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窗户外,小雨还没停。

雨滴偶尔敲在玻璃上,滴答,滴答。

沉默了许久,顾天狠狠吸了一口烟,抬眼看向对面的王正,贱兮兮地笑:“没啥,就想问问你,啥时候请我吃饭。”

“你不说我可走了。”王正哭笑不得,作势起身。

“别别别王叔!”顾天连忙拦人,收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我是真有事儿,想跟你再确认一下。”

“我就知道你小子不对劲,还跟我编瞎话。”王正的神色瞬间严肃起来。

“我想问的是那个小男孩,是不是经常去时记修表铺。”

顾天的眼神格外认真,没了半分平日里的纨绔气。

“是。他娘俩,以前天天来。”

王正也沉默了,狠狠吸了一口烟,声音沉了下去:“林晚娘带小男孩来海城,是给孩子治病的。小男孩有先天性心脏病,十年前就要动手术,可手术费还差三万。林晚娘没办法,又去找了之前的那家借贷公司,可那公司非要逼她立刻还清旧账,还放话不还钱,就送她们娘俩去坐牢。”

“林晚娘被逼得走投无路,才在那个暴雨夜往外跑。后来小石头在桥上失足掉了下去,林晚娘想拉,可那桥年久失修,再加上雨势太猛,根本抓不住。”

“我当时就在现场,慌了神,没来得及做应急处置,只能先给所里打电话请示。可等我们赶到,一切都太晚了。这件事,像块石头似的,压了我整整十年。这些细节,也是后来听负责审问的同事说的,我们只知道她是带孩子来治病的孤儿寡母,谁曾想会出这样的事。”

王正抬眼看向顾天,带着点诧异:“不过你小子也真厉害,说说,怎么猜到我十年前在事发现场的?”

顾天突然僵在原地,随即扯了扯嘴角笑了:“啊?原来真相是这样啊。”

他话锋一转,目光直直地锁在王正脸上:“王叔,我知道,你和时叔,整条老街的人,从小到大都护着我。别人笑我吃百家饭,是你们一直帮我。可我纳闷——小学初中你们能搭把手,高中呢?学费、书本费,那些钱,到底从哪来的?”

“这……我怎么知道?老时没跟你说?”王正眼神躲闪,下意识地搪塞。

“你真不知道?”顾天盯着他的眼睛,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的情绪。

王正抬头看向窗外的雨,抿着嘴不吱声。

“行,你们都不说,我自己查。”

顾天顿了顿,下意识伸手去掏口袋里那张小男孩在公园留给自己的照片,指尖却摸了个空。他正准备四处找,一滴冰凉的雨水顺着窗缝飘进来,滴在他的脑门上。

顾天抬起头望向天空。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小男孩和林晚娘站在云里,笑着朝他招手,像是在大声说着什么,可他什么也听不见。

但顾天知道,他们说的是谢谢。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户,像一场温柔的告别。

雨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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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街像被清水洗过一遍,青石板路亮得能照见人影。

清晨的太阳刚爬过屋檐,把暖融融的光,铺在了时记修表铺的门板上。

铺子里那口停了许久的八角挂钟,跟着清晨的太阳一起,轻轻的、慢慢的,又走了起来。

滴答……滴答……

不吵,不闹,就像老街本来就该有的声音。

顾天从西街晃过来,一身松松垮垮的衣裳,走路都带着股吊儿郎当的劲儿。

他东瞅瞅西望望,看见卖早点的婶子,就嬉皮笑脸喊一声“婶子早”;看见路过的姑娘,眼睛一亮,却也只是笑着多看两眼,半点不越界。

就在这时,一阵机车的引擎声,在青石板路上一颠一颠地响了起来。

骑车的人拧着油门穿过窄巷,书包在背上颠来颠去,拉链头叮铃当啷撞着车座。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校服外套敞着,里面穿了件洗褪色的乐队T恤,引得整条老街的人都忍不住侧目。

前面卖糖炒栗子的推车占了半幅路,她没刹车,车身一歪,竟从煤炉和墙根那道半尺宽的缝里挤了过去。

后轮突然“咔”地一哽,像被人从后面狠狠拽了一把,瞬间熄火了。

她单脚撑地,试着打火,电启动嗡嗡空转,引擎却一片死寂。再踢启动杆,脚踝震得发麻,只有金属碰撞的干涩回响。

老街两边的人全看了过来。修鞋的老头从老花镜上方打量她,穿睡衣倒垃圾的阿姨放慢了脚步。

她把头盔摘下来,挂在后视镜上,露出一头被汗浸湿的短发,后颈处还粘着一缕碎发。又连着踢了三下启动杆,还是没用,她只能跨下车,弯腰检查。

油管?没断。火花塞?看不见。手指刚蹭到发动机外壳,就被烫得猛地缩了回来。

远处传来电瓶车的喇叭声,窄巷里瞬间堵了起来。

“需要帮忙吗?”

声音不高,却清冽得像巷口刚打上来的井水,一下子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她猛地回头。

逆光里,站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

身形偏瘦却不孱弱,肩线利落。皮肤是常年待在室内、少晒太阳的冷白,眉眼干净,眉形偏直,不粗不细。

一双深黑色的眼睛,眼尾微微下垂,不笑时带着点淡淡的疏离,可看人时,目光却稳得很。鼻梁挺直,鼻头略尖,薄唇色淡,左耳还有个不显眼的小耳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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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黑色短发修剪得整齐,额前垂着几缕碎发,不遮眼。

他穿一件洗得有些旧的藏蓝连帽卫衣,里面搭着件发黄的白T恤,下身是洗得泛白的深色牛仔裤,脚上的白色板鞋早就磨得发灰,分不清原本的颜色。

男生笑眯眯地看着她,身后,就是那块挂在门楣上、早已褪色的木牌——时记修表。

她撇了撇嘴,没说话,那眼神有点野,有点冲,像只被惹毛了的小兽。

男生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熄火的机车上,语气平淡:“后轮卡了东西,不是引擎的问题。”

话音刚落,他就蹲下身,手指在车轮与挡泥板的缝隙里一勾,扯出半根缠得死死的旧麻绳,绳头上还挂着几片干枯的树叶。

“你刚才骑得太快,没注意缠进去的。”他边说边把麻绳理顺扯出来,随手丢在路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抬了抬下巴示意,“再试试。”

她将信将疑地跨上车,拧开钥匙,轻轻一脚踢下启动杆。

“嗡——轰!”

引擎瞬间轰鸣起来,震得车身微微发颤,排气管喷出一缕淡白的烟。

周围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她握着车把,指尖还有点发麻,抬头看向那个男生。

男生笑眯眯地开口:“怎么样,没骗你吧?维修费200块。”

姑娘水灵灵的大眼睛瞪得滴溜圆,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什么?”

男生没说话,背过身去,伸出两根手指头晃了晃。

姑娘没吭声,只是咬着唇,猛地伸手一推。男生被推得一个趔趄,她随即拧动油门,摩托车嗡地一声窜了出去,转眼就没了影。

旁边卖糖炒栗子的小贩笑着喊:“怎么样小天,偷鸡不成蚀把米吧?”

周围的人群顿时跟着哄笑起来。

修鞋的老头从老花镜上方瞥了他一眼,慢悠悠道:“哎小天,叔这还有一招,你学不学?”

顾天一脸无奈:“什么招啊?”

修鞋老头笑着伸出三根手指头。

顾天摇了摇头:“你那一招,留着对付我婶去吧。”

老街里顿时又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顾天正准备往时记修表铺走,就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了过来。男人个子不高,背有点微驼,脸上刻着几道深纹,手里拎着一包花生米。

“哎王叔,你怎么来了?”顾天笑着打招呼。

“找老时喝点酒。”王正晃了晃手里的花生米,冲他抬了抬下巴,“对了,你去买点酒去。”

“行啊,给钱。”顾天把手伸出来,摊开手掌,又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王正眼睛一瞪:“臭小子,我抽你信不信?”作势就要抬手打他。

不知几时,时叔已经站在了铺子里,正慢慢擦着那台八角挂钟。他动作慢,话少,可整个人却比平时多了几分活气。

他抬眼看向门口,喃喃道:“既然来了,就进来吧。”

王正拎着花生米晃进去,笑眯眯地往桌子上一放:“老东西,喝两杯?”

风穿过老街的巷口,带着雨后的青草香。

老街一下子暖了,活了,松了。

就像时间,终于肯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