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人物:张伯骞

"九▪一八"事变前夕,我在日本财阀投资的东北本溪湖煤铁公司当职员,负责管理工具库房。

这时的公司气氛已经不正常,中国人都觉察到了:每天下午,日本人都去开会,他们还带着短刀,手枪。九月十九日早晨,营缮工厂的工人照常上班,但二十多个日本人仅四五个人上班,而且都带上了手枪,贼头贼脑地观察着中国人的行动。日本兵车一列一列经本溪站开往沈阳,气笛声杀气腾腾。看到这种情景,每一个真正的中国人,无不横眉怒目。工人们眼睛都气红了,暗地里嚷嚷着要动武。

我利用工作职权之便,给工人们准备了一些镐把和锉刀,做为必要时的应手家伙。因为矿坑里有日本鬼子被打死了,鬼子开始在各工棚抓人。他们从办公大楼抓走了二三十人。工人们劝我:"张事务员,你快点走吧!好汉不吃眼前亏,先回去躲躲。"我说:"听朋友们的话。"不久,我熟识的几位职员朋友先后都走了,于是,我下决心回家乡组织武装,进行抗日斗争。

九月末,我回到了家乡康平。我开始到几个熟悉的单位了解情况。

先到电话局。我父亲开过医院,也兼过电话局长。这里,我还有几个认识人。从谈话中了解到:康平和外县一样,因省城失守,这里的秩序也很乱。武装警察,民团,土匪已经串通一气。县城周围已经挖了壕沟,修了碉堡,以防昌图方面乱匪过界。

接着到中学去,为的是收集些日寇侵朝和日俄战争时的故事,以充实抗日的知识。校长李幻如,语文教师李绍唐,算术老师脱永周(回族)都是老教师,我都认识。还有一位老师王永贵,是我高小时的同学。我和他们在一起谈话,讨论问题,都没什么顾虑。我们时常谈论朝鲜爱国志士安重根刺杀伊藤博文的事情。李绍唐老师还将有关安重根的书《英雄泪》拿给我看。

后来,我到乡下去活动。这时,竟然有些武装人员自愿报名跟我抗日。这是我没有预料到的。我开始考虑:怎样领导这些武装力量?怎样安排这些人的生活?这些人有家有业,总得吃吧!生活不安排不行。另外,打日本鬼子,得出去一二百里地,四周都是鬼子,究竟打哪个地方?打仗就得死伤人,死伤人又怎么办?这些问题在我脑海里直翻腾。我一方面答复要求参加抗日的人员先安心等待,一方面暗下决心非出去访师不可。

这个时候,有两个人来找我。一个是黑鸭屯的孟宪章,三十多岁,小个子,黑红脸,身体健壮;一个是顺山屯的商静轩(宝贵),四十多岁,大个子,稍瘦,身体也很好。他们都善于骑马,常在外面跑。他们俩听说我在组织抗日义勇军,就几次到我家来交谈,表示愿意参加活动。他们还建议:现在昌图那边很乱,东北军的散兵和警察混合的武装团伙,有几十个。到那边组织抗日军可能快些。对这个建议,我答应了。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李绍唐老师。他同意去看看也好,又说:"我有两部书,保存多年了,从来没想给过谁。我看你是有胆量,有志向的人,所以,把书送给你是对的。你要好好看,好好保存才是。"这两部书,一部是《孙子兵法十三篇》,一部是戚继光兵法叫《纪效新书》,都是木版的。对此,我如获至宝。以后,只要我有时间,就拿出来看。

十月初,我在电话局听说康平西北七、八区有博三旗统领尔登必勒葛(包善一)的黑马队,由通辽和辽源(郑家屯)方面来了,说是被日寇挤出来的。他们打着内蒙古自治抗日军的红旗过来,想到这边来扩军,收编抗日人员。

当时,康平东十几里地的哈拉户硕村有个王子印,他是康平西南王爷陵温旭东老财家的管家。王子印回家经过康平,听说我要搞抗日义勇军,他是有意想当官,因而主动找我联系。我把包善一骑兵到七八区情况告诉了他,他自报奋勇地说:"包和温家是亲戚,我们在北京还见过面儿,我到那儿准能联系上。"之后,我又跟孟宪章,商静轩两人商议,他们也很赞成。他们二人都有乘马,出门也方便,于是,我答应他们二人也出去联系联系。

他们走后,我就给拥有实力的自愿抗日人员带信,希望他们在五六天内到我家来研究问题。每天家里都很热闹。吃饭 喝茶这不算,远道来的还要招待食宿。这时,又传来一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东北军骑兵三旅徐英旅长到了法库,将亲日的汉奸法库公安局长赵孟周,土绅李玉山,公安局高科长,县公署马科长,王科长都给枪毙了。真是大快人心!

商,孟二人从昌图回来,还请来了辽河东岸圈河小城村的老财宋兰标。此人四十多岁,中等个头,黑红面皮,大眼睛,大嘴巴,满脸横肉和令人生畏的连鬓胡子。他知道昌图方面的好多情况。但是,我仍在担心王子印的行动。

几天之后,一个风雪的下午,王子印兴冲冲地回来了。大家也分外高兴。王子印说,他在七区见到了包善一的儿子和宾图王府的统领包玉山。经研究,他们同意到康平,昌图一带扩充军队。眼下,他们主要是在乡间活动,以配合东北军或全国反击日寇。王子印还拿出一张任命他为内蒙古新编自治抗日军上校第三团团长的任命状。同时,还带来了通知康平县的联络公函,大意是说内蒙古自治抗日军第三团,暂在康平编组,要求帮助解决物质供应问题。

之后不久,我们就在康平建立了:内蒙古自治抗日义勇军第三团办事处,第三团独立骑兵连办事处;两个办事处均暂设在张家大车店。由我担任骑兵连连长。团部有铁铜一,商静轩,孟宪章等人;连部有韦玉久,张子良,张嘎子,王振刚,周振芳等人。经常驻在团部内的有三四区的民团,三五十个骑兵和一些青年。至此,康平县义勇军的雏形也就形成了。

为进一步扩军,王子印去北平联系,我安排好各方面的工作,就到昌图去了。

十月中旬,我带一名马弁和商,孟和宋兰标等离开康平,骑马去昌图小城村宋兰标家,准备和几支绿林队伍的头目会晤。在当时,赤手空拳去扩军,困难是很多的。但是,不愿作亡国奴的信念使我们增强了勇气和信心。我考虑到自己不会绿林队伍的"行话",可能不便工作,于是就请同行的孟宪章讲给我听,准备现发现卖。

这次,我会见的绿林人物有三位:一是宋双五,二十多岁,原是民团的小队长。"九。一八"事变后地面一乱,他也有了个山头。因为他排行老十,他的山头就叫"双五"。手下有五六十人。二是白明易,三十多岁,在东北军中当过连长。他家很穷,为人直爽,好交朋友,他的山头叫"海龙"。手下有三四百人。三是许凤阁,山头叫"老实人"。他们都有抗日的要求,我和他们分手的时候,他们还给了我一支手抢和一些子弹。

十二月初,我父亲张阁和王子印由通辽回康平,带来辽北蒙边宣抚专员行署的委任状(我父亲任第四团团长,王子印任第三团团长)和东北边防军司令公署的通令,让康平县给以全力资助令和对其他十几个县的通令。我父亲当了二十多年的医生,未放过枪,我劝他说:"别人都管你叫老太太,您还能当团长?不行,以后再作别的吧!当医生也好嘛。"我父亲同意了。我把昌图的情况详细地向他们作了汇报。之后,我去昌图,再次联系,组织抗日军。在四门姚家,我认识了民团团长刘福卿。在他协助下,我们过了辽河。在大四家子见到了绿林头子汪明利。借助他的联络,我在两家子村会见了教员出身的张明月和其他绺子的头头,共同研究了组织抗日和打红石槽的事儿。

红石槽是个七百多户人家的大镇。当地的商会,农会和地主劣绅勾结昌图维持会,靠日寇给的枪支弹药,凭借坚固的工事,与抗日军作对。镇内有日寇田中久之,铃木好伟(昌图火车站站长)等四五人。如何打法?会上众说纷纭。第二天会上选出总指挥汪明利,白明易,总兵力集合了三千多人。白明易根据沙盘和实际地形,提出了具体的主攻和佯攻地点,准备了预备队。并约法三章,不许随便杀人,打进去后对几个大户家的东西可以动抢,给予没收;对民团缴枪的,可放人;商会和农会财产要统一管理,胜利果实要尽量集中,以便根据人员平分。汪明利和另外三个带队的人员也研究了地形和分工。汪说这是第一次大联合,打一个镇村,我们应当尽力互相帮助,大的胜利品要交公,以后大家好分。这次做好了,下次就有合作的例子了。当时,我提出到镇里再了解一下情况,找几个穷哥们给作内应,这才是知己知彼的战法。应当采取夜间奇袭,打进去后不要大破坏。如不利,要迅速撤出战斗。

红石槽一仗打胜了。我在昌图所做的组织抗日义勇军的工作也告一段落。不久,我就回到了康平。

转年(一九三二年)五月份,辽吉黑三省民众救国会在开鲁县设分会,分会委员长何清明传达了北平总会的命令说:"东北民众抗日救国会商定,将辽热两省抗日义勇军共划为五个军区,命令高文彬任第五军司令,辖开鲁,通辽,辽源,双山,梨树,昌图,开原,铁岭,法库,康平,彰武等二十余县和几个蒙族区。九月,第五军挺进到康平,我被调任副官处主任。第一次任务就是代表司令部前去点编于海滨,齐广武,杜鸿奎的队伍。于海滨是康平八区人,文盲,农民,没有家业,三十多岁,手下有四百多人;齐广武是义县人,不识字,给地主扛过活,三十多岁,率三百多人,号称四百人;杜鸿奎是康平七区人,识字不多,家有土地,四十多岁,手下有三百多人。这几个头目认为当土匪没有出路,积极联络,要求参加抗日义勇军。第五军司令高文彬决定改编他们为第一支队。我在他们驻地先后宣传了抗日救国的道理。在于海滨部队驻处,我讲完之后,于海滨接着大声说道:"大家前几天就要求当抗日义勇军,我说当义勇军是不能再抢再夺的,是个苦差事,打日本鬼子也兴许被打死打伤,我都说到了,可你们说人家能当,咱们也能当。再说是大家同意地不抢不夺,那么,为什么前天晚上又出那样的事呢?大家说应当不?"于海滨越说火气越大。他平时说话不多,可今天很激动:"我以前常说七不抢八不夺。当了义勇军还干出这样的事儿,一定得查明谁干的。我不能叫一条鱼腥了一锅汤。"整编完毕,我就回到康平,汇报了情况。这之后,我才得知于海滨那天所说的发生的事情:是一名战士抢了两个尼姑的财物,这名战士让于海滨给枪毙了。这样做虽然是过火,但可以说明他们确有整顿队伍的决心。

九月下旬,副官长魏国昌和我带部分部队去刘家屯点编第八梯队刘叙五和刘福卿部队。在顾家屯集合,准备检阅之前,我在刘叙五司令部大门外,发现有两个人,一主一仆的模样,要求找鲍青查山。他们求见很急,引起了我的怀疑。我主动接见了他们,得知是从昌图(伪区)来的,我心里更有数了,便留下他们吃饭,准备扣留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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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国昌

在交谈过程中,我已经听出他的汉奸身份。为了得到他们的全部口供,我又做了具体安排。酒席桌上,这位名叫吴捷三的黑胖子得意忘形,公开劝部队归顺日本,接着又拿出一些日本大官给他的名片炫耀。他又进一步说:"给你们编成日本军队,又有官,又有钱,还不好吗?"我大声道:"大家明白了吧!他是叫咱们给日本当兵!"接着我把他手中的片子收了过来,并把绑在西屋的与他同来的青年指给他看。他说那个青年是他花二十块钱雇来带路的。

下午,检阅完毕,举行了授旗仪式,副官长魏国昌作了长时间非常有力的生动演说。之后,我们就用一辆大车将两个特务秘密地押向康平。路上经过孔家窝铺,是魏国昌的家乡。我知道他已经两年没回家了,来康平也已半年了,离家仅有十二里路,也未回过一次,这次检阅过家门也未回。现在检阅完了,天色已晚,还下着小雪,我就自作主张,让尖兵先到孔家窝铺跟魏家说,魏国昌回家住宿,另有二十多人马和一辆大车到黑鸦屯宿营。

晚八点多钟到孔家窝铺,家魏四十多口人打着风灯在门口迎接。魏国昌下马对父母说:"现在为抗日,工作是很忙的,以后有机会必能回家看望老人们和叔伯兄弟姊妹们。"他的爱人领着女儿,抱着儿子,走到他跟前。爱人把她怀里昏睡的儿子弄醒,让他睁开眼睛看看爸爸。魏国昌亲了亲儿子,女儿,毅然向家人挥手告别了。这时,他看我迟迟不走,魏国昌喊道:"快走吧!天天往家跑能抗日吗?有多少事在等我们呢!"他的语句严厉沉重,敲打着大家的心。我只好把马从魏家院里牵出来,与未家父老依依告别了。

到康平城,我们审讯了吴捷三和他的带路人。在未国昌的启发教育下,这两个人都表示痛改前非。吴的老婆也来探望,他们夫妇商议变卖房子,给义勇军做三百套军装,以后绝不再作叛国的勾当。他老婆走后十几天,军服就送来了。以后,我们还通过他从铁岭多次买过军需品。日寇的一次阴谋被我们粉碎了。

一九三二年十二月二十日,日寇开始攻击康平。敌人动用了飞机,大炮。二十五日下午,抗日义勇军第五军司令部大部分人员撒出康平,我本来想拉上文件一同出去,但见我父亲的马丢了,于是,我把马让给父亲,自己就留在城内了。高文彬司令出城不久,即被敌人俘获。下午四时,康平被敌人占领。此后,我就率领八十多人在康平,昌图,法库三县的三角地带打游击。

一九三四年四月下旬的一天,听说刘翔阅和冯焕章去喜峰口接贾明伦司令,已由热河经彰武到康平界了。我听到这个消息真是高兴,马上率队伍连夜绕过康平县城,奔彰武方向去迎接。没想到在离康平二十多里的大王家窝铺碰上他们了。战友重逢,分外激动。

我见到了贾司令。"九▪一八"事变前,他是东北讲武堂的教官,所以军人派头十足,说话简炼爽快。对我过去支援他们打法库表示感谢。之后,大家开会研究打康平。贾司令说:"我们四千多人,还有大刀队一百多人,另有三十多名俄国人战士。这些兵力怎么用法,请大家发言。"我把我所知道的康平情况作了详细介绍。分析地形时,我还划了一简略的地形图。贾司令说:"大家说说怎么进攻康平好?"这时,有人提出先切断电话线,断绝城里对外联络,来个关门打狗,防止敌人求援,反过来内外夹攻我们。有人建议:城内汉奸伪民兵总指挥刘叙五是康平东南四十里的 刘 家窝铺人,伪副总指挥王聘儒是康平南王里孙白窝铺人,我们应当先派人到处宣扬:抗日义勇军要端两个汉奸的老窝了,来个调虎离山,把这两个汉奸引出城来消灭他们。贾司令同意这些计策。

这时,大家担心城里的兵力不会都出来,我说:"汉奸出来之后,不要包围他们;给他们个迎头痛击之后,迫使他们往回跑,我们的人则尾随攻进城去。"

之后,大家又具体研究落实了主攻,佯攻的作战计划,就分头开始行动了。

果然,汉奸王聘儒率五十左右人,骑马出南门,向孙白窝铺而来。下午两点多钟,义勇军隐蔽在南门二三里路的道两旁,正等得不耐烦时,王聘儒一帮民团"狗子"来了。快到跟前的时候,我们战士突然站起来,大喊一声:"站住!"这一喊,差点把王聘儒吓得跌下马来。这个汉奸大骂:"我是王总指挥,你们不认识,真他妈的瞎眼睛!"他骂完,才看出是我们的战士,刚要拔枪,这时,我们一位战士大喊一声:"王聘儒哪里跑?"照准这个汉奸的大肚皮就是一枪,只见这个恶贯满盈的家伙像泄了气的皮球从马上摔下来,吭吭两声就完了。战士们齐声喊:"捉活的!"追赶着逃跑的民团。守城的敌人以为王聘儒回来了,赶紧开门,义勇军跟着冲了进去。经过一个多小时的战斗,民团溃散,扔下一百具尸体。汉奸刘叙五化装逃走。共俘虏二百多人。并将狱中所押的人全部释放。贾司令提出要以两个日本俘虏去向日方交换高文彬司令。我建议贾司令连续作战,再攻法库。他的意见是队伍太疲乏,得稍事休整。五天后,日寇从铁岭,沈阳增派援军,进攻康平。贾司令即率军队撤出康平,西去热河。从此,我就转入了地下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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