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汝瑰回忆录》中有这样一段话:“我与刘斐有矛盾,我在大别山‘清剿’会议见他抬白崇禧出来,在睢杞战役见他铅笔一挥就把区寿年兵团送掉时,就想向蒋介石报告,搞他下去。但我又疑惑他是与共产党有联系的人,问任廉儒,他说‘摸不清楚,最好莫要下手。’”
以川盐银行上海华山路办事处主任身份为掩护的任廉儒,是郭汝瑰与组织的联系人,他是否知道“参谋次长”刘斐的真实身份并不重要,咱们今天的话题,是根据《郭汝瑰回忆录》来聊一聊曾任“国防部”第三厅中将厅长的郭汝瑰,与两任“参谋总长”陈诚、顾祝同以及“参谋次长”刘斐的微妙关系:陈诚顾祝同对啥话都敢说的郭汝瑰百分之百信任,刘斐和郭汝瑰的明争暗斗与“合作”更是有趣(本文黑体字,除特别注明外,均出自郭汝瑰回忆录)——郭汝瑰能外派担任军长并起义,起决定作用的居然不是顾祝同而是他的“宿敌”刘斐?
郭汝瑰想搞掉刘斐,刘斐也想搞掉郭汝瑰,刘斐最后没有真正痛下杀手,是不是也有“联络员劝阻”,笔者没有查到相关资料,不敢妄言,但郭汝瑰能离开第三厅并外任军长,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刘斐是帮了大忙的。
辽沈、淮海、平津三大战役结束后,负责起草战略规划的郭汝瑰受到了很大质疑,连老蒋一度也产生了怀疑,郭汝瑰见形势危急,就想撤回解放区,任廉儒向上级请示后来到南京告诉郭汝瑰:“汝瑰同志,你的愿望,党非常赞同。但经过再三研究,认为你到解放区没有什么大的作用。你与其到解放区,不如想法争取到大西南去。党组织认为,解放军渡江及扫平江南不会遇坚强的抵抗。但是蒋介石最后必然妄图巩固西南,西南必有一场恶战,到那时,你能想法举行起义,瓦解敌军,影响作战进程,其作用和影响不是比到解放区去更大吗?”
为郭汝瑰规划下一步任务的“上级”是谁,笔者不说,读者诸君也能猜到,仅从他对未来战争走向的精准判断,我们甚至可以认为他比诸葛亮和刘伯温还更胜一筹。
郭汝瑰主动要求辞去第三厅厅长一职,到前线去当个军长,但顾祝同不肯放:“汝瑰,这是啥时候,你看军事上节节失利,别的军师长早就想脱身溜走,你怎么还想当军长,这明明是自找苦吃嘛!即或你实在想带兵,最好搞个兵团副司令、绥区副司令之类职务,挂个名算了,别当军长去受罪吧!”
郭汝瑰很仗义表示,现在别人总以为我只会当参谋,纸上谈兵头头是道,带兵打仗纯属外行,现在我就要临危受命,置生死于度外,干出个样儿来给他们看看,先练出一个军作骨干,然后再扩大成兵团:“你既有心培植我,我决心去为你创建一支基本力量,待那时,再委我为兵团司令岂不更顺理成章吗?”
郭汝瑰这话是说到顾祝同心窝子里去了:前任参谋总长陈诚有以十八军为基础的“土木系”,如果郭汝瑰也为顾祝同整出一支嫡系部队,同为保定陆军军官学校毕业的顾祝同不就可以跟陈诚势均力敌了?
顾祝同是保定陆军军官学校第六期步兵科的,陈诚是第八期炮兵科的,陈诚比顾祝同先当“参谋总长”,两人虽然私交不错,但攀比之心人皆有之,顾祝同未尝不想建立自己的嫡系部队。
顾祝同被郭汝瑰说动,但仅凭顾祝同一人,还不足以让老蒋下决心放走郭汝瑰——比较而言,郭汝瑰的能力和人品,在老蒋嫡系中都是出类拔萃的,关键时刻,还得“参谋次长”刘斐“帮忙”:“听顾祝同说,这是刘斐找替罪羊,向蒋介石说:‘郭汝瑰学历和学识都够,只是历练少了,好出奇案,很不稳当。’顾同时还骂刘斐这样作很不道德。我没想到这次他却帮了大忙。以后我到七十二军军长职之前,晋见蒋介石,蒋说:‘你不行,唔!你要好好历练!’这与顾祝同告诉我的话如出一辙,证明确是刘斐中伤我,但是我不怨刘,反而感谢他成全了我。”
在很多电影和电视剧里,都有杜聿明直接向老蒋举报杜聿明的情节,那显然是不符合史实,因为杜聿明还没有不精明地无真凭实据、只凭郭汝瑰清廉就向老蒋举报,杜聿明和郭汝瑰的回忆录和回忆文章中,都否认了杜向蒋举报郭的说法。
郭汝瑰是这样回忆的:“杜聿明怀疑我,曾对何应钦、顾祝同说我和共产党有联系,不可靠。至于杜聿明如何知道我和共产党有联系,至今仍是一个谜。1982年我与邓锡洸去拜会他时,我曾问过他:‘你当年为什么硬说我与共产党有联系!是猜测吗,还是有根据?’‘山东来人谈的,有根据。’他回答。‘是谁?’我问。‘这是秘密,我不能告诉你。’杜回答。”
是哪位山东人士向杜聿明告密,那并不重要,杜聿明保守秘密是不是为了不让某个已经起义或已经担任文史专员的将领难堪,我们也无从知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顾祝同压下了杜聿明的举报,而杜聿明作为徐州“剿总”副总司令兼前进指挥部主任,面见老蒋时间有限,那么多“大事”都汇报不完,哪有机会把这类道听途说的猜测说给老蒋?
杜聿明在《淮海战役始末》中还很后悔自己没有向老蒋当面告发郭汝瑰:“一九四八年春顾任参谋总长时,我即对顾说过郭汝瑰与解放军有联系,反对郭任第三厅厅长。顾当时批评我:‘你不要疑神疑鬼!郭汝瑰跟我来徐州一年多,非常忠实,业务办得很好。’……蒋介石所以变更决心,是被郭汝瑰这个小鬼的意见所左右的,很后悔我在二十八日对蒋未说明我对郭汝瑰的看法。”
杜聿明说的老蒋改变决心,指的是杜聿明并没有按照郭汝瑰给他划定的路线撤离徐州,结果走到半路,于12月3日上午10时又接到老蒋电令,让他停止逃跑去救黄维,杜聿明停下来召集邱清泉孙元良等人(李弥本人未来,派了两个副司令官陈冰和赵季平参会)开会研究,这一研究就停了一天,等他们调整方向准备向双堆集进军的时候,解放军已经追上来并完成了包围,杜聿明认为就是郭汝瑰向老蒋提的建议。
杜聿明以为自己“另辟蹊径”能躲过郭汝瑰的眼睛,却不知道当年老蒋什么事都不瞒着郭汝瑰,即使杜聿明换一条路逃跑,郭汝瑰也有办法拖住他。
说到杜聿明另寻出路,我们还真不能不提一下刘斐——这两个“冤家对头”,在给杜聿明划定路线的时候,居然罕见地意见一致。杜聿明回忆:“我有点忍不住,就大声问郭汝瑰:‘在这样河流错综的湖沼地带,大兵团如何运动,你考虑没有?’一时会场乱糟糟地大吵大笑。有人问我:‘左翼打不得,右翼出来包围攻击如何?’我说:‘也要看情况。’刘斐在旁边给我打气,连说:‘打得!打得!’”
“国防部”第三厅厅长的计划已经够离谱的了,“参谋次长”又说打得,估计杜聿明当时已经气得差点头顶冒烟,但还真不敢公开得罪老蒋这两个“谋士”,只好“笑而不语”,通过顾祝同请求跟老蒋密谈兵提出了自己的撤退意见。
老蒋知道的事情,顾祝同自然会知道,顾祝同知道了,那就等于郭汝瑰也知道了——顾和郭已经亲密到无话不谈的程度,两人私下里甚至可以直接表示对老蒋的不满。
顾祝同上任伊始,就坚决不让郭汝瑰因陈诚卸任而辞去第三厅厅长一职,甚至表示郭汝瑰不愿意再当厅长,也可以当“参谋次长”,郭汝瑰表示自己“资望不够”当不了次长,这更让顾祝同对郭汝瑰高看一眼。
郭汝瑰的高明之处,就是经常在顾祝同面前说实话情,他在没有答应留任厅长的时候,就给顾祝同提了三点意见:第一要协和各个方面,共同努力,度此危局,不可再蹈辞公(陈诚)“好搅事”、“不容众”、增加阻力的覆辙;第二须注意办事效率,不宜注意人的更换,南京开会会客占的时间很多,去后宜尽量减少开会会客;并宜移住部内,每日寻求较多的时间,以冷静考虑作战、整军诸事,为求事无遗算,还宜组织一个智囊团,协助你处理事务,如整训部队、计划作战。
顾祝同飞往南京,郭汝瑰送他去机场的时候忧心忡忡地表示:“国民党现在已走下坡路,你这去责任太大呀!”
顾祝同也点头赞同:“就是嘛,他(指蒋)叫我干,明知是火坑,也得跳进去呀!”
郭汝瑰进一步提醒:“战争失败要负责任呀!”
顾祝同倒是显得十分平静:“我负什么责任呀?大小战役,都是请示他,由他定下决心,下令实施。别人谁负得了责任呢?”
这可能就是顾祝同坚信郭汝瑰不是地下党,并将其视为心腹的重要原因:如果郭汝瑰是卧底,又怎么会把话说得这么直白?陈诚又怎能在离任前郑重把郭汝瑰推荐(托付)给我?
换了参谋总长,第三厅厅长还能留任,这在蒋家王朝是极为罕见的,这一方面是因为顾祝同为人比较有特点,另一方面也是他跟陈诚有同学之谊,陈诚信得过的人,他也信得过。
陈诚因为在东北作战不力而四面楚歌,白崇禧和杜聿明都恨不能“杀陈诚以谢天下”,这件事杜聿明在《辽沈战役概述》中也写了:“陈诚在南京住了一个多月,就溜到上海准备出国。四月间国民党国民大会开会期间,盛传陈诚赴美治病。有一次大会上白崇禧作军事报告,全体代表,我也在内,不约而同地大喊:‘杀陈诚以谢国人!’‘不让陈诚逃往美国!’‘到上海把陈诚扣留起来解京法办!’”
就在陈诚四面楚歌,门前冷落鞍马稀的尴尬时刻,郭汝瑰从徐州奉命到南京研究作战,还专门绕道上海去探望陈诚,当时有人说郭汝瑰是烧冷灶、每个菩萨面前都烧香,郭汝瑰当然不能说自己去上海主要目的是去跟任廉儒联系,只能堂而皇之地表态:“这是做人的道理,世态炎凉,趋炎附势易,雪中送炭难啊!”
杜聿明去见陈诚,还得事先预约、副官传见,而郭汝瑰却可以直接登堂入室,陈诚不但不装病,还留郭汝瑰吃午饭,饭桌上还郑重其事地叮嘱郭汝瑰:“回去告诉墨公(顾祝同字墨三),主席已决定由他担任参谋总长,这是把关的要职,他决不可推辞,免得别人(指白崇禧)伸手,大权旁落。你应该很好地协助墨公,你已见重于主席,可引以为慰,而不必厌倦幕僚生活。”
郭汝瑰跟陈诚也说了实话:“我参加革命,原来是想实现三民主义,今天政府所作所为都违背三民主义,我实在无心残杀同胞。”
郭汝瑰那番话要是落在别人耳朵里,或者跟陈诚说这番话的不是郭汝瑰而是其他人,那结果肯定就不一样了,但郭汝瑰越是表现出厌战情绪,陈诚和顾祝同就越信任他,刘斐明里暗里跟郭汝瑰“作对”,但是到了关键时刻,却总能帮郭汝瑰一把,这其中的奥妙,笔者一直没有参透,读者诸君是否看得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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