民、军人的荣誉、保家卫国的正义等,堂吉诃德的知识视野里几乎没有盲区,谈古论今,见解过人,通达睿智。用桑丘的话来说,他家的主人“要是没有人妨碍他,哪怕三十个律师也没有他的话多。”所以我们一方面嗤笑荒诞时的堂吉诃德,一方面又不得不佩服清醒时的堂吉诃德。而且,即使我们在嗤笑时,也丝毫不带有恶意,正像英国诗人蒲伯所言:“我们虽然笑他,也敬他,爱他,因为我们可以笑自己最敬爱的人,不带一点恶意或轻鄙之心。”
塞凡提斯之所以将堂吉诃德设计成被讽刺嘲弄的对象,是因为他对当时粗制滥造的骑士小说深恶痛绝,认为这些伪劣品荒诞不经,流行于市,败坏了真正的骑士小说声誉,贻害无穷。他要告诫世人,不要痴迷,免受毒害。但他没有预料到的是,这个被他无情嘲弄挖苦的堂吉诃德,最终却成了受人尊重的人物。后代几乎所有的评论家都指出,只要不涉及到骑士道,堂吉诃德就是那个时代思想最具先进性的人物。例如,他多次说到帝王与平民无贵贱高低之分,“在人生的舞台上,有人做皇帝,有人做教皇,反正戏里的角色样样都有,他们活了一辈子,演完这出戏,死神剥掉各种角色的戏装,大家在坟墓里也都是一样的”。桑丘接着也打了一个比喻,说人生如一盘棋,“下棋的时候,每个棋子都有它的用处,下完棋都混在一起,装在一个口袋里,如比人生一世,同归一个坟墓一样”。两人的比喻都不算新奇,但表达众生平等的意念却异常清晰强烈,放在刚刚走出中世纪阴影的十六世纪末,无疑具有惊世骇俗的震撼力。堂吉诃德的高谈阔论中常常涉及家国人生等重大问题,他的见解与当时欧洲最进步的人文主义思想同频,或者应该倒过来说,他的见解经后人解读,成了组建欧洲文艺复兴时期人文主义思想体系的重要构件。
这样,愚昧与聪慧,痴迷和理智,截然相反的两者在堂吉诃德身上交叉体现,而我们并不觉得有何不妥,反倒视为浑然天成,欣然接受。究其原因,是因为他非同寻常的真诚和执念打动了我们。堂吉诃德单枪匹马,走遍天下,锄强扶弱,“替人家伸屈矫冤,救护人家的孤孀,解救人家的闺女”。虽然他的冒险十有八九以惨败告终,挨了打,受了伤,被打掉牙齿,撕裂耳朵,踩断肋骨,成了家常便饭,但他从不怯弱,自认身为游侠骑士,受伤遭灾难免。他之所以不计后果,置生死于度外,始终保持着那股疯子才有的不要命的狠劲,是因为他真诚地相信天降大任于他,所谓“天意叫我生在这个铁的时代,来光复那个金的时代,我这个人,是天生为我保留着大危险、大勋功和大事业的”。原来一切源于他对“黄金时代”理想矢志不移的追随。由此,我们原谅了他的痴迷以及闯祸犯傻,在不知不觉之中对他由嘲讽戏谑转为悲悯同情,并渐渐升腾出敬佩之情,最终在心目中将他定格为一个可敬可爱的疯骑士。这是因为,堂吉诃德身上体现了古往今来一切伟大英雄共有的本质特征,即对理想始终如一的坚定信仰和不懈追求,为维护人世间的正义和善良,不顾一切抗击邪恶暴行,为此而遭受苦难,也在所不惜,他昭示出高尚的人格和博大的胸怀,永远值得我们崇敬和颂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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