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地中海东岸的草木本该自顾自地生长。可随着一连串闷雷似的巨响,那些错落的屋顶像被推倒的骨牌,塌了。浓烟拖着长尾,把黎巴嫩南部的丘陵切得支离破碎。
穆罕默德·哈希姆今年六十五了。他看着自己半辈子攒下的旅馆,一转眼就没了。
“那块地是我祖父留下的,”他说,“我们一砖一瓦垒起来的房子,有个泳池对着海,周围种满了树,夏天随手就能摘到好吃的果子……现在全埋在底下。”
在边境小镇纳古拉,他的旅馆被炸毁了。这个年纪本该安稳养老,如今却只能去贝鲁特的朋友家借住。走的时候,他和家人站在门口半天,不知道该带什么。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回来还能剩下什么。
美以二月末打了伊朗,真主党三月初就下场报复。以色列的轰炸跟着来了,从南部炸到首都,边境几个村子被直接爆破。
黎巴嫩总理说,这场仗是“强加给我们的”。可哈希姆是什叶派,他说:“是真主党在保护我们。国家?国家保护不了老百姓。”
这话背后,是黎巴嫩那套复杂的宗派格局。十八个教派,各认各的主,各抱各的腿。仗一打,本就脆弱的平衡更悬了。
哈希姆这辈子几乎是在战争里泡大的。他生在六十年代初的提尔,那地方挨着以色列,从七十年代内战到以色列入侵、占领,他全赶上了。
他是个儿科医生,可这些年仗打得没完,很多人连药费都付不起。还好祖上在纳古拉留了块地,他一直想盖个海边旅馆。攒了十五年钱,二零一二年,“露娜汽车旅馆”总算立起来了。
那地方离联合国维和部队总部就几百米,本来算安全的。当地人都夸那儿有黎巴嫩最美的沙滩。哈希姆也挺自豪,说接待过不少外国游客和联合国休假的人。
可今年仗打起来的时候,旅馆还没开业——五月才是旺季呢。哈希姆当时在老家提尔,那儿是真主党的地盘,路边到处是黄绿色的旗,画着持枪的人影。
真主党一动手,以色列的轰炸就跟着来了。起初哈希姆不想走,他怕一走就回不来了。以色列人放话说要在南部建“安全区”,还暗示可能用“加沙模式”。这话听着就瘆人。
远处地平线上,白烟一道接一道冒起来。拖到斋月结束,他还是决定去贝鲁特。路上全是往北逃的人,车堵得动弹不得。
这种事他不是第一次经历了。从八十年代到现在,南部这些人总是在逃与回之间打转。“我们和我们的孩子,是在战争里长大的一代又一代。”他说这话时没什么情绪,像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他在网上看到以色列军方发的视频——他们在边境好几个村子搞爆破,其中就有他的纳古拉。BBC对比卫星图确认,以色列至少系统性地拆了七个边境村镇。联合国的人说,那些不只是房子,那是一个个社区。
“他们想毁掉我们的生活,逼我们走,好占这块地。”哈希姆语速快了起来,“可我们才是这儿的主人。”
他对旅馆的废墟还抱着一丝希望,哪怕只是一点点。他把回家的指望全押在真主党身上。“是真主党在2000年逼以色列撤军的,也是他们在2006年守住的。”他说这话时很确信,像在说一个真理。
可贝鲁特也不是避难所。四月八号那天,空袭来得又密又急。
无国界医生的汉密尔顿记得,那天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在打电话,问亲人是不是还活着。“现在人们过马路不看车,看天。”他说,“因为无人机在天上。”
哈希姆暂住在贝鲁特的汉姆拉区。那儿是个混居区,各教派的人都有,反而更让人紧张。有居民在网上说,楼里有人反对邻居收留南部来的难民,怕惹祸上身。
在这种地方,哈希姆说话很小心。“我们这个社会是‘组装’起来的,”他说,“宗派分权那套东西,天生就带着分裂的基因。”
这话不假。黎巴嫩1943年立国时定的规矩——总统必须是基督教马龙派,总理是逊尼派,议长是什叶派。表面上是权力分享,实际上各派各玩各的,背后还站着不同的大国。
“我们没有全国性的政治,”贝鲁特美国大学的哈沙恩教授说,“每个教派都更认外头的靠山,而不是本国的体制。”
往南几十公里的赛达,情况更具体。这个以逊尼派为主的城市涌进了大量难民,学校教室改成避难所,一个房间塞两家人。市长说,已经超负荷50%了,连消防车都在给避难所送水。
“要是仗打上一两年,我们拿什么养活这些人?”他问。没人能回答。
战时的贝鲁特像个割裂的舞台。地中海边,难民的帐篷和高档公寓就隔几条街。基督教区中心,咖啡馆还坐着聊天的人,好像战争是别处的事。
艺术家莉娜·凯莱基安住在基督教区,她说:“每个人都受了伤,只是程度不同。这是个‘瘫痪的国家’。”但顿了顿她又说:“不过我们黎巴嫩人,知道怎么在危机里活下去。”
从三月开始,政府每天只供电六小时,水也不稳,物价一个月涨了三四成。可凯莱基安说,炮火一停,人们还是去餐馆、开派对。“第二天可能又炸了,但今天得活。”
她在全球办展,有条件住在国外,但从没想过离开。“我母亲是塞浦路斯人,父亲是亚美尼亚人,但我是100%的黎巴嫩人。”她说这话时很骄傲。
四月十七日,在美国撮合下,黎以达成了十天停火。可协议里缺了真主党——仗就是和他们打的。能不能真停火,得看政府能不能管住他们。
这些年黎巴嫩政府一直在走钢丝:西方逼它解除真主党武装,可一动真主党,教派冲突就可能重燃。去年民调显示,近八成黎巴嫩人赞成只有国家军队能持枪。但真主党已经放话,谁敢动他们,谁就是敌人。
十天停火期间,南部有些人试着回家。以色列警告他们别回。哈希姆还在犹豫——回不回去,都是赌。
仗还没打完,凯莱基安又忙起来了。“我们不会原谅战争,”她轻声说,“只是……得学会忘记。”
远处的地中海还是蓝的,草木还在长。只是不知道等战争真的结束时,这片土地上的人,还记不记得该怎么活在不打仗的日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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