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在读明清小说和剧本,微信读书大数据给我推了这本《劣根》,作者是陕西已故作家峭石,生于1931年,兴平城北庄头村人,地主家庭出身,当兵参加过抗美援朝战争,后成为一名专业作家,2012年去世。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这位作家的名字,和第一次阅读他的作品,16.7万字的小说不长,故事曲折离奇、人物生动形象、语言轻松活泼,特别是关中地区一些乡土俚语、民间风俗与奇谈传说的应用,加之作家诙谐幽默的写作风格,读的时候真的很像有人用一口陕西话在你耳边讲故事。
四个半小时一口气读完,在碎片阅读和短视频的时代,十多万字的纯文学小说作品可以一口气读完的真不多,可见峭石叙事写作的连贯性和扣子绞得有多紧。
这大概也是方言写作的魅力。
第一眼看见这个封面的时候我都惊呆了,一副古早地摊盗版书的模样,但当看到这是1995年出版的小说时(太白文艺出版社1995年1月出版),瞬间释然。
故事发生在上世纪二十年代的民国初期,矛盾冲突起于一个被誉为“一根葱”的年轻漂亮、立志守节的寡妇——她怀孕了。
先说说为什么叫“一根葱”。作家的原文是:
因为她像葱根一样洁白,象葱叶一样鲜嫩,象葱味一样清香,象葱一样富有生命的诱惑力;嫩豆腐跟她一比变老了,雪花跟她一比变黑了,玉石跟她一比变粗了,珍珠跟她一比变涩了,凤凰跟她一比变成了老母鸡,杨贵妃跟她一比不敢照镜子,皇上要是一见她,连昭君娘娘都得休了。
(叠个甲:请注意小说的时代背景,以及小说只是一种文学创作的形式。)
这种描写就很乡土,很形象、很好看、很好懂。
话说陕西关中一个叫张家寨子(寨子的人全部都姓张)的地方有两家世袭的大户,一家是祖上曾出过进士的叫进士张,寨子所有人都相沿成习地认为,进士张家的当家人就是“张家寨子不是族长的族长,不是村长的村长,是张家寨子的皇上”,这是对文化的尊崇和敬畏。
另一家是祖上以一根扁担做生意发家的叫扁担张,不知经过多少代之后,扁担张家已经成为关中地区有名的大财东,属于特别有钱的势力,自然也颇得寨子人的特别尊重与畏惧。
在封建氛围和乡土气息浓厚的年代,文化代表进士张家和财势代表扁担张家一直在争夺寨子的话语权,斗了很多年不相上下,包括乡约在内的所有人也是两家都小心翼翼地敬着,不偏不倚不得罪。
扁担张家从来没出过读书做官的人,因此这一代刻意将两个儿子培养成一文一武。当家人是老大,他正经拜了师傅习武,练得一身好拳脚,在江湖上也颇能吃得开,还在镇上开了一家以招待江湖朋友为主的大酒楼。
老二习文,在省城高等学堂毕业后不愿意当官,去县里新设的高等小学做了教师,又娶了隔壁村秀才侣家的闺女为妻,这就是张家寨子远近闻名的漂亮媳妇“一根葱”,她的哥哥是县城孔教会的宣讲员。
郎才女貌、伉俪情深,扁担张家老二和漂亮媳妇“一根葱”感情非常和睦,相亲相爱得那叫一个如胶似漆,岂料好景不长,一日老二突然暴毙,年轻漂亮的媳妇“一根葱”于是变成了年轻漂亮的寡妇“一根葱”。
老二怎么死的没人过问,但是侣秀才家的闺女、县城孔教会宣传员的妹妹、“一根葱”侣雅歌立志守节,侣家连夜起草表文,偕同孔教会会长孔举人上呈县长申请旌表贞洁烈妇。
为了杜绝寡妇门前是非多的嫌疑,“一根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住的地方连猫狗都进不去,甚至在她住的院落上空拉上了“瞒天网”,一只蝴蝶都无法飞进去。
但是,年轻漂亮的寡妇“一根葱”还是怀孕了。
为了维护寨子的名声、借机打击扁担张家,进士张家的当家人开始了一系列寻找“奸夫”的行动,结果发现这所谓的“奸夫”竟然是寨子东门外古庙里的最高神——骷皇爷。
骷皇爷是谁呢?
这神的名字叫做张巡,因为饿着肚子守睢阳,饿得一身皮包骨,活像一架骷髅,所以被称为骷髅皇帝,简称“骷皇”。
这可是历史上的真实人物,安史之乱时他领导的睢阳之战不但载之于《唐书》,《全唐诗》里还收录了他的两首诗《守睢阳作》和《闻笛》。
按照扁担张家老大媳妇传出来的话说,这骷皇爷想来那可是连“瞒天网”都拦不住的,人也没办法拒绝神的要求,就这样“一根葱”被迫怀上了骷皇爷的种。
更为魔幻的是,张家寨子几乎所有人都相信“一根葱”是因为骷皇爷而怀了孕,其中甚至包括进士张家的当家人。
生前是圣人,死后是神人,与此同时,骷皇爷不但是张家寨子的神,还是张家寨子所有人的远远远远古的先祖,这先祖竟然和曾若干代的孙媳妇搞在一起,那不是:
——爬灰吗?
为了证实这一说法,在进士张家的主持下,一场针对骷皇爷的“抓奸”行动展开,在真的证实了始作俑者是骷皇爷之后,他甚至要审判骷皇爷,把骷皇爷和“一根葱”绑到古庙外的老槐树上吊起来……
他甚至起草了一篇《讨骷皇檄》,带着乡约等人去庙里的泥塑神像面前声讨诵读,可惜被寨子里一群念经的中老年媳妇们搅了局。
其实,进士张家这一代当家人是个连咏老槐都咏不出的所谓读书人,还是个满肚子男盗女娼的伪卫道士,他不但娶了一妻两妾,甚至连老婆家的侄女、自己家的侄媳妇都要偷一把。
他为什么要整“一根葱”?
除了要彰显自己以读书人和最高领袖的身份整顿寨子的风化问题,顺便打击扁担张家的威风外,更重要的原因是他心里和其他男人一样想得到“一根葱”,但却又连“一根葱”的面都见不到。
按照进士张家正房老婆凤头老鸹的话说,“要能办到怕早弄来了,正因为弄不来,你在河滩上晒鳖,心里发酸,才给人家想蔓呢!”
得不到的就要毁掉她,这是《劣根》这部小说最根本的矛盾冲突内核。
故事就是这样展开的,作为矛盾冲突的另一方——扁担张家的老大并没有任何慌乱,不但极力配合,甚至大张旗鼓地支持进士张家的动作,这其中的曲曲折折弯弯绕绕离离奇奇,这里就不剧透了。
回到小说的题目《劣根》,到底说的是作家试图从一开始就引导读者先入为主的进士张家当家人,还是随着情节持续推进而时隐时现的扁担张家当家人?
小说的结果是这样写扁担张家老大的:
他双手托起醉三仙,扔在坑上,一把扯掉了她的洒花裤子说:“你个小妖精,能不能再给我生个儿子?”
有人说峭石的《劣根》是低配版的莫言,一样的魔幻也一样的全员恶人,但明显峭石的写作并不属于魔幻之列,而是现实主义作品,加之陕西籍作家以及关中地区农村的故事背景,更能让人想到陈忠实的《白鹿原》。
只不过,峭石的《劣根》没有像陈忠实的《白鹿原》那样恢弘的空间和时间,也没有拷问人性的沉重思考,它更像是一部具有反讽意味的小说作品,读起来比《白鹿原》要有趣得多。
略显遗憾的是,作品在后期几个章节的写作中,加入了一些当事人天马行空的讲述与回忆,颇有点像时下的网文一样有凑字数之嫌,但瑕不掩瑜,强烈推荐闲暇时打发时间,这不比看短剧有意思多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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