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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医院的路上，260专心开车几乎没说话。两个老头状态差不多，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嗑。两个老太太的差别可就大了，一个满面愁容、眼含热泪，另一个跟俩老头唠着嗑。
见婆婆始终一脸悲戚，大军的表姑劝道：“三嫂啊，你这是咋的了？人家就让去复查一下，又不是得了啥大病。你这个状态可不好啊，我三哥没倒，你得先倒了。”
婆婆的眼睛漫无目的地看着窗外，并不知道有人跟她说话了。
公公说：“别管她了，她这人就这样，有点事儿就不得了了。要不让她来吧，她还得搁家哭。让她来吧，又整这一出。”
大军的表姑夫笑道：“三嫂这是重视你呀，怕你有事。你看俺家这个没心没肺的，乐得嘎嘎的。”
大军表姑说：“那你也没检查出什么大病啊，我就按你快死了去伺候你啊？就算你有了病，你要看我成天哭，你不闹心呐？你心里不堵得慌啊？本来得一年走，你成天心里堵得溜满，三个月就得走。”
老头拍了老太太一下说：“这乌鸦嘴！”
260来了一句：“哎呀，我爸可千万别检查出事来，真要检查出事啊，我们家可就热闹了。”
车到医院的停车场，婆婆最后下的车，一下车腿就软了一下，大军的表姑眼疾手快把她扶住了。
260无奈地说：“妈，你搁车上坐着得了，别跟着进去了。你是一点用顶不上，净能添乱。”
婆婆一下就哭了：“不行，我得进去。我得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怕你们有啥事就瞒着我，不跟我说实话。”
一看她开始抹眼泪了，大军的表姑说：“让她进去吧！她也是担心三哥。你们该干啥干啥，我扶着她。我劲大，肯定给她兜住了，不能让她坐地上去。”
公公说：“那你可兜住啊！”
“放心吧，三哥。”
接诊的医生看了看俩人拿来的检查报告，对大军的表姑夫说：“你这个问题不大，就别要片子了，到时候扫码看片，能省三十块钱。”
然后又对公公说：“你这个得要片子，要是得去别的地方看，拿着方便。”
公公的脸一下变得惨白。两个老头相继拍完了CT，护士说检查报告得一个半小时以后出。
大军的表姑提议道：“哎，有这时间咱出去逛逛市场啊？正好买点菜。”
婆婆摆摆手说：“我不去了，我就搁这儿坐着。我现在腿软得走不动道了。”
大军的表姑夫说：“三嫂啊，你得学学她，心大一点。三哥，咱去溜达溜达呀？”
公公嘴上还挺硬实，其实腿已经软了，他说：“我不爱溜达，搁这坐会儿。”
见他们都不去，老两口结伴出去溜达了。
公公一声不吭地坐在休息椅上，脸上满是担忧。
260说：“爸，现在后不后悔抽烟？”
公公一声不吭。
260又说：“不让你抽就跟害你似的，现在知道害怕了，吓得脸煞白。”
公公小声说：“现在说这些话还有用啊？”
一家三口都不说话了，坐在那里各怀心事。
眼看着时间快到一个半小时了，出去溜达的老两口也回来了。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导诊台上。不大一会儿，护士抱着一摞片子出来了，260走过去，拿了两份片子回来了。
他把一份片子递给大军的表姑夫，把公公的检查结果拿出来了。婆婆双手捂脸，把头埋到腿上。260看了看结果说：“走吧，去找大夫看看。”
公公颤抖着问：“什么情况？”
260说：“写了一堆，看不懂。直接让大夫看吧！”
到了医生那里，大军的表姑夫先把单子递过去，医生在电脑上打开片子看了下说：“问题不大，定期复查就行。”
然后医生又接过公公的检查结果说：“你这个问题挺多呀！”
公公咕咚一声坐到了凳子上。婆婆一看公公这个状态，哇的一声就哭了，把医生吓了一跳。
“哎哎哎，这怎么了？我是说你这个问题挺多，有结节，又是气管炎，胸膜有增厚钙化。问题不少，但也没有什么大病，这怎么哭上了呢？”
260使劲推了婆婆一下，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婆婆闭上了嘴。
已经看完的老两口在门外听到声音就进来了，把婆婆给搀出去了。
公公问道：“大夫，是不是癌症？”
医生说：“不是。哎呀，你们太吓人了，不让我把话说完呐！老太太这心理太脆弱了。你有结节，定期复查就行，一年查一回。这个钙化增厚，问题不大，以前受没受过伤？前胸这里。”
260说：“他骑自行车和摩托车撞一回，然后开三轮车还翻到沟里摔过一回。”
“摔没摔到前胸那块儿？”
公公想了想说：“摔着了，那阵说话大声都不行，咳嗽一下都疼，后来自己就好了。”
“那就对了，增厚钙化跟这个有关。”
260问道：“说是肺有影怎么回事？”
“就是这个增厚钙化，DR片看不透，就说是个影。不是癌症，放心吧！”
公公长舒了一口气。
医生又问：“平时抽不抽烟？”
260说：“抽得可多了，老烟枪。”
医生说：“你这两个肺，都是气管炎。以后别抽烟了，烟不是啥好东西。”
公公支支吾吾地说：“对呀，烟不是好东西，以后得少抽点了。”
医生乐了：“叫你别抽，你说少抽点。也不用吃什么药，就自己多注意吧！”
从诊室出来，公公一脸的轻松。婆婆还坐在门口抹眼泪，见公公出来了，扑上去抱住他说：“怎么样？”
“没有事啊！你别哭了，赶紧走吧，叫人看着像什么样！真烦人，不想叫你来，非得跟来。”公公推开婆婆快步往外走，婆婆快步跟出去。
大军的表姑笑道：“三哥三嫂感情就是好啊！”
260愁得已经不想说话了。
回去的路上，公公和大军的表姑夫说：“以后这烟别抽了，净给孩子添麻烦。”
表姑夫说：“可不是嘛，三哥，有气管炎别抽烟了。孩子一天上班那么忙，好不容易休息一天，还得拉你上医院。”
公公说：“对呀，不抽了。”
下了车260给微凉发了个微信：“这次上医院挺值的，对咱爸触动挺大，他自己主动说以后不抽烟了。”
微凉看到信息后给他回了一句：“你等着吧！”
二姑把二姨父的饭做好，就赶回来做这边的饭。见他们回来了，赶紧迎上去问：“怎么样？怎么样？”
260说：“没啥事儿，气管炎，以后别抽烟就好了。”
二姑拍了公公一下说：“三哥呀，真是虚惊一场！这一上午我心里都不托底，以后你就要点强，不能不抽烟呐，不抽烟能死啊？”
公公说：“对呀，抽烟不好。”
婆婆进到屋里坐到炕沿上低着头不说话。
260跟公公说：“完了，你看我妈这状态，一会儿还得作妖。”
公公说：“她还有啥妖可作呀？谁也没惹乎她，检查完了啥事没有。”
260撇撇嘴说：“你等着看吧！”
果然饭上桌了，大家都要开吃了，婆婆还搁那儿坐着不动。
二姑拍拍她说：“吃饭了，三嫂。”
婆婆抬起头，泪眼婆娑地说：“你们是不是都在瞒着我呀？就怕我知道了承受不住。”
公公愣了一下说：“瞒你什么事啊？啥事还敢瞒你呀？”
婆婆没理她，对260说：“你爸到底得什么病，你跟我说实话！”
260急了：“你有完没完呐？我爸没有什么病，就有点气管炎。大夫说以后别抽烟就行了，你又怎么了？”
婆婆大哭道：“你们是不是一块瞒着我呢？就怕我扛不住！”
260怒道：“你再这样我们都扛不住了，哎呀，我的妈呀，你简直是要人命啊！你想把我们都给磨死吗？告诉你没事儿，没事儿，就是没事儿！”
260气地把筷子扔到桌上，饭也不吃了，回里屋躺着了。
婆婆还在那儿哭，公公无奈地说：“你想怎么的？是不是我没得绝症，你心里不得劲啊？没合你心意啊？非得让我得个绝症啊？赶紧走了，给你腾地方啊？你是有外心啦？你看好谁了就直说，我立马让地方。你是想上人家去，还是把老头招咱家来，你一句话的事儿，行不行？”
婆婆抹着眼泪说：“那你没有事儿啊？”
公公叹了口气说：“我没有事儿，让你失望啦！”
婆婆使劲拍了他一下说：“你看你这话说的，我是担心你。”
公公说：“我就没有病，让你咒的我都能得病。真是要了命了！”
公公把筷子一放也不吃了，去东屋躺着了。
二姑无奈地说：“三嫂啊，你瞅瞅你，别折腾了。我三哥就真有病那一天，瞒你干啥呀？瞒他也不能瞒你呀！”
想了想二姑又说：“哎呀！真要有病了，瞒他也得瞒你。要不瞒你，你就成天这个哭法，几个月就让你给哭走了。”
婆婆还在那擦眼泪，二姑说：“三嫂呀，你要再这么个哭法，我都觉得你是巴不得我三哥有事了，巴不得他早点死了。”
婆婆擦干眼泪说：“他没有事儿，我高兴啊！”
“我一点没看出来你高兴啊！你看看，饭都给做好了，你整得这爷俩一口都没吃。别闹腾啦！”
婆婆发泄够了，情绪缓过来了，她打开里屋门说：“儿子，赶紧起来吃饭吧！一会儿就凉了。”
260把被子蒙到头上。婆婆讨了个没趣又到东屋去找公公：“你起来吃点饭，别躺着了。”
公公把耳朵捂上了，婆婆悻悻地回来了。二姑没再理她，自顾自把饭吃完了。老伴和儿子都没吃，婆婆也没心思吃了。
下午老叔和玉兰来了，买了些菜。婆婆跟老叔说了公公去检查的事，又说公公生她气了。老叔一听就对公公说：“三哥啊，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三嫂关心你呀！”
公公说：“有她那个关心法啊？坐地上蹬腿叫唤，上医院也嚎，检查完回来还搁那挤猫尿，简直烦死人了。”
“关心则乱嘛！三哥呀，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有这么个老伴，你还挑眼啊！不搭理你好啊？不闻不问好啊？你是福享太多了，有点飘啦！”老叔说道。
玉兰也说：“是啊，三哥，三嫂就是不会说漂亮话，对你多好啊！你得知足。”
老叔说：“就是啊，上哪找我三嫂这样的，又能干活，拿你又好。”
公公听得直点头：“是是。”
“三哥啊，表示一下。”老叔挤眉弄眼地说。
公公懵了：“表示啥呀？”
老叔推了公公一把，公公一个趔趄，扑到了婆婆敦实的身板上，婆婆歪着头，撅着嘴作生气状，嘴角却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老叔挽住婆婆的胳膊说：“三嫂啊，我三哥就是嘴笨，你大人有大量，别跟他计较。”
婆婆假装生气说：“跟他生气，我早就气死了。晚上想吃点啥呀？”
“三嫂啊，我们买菜了，你看着给安排一下呗！”玉兰挽着婆婆的胳膊去外地了。
二姑说：“老小啊，哄女人这方面，你真是一绝呀！”
老叔说：“女人甭管多大岁数了，就爱让人哄。哄人又不花钱，也不费劲，还能让她一乐呵，就哄着呗！”
“你干没干活啊？”二姑问道。
“没呢。我想去干，玉兰不让，怕我腰没养好，非让我再休息一阵子。”
“六千块钱，花剩多少了？”
“没动啊！”
“没动花啥呀？你原来还有剩钱呐？”
“玉兰的钱呐！”
二姑吃惊地说：“啊？你俩一起过，花她的钱呐？”
老叔理直气壮地说：“俺俩谁跟谁呀！不分你我。钱都一块花。”
“不应该啊！原来那时候不还都得你花钱吗？过后你再去往回讹。这怎么变了呢？”
“那时候彼此了解也不深，现在不一样啊，俺俩是要白头到老的，那肯定得拿出诚意来呀！”
公公好奇地问：“她拿出的诚意是钱，你拿出的诚意是啥呀？”
二姑抢答道：“玉兰出钱，老小出嘴。”
老叔比了一个嘘的手势：“二姐呀，你跟三嫂一起住时间长了，被传染了？嗓门这么老大呢！”
公公说：“人家对你实心实意的，你也别跟人来虚的。又不是什么大毛病，该干活就干活，现在手里要是不攒钱，等老了咋办啊？”
老叔说：“没事。再过几年玉兰就退休了，按月拿退休金。她家就这一个孩子，房子存款都是她的。不用愁。”
二姑说：“你还知道都是她的呀！谁有都不如自己有，你两手空空去啊，寄人篱下的日子不好过。”
老叔得意洋洋地说：“好不好过，那得看谁去过，跟谁过。”
玉兰推门进来了，谈话戛然而止。
“我想帮着做饭，三嫂就是不让，说油烟呛人，又说烧火埋汰。”玉兰说道。
“兰呐，你别整了，上炕歇会儿。我三嫂啊，谁干活都看不上，就跟三哥干活好。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嘛！”老叔一边说，一边往外推公公。
公公无奈，只能去外地烧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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