赞比亚首都卢萨卡的雨季刚刚结束,赤道烈日蒸腾着红土大地。在城郊一栋不起眼的平房里,二十几名当地年轻人正低头凝视着手机屏幕,手指快速点击,视线追踪着游戏界面上奔跑的虚拟角色。

他们或许并不清楚这款国产射击游戏的背景设定,但他们清楚的是:只要按时完成任务,这个月的饭钱和学费就有着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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组织这一切的,是一个刚满20岁的中国年轻人,陈文涛。他的父亲在这片土地上深耕了十六年,盖楼、承包工程,用传统方式诠释着中非合作的意涵。

而陈文涛选择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在虚拟游戏世界里开疆拓土,用一款来自中国的电子游戏,把廉价劳动力转化为游戏内的硬通货,再卖给远在万里之外的中国玩家。

这门生意听起来荒诞,但正在非洲多个国家悄然兴起。它是一个关于创业者胆气与魄力的故事,也是一扇观察中国游戏全球影响力的窗口、更是中非友谊新的证明。

从零开始的"非洲男团"

2025年11月,陈文涛带着一腔热情和几台从国内空运过来的手机,在卢萨卡创立了自己的游戏工作室。他押注的,是一款当时正在国内市场迅速走红的射击手游《三角洲行动》。

有关《三角洲行动》的“搜打撤”玩法,相信GameLook就不用过多介绍了,玩家随机降落在地图上,搜集各类战略物资后,设法安全撤离战场。物资越稀有,价值越高,危险系数也越大。

而基于这一玩法,很快游戏社区内便衍生出一种独特的分工角色,即"跑刀手":放弃武器、轻装上阵,专门负责从地图边缘的隐蔽点位搜刮低风险物资,追求以最小代价换取最稳定的产出。

陈文涛的商业逻辑简明扼要:雇佣非洲当地年轻人担任跑刀手,以国内玩家愿意为之付费的价格出售游戏货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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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套逻辑在中国国内早已有先例,但他把它带到了赞比亚,一个日均收入不足人民币20元的国家。

"这里的年轻人,一个月六七百人民币就算不错的收入了。而一个熟练的跑刀手,理论上可以在很短时间内产出远超于此的价值。"在极昼工作室的报道中,陈文涛如此说道。

然而,理论终究要接受现实的检验。第一批应聘而来的15名年轻人,大多来自城郊的贫民区,年龄在19到23岁之间。他们的共同特点是:几乎从未接触过智能手机,对电子游戏的认知停留在上世纪的游戏厅水准。

培训的第一天,陈文涛只教了一件事:从出生点跑到撤离点。就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当天只有不到一半的人能做到。他有些沮丧,但并不气馁。他知道,这不是聪明与否的问题,而是经验积累的问题——任何人从零开始都需要时间。

转折出现在工作室启动的第七天。一个内向、总穿紫色上衣的男孩,被陈文涛唤作"Purple",成了第一个达标的员工:他在一天内带出了价值超过千万游戏货币的物资。那天傍晚,房间里响起了长达十五分钟的掌声和欢呼。

Purple激动地连声握手,说起自己的母亲,一位独自抚养两个孩子的清洁工,月薪不过三百多元人民币。

这一幕让陈文涛久久难忘。他意识到,自己做的这件事,不只是一门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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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的进展远超预期。两周之内,留下来的七个人全部开始领薪水。一个月后,员工数量扩展到四十余人,工作室分成三个按熟练度划分的区域有序运转。最初加入的老员工,已经被提拔为教练和管理人员,负责带新人、对接国内客服。他们用略显生硬的中文,在手机上打出这样的句子:"老板,您是微信还是QQ登录?"

与此同时,短视频也成了放大器。一个仅有20秒的推广视频,画面里是非洲年轻人用气泡音读着中文广告词——"价格是绝对会给到位的""跑刀找男团,人黑价不黑"——在春节前后突然在国内爆红,播放量超过五百万次。评论区里充斥着各种段子,但也有大量真实的订单涌入。

陈文涛的工作室,成为了那一波"非洲打金"热潮中最具代表性的符号之一。

管理的艺术,也是文明的碰撞

流量带来了订单,但也带来了更复杂的管理挑战。陈文涛逐渐发现,在赞比亚经营一家工作室,远不是简单地复制国内的工厂逻辑。

迟到,是让所有在非洲开厂的中国老板头疼的顽症。十几二十分钟属于日常,有时候可以超过半小时,甚至有人早早溜走。为此他设立了迟到扣款制度。

更令他困惑的是发薪后的旷工现象:许多员工拿到工资后,第二天便不见踪影,直到钱花光了才重新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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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把员工大致分成三类:为未来攒钱的"规划派"、把收入用于补贴家用的"顾家派",以及花在吃喝玩乐上的"及时行乐派"。三者比例悬殊,真正的"规划派"大约只占两成。

他也经历过信任的考验。工作室创办仅一个月,老员工集体向他提涨薪要求,带头的竟是他最信任的经理。从那以后,他把父亲的话奉为圭臬:员工与老板之间的关系,归根结底是雇佣关系,不要对此抱有过多的浪漫化想象。

但他并没有因此变得冷漠。他依然会在条件允许时为员工加餐,为坚持全勤的人安排双倍报酬,并在细节上照顾到非洲本地的宗教和文化习惯。这种刚柔并济的风格,在当地中国商圈里或许算不上严苛,却帮助他维系住了一个相对稳定的团队。

"所有人都是一样的,没有聪明和傻之分。他们只是没有玩过这款游戏而已。" 陈文涛说道。

事实也反复证明了这一点。随着训练的深入,许多员工不仅追上了教程里的标准路线,还摸索出了更高效的跑刀路径。有些人展现出惊人的操作天赋,能用三四根手指同时灵活操控屏幕,日均产出接近国内熟练跑手的水平。

屏幕背后的经济学:游戏币、生计与社会秩序

陈文涛的工作室并非孤例。在西非的加纳,另一位被称为"猫哥"的中年商人经营着一家更大规模的游戏工作室,员工超过二十人。他将其命名为"黑鹰工作室",并专门从国内高薪聘请了游戏教练。

甚至如果我们将视野投向短视频平台,就会发现,在非洲人送生日祝福视频的生意如今已然被AI取代后,类似的游戏打金工作室正在乌干达、肯尼亚等国也相继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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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现象折射出一个真实的经济逻辑:对于非洲年轻人而言,游戏工作室提供的薪资在当地劳动力市场中具有相当竞争力;而对于中国投资者而言,廉价的人力成本叠加中国游戏的高粘性用户群体,构成了一个利润空间可观的套利模型。

但这门生意的意义,并不仅仅止步于经济层面。

非洲是世界上青年人口最集中的地区。联合国数据显示,撒哈拉以南非洲15至24岁人口占比超过20%,未来三十年内,这一数字还将持续攀升。大量未受充分教育、缺乏稳定就业机会的年轻人,是社会治理面临的严峻挑战。闲赋的青年劳动力如果缺乏出口,往往成为社会不稳定的温床。

从这个角度看,游戏工作室扮演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角色:它为原本无处安放的年轻精力提供了一个合法、有收益的出口。参与者不仅获得了收入,更通过相对严格的工作纪律,接触到了一套工业化时代的职业规范,即按时上班、按量计酬、遵守规则。这在某种程度上,是比任何说教都更有效的社会化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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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此基础之上,之所以是《三角洲行动》等中国游戏在非洲大陆风靡,在GameLook看来,也并非偶然。

当然,任何对"非洲打金"现象的观察,都不应回避其固有的争议性。

从游戏公司的视角来看,跑刀工作室的存在始终处于一个尴尬的灰色地带。一方面,代练、打金服务的需求真实存在,甚至可以视为用户付费意愿的另一种体现;另一方面,大规模工作室的集中运营,对游戏生态可能造成的冲击也是不容忽视的。

不过无论如何争议,"非洲打金"现象背后折射的那个更宏观的逻辑,是任何严肃的游戏行业观察者都无法漠视的:非洲,正在成为全球游戏市场版图上不可忽视的新变量。

人口是最基础的市场逻辑。根据联合国预测,到2050年,非洲总人口将突破25亿,届时每四个地球人中,就有一个是非洲人。而其中的年轻人口,将是全球消费市场最具爆发力的增量来源。

近年来,随着智能手机的普及和移动网络基础设施的持续改善,以传音控股旗下的Infinix、Tecno等品牌为代表的中国手机制造商,也在非洲建立了极高的市场占有率,非洲已成为全球增长最快的移动游戏市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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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多家市场研究机构的报告,撒哈拉以南非洲地区的手游用户数量在过去五年间实现了两位数的年均增长,而其中中国游戏占据了越来越重要的份额。

在这一版图上,北非及中东北非(MENA)地区的战略地位尤为突出。沙特、埃及、阿联酋、摩洛哥等市场消费能力强劲,玩家群体庞大且付费意愿较高,历来是中国游戏出海的重点攻坚对象。

腾讯、网易、米哈游等头部厂商近年来在非洲市场的投入也在持续增加,本地化运营、社区建设、赛事活动等一系列举措,正在将品牌认知转化为更深层的用户黏性。

《原神》《王者荣耀》《和平精英》等头部产品,早已在MENA地区积累了庞大的活跃用户,部分产品的中东区充值流水甚至超越了欧洲市场。

而以陈文涛的工作室为代表的"打金现象",揭示的是中国游戏在非洲影响力的另一层深度:这款游戏不仅被当地人消费,还被嵌入了当地的经济生产活动之中。

当一群赞比亚年轻人开始靠《三角洲行动》谋生,这款游戏对于他们而言,已不再只是一款游戏,而是一种触手可及的生计媒介。

未来的非洲,未来的市场

这种渗透具有深远的文化意涵。游戏是当今全球最具穿透力的软实力载体之一。它不受语言障碍的硬性限制,通过视觉、操作和情感共鸣与用户建立连接。

当一款中国游戏成为某个非洲年轻人生活的一部分,与之相连的,还有中国的审美趣味、叙事逻辑、消费习惯,乃至对中国这个国家形象的潜移默化的认知。

这正是中国游戏出海被越来越多地纳入"文化输出"框架加以讨论的原因。

与影视、音乐、图书等传统文化产品相比,游戏的输出往往更为隐性,却也更为持久。它不是以宣讲的姿态抵达受众,而是以参与、互动、娱乐的形式,悄然建立起跨越国界的情感纽带。

中非关系在政治与经济层面的深厚友谊,为这种文化传播提供了有利的土壤。

"一带一路"框架下,中国在非洲的基础设施投资、医疗援助、教育合作覆盖了数十个国家。在这一背景下,中国游戏在非洲的传播,不只是商业行为,也可以被解读为一种民间外交的延伸。它以更轻盈、更日常的方式,续写着中非友好合作的故事。

陈文涛们的存在,是这一进程的一个微观切片。他们以个体创业者的身份,先于大公司一步,将中国游戏的触角延伸到了赞比亚的贫民区、加纳的街市和乌干达的巷弄。

他们带去的,不只是一款游戏,还有一种商业模式、一套工作文化,以及人与人之间真实发生过的理解与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