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延桐诗歌研究系列之七十九至八十二】

无论写什么都会超越那么明显的一截

——谭延桐组诗《说着说着王尔德便来了》赏析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谭延桐在编辑部

【譚延桐简历】

谭延桐,哲学家,书画家,音乐家,教育家,编辑家,毕业于山东大学文学院,先后做过《山东文学》《作家报》《当代小说》《出版广角》《红豆》等报刊社的文学编辑,现为香港文艺杂志社总编辑、香港书画院院长、《人文科学》编委会主任、《中国诗人·国际版》总监、山东大学诗学高等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员、中国散文诗创作研究中心顾问、中国现代诗高峰创作笔会名誉主席。

中学时代开始发表诗歌散文、小说、评论、剧本、报告文学、歌曲、书画等,著有诗集、散文集、诗论集等共二十部,主要著作有《夏天的剖面图》《民国大艺术》《一城浪漫》《笔尖上的河》《时间的味道》《遍开塔树花》《和火苗慢慢切磋》等。入选《中国散文家代表作集》(作家出版社)、《名家名篇获奖散文》(人民日报出版社)、《21世纪中国经典散文》(内蒙古文化出版社)、《当代散文随笔名家名篇》(青岛出版社)、《当代散文精萃》(中国文联出版社)、《当代散文精品》(延边大学出版社)、《新散文百人百篇》(人民文学出版社)、《中国当代散文排行榜》(漓江出版社)、《当代散文精品》(广州出版社)、《新世纪优秀散文选》(花城出版社)、 《1999中国年度最佳散文》(漓江出版社)、《2000中国年度最佳散文》(漓江出版社)、《2003年中国精短美文100篇》(长江文艺出版社)、《2004中国散文年选》(花城出版社)、《2004中国年度散文》(漓江出版社)、《2005年中国随笔精选》(长江文艺出版社)、《2005年中国精短美文100篇》(长江文艺出版社)、《2005中国年度杂文》( 漓江出版社)、《2007中国精短美文100篇》(长江文艺出版社)、《散文百家精华》(河北教育出版社)、《中国散文家大辞典》(作家出版社)、《大学语文》(高等教育出版社)等三百余种选本,部分作品被译为英、法、德、意、俄、荷、韩、波兰、亚美尼亚等多种文字。曾获“第二十一届百花文学奖”、“第五届金青藤国际诗歌奖”、“广西政府第五届铜鼓奖”,以及《人民文学》《散文选刊》《散文海外版》《诗选刊》《星星诗刊》《诗潮》《时代文学》《广西文学》《西湖》等颁发的文学奖或编辑奖,并荣获“山东省十佳青年诗人”、“新时代中国诗坛十杰”、“十佳华语诗人”、“超吟游诗人”、“全国十大为学精神人物”等称号。散文《家是地球的中心》《决斗》《不画别人的风景》《对面的茑萝》《樱桃树下》《石头里藏着雕塑》等,被用作全国各地中高考语文试题,引起广泛影响。诗歌《那束光是斜着劈过来的》,入选“首届中国好诗榜”。三十年前,中央电视台著名节目主持人倪萍曾采访过。

多次参展,并举办个人书画展。三百余幅书画作品,见诸报刊。一千余幅书画作品,被中外各界人士收藏。

无论写什么都会超越那么明显的一截

——谭延桐组诗《说着说着王尔德便来了》赏析

引言

无论写什么都会超越那么明显的一截,这是谭延桐的诗歌所留给我的整体印象。不用说是一截,就是一毫米,之于写作,也是非常地难的。其独特的视角,独特的思维,独特的造型,独特的韵味……无一不是独特的。

谭延桐的组诗《说着说着王尔德便来了》散发着独特而迷人的艺术光芒。四首诗歌艺术呈现亮点纷呈。在语言运用上,谭延桐极为精妙,他以细腻且富有张力的文字,编织出一个个奇幻又真实的场景,如《我说不出“交给我”这样的话》里对内心纠结的精准刻画,让读者能深切感受到情感的涌动。其意象构建也别具一格,巧妙地将抽象概念具象化,像“好石头”这一意象,承载着对艺术纯粹性等多重深意。谭延桐的诗歌艺术特色鲜明,他擅长将哲思融入诗中,使诗歌既有情感的抒发,又有理性的思考,在感性与理性间达到精妙平衡。他突破传统诗歌的创作模式,大胆创新,以独特的视角和新颖的手法展现生活与世界。丰富了诗歌的表现形式和内涵,吸引着众多读者和诗评家深入探究,成为推动诗歌艺术发展的重要力量。

我说不出“交给我”这样的话

谭延桐

正因为它好,是一块好石头

我们,才更要好好地去对待它,即使

一定要雕刻,一定要打磨

也要,必须要,小心着点儿

不能像个莽汉,比如隋朝的杜子春那样的莽汉

总是急急火火的,说下手

就狠狠地去下手,只有手上的那些

或是动用锤子或是凿子的功夫

毕竟,它,是不一样的,它跟所有的石头

都不一样,不一样的地方在于

它,不仅仅是一块朴拙的石头

也不仅仅是接下来的那尊要作为摆设来用的雕塑

雕塑和雕塑,也是不一样的,从来

都不一样——形象不一样,昭示也不一样

那些设计,在我的眼前

一一掠过,并没有饱含激烈的电荷

更没有跟我的目光突然就擦出一道道闪电

那块石头的命运,就此,我就已经知道了

再看看围了一圈的那些人,我就

更是知道了,但我

说不出“交给我”,这样的话

【赏析】

在石头的沉默中倾听岁月的脚步声

《我说不出“交给我”这样的话》如一块自带光芒的璞玉,以静默的姿态完成对艺术本质的深刻叩问。这首诗通过一块“好石头”的隐喻,构建起一个充满张力的诗学空间,在解构与重构之间,在沉默与言说之际,展现出诗人对创作伦理、存在本质与审美价值的终极思考。其精微的思想深度与独特的艺术表达,使这首诗成为当代诗坛不可忽视的精神现象。

“正因为它好,是一块好石头”确立了核心命题,将好作为评判标准,既是对物质价值的肯定,更是对精神价值的隐含期待。这种双重肯定打破传统二元对立,使石头成为物质与精神、自然与人文的完美载体。诗人随即提出好好地去对待它的命题,将对待这一日常动词升华为哲学层面的伦理实践。

“即使一定要雕刻,一定要打磨/也要,必须要,小心着点儿”的转折句式,构成全诗第一个思想爆破点。诗人通过“即使……也要……”的让步结构,将传统创作观中征服材料的暴力性消解为小心着点儿的谨慎态度。这种转变折射出当代艺术创作中从人类中心主义向生态美学的范式转换,暗示真正的艺术创作不应是对物质的掠夺性改造,而应是与材料的对话性共生。

隋朝杜子春的典故运用堪称神来之笔。这个急急火火、狠狠地去下手的莽撞雕刻家形象,在诗中成为急功近利创作心态的隐喻。“只有手上的那些/或是动用锤子或是凿子的功夫”将杜子春的暴力美学与当代社会中普遍存在的创作浮躁形成跨时空对话。锤子与凿子的金属冷硬感与小心着点儿的温柔态度形成强烈反差,诗歌实际上在质问,我们是否正在将艺术创作异化为一场对物质材料的暴力征服?

诗歌的深层结构中,潜伏着对现代性困境的深刻诊断。“它,不仅仅是一块朴拙的石头/也不仅仅是接下来的那尊要作为摆设来用的雕塑”的双重否定,构成全诗最富哲学意味的表述。诗人通过打破物质与精神的二元对立,揭示出艺术创作的终极困境。这种对创作主体性的解构,与海德格尔“艺术是真理自行置入作品”的哲学命题形成深刻共鸣,暗示真正的艺术创作应是对存在本质的敬畏性呈现,而非人类主观意志的强加。“雕塑和雕塑,也是不一样的,从来/都不一样——形象不一样,昭示也不一样”的断言,进一步深化了这一思考。诗人通过从来、不一样的强调性词汇,消解了艺术创作中的标准化倾向,暗示每块石头都有其独特的生命密码,每次雕刻都是对这种独特性的重新诠释。这种思想与罗兰·巴特“作者已死”的文本理论形成有趣对话。诗人拒绝将石头简化为摆设,是在主张艺术作品应保持其开放的解读空间,而非被创作者的预设意图所禁锢。

“那些设计,在我的眼前/一一掠过,并没有饱含激烈的电荷/更没有跟我的目光突然就擦出一道道闪电”的意象群,构成对当代艺术创作中视觉暴力的尖锐批判。诗人通过激烈的电荷与目光的闪电这些充满能量感的词汇,描绘出一种以强烈形式冲击掩盖思想深度的创作倾向。设计成为了掠过眼前的浮光掠影,艺术创作若丧失精神深度,终将沦为感官刺激的廉价消费品。

谭延桐在这首短诗中展现了其标志性的语言魔法。“好好地去对待”强化了谨慎态度,通过语音的绵延感营造出仪式化的庄重氛围。急急火火与狠狠地去的急促节奏,通过语速变化模拟出暴力雕刻的动态过程,这种通感手法使抽象的创作心态具象化为可感知的听觉体验。诗人对锤子与凿子的并置使用尤为精妙,金属工具的冷硬质感与小心着点儿的温柔态度形成强烈反差,暗示创作过程中暴力与敬畏的永恒角力。

诗歌的意象系统呈现出精妙的辩证结构。石头作为核心意象,既是朴拙的自然存在,又是要作为摆设的艺术客体,这种双重属性使其成为物质与精神、自然与人文的完美载体。围了一圈的那些人的群体意象,通过人群的包围感制造出心理压力,暗示艺术创作所处的社会语境。众人期待着石头被塑造成某种既定的摆设,这种集体无意识恰恰构成了对艺术原创性的最大威胁。

空间诗学的运用尤为出色。围了一圈的环形构图,暗示着艺术创作所处的社会语境,通过人群的包围感制造出心理压力。这种空间压迫与诗人说不出的沉默形成张力,使读者仿佛置身于那个决定石头命运的现场,亲身感受着创作伦理的艰难抉择。“在我的眼前”“就此”“更是”等空间指示词的巧妙运用,则通过视角的转换构建起多层次的叙事空间,使诗歌在短小篇幅中蕴含丰富的解读可能。

全诗最精妙之处在于结尾的开放性处理。当所有铺垫完成后,诗人突然中断叙事进程,以说不出交给我,这样的话的否定句式戛然而止。这种留白手法打破了传统诗歌的闭合结构,将最终判断权交给读者。不同背景的读者会在这个沉默中读出不同含义,艺术家可能看到创作自由的局限,伦理学家可能思考责任与能力的关系,普通读者则可能联想到生活中无数需要谨慎对待的抉择时刻。

这种开放性通过词语的未完成性得到强化。交给我三个字被刻意孤立,既失去主语又缺乏宾语,形成语法上的悬置状态。这种语言游戏暗示着艺术创作中主体性的迷失。诗人的拒绝表态,恰恰通过语言的缺口释放出更丰富的思想能量,使诗歌成为一面映照时代精神困境的镜子。在节奏控制上,诗歌呈现出独特的慢、快、慢三段式结构。开篇的谨慎叙述如同雕刻前的观察,中间对杜子春的批判转为急促的排比,结尾的沉默又回归静谧。这种节奏变化模拟了创作过程的心理波动,通过速度的对比强化了主题思想。真正的艺术创作需要在对抗急躁中保持沉思的定力。毕竟、从来、更是等连接词的巧妙运用,使诗歌在看似断裂的意象间建立起隐秘的逻辑链条,展现出诗人高超的结构驾驭能力。

我的名叫太阳的师父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来了

谭延桐

走着,走着,就这样

像天边的那个影子或影子里的某种禅意一样,缓缓地

走着,便见,是的,下雨了

雨,冲走了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

秋天,也差点儿,被全部冲走

我,看了看四周,只有

很少的一些人,旁若无人地,继续在走

这雨,据说,要下很久

一些人,也要,走很久

由上而下的雨,由近而远的人,混杂在一起

越来越模糊。我已经忘了

我想要说些什么了,我已经忘了昨夜我喝的究竟是什么酒了

但我,还是禁不住喊了一声“师父”

我的师父,名叫太阳,他

已经是很久很久没有来了

【赏析】

光芒四射的师父是一个巨大的隐喻

《我的名叫太阳的师父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来了》以极简的意象群构建出深邃的哲学迷宫,在行走叙事中完成了对现代性困境的诗意诊断。诗歌通过雨、秋天、影子、太阳等核心意象的碰撞,在时空错位中展开一场关于存在本质的灵魂叩问,其思想深度与艺术创新在当代汉语诗歌中具有独特的坐标价值。

诗歌以“走着,走着”的重复句式将行走这一日常行为升华为存在状态的隐喻。“像天边的影子或影子里的某种禅意”与行走者形成镜像关系时,物理运动便转化为精神漂泊的象征。这种漂泊感在“雨冲走了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的意象中达到极致。时间不再是线性流逝的刻度,而成为被自然力量随意揉捏的橡皮泥。诗人通过“秋天,也差点儿,被全部冲走”的夸张表达,揭示出时间感知的崩塌,季节轮回失去自然节律的支撑,人类赖以锚定存在的时空坐标系便彻底瓦解。

“很少的一些人,旁若无人地,继续在走”的群体画像,构成存在困境的集体写照。这些行走者如同西西弗斯推石上山,在无意义的重复中消耗着生命能量。“这雨,据说,要下很久/一些人,也要,走很久”的预言式句式,则将个体困境升华为人类命运的普遍寓言,在太阳缺席的时代,所有行走都沦为没有终点的流放。

“师父”的呼喊将诗歌推向高潮。太阳作为光明、温暖与永恒的象征,其“很久很久没有来”的缺席状态,直接指向现代社会的精神危机。当物质丰裕却无法填补心灵空洞,当科技进步反而加剧存在焦虑,诗人通过太阳的缺席宣告,人类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精神寒冬。这种焦虑在“我已经忘了,我想要说些什么了”的失语状态中达到顶点,语言作为存在之家的根基开始动摇,诗人不得不借助“喊”这一原始行为来确认自身的存在。

诗歌通过雨与太阳的意象对峙,构建起解构与重构的辩证结构。雨作为水的形态,在东方哲学中常与阴性、柔顺相关联;太阳则象征阳性、刚健。由上而下的雨与由近而远的人形成垂直与水平的空间交叉,阴阳平衡被打破,世界陷入混沌状态。这种混沌不是原始的未分化状态,而是现代性导致的异化结果。科技理性取代自然法则,工具价值凌驾于存在价值,人类陷入雨冲走时间的荒诞境遇。

影子意象的运用展现了诗人对存在本质的深刻洞察。影子作为光的缺席,是实体存在的否定性证明。诗人将行走者描述为“天边的影子或影子里的某种禅意”,暗示所有可见的存在都是不可见本质的投影。这种思想与海德格尔“此在”理论形成跨时空对话,存在者只有在向死而生的觉悟中,才能突破影子的遮蔽,触摸到存在的真相。

太阳的缺席状态引发对光明本质的重新思考。在传统象征体系中,太阳是真理的化身;但在这首诗中,真理的缺席恰恰暴露出人类认知的局限。诗人通过喊师父的行为,暗示着对绝对真理的呼唤;很久很久没有来的现实,宣告着相对主义时代的来临。这种思想张力使诗歌超越了简单的抒情范畴,成为对现代性困境的哲学诊断书。

谭延桐在这首诗中展现了卓越的意象构建能力。雨作为核心意象,被赋予多重象征功能:既是自然现象,又是时间媒介,更是精神状态的具象化表达。雨冲走秋天,季节轮回的自然法则被打破,暗示着人类对自然节律的僭越;雨与人混杂在一起越来越模糊,物理边界的消失预示着存在状态的混沌。这种意象的复合性,使诗歌在极简篇幅中承载了丰富的思想容量。

空间诗学的运用非常出色。诗人通过天边、四周、由上而下、由近而远等方位词的巧妙排列,构建出一个多维度的立体空间。在这个空间中,垂直维度(雨的降落)与水平维度(人的行走)形成张力,象征着自然力量与人类意志的对抗;影子作为第三维度的介入,打破了二维平面的限制,使诗歌空间具有了超现实的魔幻质感。

全诗以长句为主,通过走着走着、很久很久等句式制造出绵延的语流;雨,冲走了、我,看了看等短句的插入,形成语速的突然变化,模拟出雨滴落下的节奏感。这种张弛有度的语言节奏,与诗歌表达的焦虑、释然、再焦虑的情感波动形成完美同构。已经是很久很久没有来了的陈述句式,看似给出了答案,实则通过很久很久的时间模糊性,将问题无限延展。这种结尾方式打破了传统诗歌的闭合结构,使诗歌成为一面永远映照时代困境的镜子。只要太阳继续缺席,对光明的呼唤就永远不会停止。

说着说着王尔德便来了

谭延桐

气温,只会越来越“低调”,最终

被时间,拉进一个名为“零下”的群里

是季节,俯在我的耳边,将这些

悄悄地告诉我的,于是,我便赶紧

腾出越来越多的时间来,开始整理

我的衣服:一件,又一件……还有,我的时光

一把,又一把……每一件,每一把

在这个越来越冷峻的季节里,都是用得上的。即使

无论如何也用不上,我也会

做好各种各样的准备,毕竟,对于“准备”

这样的一件事儿,我是

越做,就越是上瘾。即使冷雨

暂时不来,我也会知道,它

一定会来。来,与不来,我都是,不会说什么的

我,什么也不说

“路有冻死骨”,我会不会成为其中的一员?

风,不说话,越来越多的人

也不说话,已经懒得,并且也已经习惯了

坚决地,就是不说话

抬头(头低得久了,我就必须要抬头,以此

来保持着我的凝视)便又见,那位英国作家

当然,也是诗人,王尔德

来了……只听,他很认真地清了清嗓子:咳

咳……然后,就这样对我们说:“对于

忠告,你所能做的,就是把它

送给别人,因为它对你没有任何的用处。”

那么,请你告诉我,我该去,送给谁?

【赏析】

寒夜中用王尔德来取暖

《说着说着王尔德便来了》以季节的冷峻为背景,通过王尔德的突然造访构建起一个充满悖论的哲学场域。在气温的“低调”与精神的“高烧”之间,在沉默的群体与突现的智者之间,完成了对现代性困境的诗意诊断。谭延桐以惊人的语言控制力,将存在主义焦虑、语言异化、精神突围等重大命题浓缩在季节更迭的意象中,展现出其作为思想型诗人的卓越素质。

气温只会越来越低调的拟人化描写,将自然季节的寒冷却转化为存在状态的隐喻。当季节俯在我的耳边传递寒意时,诗人开始腾出越来越多的时间整理衣服与时光,这种看似日常的行为实则暗含深意。衣服作为身体的保护层,时光作为精神的载体,二者的整理象征着对存在本质的确认,在物质与精神的双重寒冬中,人类必须通过有序的准备来抵御无序的侵袭。谭延桐在此展现了对海德格尔“此在”理论的深刻理解,存在者只有在向死而生的觉悟中,才能通过准备这种生存实践获得存在的意义。

诗人发出“‘路有冻死骨’,我会不会成为其中的一员?”的诘问,诗歌的主题陡然转向存在主义的深渊。这个出自杜甫的典故,在谭延桐笔下被赋予新的内涵,它不再是对具体苦难的描述,而是对现代人精神困境的普遍性隐喻。在“风不说话,越来越多的人也不说话”的沉默场域中,语言作为存在之家的根基开始崩塌。这种沉默不是庄子式的“大音希声”,而是海德格尔所说的“贫困时代”中语言的失语状态,真理被遮蔽,人类便陷入懒得并且也已经习惯了坚决地不说话的异化状态。

王尔德的突然造访成为打破沉默的关键事件。这位以悖论与智慧著称的英国作家,以“对于忠告,你所能做的,就是把它送给别人,因为它对你没有任何的用处”的宣言,将诗歌推向哲学思辨的高潮。这句充满王尔德式机锋的忠告,实则是对现代性困境的精准诊断,在信息爆炸的时代,真理往往以忠告的形式存在,但这种外在的知识无法真正拯救个体。谭延桐通过王尔德之口,揭示了存在主义的核心命题,存在先于本质,每个人必须通过自己的选择与行动来定义存在。

诗歌的思想深度体现在对多重悖论的精妙处理中。首先是“准备”的悖论:诗人“越做,就越是上瘾”的准备行为,既是对寒冬的防御,也是对存在不确定性的确认。这种看似矛盾的心理状态,实则揭示了现代人的生存困境。我们通过不断的准备来获得安全感,但这种准备本身却强化了存在的不确定性。谭延桐在此展现了存在主义哲学的深刻洞察,存在者的焦虑源于对自由的恐惧,而准备行为正是这种恐惧的物化表现。

其次是“沉默”的悖论。诗歌中“风不说话,越来越多的人也不说话”的群体沉默,与王尔德“清了清嗓子”的个体发声形成强烈对比。这种沉默不是消极的静默,而是主动的选择。当语言失去拯救的力量,沉默便成为抵抗异化的最后武器。谭延桐通过这种悖论设置,揭示了语言在现代性中的双重命运,它既是连接存在的桥梁,也是遮蔽真理的面纱。王尔德的忠告“对你没有任何的用处”,语言便完成了从工具到困境的转化。

最深刻的悖论体现在送与受的关系中。王尔德的忠告要求诗人将其送给别人,但诗人却反问“我该去,送给谁?”。这种送与受的循环,实则是对知识传递本质的哲学叩问。在存在主义视野下,真理无法通过传递获得,每个人必须通过自己的存在体验来领悟。谭延桐在此暗示,王尔德的造访不是为了提供答案,而是为了唤醒诗人对存在本质的追问。这种苏格拉底式的“精神助产术”,使诗歌超越了具体命题的讨论,成为对存在之思的永恒邀请。

全诗以气温为核心意象,通过零下、冷雨、冻死骨等衍生意象,构建了一个充满寒意的物理与精神空间。这些意象不是简单的自然描写,而是经过诗人炼金术般的处理,成为存在状态的象征。被时间拉进一个名为零下的群里的表述,将抽象的时间概念转化为具有社交属性的具体场景,使读者能够直观地感受到存在被异化的过程。

诗人没有直接描写王尔德的外貌或生平,而是通过“清了清嗓子:咳 咳……”的声音细节,将这位19世纪英国作家的精神气质瞬间唤醒。这种处理方式避免了历史人物的符号化,保留了其思想锋芒。王尔德说出“对于忠告,你所能做的,就是把它送给别人”,他的形象便从具体的历史人物升华为智慧与悖论的化身,成为诗人进行哲学思辨的完美对话者。

全诗在王尔德的忠告与诗人的诘问中戛然而止,留下巨大的思考空间。这种留白是思想的延伸。“我该去,送给谁?”,答案其实已经隐含在问题之中,忠告无法被真正传递,因为它必须通过每个存在者的自我领悟才能生效。谭延桐通过这种开放式结尾,将读者拉入诗歌的哲学场域,使每个人都不得不面对自己的存在困境。

《说着说着王尔德便来了》是谭延桐诗歌智慧的集中体现。在这首短诗中,他以惊人的语言控制力,将季节的寒冷却转化为存在之思的热度,将日常经验升华为哲学命题,将历史人物转化为现代性困境的诊断者。谭延桐通过这首诗证明,真正的诗歌不仅能够表达存在,更能够唤醒存在;不仅能够诊断困境,更能够提供突围的可能。当我们在寒夜中读这首诗时,王尔德的忠告似乎仍在耳边回响。但谭延桐的真正用意,或许在于让我们明白,忠告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通过与智者的对话,唤醒我们内心对存在的渴望。在这个意义上,《说着说着王尔德便来了》是一盏灯,照亮了现代性困境中的精神突围之路,让我们在寒夜中依然能够保持对光明的信仰。

我和我的笔的故事

谭延桐

你可以不听,因为,我

和我的笔的故事,实在是,并不吸引人

连鬼,也吸引不了,什么

也吸引不了,纯属庸常

我的笔,被我握了几十年,已经是

有温度了,并且,也知道了

我的脾气。我的笔,如今

我不知道,究竟是该竖着握,还是该横着拿

(不要问我,我已经是不知道了)

竖着握,是危险的,因为会惊动蛇

横着拿,就更是危险,因为

会惊动所有所有意想不到的东西。于是,想来

想去,我就干脆

把我的笔,收起来了。这个收起来的动作

用了很长很长的时间,终于

算是完成了之后,我就一觉睡到了天亮

虽然,并没有阳光,但我的嘴上

却不知是被谁,未经我的允许

悄悄地,涂了一层厚厚的阳光

我的用了几十年的笔,名副其实的

“英雄牌”的,就这样

说消失,就消失了。我担心

终有一天,我会忘记了它的“藏身之地”

愧对了它所不断向我发出

或释放的各种各样的信号。我还担心

是的,我很担心,它会突然之间

就变成一支锐利的长矛,刺向我……

【赏析】

笔在独立行走

《我和我的笔的故事》通过一支"英雄牌"钢笔的命运沉浮,构建起一个关于创作、存在与自我认知的哲学场域。谭延桐以惊人的语言控制力,将笔尖的颤动转化为灵魂的震颤,在收与放、藏与露、遗忘与铭记的张力中,完成了对艺术家存在困境的深刻揭示。"你可以不听,因为,我/和我的笔的故事,实在是,并不吸引人"。这种自我贬抑的叙述策略是对传统叙事权威的消解。"连鬼,也吸引不了"已将故事从公共领域拉回私人空间,为后续的灵魂独白奠定了基础。这种姿态与里尔克《杜伊诺哀歌》的异曲同工,都在通过否定吸引来确认存在的真实性。

"我的笔,被我握了几十年"将时间维度压缩进物件的触感中。温度与脾气的拟人化处理,使钢笔成为诗人精神世界的延伸。"竖着握,是危险的/横着拿,就更是危险"。竖握惊动蛇的意象,暗喻创作可能唤醒的原始恐惧;横拿惊动所有意想不到的东西,指向艺术突破常规时面临的未知风险。这种对创作姿态的哲学化思考,使诗歌超越了具体物件的描写,成为对艺术本质的叩问。收笔动作的漫长过程与一觉睡到天亮的突然转折,形成叙事节奏的戏剧性对比。嘴上涂了一层厚厚的阳光的细节,将内在的精神状态外化为可感的物理存在。这种超现实的描写手法,暗示着创作困境突破后的精神升华,即使没有外在阳光,内心已自成光明。谭延桐在此展现了现象学诗学的精髓:通过细节的放大呈现存在的真相。

诗歌的思想深度体现在对记忆政治的深刻洞察。"英雄牌"钢笔作为特定时代的文化符号,承载着集体记忆与个人历史的双重重量。当诗人说"说消失,就消失了"时,他不仅在描述物件的物理状态,更在暗示一个时代的集体记忆正在褪色。这种消失带来的焦虑,在"愧对了它所不断向我发出/或释放的各种各样的信号"的忏悔中达到高潮。谭延桐通过钢笔的消失,揭示了现代性进程中个体记忆与历史记忆的断裂危机。钢笔作为创作工具,是诗人精神身份的物质载体。当它可能被遗忘时,诗人面临的不仅是物件的丢失,更是精神家园的迷失。这种焦虑在"它会突然之间/就变成一支锐利的长矛,刺向我"的想象中达到顶点。长矛的意象将创作工具转化为审判武器,暗示着艺术家必须面对自己创作的历史。那些被记录也被遗忘的片段,终将在某个时刻反噬创作者本身。

谭延桐在诗歌中展现了高超的意象构建能力。全诗以"英雄牌"钢笔为核心意象,通过温度、脾气、长矛等衍生意象,将日常物件转化为存在命题的象征。特别是长矛的意象转换,完成了从创作工具到审判武器的戏剧性转变。这种转化不是随意的比喻,而是基于物件本质的深刻洞察。钢笔与长矛在金属材质与尖锐形态上具有物质同源性,这种同源性为意象的跳跃提供了逻辑支点。

谭延桐通过长句与短句的交替使用,营造出一种犹豫与决绝并存的叙事张力。"这个收起来的动作/用了很长很长的时间,终于/算是完成了之后"的长句,通过重复与停顿,表现出诗人内心的挣扎;"说消失,就消失了"的短句以突然的断裂强化了消失的彻底性。这种语言节奏的控制,使诗歌在叙事的同时保持了音乐的韵律感。"藏身之地"构建了一个物质与精神交织的隐喻空间。这个空间既是钢笔的物理存放处,也是诗人精神记忆的储存库。当诗人担心忘记这个空间时,他实际上是在担忧精神家园的崩塌。谭延桐通过空间意象的模糊处理,使诗歌获得了多层次的解读可能。

诗歌最令人赞叹的艺术亮点在于其精妙的反讽手法。开篇的自我贬抑(并不吸引人、连鬼也吸引不了)与结尾的精神升华形成强烈反差,这种反讽不是语言游戏,而是对创作姿态的深刻反思。"纯属庸常"暗含了对庸常的重新定义,在存在主义视野下,真正的庸常恰是那些试图掩盖存在困境的虚假辉煌。另一个艺术亮点在于对危险的双重诠释。竖握惊动蛇与横拿惊动所有意想不到的东西,表面看是创作姿态的技术性讨论,实则是对艺术突破常规的哲学思考。谭延桐通过这种看似矛盾的表述,揭示了艺术创新的本质,必须既面对内在的恐惧(蛇),又承受外在的压力(意想不到的东西)。这种对危险的诗意化处理,使诗歌获得了思想深度与艺术张力的双重提升。

诗歌的结尾处理尤为精妙。诗人从漫长的收笔动作中醒来,"不知是被谁,未经我的允许/悄悄地,涂了一层厚厚的阳光"将创作困境的突破转化为一种神秘的馈赠。这种处理方式既避免了说教的直白,又保留了诗意的朦胧。读者可以从中读出多种解读,可能是自我救赎的象征,可能是命运之神的眷顾,也可能是创作灵感的不期而至。谭延桐通过这种开放式结尾,将诗歌的解读权交还给读者,完成了艺术创作的真正闭环。

谭延桐的语言哲学在这首诗中体现得淋漓尽致。他坚持使用日常话语,却能在平凡中挖掘出存在主义的深度。握了几十年、温度、脾气等词语,都是再普通不过的日常用语,但谭延桐却能通过这些词语构建起一个关于创作与存在的哲学体系。这种语言策略与海德格尔"日常语言是存在之家"的观点不谋而合。真正的哲学思考必须扎根于日常语言之中。谭延桐以惊人的语言控制力,将一支钢笔的命运转化为存在之思的史诗。从创作困境的描述到精神突破的暗示,从记忆政治的焦虑到身份认同的追寻,谭延桐通过这支"英雄牌"钢笔,完成了对艺术家存在困境的全面诊断。真正的诗歌从不需要吸引眼球的噱头,它只需要在庸常的生活中保持对存在的敏锐感知,在平凡的物件里挖掘出神性的光芒。这支"英雄牌"钢笔的故事,终将在汉语诗歌的长河中,刻下属于这个时代的精神印记。

结语

谭延桐的这组诗歌蕴含着深刻的思想深度。从《我说不出“交给我”这样的话》中看到了对自我认知和责任担当的深度反思,在复杂情感与道德抉择间,探寻着人性的本真。《我的名叫太阳的师父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来了》借“太阳”意象,揭示了现代社会中人们精神世界的迷茫与对光明、希望的渴望,引发对生存状态的深度思考。《说着说着王尔德便来了》通过对王尔德的提及,巧妙地探讨了艺术、生活与真理的关系,鼓励人们在困境中坚守自我、追求艺术真谛。谭延桐的诗歌,不仅仅是对个人情感和经历的记录,更是对时代精神的敏锐捕捉与深刻回应。他以诗歌为载体,传递着对人性、社会、艺术的深刻洞察,为读者提供了审视世界和自我的全新视角。艺术层面不断创新和突破,滋养启迪了人们的精神世界,激励着人们在纷繁复杂的世界中,保持对真善美的追求与向往,具有不可估量的时代意义和人文价值。

不曾见过有如此写法,如此写法,完全是谭延桐自己的,带着他自己的独一无二的气息。因此,著名诗歌评论家、山东大学文学院教授吴开晋先生在其《当代新诗论》中说:“谭延桐的诗歌,深邃而又幽眇。他写万物而又超越万物,他写现实而又超越现实,在神秘的思索中透出了对生命对人类的密切关注和忧思。”如此评价,无疑是准确的。著名诗歌评论家章亚昕先生在其《中国新诗史论》中也说:“谭延桐的诗歌偏重于超越性,他发表在《上海文学》1998年第4期上的组诗《夏天的剖面图》再次表明,这种力量的确是伴随着对于人类的忧患意识而生的,而超拔本身又意味着对时间的超越。”在这里,章亚昕先生用的是“超越”和“超拔”,可谓高度概括。总之,谭延桐的诗歌是非凡之列的。

【作者介绍】

史传统,资深媒体人、知名评论家;《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评选的“优秀作家”等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