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朝初年,太行山下住着个猎户,名叫张弓。

他三十多岁还没娶妻,不是因为穷,而是因为人太怪。

别的猎户只打狐狸、兔子、野鸡,轻巧又好卖;张弓却专找伤人的猛兽拼命 —— 熊瞎子、恶狼、野猪,只要害过人,他就一定要除掉。

村里人笑他傻:放着安稳钱不赚,偏要跟猛兽玩命。

张弓只是笑笑,扛起猎叉,照旧进山。

这一年大寒,张弓为追一头伤了三条人命的黑瞎子,一连追了三天三夜,追到一处深山幽谷。

谷中有一潭深水,水色漆黑,深不见底,四周峭壁环绕,一年之中,只有冬至前后,正午阳光才能斜照进来一个时辰。

张弓藏在岩石后,等黑瞎子来喝水。

谁知没等来熊,却等来一老一少两个看风水的先生。

老头拄着拐杖,在潭边走走停停,最后站在一块大石上,长叹一声:

“就是这儿了,龙脉在此断头。”

后生问:“师父,这地方好在哪?”

老头指着潭水:“你看这潭,像什么?”

后生看了半天:“像…… 一条鲤鱼?”

“对,鲤鱼跳龙门。” 老头捋着胡须,“只可惜这鲤鱼缺眼,跳不过去。要等一个时辰 ——鲤鱼眨眼,才是真穴。”

“什么是鲤鱼眨眼?”

“天机不可泄露,有缘人自然明白。”

说完,老头便带着徒弟走了。

张弓在石后听得一清二楚。

他不懂风水龙脉,但常年打猎,对这潭再熟悉不过:

每天正午那一个时辰,阳光一照,潭面就泛起金光,像层层鱼鳞;潭心那块黑石,会显出左右两个白点,恰似鱼眼一开一闭。

原来这就是 “鲤鱼眨眼”。

张弓无父无母,只有一个师父 —— 老猎户,三年前死在山里,连尸骨都没找到。

他想起师父常说:

“打猎的人,不能贪。贪多嚼不烂,贪勇会送命。”

张弓把师父留下的遗物:一张旧弓、三支箭、一个豁口酒葫芦,埋在潭边大石下,没立碑、没烧香,只磕了三个头。

“师父,您就在这儿歇着吧。

这是鲤鱼跳龙门的宝地,说不定您将来能化成一条龙。”

说也奇怪,自从埋了师父,张弓的运气一下子变了。

以前十天半月打不到东西,如今进山必有收获:兔子自己撞树,野鸡扑进网,那头伤人的黑瞎子,也乖乖掉进他设的陷阱。

不过三年,张弓盖起瓦房,娶了媳妇,成了村里最体面的猎户。

这年,妻子怀了身孕,张弓高兴,想去给师父坟上添土。

到潭边一看,坟被雨水冲塌半边,石头都露了出来。他想索性重修,把坟砌得结实些。

他请来村里专修坟的老把式。

老人绕潭一圈,罗盘一对,脸色大变:

“张弓!你这是天大的宝地 —— 鲤鱼跳龙门,后代必定出贵人!”

张弓不懂,只问:“该怎么修?”

老把式伸出三根手指:“坟高只能三尺三,多一寸不行,少一寸也不行。这是鲤鱼脊背,高了矮了,龙脉都会断。”

张弓牢牢记住。

可挖土时出了问题:师父当年埋得浅,如今尸骨散了,必须用棺材重新装殓。

棺材放下去一看,三尺三的深度根本不够,棺盖会露在外面。

老把式说:“换口小棺材吧。”

张弓不肯:“我师父一辈子受苦,死了还要让他蜷着?我不干!”

他对帮工说:“再往下挖一锹。”

只一锹下去,潭水忽然 “咕嘟咕嘟” 狂冒泡,像有东西要冲出来。

紧接着,潭心黑石裂开一道缝,一只巴掌大的红蜻蜓,带着金粉,从缝里飞出,绕坟三圈,径直朝山外飞去。

老把式面如土色:

“完了!鲤鱼睁眼,龙气跑了! 这地废了!”

张弓不信。

可当晚他就发起高烧,胡话连篇,嘴里反复念叨:“龙走了…… 鱼跑了……”

七天后病好了,潭水却彻底变了:

从前清澈见底,如今浑浊发臭,鱼虾死满一潭。

张弓的运气也跟着没了:进山要么空手,要么遇狼群,几次差点送命。

老把式再来,连连摇头:

“迁坟吧!这地已成死鱼潭,再住下去,必定家破人亡。”

张弓无奈,只得把师父遗骨迁去后山乱葬岗。

同村有个杀猪匠,名叫周屠。

四十多岁,妻子早亡,留下一个八岁女儿周英,父女俩住在破草屋里,穷得叮当响。

妻子去世满三年,周屠想给她找块像样的坟地,可有钱人家占尽好地,他买不起。

听说张弓弃了那块 “死鱼潭”,他厚着脸皮上门。

“张大哥,您那块废地…… 能不能让给我?

银子我慢慢还,只求给孩子她娘一个安身之处。”

张弓看着周屠 —— 这人一辈子杀猪,手上沾血,心却最干净,从不缺斤短两,从不欺负弱小。

张弓想起自己当年穷途末路的样子,心里一酸。

“要什么银子,你不嫌晦气,尽管拿去。”

周屠千恩万谢,选了吉日,把妻子葬在潭边。

下葬那天,怪事发生了。

棺材刚入土,天色忽然暗下。

那只红蜻蜓,竟从山外飞回来,一头扎进坟坑,瞬间不见。

紧接着,潭水再次冒泡 —— 这次冒的不是臭气,而是清香。

浑浊的水一点点变清,水面浮起淡淡金光,像撒了一把碎金。

裂开的黑石缝里,居然长出一株嫩绿青草,在寒风中轻轻摇晃。

老把式也在场,看得目瞪口呆,拉着张弓叹道:

“你错了!这不是死鱼潭,是回龙穴!

红蜻蜓就是龙气,它出去转了一圈,认了新主,又回来了!”

张弓看着跪在坟前烧纸的周屠。

男人嘴里喃喃:

“孩儿他娘,咱家穷,但心干净。我杀猪,不杀良心。你在这儿,没人欺负你。”

老把式长叹:

“龙气不认富贵,只认人心。周屠一辈子没亏过人,这地,天生就是他家的。”

一晃八年,周英十六岁。

村里来了一伙逃难的凤阳人,领头的姓朱,带着一群老小,缺粮无武器,眼看要饿死。

周屠把家里最后半袋小米拿出来,又杀了一口猪,请全村人吃饭,接济这伙流民。

张弓也来了,带来弓箭,教年轻人设陷阱、辨野兽。

朱家有个儿子,名叫朱重八,十七八岁,瘦得像麻杆,可一双眼睛格外明亮。

他跟着周英认字,跟着张弓学打猎,跟着周屠学杀猪。

周英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他写字。

朱重八问:“英姐,为啥要写字?”

“写字能让人记住你。”

“我不想让人记住,我想让人怕我。”

周英笑了,像潭中金光:

“怕你的人,记不住你;记住你的人,不怕你。你选哪个?”

朱重八想了想:“我选记住。”

三年后,朱重八要投军闯天下。

临走前夜,他站在周英门前,半天说不出话。

英姐,” 他掏出一块山里捡的玉佩,“等我有出息,一定回来娶你。”

周英收下玉佩,没说话。

第二天朱重八远去,她站在村口,望着山路,把玉佩贴身挂好。

三十年转眼而过。

朱重八当了皇帝,改名朱元璋,开国大明。

他派太监捧着圣旨来接周英,封她为妃。

此时周英已经四十六岁,头发花白,依旧在家养猪。

她接过圣旨,平静地问:

“皇上还记得鲤鱼潭吗?”

太监不懂。

周英说:“你回去告诉他,我爹娘葬在这里,我走了,谁给他们烧纸?”

太监回京禀报,朱元璋沉默许久,叹道:

“封她为潭国夫人,赐宅潭边。朕…… 亲自去看她。”

皇帝真的来了。

他已是老人,可周英一眼认出 —— 那双眼睛,依旧如少年时明亮。

“英姐,朕来接你了。”

“我不走。” 周英淡淡说,“我爹说,杀猪的人不挪窝,挪了,刀就不快。”

朱元璋像孩子一样笑了:“那朕也不走,陪你住几天。”

他在鲤鱼潭边住了七天。

一起喂猪、种菜、潭边垂钓。

阳光照进潭水,依旧金光如鳞,和当年一模一样。

第七天夜里,朱元璋望着潭水说:

“英姐,你知道鲤鱼跳龙门吗?跳过去,就是龙。

可朕觉得,做一条安稳的鲤鱼,比做龙快活。”

周英没多说,只给他倒了一杯酒 —— 周屠生前酿的,埋了三十年,有血腥气,更有清香气。

朱元璋走后,再没回来。

但他下旨:鲤鱼潭方圆十里划为禁地,不准开荒、不准建房、不准捕鱼。

潭边盖了一座小庙,不供神佛,只供潭心那块黑石。

石缝里的青草,早已长成小树,常青不枯。

周英活到八十八岁,去世时手里还紧攥着那块玉佩。

她嘱咐后人:把她葬在爹娘身旁,坟头对着潭水。

“重八跳过去了,我没跳。

我得在这儿守着,万一他哪天跳累了,想回来呢?”

她的坟,也是三尺三。

多年以后,大明灭亡,崇祯自缢。

可太行山下的鲤鱼潭,依旧水清如镜,金光闪闪,黑石上的小树,在风里轻轻摇晃。

村里人说:周英还在等朱重八。

龙死了,鲤鱼还在。

有人说,朱元璋临终前,曾派人来想修行宫。

使者回报:潭水干了,石头裂了,小树一夜枯死。

朱元璋听后,轻轻说:“她不等了。”

可奇怪的是,朱元璋一死,鲤鱼潭又恢复原样:水清、石整、小树发芽。

每年清明,周英坟前总会多一束野花,没人知道是谁放的。

老把式的后人,依旧在村里看风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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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这地叫回龙穴。龙走了会回,人走了会归。只要有人记得,龙气就断不了。”

有人问:“要是没人记得了呢?”

老人指向潭边那间塌了一半的草屋 —— 周英住过的屋子。

门槛上,静静放着一把杀猪刀,锈迹斑斑,刀柄缠着红布,像一条盘卧的小龙。

老人笑着说:

“刀在,人就在;人在,龙就在。”#朱重八##朱元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