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嘉兴府秀水县有个书生,姓沈名明远,字怀璧。这沈家祖上也曾做过两任小官,传到沈明远父亲沈万春这一辈,家道便渐渐败落下来。沈万春是个老实本分的读书人,考了一辈子科举,连个举人都没中上,五十岁上染了风寒,熬了半个月,一病不起,撒手去了,只留下孤儿寡母,守着三间破瓦房和两亩薄田度日。
沈母王氏,娘家是县里开小杂货铺的,虽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出来的,却是个极能干持家的妇人。丈夫死后,她白日里下田劳作,夜里纺线织布,硬是拉扯着沈明远长大,还供他念了几年书。沈明远倒也争气,十三岁上便考中了秀才,在秀水县里也算小有文名。只是这秀才功名不顶什么用,不能免粮,不能做官,顶多在乡里教书糊口,日子依然过得紧巴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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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沈明远二十一岁,正是秋闱之年。沈母王氏早早便开始张罗,把柜子里攒的几两碎银子都翻出来,用布包了又包,又向隔壁赵婶子借了二两,凑了五两银子,给沈明远做赶考的盘缠。
且说这日清早,天还没亮透,沈母就起来了。灶上蒸了一锅白面馒头,又煮了十几个鸡蛋,剥了壳,用盐腌了,包了两包咸菜干、一包酱萝卜。沈明远背起书箱,母子二人在门口话别。
沈母拉着儿子的手,眼圈泛红,说道:"远儿,此去杭州府城,足有二百里路。路上要仔细着,莫贪赶路伤了身子。银子省着些使,到了客栈,住最便宜的屋子,吃最省钱的饭食。你爹一辈子没考上功名,就指望你了。"
沈明远拱手道:"娘放心,孩儿省得。此番定当用心答卷,若能中个举人,也好让娘往后少吃些苦。"
正说着,隔壁赵婶子端着一双新布鞋走过来,说道:"明远啊,这是婶子连夜赶做的,你穿着赶路,脚上舒服些。路上遇见生人,少搭话,少惹事。如今世道不太平,山路上时常有剪径的强人,你一个白面书生,可惹不起。"
沈明远接过鞋来,深深作了一揖:"多谢赵婶子。"
赵婶子又道:"你娘这些年不容易,你在外头别学那些浮浪子弟,喝酒看戏赌钱的勾当,万万沾不得。"
沈母点头道:"赵姐姐说得是。远儿,你记住就是。"
沈明远一一应了,背起书箱,沿着村前的土路往北去了。走出老远,回头一看,还见母亲站在门口,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拿帕子擦眼睛。沈明远鼻头一酸,脚下加快了步子,再不敢回头。
且说沈明远一路北上,头两天倒还顺当,白日赶路,夜里在驿站或小客栈歇脚。第三日午后,走到一个叫青石岭的地方。这岭不高不低,两边都是杂树林子,路上行人稀少,连个茶棚子都没有。沈明远正走着,忽然天上乌云翻滚,一阵凉风刮过来,吹得树叶哗哗响。他抬头一看,不好,要下大雨。
沈明远加快脚步,想赶过岭去再找人家避雨。谁知那雨说来就来,先是一阵豆大的雨点子,劈里啪啦打在树叶上,接着便是瓢泼大雨,顷刻间淋得浑身湿透。书箱里的书也遭了殃,沈明远心疼得直咬牙,赶紧把书箱抱在怀里,弯着腰往岭上跑。
四下里一片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清。沈明远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闪电一亮,隐约看见岭半腰的树林子里有个屋角。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跌跌撞撞奔了过去。走到近前,却是一座宅子,围墙倒了半截,门楼子歪歪斜斜,门上也没锁,只剩一扇破木板门,半开半掩着。
沈明远推开板门走进去,借着闪电的光一看,心里便凉了半截。这宅子少说荒废了十几年,院子里长满了齐腰深的蒿草,正房三间,门窗都破烂了,东边一间厢房的屋顶塌了半边,露出黑黢黢的椽子。唯有西边厢房倒还勉强能遮风挡雨。
雨越下越大,天又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沈明远没奈何,只得在西厢房里将就。他摸进屋子,把书箱放在墙角,又到院里抱了几抱干草——那些蒿草虽高,底下的茎秆倒是干的——铺在墙角,权当床铺。又把破窗子用一块烂木板挡了挡,算是勉强安顿下来。
雨声如鼓,打得屋顶上的瓦片噼啪作响。沈明远脱下湿衣裳拧了拧水,搭在窗棂上,只穿一件中衣,缩在干草堆里。腹中饥饿,便从包袱里摸出两个冷馒头,就着咸菜干啃了。
吃罢馒头,沈明远坐在草堆上,听着外面的雨声,不觉有些犯困。正迷迷糊糊要睡过去,忽然一阵风吹进来,那块挡窗的木板"啪"地一声倒了,紧接着,一股淡淡的幽香飘进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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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明远打了个激灵,睁开眼来,只见月光从破窗口照进来——不知何时雨停了——月光下,屋门口站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穿一件月白色衫子,下系一条青色罗裙,乌黑的头发松松挽了个髻,插着一支素银簪子。面容白皙如玉,眉目清秀,嘴唇微微带点苍白,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笼,正倚在门框上,含笑看着他。
沈明远吓了一跳,猛地站起来,退了两步,背贴着墙壁,说道:"你……你是谁?怎的半夜在这里?"
那女子掩口一笑,声音轻柔得像春水一般:"公子莫怕,我是这宅子里的人。见公子在此避雨,衣裳都湿了,怕公子着凉,特来送碗姜汤。"
说着,从门外端进一只粗瓷碗来,碗里热气腾腾的,果然是姜汤。沈明远愣了愣,接过来一看,碗是旧碗,边上还有个缺口,姜汤的颜色倒正正经经的。他确实觉得身上发冷,便喝了两口,一股热气从喉咙直暖到肚子里。
沈明远放下碗,问道:"姑娘说你是这宅子里的人,可我看这宅子荒废已久,哪里像有人住的样子?"
女子叹了口气,把灯笼放在窗台上,在门槛上坐下来,说道:"不瞒公子说,这宅子原是我家的。我姓柳,名叫如烟,爹爹生前是嘉兴府的举人,做过一任县丞。五年前爹爹病故,娘亲伤心过度,跟着也去了。族里的人争我家田产,闹了好一阵,后来田产房屋都被叔父占了去,我便……便住在这西厢房里,没处去了。"
说到后来,声音低下去,眼圈微微泛红。
沈明远听了,心中不忍,说道:"原来如此,倒是难为姑娘了。我姓沈,是秀水县的秀才,此番去杭州府城赶考,不料遇雨,冒昧在此借宿一晚,惊扰了姑娘,实在惭愧。"
如烟摇摇头,说道:"沈公子说哪里话,这等天气,难为公子走到这里。西厢房虽破,好歹能遮风挡雨。公子且安心歇息,明日天晴了再赶路不迟。"
沈明远"嗯"了一声,又觉得一个年轻女子半夜在孤身男子的屋子里,到底不妥,便说:"姑娘请回吧,夜深了,我这里凑合一夜便好。"
柳如烟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说道:"公子衣裳湿透了,穿着怎么睡?我这里有一件旧衣裳,公子不嫌弃,先换上吧。"
说着,从门外拿进一件青布直裰来,递到他面前。沈明远犹豫了一下,伸手接了,闻了闻,衣裳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干干净净的,便转过身去,把湿衣裳脱了,换上这件直裰。大小倒也合身。
转过身来,见柳如烟还站在屋里,正低头整理窗台上的灯笼。灯光映在她脸上,柔和得像一团棉花。沈明远忽然觉得心里软了一下,便说:"姑娘,这么晚了,你一个人住在这里,不怕吗?"
柳如烟抬起头来,眼睛里水汪汪的,说道:"怕又怎样?总不能不活了。"
沈明远无话可说,沉吟了一会儿,说道:"我就在墙角睡,姑娘去隔壁屋子里歇着吧,我绝不唐突姑娘。"
柳如烟抿嘴一笑,说道:"沈公子真是个君子。也罢,我就在里头靠着墙睡,公子睡外头,中间隔着一道门槛,谁也不碍着谁。"
说罢,也不等沈明远答应,便走到墙角,靠着墙壁坐下来,把裙子拢了拢,闭上眼睛。
沈明远站在当地,手足无措。过了一会儿,见她不动了,便也躺回到草堆上,把那件青布直裰裹紧了,闭上了眼。
夜深了,秋虫在草丛里叫得正欢。沈明远翻来覆去睡不着,身边不远处就睡着一个年轻女子,他虽然是个老实人,到底也才二十一岁,血气方刚,哪里睡得安稳?他侧过身子,借着月光看过去,只见柳如烟侧卧在墙角,呼吸轻匀,似乎是睡着了。月光从破窗口洒进来,照在她身上,像镀了一层银霜。
不知过了多久,沈明远迷迷糊糊有了些睡意。忽然听见柳如烟轻轻唤了一声:"沈公子。"
沈明远应道:"嗯?"
柳如烟说道:"夜里凉,公子把衣裳盖好,莫要着了风寒。明天还要赶路呢。"
沈明远"嗯"了一声,把衣裳往上拉了拉。又过了一会儿,柳如烟又说道:"沈公子,你一个人在赶考路上,不觉得孤单吗?"
沈明远想了想,说道:"倒是有些孤单。我在家时,娘每日夜里都给我点一盏灯,陪着读书。出门在外,就没人点灯了。"
柳如烟轻声说道:"我爹爹在世时,也是这样。夜里读书,娘就在旁边做针线。后来他们都走了,我就一个人点着灯,坐到天亮。"
沈明远听了这话,鼻头一酸,说道:"你我倒是同病相怜。"
柳如烟没有说话。过了好一阵,沈明远听见她轻轻地抽泣起来。他心里一紧,坐起身来,说道:"姑娘,你怎么了?"
柳如烟用袖子捂着脸,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沈明远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来,轻声说道:"别哭了,别哭了。"
柳如烟忽然抬起头来,一双泪眼望着他,说道:"沈公子,我一个人……我真的好苦……"
沈明远一时心软到了极处,伸手在她肩上拍了拍。柳如烟顺势靠过来,把头埋在他胸口,哭得更厉害了。沈明远浑身僵硬,手不知往哪里放,过了一会儿,才慢慢伸手,轻轻搂住她的肩膀。
柳如烟渐渐不哭了,靠在他怀里,轻声说道:"沈公子,你身上好暖和。"
沈明远低声说道:"姑娘,你……"
话没说完,柳如烟抬起头来,仰着脸望他。月光下,她的脸近在咫尺,眼睛亮亮的,嘴唇微微张着。沈明远脑子里"嗡"地一声,什么礼义廉耻、什么非礼勿视,一股脑儿全忘了,低下头去,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柳如烟没有躲,反而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那一夜,月光如水,秋虫低吟。两个孤苦的年轻人,在这荒废的旧宅里,彼此取暖,做了夫妻之事。
事后,柳如烟枕着沈明远的胳膊,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轻声说道:"沈公子,你明日就要走了,我舍不得你。"
沈明远握着她的手,说道:"等我考完回来,再来看你。"
柳如烟摇摇头,说道:"你不会再来了。考上了举人,你就要做官了,去了外头,见了好人家的小姐,哪里还记得我?"
沈明远急道:"我发誓,我若负了你,天打雷劈。"
柳如烟伸手捂住他的嘴,说道:"不许起这种毒誓。我不信誓,我只信你这个人。你若真有这份心,将来不论做了什么,路过这里时,进来看我一眼就好。"
沈明远用力点头,说道:"一定来,一定来。"
柳如烟又说道:"还有一件事,我要告诉公子。我身子不好,这些年一个人过活,落了病根。你今夜若是有个什么,不要害怕,也不要怨恨我。"
沈明远没听懂她这话的意思,只当她说的是身上的老毛病,便说:"等考完回来,我带你去看大夫,好好治一治。"
柳如烟笑了笑,没再说话,把脸贴在他胸口,闭上了眼睛。
沈明远搂着她,心里头又甜又酸,不知不觉也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天已大亮。阳光从破窗口照进来,刺得眼睛生疼。沈明远睁开眼,身边空空的,柳如烟已经不在了。他喊了两声:"如烟?如烟?"没人答应。
沈明远坐起来,四下里一看,顿时愣住了。
哪里有什么西厢房?哪里有什么院子?哪里有什么围墙门楼?
他正坐在一座坟茔的旁边,身下铺的不是干草,而是一层枯黄的落叶。四周是荒草丛生的坟地,东一个土包,西一块断碑,杂草足有半人高。昨夜那碗姜汤也没有了,地上只有一个缺口粗瓷碗的碎片,上头沾着些泥土。
沈明远"啊"地一声叫出来,跳起来就跑。跑出几步,脚下一绊,低头一看,正是昨晚那件青布直裰,摊在坟头的草丛里。他伸手拿起来,衣裳上干干净净的,还有那股淡淡的皂角味。
沈明远双腿发软,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像筛糠一样抖。他是个读书人,虽然没见过鬼,书上却读过不少,这时候哪里还想不明白?昨夜那女子,分明不是活人。
可那体温、那泪水、那抱着他的分量,分明是实实在在的一个人啊。
沈明远坐在坟地里,呆了半晌,才挣扎着站起来,背上书箱,跌跌撞撞地往岭下走。走出好远,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坟地在晨雾里模模糊糊的,什么也看不清。
下了岭,到了一个小村子,村口有个小茶棚。沈明远走进去,要了一碗热茶,捧在手里,手还在抖。
开茶棚的是个老汉,姓周,见沈明远面色惨白,衣冠不整,便问:"相公,你这是怎么了?一大早从青石岭上下来,莫不是遇着什么了?"
沈明远犹豫了一下,问道:"老丈,那岭上半腰有座宅子,荒废了好些年的,你可知道?"
周老汉一愣,说道:"宅子?岭上哪有什么宅子?那边是一片老坟地,年头久了,连坟头都认不出来了。"
沈明远端茶的手一哆嗦,茶水洒了一半。
周老汉又打量了他几眼,压低声音说道:"相公昨夜莫不是在岭上过的夜?"
沈明远点了点头。
周老汉"啧"了一声,说道:"相公,你运气好,捡了条命回来。那片坟地,听老辈人说,早年间是有一户姓柳的人家住在那里的,后来家道败落了,女儿死了,就埋在那里。这些年,时常有人路过时看见个女人在坟地里转悠,可走近了就不见了。村里人都绕着走,没人敢上去。"
沈明远听得头皮发麻,追问道:"那女儿叫什么名字?"
周老汉想了想,摇头道:"这我可不知道了,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谁还记这些?"
沈明远再问不出什么,喝完茶,丢下几个铜钱,匆匆走了。
到了府城,沈明远找了一间最便宜的客栈住下。可是一闭上眼,就看见柳如烟站在面前,心里头又怕又想。他是个念书的人,知道鬼魅之事不可深陷,便强打精神,翻开书本来温习功课。可看了半天,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那夜的月光和幽香。
考期到了,沈明远进了考场。拿到题目,铺开纸来,提笔要写,忽然想到柳如烟说的那句"你若真有这份心,将来路过这里时,进来看我一眼就好",手里的笔就停住了。监考的差役在过道里走来走去,沈明远定了定神,这才把心思收回来,埋头答题。
两场考完,沈明远自觉发挥得平平,比平时差了些。出了考场,别人都在对文章,他却什么都不想说,收拾了行李,当日便往回走。
回到秀水县家里,沈母见儿子回来,欢喜得什么似的,忙着烧水做饭。沈明远换了衣裳,坐在桌边吃饭,沈母在旁边看着,问长问短。沈明远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忽然放下筷子,说道:"娘,我问你一件事。"
沈母说道:"什么事?"
沈明远犹豫了一下,说道:"青石岭上有一片老坟地,早年间是不是有一户姓柳的人家?"
沈母手里的筷子停了,看了儿子一眼,说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沈明远说道:"我就是问问。"
沈母放下筷子,沉吟了一会儿,说道:"姓柳的……我嫁到你沈家之前,倒是听我爹提过。说是青石岭那边有户柳家,当家的叫柳承恩,是个举人,做过县丞,后来辞官回乡,没几年就死了。他老婆也跟着去了,留下一个女儿,好像叫什么烟来着。那女儿后来也死了,怎么死的,我记不清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沈明远低着头,不说话。
沈母看出不对劲,追问道:"远儿,你到底碰见什么了?你跟娘说实话。"
沈明远沉默了半晌,把那夜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沈母听完,脸色刷白,"啪"地拍了一下桌子,说道:"你糊涂!你跟鬼做了那种事,你不要命了?"
沈明远说道:"娘,我知道是鬼。可她不像害人的鬼。"
沈母急得直掉泪,说道:"鬼就是鬼,害不害人不是鬼说了算的。你看你,脸色蜡黄,眼窝都陷进去了,不是被邪气冲了是什么?"
沈明远被她说得心里也有些发毛,但嘴上还是说:"没事的,娘,我回来就好了。"
沈母哪里肯信,第二天一早便去镇上请了个李道士来。李道士五十来岁,留着山羊胡子,据说是茅山派的,在十里八乡颇有几分名气。李道士进了门,先看了看沈明远的面色,又让他伸出手来诊了诊脉,然后皱起眉头,说道:"这相公身上确有阴气,但不算重。那女鬼没有害你之意,只是借了你一些阳气罢了。"
沈母急道:"那要不要紧?"
李道士摸了摸胡子,说道:"不要紧。我画一道符,相公贴身戴着,七日之后阴气便散了。只是——"他顿了顿,看了沈明远一眼,"只是那女鬼与相公有缘,以后恐怕还要来。相公若能断了这念头,自然无事;若是不肯断……"
他没说下去,摇摇头,画了符走了。
沈明远把符贴身戴了,心里却怎么也断不了那个念头。白天还好,一到夜里,就想起柳如烟靠在怀里说的那些话,翻来覆去睡不着。
放榜那日,沈明远没中。隔壁赵婶子的儿子赵文清中了,托人带了信来,让他明年再考。沈母嘴上说"不急不急,明年再来",眼里却有掩不住的失望。
沈明远把自己关在屋里,坐了一天。到了傍晚,忽然站起来,把那道符从脖子上扯下来,揉成一团,丢在地上。
第二天一早,沈母还没起,沈明远就出了门。他沿着上次走的路,一直走到青石岭。
上了岭,找到了那片坟地。白天看,和夜里大不一样,就是一片荒草坡,东一个西一个的土包,有些还有断了的石碑,有些连碑都没有了。沈明远一个一个看过去,在一座比较完整的坟前停住了。
这坟比别人都整齐些,坟头的草虽然长了,但看得出有人拔过。碑上刻着"柳氏如烟之墓",旁边一行小字:"大明洪武十二年立。"
洪武十二年,那是五年前。柳如烟说五年前爹娘都走了,倒对得上。
沈明远在坟前站了很久,然后蹲下来,把坟头的草一根一根拔干净。拔完了草,又从旁边搬了几块石头,把坟圈子重新垒了垒。忙到中午,累得满头大汗。
他在坟前坐下,从包袱里拿出三个馒头、一壶酒,摆在碑前,说道:"如烟,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来,草丛沙沙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沈明远又说道:"我没考中。以后怕是也不考了。我在家里种地,陪着我娘,也算过日子。"
风大了一些,吹得他的衣裳猎猎作响。
沈明远低下头,眼睛涩涩的,说道:"你说过,让我路过时来看你一眼。我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件青布直裰,展开来,盖在坟头上。直裰被风一吹,鼓起来,像有人躺在底下。
沈明远在坟前坐了一下午,直到太阳偏西,才起身下山。走到岭下,回头望了一眼,夕阳把那片坟地染成金红色,那件青布直裰在坟头飘着,远远看去,像一个人站在那里。
回到家,沈母见他又去了青石岭,气得饭也不吃,摔了碗骂道:"你个不争气的东西!你爹在地下知道了,得气成什么样?你跟一个鬼纠纠缠缠的,你还要不要做人了?"
沈明远跪在地上,一声不吭。
沈母骂了一阵,自己也哭了,说道:"远儿,娘就你一个指望。你爹走得早,娘吃多少苦把你拉扯大,就盼着你考上功名,光宗耀祖。你可倒好,为了一个鬼,连前途都不要了。"
沈明远低声说道:"娘,不是不要前途。是孩儿心里放不下。"
沈母愣了愣,半晌才说道:"你当真喜欢那个鬼?"
沈明远不说话,算是默认了。
沈母长叹一声,站起来,回自己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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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之后,沈明远每月都要去青石岭一趟,给柳如烟的坟拔草、垒石头、摆些供品。每次去,都带着那件青布直裰,去了就盖在坟头上,走时又带回来。村里人渐渐知道了这事,背后议论纷纷,有的说沈明远中了邪,有的说他是痴子,还有的说他跟鬼交上了,活不长。
赵文清中举后去了府城书院读书,寒假回来,特意来看沈明远。两人在赵家堂屋里喝茶,赵文清劝道:"明远,你的学问我是知道的,不下于我。今年没中,是运气不好,明年再考,必定能中。你何苦为了一个不存在的东西,耽误了自己?"
沈明远摇头道:"文清,你不明白。她不是不存在,她就在那座坟里。"
赵文清皱眉道:"就算她真有其人,可她终究是个鬼。人鬼殊途,你跟她能有什么结果?"
沈明远沉默了很久,才说道:"没什么结果。我知道。可有些事,不是为了结果才做的。"
赵文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叹了口气,走了。
转眼到了第二年秋天。沈明远没有去赶考,沈母虽然失望,也不再说他了,只是整个人老了好几岁,头发白了大半。
这一年里,沈明远把家里那两亩薄田种得比从前都好,农闲时还去镇上给人写对联、写书信,赚几个零碎银子。日子虽然清苦,倒也过得下去。只是他每月去青石岭的习惯始终没断。
到了冬天,第一场雪下过之后,沈明远照例又去了青石岭。上了岭,远远就看见那座坟有些不对——坟头上的青布直裰不见了。
沈明远快步走过去,到了坟前,一看之下,愣住了。
坟被人动过了。不但草拔得干干净净,坟头还垒了新土,坟前竖了一块新碑,碑上刻着"亡妻柳氏如烟之墓",旁边一行小字:"夫沈明远立。"
沈明远呆呆地看着那块碑,半晌回不过神来。这碑不是他立的,会是谁?
正疑惑间,身后传来脚步声。沈明远回头看去,只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过来。老妇人穿着一身旧棉袄,脸上皱纹像核桃壳一样,眼睛却亮得很。
老妇人走到碑前,上下打量了一番,转头看着沈明远,说道:"你就是沈明远?"
沈明远说道:"正是。老婆婆是——"
老妇人说道:"我是柳家的人。如烟的婶娘。"
沈明远一愣,连忙作揖道:"原来是婶娘。晚辈有礼了。"
老妇人摆摆手,说道:"别行礼了,我没脸受你的礼。"
她在碑前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喘了几口气,才慢慢说道:"如烟爹娘死后,是我们柳家的人争了她家的田产。那时候如烟才十五岁,一个女孩子家,无依无靠,我本来想接她到家里住的,可我家那口子不许,说她是丧门星,克死了爹娘,沾了她要倒霉。我没出息,拗不过男人,就由着她一个人住在那老宅子里。"
说到这里,老妇人的眼圈红了。
"后来如烟病了,病得不轻。我偷偷去看了她几次,给她送些吃的药的。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我劝她去找大夫,她摇头说不去,说治不了了。我问她到底什么病,她不肯说,只是笑。"
老妇人抹了一把眼泪,继续说道:"那年冬天,大雪天,我又去看她,她躺在床上,已经起不来了。她拉着我的手,说:'婶娘,我若死了,求你把我埋在宅子里,别让我去外头。'第二天她就断了气。我跟我家那口子大吵了一架,才把她葬在这里。立碑的钱都是我自己攒的私房,不敢写柳家的字,怕家里知道。"
沈明远听到这里,鼻子一酸,眼泪掉了下来。
老妇人看了他一眼,说道:"你是怎么知道如烟的?"
沈明远把那夜的事说了。老妇人听完,没有害怕,反而叹了口气,说道:"这丫头,活着的时候没人疼她,死了倒找着你了。"
沈明远问道:"那这块新碑——"
老妇人说道:"新碑是我立的。我老了,活不了几年了,怕我死了之后,没人知道这坟里埋的是谁。前些日子听村里人说,有个秀才每月来这坟地,我就猜是你。今天特意来看看,果然是。"
她顿了顿,又说道:"碑上刻了'亡妻'两个字,你没意见吧?"
沈明远摇摇头,哑声说道:"没有。"
老妇人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说道:"那就好。如烟这辈子没嫁过人,你既然肯认她,她在地下也安心了。"
说完,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岭下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说道:"你是个好后生。如烟没看错人。"
沈明远站在坟前,看着老妇人的背影消失在岭下,雪地上的脚印渐渐被风吹平了。
他在碑前站了很久,最后跪下来,磕了三个头,说道:"如烟,从今以后,你就是我沈明远的妻子。活虽不能同室,死当同穴。等娘百年之后,我葬在娘身边,你在那边,我在这边,隔着不远,也算一家人了。"
风卷着雪花,打在他脸上,冰凉冰凉的。
回去的路上,沈明远把那件青布直裰贴在胸口,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到家时,沈母正在灶上煮粥。沈明远走进去,在灶台边蹲下来,说道:"娘,有件事我要跟你说。"
沈母头也不回,说道:"什么事?"
沈明远说道:"我在青石岭立了一块碑,碑上刻的是'亡妻柳氏如烟'。从今以后,我认她做妻子。活着不能娶她,我心里认了她。"
沈母手里的勺子停了,沉默了很久,才说道:"你真的想好了?"
沈明远说道:"想好了。"
沈母转过身来,看了儿子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说道:"你这个傻孩子。你跟你爹一样傻。你爹当年为了我,跟我娘家断了好几年的来往。你为了一个鬼……"
她摇摇头,把粥盛出来,端到桌上,说道:"吃饭吧。粥要凉了。"
沈明远端起碗来,低头喝粥。粥是白米粥,里头放了几颗红枣,甜丝丝的。
沈母在对面坐下,也端了一碗,喝了两口,忽然说道:"等开了春,你在坟边种几棵柳树吧。她姓柳,种柳树好。"
沈明远"嗯"了一声,抬起头来,看见母亲的白发在油灯下亮闪闪的,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心疼。
他低下头,把碗里的粥一口一口喝干净了。
第二年开春,沈明远在柳如烟的坟前种了五棵柳树。那柳树成活得快,到了夏天就绿荫如盖了。沈明远每月来时,就在柳树下坐一会儿,说些家常话——这个月田里收成怎样,母亲的咳嗽好些了没有,赵文清考中了进士没有。说完了,就起身回家,跟平常过日子没什么两样。
村里人见他去得勤了,渐渐也不怎么议论了。倒是赵婶子有回拉着沈母说闲话:"王姐,明远那孩子,是不是打定主意不娶亲了?"
沈母说道:"随他吧。他要娶,我给他张罗;他要不娶,我也不逼他。"
赵婶子叹道:"到底是个痴子。"
沈母摇摇头,没说话。
后来,沈明远到底还是娶了亲。不是他愿意的,是沈母病重时拉着他的手,哭着说:"远儿,娘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就求你这一件事。娶个媳妇,给沈家留个后。"
沈明远跪在床前,哭得说不出话来。
沈母又说道:"娶了媳妇,你照样去看如烟,娘不拦你。阴的阳的,都是你的媳妇,娘不偏心。"
沈明远点了头。
沈母的病好转之后,赵婶子给说了一门亲,是邻村屠户周家的女儿,叫周巧娘,十九岁,长得虽不算漂亮,却是个壮健能干的姑娘。沈明远去相了一次亲,没说什么好,也没说什么不好,回来就跟沈母说:"行。"
成亲那日,沈明远穿着新衣裳,骑着驴,去周家迎亲。路过青石岭时,他让驴停了一会儿,望着岭上那五棵柳树,默默站了一刻钟,才又催驴走了。
周巧娘过了门,果然能干,里里外外一把手,对婆婆也孝顺。沈母满意得什么似的,逢人就说:"我这媳妇比儿子强。"
只是有一件事,周巧娘始终不知道——沈明远每月初十五都要去青石岭。他跟她说的是"去镇上买东西",周巧娘也没多问。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沈明远再也没有在夜里见过柳如烟。那荒宅、那月光、那碗姜汤,都像一场梦一样。只有那件青布直裰,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箱底,皂角味渐渐淡了,但始终没有散尽。
又过了几年,沈母去世了。临终前,拉着沈明远和周巧娘的手,说了句:"好好过日子。"就闭了眼。
沈明远在母亲坟前哭了整整一天。哭完了,站起来,把眼泪擦干,回家去了。
那以后,沈明远再没去考过科举。他老老实实种田、写文章、养儿女,活到六十七岁,无病而终。
周巧娘给他收拾遗物时,在箱底发现了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青布直裰,上头放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两行字:
"此生负你太多,来世若相逢,第一眼便认出你。"
周巧娘不识字,拿着纸条去问赵文清。赵文清看了,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沈明远死后,周巧娘遵照他的遗言,把他葬在沈母坟边。青石岭上那座坟,她没有去动,只是让儿子每年清明去拔拔草、烧烧纸。
那五棵柳树越长越大,后来成了一片小柳林。过路的人看见那片柳林,都觉得奇怪——那岭上全是荒草,怎么偏偏那一块有柳树?问起来,村里上了年纪的人就会说:
"哦,那是沈秀才种的。沈秀才有个媳妇,姓柳,埋在那儿。"
再问下去,便没人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