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车停在医院门口时,雨已经小了。

顾天坐在副驾驶,胸口剧烈起伏,后背被冷汗浸透。

方才那场梦太过真实——

2013年的暴雨、暴涨的河水、桥洞下绝望的女人,还有桥上那个一动不动的警服人影,每一帧画面,都深深刻进他的脑海。

顾天,到了。”

王宁的轻声提醒,将他从混沌的梦魇里拉回现实。

顾天回过神:“陈阿婆在哪个病房?”

他伸手摸出口袋里半盒红三环,刚想抽一支,顿了顿,又默默塞了回去。

王宁看他脸色发白,眉眼凝重:“咋了?脸色这么差,做噩梦了?”

顾天抬眼:“有烟没,给我来一根。”

“你自己揣着烟不抽,专门来薅我是吧?”王宁无奈打趣。

顾天扯出一抹坏笑:“好东西就得一起分享,再说总抽一种也腻。就跟你总搭讪同一类人一样,久了也乏味,是不是这个理?”

王宁一脸嫌弃,从兜里摸出半盒软包红塔山,刚要递过去,顾天直接伸手一把抢了过来。

“喂!大哥,要点脸行不行!”

顾天推开车门下车,点燃香烟,目光望向老街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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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里清楚,从自己触碰那袋尘封旧档案开始,很多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王宁紧跟着下车锁门:“哎我的烟!还给我!”

顾天扫了一眼黑色奔驰,淡淡开口:“开这么好的车,还差半盒烟?”

说完掐灭烟头,迈步走进医院候诊大厅。

“这车根本不是我的啊!”王宁急得小声嚷嚷。

顾天抬手比出噤声手势,指了指墙上的“安静”警示牌。

王宁立刻收声,不再吵闹。

“陈阿婆在哪个病房?”顾天低声问。

“二楼最里面,207病房。”

王宁抬了眼上楼,带着顾天一步步往走廊深处走。

顾天一路沉默,心里越发发沉。

这家医院安静得太过诡异,寻常医院总有护士站铃声、走廊脚步声、广播通知,可这里死寂沉沉,空气像被冻住一般,压得人喘不过气。

两人刚踏上二楼,就看见王正从走廊尽头走来。

他没穿警服,一身深色夹克,面色憔悴阴沉,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看见顾天,他往日温和的笑容消失不见,只剩局促与沉重,沙哑嗓音沉沉响起:“小天也来了?正好,我出去给阿婆买点用品。”

顾天直接上前一步拦住他:“王叔,跑腿买东西让王宁去就行。咱俩,好好聊聊。”

不等王正拒绝,他直接拽着人走进207病房。

王宁站在原地,一脸错愕,完全没料到顾天这么强硬。

病房门被轻轻合上。

屋内两张病床,一张躺着昏睡的陈阿婆,另一张空着。

顾天先看向眉头紧蹙、睡得不安稳的陈阿婆,神色柔和一瞬,再转头看向王正时,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一字一顿,语气锋利又沉重:

“2013年那个雨夜,石桥底下到底发生了什么?那天站在桥上,一动不动看着一切的警察,是不是你?”

王正浑身一僵,眼神慌忙躲闪。

他伸手从夹克内袋摸出半盒红三环,抽出一支烟叼在嘴边,按下打火机。

火苗刚亮起,顾天猛地凑近,一口吹灭。

“现在就咱俩,没有外人。王叔,你老实告诉我,那个人,到底是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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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死寂,病房里更是静得可怕。

短短几秒沉默,却像钝刀割心,压得王正喘不上气。

他缓缓拿下嘴里的烟,紧紧攥在掌心,背过身面朝墙壁,声音沙哑破碎:

“是我。

那天桥上的人,就是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

没人触碰,病房木门“吱呀”一声,缓缓自行推开。

门外光线骤然一暗,一个老人缓步走了进来。

脚步极轻,慢而沉稳,像老旧钟摆,不慌不忙。

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布衫,袖口磨得起毛,指尖干净,带着常年摆弄钟表齿轮、金属零件磨出的薄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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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时叔。

他面上没有多余情绪,目光淡得像蒙尘的旧钟玻璃,不冷不热,平静扫过病房。

无视背身沉默的王正,也忽略病床上的陈阿婆,视线轻轻一转,稳稳落在顾天身上。

一眼落定,精准又深沉。

顾天心头一紧,轻声开口:“时叔。”

时叔微微颔首,抬手,指尖轻轻点了下顾天胸口位置。

刹那间,他眼底极轻一颤,快到转瞬即逝,随即又恢复平静。

收回手,他缓缓吐了口气,看向紧绷僵硬的王正,语气平缓,却带着破开往事的力量:

“说出来吧。

压了十年,说出来,就好受了。”

王正喉结剧烈滚动,目光划过顾天,又望向窗外。

外面雨早已停了,空气潮湿黏腻,闷得窒息,和2013年那个毁灭一切的雨夜,一模一样。

良久,他缓缓开口,道出埋藏十年的秘密:

“那年我刚从警校毕业,刚分到老街派出所实习。

那天暴雨连天,视线模糊,我正赶往所里报到,路过石桥,就听见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声,是林晚娘。

我拼命冲到桥边,亲眼看见小石头失足掉进暴涨的河水。

我第一时间想冲下去救人,同时掏出手机准备呼叫支援。

可短短几秒变故,林晚娘脚下打滑,也一头栽进汹涌洪流里。

我当场吓傻了,僵在石桥之上,大脑一片空白,浑身动弹不得。

等我回过神,一切都晚了。

母子二人,早就被湍急河水卷走,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我瘫坐在桥上,满心只剩自责、懦弱、悔恨。

前段日子公园碰面之后,我接到分局通知,重启陈年旧案、悬案排查,所以才主动联系你。

这十年,我没有一天放过自己。

当年我但凡勇敢一点、果断一点,她们娘俩,根本不会落得那样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