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诗就像读人。写诗就是写心。

诗像一个人,有眉眼耳鼻口,有心肝脾肺肾,有手脚腰屁股。人有的,诗也有。人缺了心肝,是行尸;诗没了诗心,是走肉。

这段话,出自易白的《一心诗话:何为诗歌?何为诗心?》。把诗比作人,把诗心比作人心,朴素,直白,却切中了诗歌最根本的问题。写诗写到这份上,算是把话说透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读到易白先生的七律藏头诗《蝶对花草说》及其创作手记,我心里先是咯噔一下,继而会心一笑。咯噔,是因为这首诗触到了战争遗痛那根最敏感的神经;会心,是因为我读懂了那些看似“不顺”的句子背后,藏着一颗敢于破格、敢于创新的诗心。

有人说这首诗“技巧上有瑕疵,语言上有生硬处”。我不敢苟同。我倒觉得,那些地方恰恰是诗人有意为之的“破格”与“创新”。传统诗词写了上千年,规矩立了一大堆,可真正的好诗,哪一首不是从规矩的缝隙里挤出来的?规矩是给庸人守的,诗人是用来破的。

一、头可藏,心难藏

先看诗。

寡女孤男为谁活?
妻儿见字如见我。
应燃旧照施草肥,
忘却悲痛赏花落。
丧偶雌蝶掩泪说:
夫曾梦里回家坐。
之前战火烧老山,
痛彻心扉好难过。

这是一首藏头诗。每句首字连起来,是八个字:寡、妻、应、忘、丧、夫、之、痛

拼在一起——“寡妻应忘丧夫之痛”。

表面意思很直白:失去丈夫的妻子,应当忘记这份丧夫的痛苦。诗的前四句也在顺着这个意思走:“应燃旧照施草肥,忘却悲痛赏花落”。烧掉旧照片当肥料,看花落来忘掉悲伤。像是劝人放下,向前看,把悲痛化为滋养。

可读到后四句,味道变了。“丧偶雌蝶掩泪说:夫曾梦里回家坐。之前战火烧老山,痛彻心扉好难过。”她没忘。她记得清清楚楚——丈夫在梦里回来,坐着。老山的战火,烧得她“痛彻心扉”。

藏头在说“应忘”,诗句在说“难忘”。藏头是冷静的、理性的、外部的劝慰;诗句是滚烫的、感性的、内心的剖白。

这就有意思了。

藏头的八个字,像是社会对丧偶者的期待:你要忘,你要走出来,你要继续活。可诗里的那只蝶,她掩着泪,说“好难过”。她不装。她不想忘,也忘不掉。老山的战火烧在她心里,丈夫坐在梦里的样子刻在她脑子里。你说“应忘”,她说“我痛”。

形式与内容,在这里撕开了一道裂缝。正是这道裂缝,让这首诗有了重量。

如果它老老实实地写一首“忘掉悲痛”的劝世诗,那就是一碗鸡汤,热乎一下,凉了就倒掉。可它没有。它在藏头的框架下,偷偷塞进了“掩泪说”“梦里坐”“好难过”。藏头是给外人看的,诗句是给自己听的。

这不是技巧的胜利,是真实的胜利。易白没有为了凑藏头而牺牲内心的声音。他在形式的镣铐里,保住了一颗不肯遗忘的心。

这个“不肯遗忘”,正是诗心所在。

二、那些“不顺”,是故意的

有人说这首诗“技巧上有瑕疵,语言上有生硬处”。具体指哪儿?大约是指“应燃旧照施草肥”里的“施草肥”,“忘却悲痛赏花落”里的“赏花落”,“丧偶雌蝶”里的“雌蝶”,以及结尾的“好难过”。

粗看,确实不顺。传统诗词里,没有这么写的。可细想,这些“不顺”,不是功力不够,是故意为之。

先说“施草肥”。把旧照片烧了当肥料,这个意象本身就很“反传统”。传统诗词写悼亡,烧的是纸钱,焚的是信物,哪有烧照片当肥料的?可正是这个“施草肥”,把死亡与生长、悲伤与滋养拧在了一起。这不是文人的雅致,是活人的粗粝。一个丧偶的女人,把照片烧了,灰撒在花草根部,嘴里念叨着“你化成肥料,让花开得好好的”。这个画面,土,可土得有力量。“施草肥”三个字,如果换成“化土灰”,顺了,可那股子土腥味没了。易白要的就是这个味。这是破格。

再说“赏花落”。传统诗词里,赏花多是赏盛开。赏落花,不是没有,可那是文人伤春,悲的是时光易逝。这里的“赏花落”,是劝自己。花落了,你别哭,你学着“赏”。这是一种自我催眠,一种硬撑的姿态。“赏”字用在这里,别扭,可这种别扭正是人物的心理——明明很痛,偏要说“我在赏花落”。如果换成“看花落”,顺了,可那股子硬撑的劲儿没了。这是破格。

再说“雌蝶”。这个最受诟病。蝴蝶分雌雄,可诗里一般不这么叫。写“蝶”就够了。可易白偏偏写“雌蝶”。为什么?因为他在写一个具体的故事。这只蝶不是随便一只蝶,是一只“丧偶”的蝶。写“蝶”,读者可能会想:蝶也有公母?写“雌蝶”,他告诉你:这是一只母的,她失去了丈夫。这种生物学术语入诗,乍看生硬,可放在“丧偶”的语境里,恰恰是一种“去浪漫化”的处理。他不是在写“梁祝化蝶”那种浪漫的蝶,他写的是生物学意义上的、会死会痛的蝶。破格,但有效。

最后说“好难过”。这个最出人意料。一首七言藏头诗,结尾来了三个大白话——“好难过”。这要是让老学究来看,大概率打叉。可你仔细读:“痛彻心扉好难过”。前面“痛彻心扉”已经是成语了,再来一个“好难过”,重复,啰嗦,不讲究。可这正是口语的力量。痛到深处,人不会说“我心如刀绞”,只会说“我好难过”。一个“好”字,轻,可轻得让人心里发酸。这不是写诗人的懒惰,是写诗人的诚实。他放弃了修饰,放弃了拔高,让那个丧偶的女人说了一句最普通的话。这句话,比任何华丽的词都重。这是大破格,也是大创新。

易白在手记里说,写这首诗是为了解决改稿难题——把一段话压缩成八句诗。他选藏头,是为了形式上的“紧”;他在语言上破格,是为了内容上的“真”。这一紧一松之间,恰恰体现了诗人的自觉:形式不是用来束缚的,是用来突破的;规矩不是用来遵守的,是用来打破的。

杜甫说:“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易白这些“不顺”的句子,惊不惊人另说,但它们确实让人记住了。一首诗,能让人记住一两句,就赢了。

这里要插一句:那些拿古人当尺子量易白的人,不妨问问自己——如果写诗必须对标本着古人的词句、古人的语法、古人的腔调,那把你的诗里所有从古人那儿借来的字词拿掉,你还剩几个字是自己的?唐诗宋词已经把汉语的美推到极致了,你一辈子模仿,最多是个高仿。真正的传承,不是把古人的衣服穿在自己身上,是像易白这样,用自己的筋骨,撑起自己的衣裳。哪怕衣裳破了几个洞,那是你的洞,不是古人的。

三、老山的火,烧进了诗里

这首诗最打动我的,不是藏头,不是破格,是那句“之前战火烧老山”。

老山。两个字,背后是一场战争,无数人的青春,无数家庭的破碎。1984年到1989年,中越两军在老山地区反复争夺,炮火连天,血流成河。战后,很多战士没有回来,回来的也带着一身伤。

易白没有直接写战场。他写的是战争之后——一个人活着,另一个人不在了。“寡妻”“丧偶雌蝶”,她失去了丈夫。烧旧照,当肥料;赏花落,忘悲痛。表面上是劝慰,是放下,可“夫曾梦里回家坐”一句,泄露了真相:她没放下。他回来了,在梦里,坐着。一个“坐”字,比“来”好,比“站”好,比“躺”好。坐着,像是要聊一聊,像是还没走,像是还有话没说。

为什么用“蝶”来写?蝶,成双成对,翩翩飞舞。丧了偶的蝶,还怎么飞?蝶的脆弱、美丽、短暂,与战争中生命的脆弱、美丽、短暂,形成了呼应。蝶的“掩泪说”,不是嚎啕大哭,是压着声音,捂着泪。这个细节,有克制,有尊严。

传统诗词,写闺怨、写悼亡,有的是。可写当代战争导致的丧偶之痛,不多。易白把老山、战火、丧偶、掩泪这些当代经验,塞进了七言的壳子里。壳子旧,酒是新的。古旧的形式与惨烈的当代经验碰撞,擦出了火花。

这就是破格的意义所在。不是为破而破,是为了装进新的酒,不得不打破旧瓶。

四、敲回车键的人,不装

比诗更有意思的,是附在后面的创作手记。

易白在手记里说了几句“得罪人”的话。他说,传统诗词现在不太受人待见,人们都热衷于敲“回车键”,他“被迫”敲了多年“回车键”写现代诗歌,是为了让读者“容易明白”。他还说,想给热衷于写“分行体”的年轻诗友们一句忠告:“先把传统诗词写及格了,再创作现代诗歌也不迟。”

这些话,有人听了会点头,有人听了会拍桌子。

点头的人认为:说得好!现在很多现代诗,就是因为没有传统功底,写得散、乱、空。拍桌子的人认为:凭什么?诗的发展就是要打破传统,写现代诗凭什么要先学传统诗词?

双方都有道理,也都有偏颇。

说“先把传统诗词写及格”的人,默认了一个前提:传统诗词是现代诗歌的基础。这个前提,不全对。中国现代诗歌的源头,不是传统诗词,是胡适、刘半农那一代人受外国诗歌影响搞出来的“白话诗”。从发生学上说,现代诗歌不是从传统诗词里长出来的,是另起炉灶的。

但这不意味着传统诗词对现代诗歌没有用。用处大了。语言的节奏感、意象的凝练、意境的营造、起承转合的结构——这些传统诗词里的好东西,是母语给予每一个写作者的基因。你可以不用格律,但你不能不懂“推敲”。你可以不押韵,但你不能没有节奏感。你可以不写山水,但你不能不懂什么是“意在言外”。

所以,“及格”的标准,不是会写几首格律诗,而是对母语的诗性有体感,对诗的构成有敬畏。易白说的“及格”,是这个意思。他不是在贬低谁,是在提醒:根基不牢,跑得再快也是踉跄。

手记里还有一句话,值得深思:“传统诗词确实帮我解决了其他文本写作中遇到的一些难题。”他用藏头诗解决了改稿难题——把一段无法再压缩的文字,变成了八句诗。这是一个实用主义的视角。诗不光是抒情言志,也可以解决问题。这种“工具化”的用法,降低了诗的门槛,但也可能稀释了诗的神圣性。

我倾向于认为:诗没有那么神圣,也没有那么工具。它可以既解决问题,又打动人。易白这首诗,做到了后一半——它打动了我。前一半,解决改稿难题,那是他自己的事,与读者无关。对我们读者来说,诗就是诗,不是“解决方案”。

五、戴着镣铐,跳自己的舞

从易白的诗和手记,我们可以延伸到一个更大的问题:传统诗词的创新,路在何方?

有两种极端。一种是死守格律,不敢越雷池一步,写出来的诗像古人的仿制品。一种是彻底抛弃传统,另起炉灶,写出来的诗跟母语的诗性传统断了血脉。

易白走的是第三条路:吃透了传统,但不被传统捆死。他有深厚的传统功底,知道规矩的边界在哪儿,然后在这个边界上试探、踩踏、甚至一脚跨出去。

“施草肥”“赏花落”“雌蝶”“好难过”——这些就是跨出去的那一脚。有人看着不顺,那是看惯了规规矩矩的“老干体”。可真正的创新,哪有不扎眼的?当年杜甫写“香稻啄余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语序颠倒,主宾错位,当时也被骂不通。现在呢?成了“诗圣”的经典句法。不是杜甫错了,是规矩小了。

易白的破格,有一个特点:不是为了破而破,是为了“真”而破。“好难过”是真,“施草肥”是真,“雌蝶”是真。他没有为了形式的美而牺牲内容的真。这一点,比那些“合格”但空洞的“老干体”,高出不止一个档次。

归根结底,易白是对的。写诗这件事,不是越像古人就越好。你翻遍全唐诗,找出最像李白的诗人——没有。因为真正的诗人,不会去做别人的影子。如果写诗必须对标本着古人的词句、古人的气脉、古人的腔调,那把你诗里所有从古人那里借来的字词拿掉,你还剩几个字是自己的?怕是一个不剩。模仿得再像,也是赝品。真品之所以是真品,是因为它长出了自己的样子。易白这首诗,有自己的样子,有自己的心跳,有自己的破绽——而那些破绽,恰恰是他的指纹。

在《一心诗话:何为诗歌?何为诗心?》中,易白说“诗性来源于人性,而人性的多面性,本应形成诗的‘千人千面’”。他还说“外在形式高于内在灵魂,内在灵魂高于外在形式,都属于极端的创作表达。诗歌创作不应卖弄文采,而是要运用理论和技巧,力求让读者通俗易懂”。他又说“诗心一错万法皆错,诗性一伪万诗皆伪”。这些话,不是空论,是他自己在创作中一以贯之的信条。

刘勰在《文心雕龙》里说:“诗有恒裁,思无定位。”意思是,诗有固定的体裁,可诗人的思想没有固定的位置。体裁是死的,心思是活的。易白用活的“心思”去碰撞死的“体裁”,撞出了裂缝,也从裂缝里照进了光。

孔子说:“辞达而已矣。”话说清楚就够了。易白的话,“达”了吗?达了。那个丧偶女人的痛,“达”了。老山的战火,“达”了。这就够了。

至于形式是不是完美,语言是不是“顺”,那是次要的。唐代的诗讲究顺,讲究到极致,晚唐的诗反而没了骨头。宋人破格,以文为诗,以议论为诗,当时也被骂,可后来呢?成了宋诗的传统,与唐诗并峙千古。

六、心真了,破格也是格

回过头来,再看易白的那句忠告:“先把传统诗词写及格了,再创作现代诗歌也不迟。”

我理解他的意思。他不是说写现代诗必须先当格律诗人,他是说,对母语的诗性基因要有敬畏,要有了解。你可以不用它的格式,但不能不懂它的精神。

易白这首《蝶对花草说》,正是一个“深谙传统者”的“破格”实践。他有传统的底子,所以知道“施草肥”不是常规搭配;他知道“赏花落”不常见;他知道“雌蝶”会挨骂;他知道“好难过”太口语。他都知道。可他还是这么写了。为什么?因为只有这样写,才能说出他想说的话,才能让那只“丧偶雌蝶”掩着泪说真话。

这不是技巧上的“瑕疵”,是创新上的“破格”。不是语言上的“生硬”,是表达上的“自觉”。

诗心一错,万法皆错。诗心一真,万法皆活。即便“万法”被暂时打破,新的法也会从破口中长出来。

藏头藏不住心。破格破不了真。形式可以旧,心不能假。易白守住了这颗心。

这就是我从这首诗里,学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