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雨第一次见方明轩父母,就在饭桌上撞破了他们一家人的“规矩”:男方负责装体面,父母负责唱红白脸,最后等女方乖乖把账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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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进“江南春”的时候,其实还挺高兴。

这家店在城南开了很多年,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风一吹,灯穗轻轻晃,像旧电影里才会有的场景。周雨跟在方明轩身边,手里拎着两个礼品袋,一个是给方母李秀珍挑的羊绒披肩,一个是给方父方建业买的茶叶。

东西不算多贵,可她挑了整整一个下午。

毕竟是第一次见家长。

她不想显得太张扬,也不想显得敷衍。

方明轩看出她紧张,伸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笑着说:“别怕,我爸妈都挺随和的,就是我爸话少一点,你别往心里去。”

周雨点点头,笑得有些不自然:“我没怕,就是……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刻意说,正常就好。”方明轩握住她的手,掌心暖热,“他们肯定会喜欢你的。”

那一刻,周雨是真的信了。

方明轩这个人,一直给她的感觉都很稳。

他不会说特别夸张的情话,也不太会制造什么惊喜,可每次她加班晚了,他会提前问她要不要顺路接;她胃不舒服,他会记得提醒她少喝冰的;两个人认识两个月,他提起未来时语气不急不躁,却让人觉得踏实。

她曾经还跟闺蜜说过:“方明轩可能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人,但他挺适合过日子的。”

现在想来,这句话真是讽刺。

包厢在二楼,名字叫“兰亭”。

服务员推开门时,里面已经坐着两个人。

方建业坐在主位,穿一件深灰色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眉毛浓,眼神不算凶,却有种习惯性审视人的味道。

李秀珍坐在他旁边,烫着小卷发,穿一件紫红色针织衫,看见周雨进来,立刻站起身,满脸笑意:“哎呀,这就是小雨吧?比照片上还漂亮,快进来快进来。”

“叔叔好,阿姨好。”周雨把礼物递过去,“一点小心意,不知道合不合适。”

李秀珍接过去,嘴上说着“来就来了还带什么”,手却很快把袋子放到了自己身边,还顺势摸了摸披肩外面的包装,笑容更深了些。

方建业只抬眼看了周雨一下,点点头:“坐。”

不冷不热。

方明轩赶紧拉开椅子,让周雨坐在自己旁边,又主动把菜单拿过来:“爸,菜点了吗?”

“等你们。”方建业把菜单往桌中间一推,“今天小雨第一次来,让她看看喜欢吃什么。”

周雨连忙摆手:“叔叔阿姨点吧,我不挑食。”

“不挑食是好事。”方建业端起茶杯吹了吹,“不过出来吃饭,总要有个主意。人不能什么都说随便,随便多了,别人也难办。”

这话乍听没问题,可落在周雨耳朵里,总觉得哪里别扭。

她笑了笑,没接。

方明轩像是没察觉,把菜单翻开递给她:“他们家桂花糯米藕不错,你应该会喜欢。还有蟹粉豆腐,你不是爱吃豆制品吗?”

周雨心里稍微暖了一点。

点菜时,方建业特别仔细。

他问鱼是不是当天到的,问虾仁是不是河虾,问老鸭汤炖了多久,又问会员有没有折扣。

服务员被问得一愣一愣,只能不停赔笑,说要去后厨确认。

李秀珍倒是一直热络,拉着周雨问工作,问家里,问平时住哪儿,离公司远不远。

周雨一一回答。

她父母在隔壁市,父亲在事业单位退休,母亲开过小店,现在身体不太好,基本在家休养。她自己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工资不算顶高,但养活自己没问题。

李秀珍听得频频点头:“女孩子有份稳定工作就好,太拼也累。以后成了家,心思还是要放一放家里。”

周雨笑容微微一顿。

方明轩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像是在安抚。

她便又把那点不适压了下去。

菜陆续上来,桌面很快摆满。

清蒸桂鱼、蟹粉豆腐、油焖笋、糖醋小排、响油鳝糊,再加一盅老鸭汤,都是不便宜的菜。

李秀珍不停给周雨夹菜。

“小雨,多吃点,看你瘦的。”

“这个鱼嫩,你尝尝。”

“这小排烧得好,明轩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方明轩也在旁边笑着搭话,偶尔说几句小时候的糗事,把气氛撑得还算热闹。

只有方建业。

他吃得慢,话也少,偶尔抬眼看周雨一下,那目光像是在估价。

不是看一个未来儿媳妇。

更像是在看一件货品。

周雨心里不舒服,却又告诉自己,第一次见面,长辈谨慎一点也正常。

她不能因为别人话少,就把人往坏处想。

可这份自我安慰,在方明轩出去接电话之后,被方建业一句话轻飘飘打碎了。

当时饭已经吃得差不多。

方明轩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说是公司同事有点事,出去接一下。

包厢门一关,李秀珍正笑着问周雨:“你爸妈知道你和明轩处对象了吗?”

周雨说:“知道一点,还没正式说太多,想着我们先相处稳定了再带回去见他们。”

“对,慎重点好。”李秀珍点头,“不过我们家明轩人品没得说,踏实,孝顺,也没那些乱七八糟的习惯。”

周雨刚要回应,方建业忽然放下筷子。

他拿起湿巾,慢慢擦手。

那动作很慢。

慢到周雨莫名屏住了呼吸。

“小雨。”他开口。

“叔叔。”

方建业擦完一根手指,又擦另一根,眼皮都没抬:“你和明轩认识也有段时间了,对他印象怎么样?”

周雨如实说:“挺好的。明轩很细心,也很尊重人。”

“他就是太老实。”方建业轻轻哼了一声,“现在这社会,太老实不一定是好事。尤其是男人,该有担当的时候要有担当,该让对方看见诚意的时候,也得让对方看见。”

周雨没听明白,只能笑着点头。

方建业这才抬起眼,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

“当然,感情是两个人的事。我们做父母的,也不是非要插手。只是有些事,能看出一个人懂不懂礼数。”

他停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比如今天这顿饭。”

周雨的手指微微收紧。

方建业继续说:“第一次见长辈,谁请,谁安排,谁主动一点,这里面都有讲究。我们老一辈不图年轻人什么,但态度,总得有吧?”

包厢里一下静了。

静得周雨甚至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细细的声音。

李秀珍脸色变了变,忙推了推方建业:“你看你,说这些干什么,小雨脸皮薄。”

“我说错了?”方建业语气不高,却带着一股子硬邦邦的味道,“脸皮薄不是坏事,不懂事才是坏事。以后要进一家门,总得先知道一家门的规矩。”

那一瞬间,周雨终于懂了。

所谓礼数,所谓态度,所谓规矩。

绕来绕去,不就是想让她买单吗?

第一次见男方父母,地点是方明轩定的,菜是方建业挑的,人是他们请的,最后却要她这个女方来付钱。

这不是考验。

这是占便宜。

周雨只觉得一股热意从脖子烧到脸上,羞辱感来得又快又猛。她不是付不起一顿饭钱,可那种被人摆在桌面上暗示、衡量、逼迫的感觉,像有人拿着一根细针,一下下扎她的自尊。

她僵在那里,没有说话。

李秀珍又拍她的手背:“小雨,你别误会,你叔叔这人说话就这样,心直口快。他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周雨看着李秀珍脸上尴尬又熟练的笑,心里忽然凉了一点。

太熟练了。

熟练得像是这套话已经排练过很多次。

方明轩回来时,周雨已经把情绪压了下去。

他坐回她身边,低声问:“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事。”周雨勉强笑了笑,“有点闷,我去下洗手间。”

她站起身时,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轻微的一声响。

方建业看了她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周雨没回头。

她走出包厢,顺着走廊往前走。洗手间在右边,她却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在拐角处停了一下,想让自己喘口气。

就在这时,她听见旁边备餐间里传出两个服务员压低的声音。

“兰亭那桌又来了。”

“哪桌?”

“还能哪桌?那个老头老太太,带儿子相亲的。上次穿绿裙子的姑娘不是差点哭了吗?”

周雨的心猛地一沉。

她站在原地,脚像被钉住。

备餐间门没关严,缝隙里透出一点白光。

一个年纪稍大的服务员叹了口气:“今天这个看着挺文静,估计也悬。这个月都第八个了吧?”

“第八个。”另一个小姑娘声音里全是震惊,“他们真不怕翻车啊?回回点这么贵,最后让姑娘买单?”

“怕什么,脸皮厚呗。”年长的语气里有点厌烦,“老头负责说规矩,老太太负责装好人,那个男的就装无辜。遇到脸皮薄的姑娘,为了不难看,咬咬牙就付了。上回那个不就一千五吗?哭着扫的码。”

“这不就是坑人吗?”

“你小点声。”年长服务员压低嗓子,“咱们也管不了。反正今天看着吧,要么姑娘掏钱,要么里面闹一场。”

后面的话,周雨已经听不清了。

她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

第八个。

这个月,第八个。

原来不是她敏感。

不是方建业说话难听。

也不是李秀珍打圆场打得笨拙。

他们就是这么干的。

一套戏,一张桌,一顿饭,一个又一个被挑中的姑娘。

周雨扶住墙,指尖冰凉。

她想起方明轩说过的那些话。

“我爸妈很随和。”

“他们不看重条件,只看人品。”

“我想认真谈,不想浪费彼此时间。”

现在每一句都像耳光。

打得她脸上发麻。

她差一点就冲回包厢,指着那一家三口的鼻子骂。可走了两步,她又停住。

不能。

她现在冲进去,最多就是吵一架。他们可以说她误会,可以说服务员乱嚼舌根,可以倒打一耙,说她小题大做,不懂尊重长辈。

然后呢?

他们继续换一家店,继续找第九个。

周雨闭了闭眼,把胸口那团火硬生生按下去。

她进了洗手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手。

冰凉的水淌过指缝,她整个人才慢慢清醒。

镜子里的她,脸色发白,嘴唇紧抿,眼睛却亮得吓人。

她拿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响了两声,对面接起。

“小雨?”沈岩的声音传来,“见家长结束了?”

周雨吸了口气:“哥,我遇到事了。”

沈岩是她表哥,在律师事务所工作,从小就护着她。周雨很少麻烦他,可只要她开口,他从没掉过链子。

她用最短的话,把包厢里发生的事和刚才听见的内容说了一遍。

说完,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再开口时,沈岩声音沉得厉害:“你现在人安全吗?”

“安全,在洗手间。”

“好。”沈岩说,“你先别走,回包厢,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不要付款,不要争吵,他们如果暗示,你就装听不懂。我十五分钟到。”

周雨喉咙发紧:“哥,我怕我忍不住。”

“忍不住也忍。”沈岩一字一句,“这种人最会拿情绪做文章。你越稳,他们越慌。”

“嗯。”

“手机别关,定位发我。等我到。”

挂了电话,周雨把定位发过去。

然后她补了补口红,理了理衣领。

镜子里的女孩又恢复了温温柔柔的样子,甚至比刚才还平静。

她看着自己,忽然笑了一下。

好啊。

既然他们爱演,那她就陪他们演到最后。

回到包厢时,三个人都看过来。

方明轩先站起来:“怎么去了这么久?不舒服吗?”

“没有。”周雨坐下,“洗手间人有点多。”

李秀珍赶紧给她倒茶:“来,喝口热的。”

周雨接过来,笑得很乖:“谢谢阿姨。”

方建业盯了她两秒,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

可周雨只是低头喝茶,神色如常。

接下来,她开始主动聊天。

她问李秀珍以前教书累不累,问方建业退休后平时喜欢做什么,又问方明轩小时候是不是很听话。

李秀珍本来还担心气氛僵,见她主动递话,立刻又热络起来。

“明轩小时候可省心了,不像别的男孩子调皮。”

方明轩笑着反驳:“妈,我小时候也没那么乖吧。”

“你还不乖?”李秀珍嗔他,“你爸那时候带毕业班,你放学就自己写作业,写完还帮我摘菜。”

周雨听着,时不时点头。

看上去专注极了。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每一分钟都在心里数时间。

十分钟。

八分钟。

五分钟。

方建业显然有些坐不住。

他几次想把话题拉回来,都被周雨不动声色岔开。

后来,他终于把茶杯重重放下:“时间不早了。”

周雨笑:“是啊,今天真是打扰叔叔阿姨了。”

方建业顺着她的话往下接:“不打扰。就是年轻人以后要懂事点,像今天这种场合……”

他话没说完,包厢门被敲响了。

三声。

不轻不重。

方建业脸色一沉:“谁?”

门从外面推开。

沈岩站在门口,穿着深色大衣,里面是衬衫西裤,整个人干净利落。他目光扫过包厢,只停了一瞬,就落在周雨身上。

“小雨。”

周雨站起来,像终于等到熟人一样,声音里带了点惊喜:“哥,你怎么来了?”

“刚好在附近办事。”沈岩走进来,语气自然,“你说今晚在这儿吃饭,我顺路接你。”

说完,他转向方家三人,礼貌地点头。

“各位好,我是周雨的表哥,沈岩。”

方明轩明显愣住:“表哥?”

“嗯。”周雨笑着介绍,“沈岩,我舅舅家的哥哥,在正诚律师事务所。”

“律师”两个字一出来,桌上的空气有一瞬间微妙。

李秀珍最先反应过来,忙说:“哎呀,原来是小雨表哥,快坐快坐,要不要加双筷子?”

“不用了,阿姨,我吃过了。”沈岩站在周雨身旁,没有坐,“我就是来接她。”

方建业眯了眯眼:“沈律师看着年轻,工作不错啊。”

“还行,混口饭吃。”沈岩淡淡笑了笑。

他那种笑很客气,却不热络,带着一层边界感,让人不好随便拿捏。

方建业似乎不喜欢这种感觉,身体往椅背上一靠:“既然来了,那就喝杯茶再走。我们跟小雨聊得挺好,也想多了解了解她家里。”

沈岩看向周雨:“聊到哪儿了?”

周雨低头笑了笑:“叔叔刚才在教我规矩。”

“规矩?”沈岩语气很轻,“什么规矩?”

方建业脸色微变。

周雨像没看见一样,仍旧温和地说:“比如第一次见长辈,饭局怎么安排,谁该主动,怎么结账,这些都有讲究。”

李秀珍脸上的笑一下挂不住了。

方明轩也僵在那里,手指扣着杯沿。

沈岩点点头:“这样。”

他转向方建业,表情认真得像真在请教:“方叔叔,您是长辈,懂得多。那我也想听听,像今晚这种情况,是男方邀请女方第一次见父母,地点男方定,菜男方点,请问按照您的规矩,应该谁结账?”

方建业嘴角抽了一下:“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岩语气平稳,“单纯请教。毕竟我平时处理纠纷时,最常见的就是这种口头约定不清,引发误会。既然方叔叔提到了结账,那说明您对这事有想法。我想知道您的想法是什么。”

包厢里安静得有些难堪。

方建业盯着沈岩,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我们自家的饭局,轮得到你一个外人问?”

周雨抬起头:“他不是外人,他是我家人。”

这句话说出来,方明轩脸色白了一下。

周雨没有看他。

她只是望着方建业,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叔叔,其实我也想问。今天这顿饭,到底是见面,还是考验?如果是见面,那我谢谢你们招待。如果是考验,那麻烦提前告诉我,别让我像个傻子一样坐在这里。”

方建业猛地拍桌:“你这是什么态度!”

杯子晃了晃,茶水洒出来。

李秀珍吓得赶紧拽他:“老方,你别动气……”

“我怎么不动气?”方建业指着周雨,“第一次见长辈就带人来兴师问罪,像话吗?明轩,你看看你找的什么人!”

方明轩坐在那里,嘴唇动了动:“爸……”

他只说了一个字,又没了声音。

周雨终于看向他。

这个她曾经觉得踏实可靠的男人,此刻低着头,像一块湿透的抹布。

他不是不知道。

他只是习惯了装不知道。

沈岩往前半步,挡在周雨前面,声音冷了些:“方先生,不必转移矛盾。现在只讨论一件事,这顿饭谁付。”

正巧,服务员敲门进来。

“您好,请问现在方便结账吗?”

来的是那个年轻的女服务员。

她进门时眼神有点紧张,显然在门外听见了些动静。手里拿着账单夹和扫码器,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

方建业像抓住了台阶,冷笑一声:“行啊,结账。”

服务员看了眼账单:“您好,一共消费一千三百六十六元。”

周雨看到李秀珍眼皮跳了一下。

方明轩的脸更难看。

方建业却直接抬手,指向周雨:“找她。”

女服务员的目光移到周雨脸上,眼里闪过一丝同情。

周雨没动。

沈岩开口:“请问,这个包厢是谁预订的?”

服务员愣了愣,低头看单子:“方先生预订的,电话尾号7531。”

沈岩看向方明轩:“是你?”

方明轩喉结滚了滚,没有否认。

“今晚是谁发出的邀约?”

还是没人说话。

沈岩继续道:“周雨是被邀请来见家长的客人,非预订人,非点菜人,也没有在餐前承诺承担费用。按照通常社交习惯和民事行为的一般认定,消费应由邀约方承担。”

他说得不疾不徐,却像一颗颗钉子钉在桌上。

方建业脸色难看:“你少拿这些吓唬人,一顿饭而已,搞得像打官司。”

“方叔叔误会了。”沈岩淡淡地说,“如果只是一顿饭,当然不至于打官司。”

他顿了顿,目光很轻地扫过方家三人。

“但如果长期以相亲、见家长为名,多次诱导不同女性到高消费餐厅用餐,再通过暗示、施压、道德绑架等方式要求对方承担费用,那性质就不一定只是‘一顿饭’了。”

这句话一落,方建业脸上的血色瞬间退了。

李秀珍手一抖,茶杯碰到碟子,发出清脆一声。

方明轩猛地抬头,眼神慌乱。

他们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周雨站在一旁,心口反而平静了。

她忽然觉得很可笑。

刚才还端着长辈架子的人,一旦被戳中命门,原来也是会慌的。

沈岩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到桌上。

“如果各位对费用承担有争议,可以之后联系我。也可以报警,由警方或市场监管部门了解一下你们这种消费模式是否存在诱导和欺诈嫌疑。”

方建业咬着牙:“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沈岩看着他,“是提醒。”

包厢里死一样静。

过了几秒,方明轩像终于撑不住了,拿起手机,声音发哑:“我付。”

扫码器递过去。

“嘀”的一声。

支付成功。

这声音很轻,却像把这场荒唐饭局彻底钉死了。

服务员松了口气,连忙退了出去。

周雨拿起自己的包和外套。

方明轩忽然站起来:“小雨……”

周雨停下脚步。

他看着她,眼睛红了点,声音也低:“对不起,我……我没想到会弄成这样。”

周雨觉得好笑。

没想到?

他怎么会没想到。

第八次了。

人可以装傻,但不能把别人都当傻子。

她看着方明轩,语气平静:“方明轩,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真的喜欢过我。也许有一点吧,也许没有。但你能坐在这里,看着你父母用这种方式羞辱我,还等着我替你们买单,就说明这点喜欢,对我来说一文不值。”

方明轩脸色惨白。

周雨继续说:“以后别联系了。”

说完,她没有再看他,也没有跟方建业和李秀珍告别。

这种人,不配一句再见。

走出包厢时,走廊里的灯光明亮得有些刺眼。

周雨一直绷着的肩膀终于松了一点。

沈岩走在她旁边,没说话,只是放慢了脚步,等她跟上。

进电梯后,门缓缓合上,把包厢里的狼狈、沉默、难堪全都关在外面。

周雨靠着电梯壁,长长吐出一口气。

沈岩看她一眼:“还好吗?”

“还行。”周雨低声说,“就是觉得恶心。”

“正常。”沈岩说,“被人算计,谁都恶心。”

周雨沉默了一会儿:“哥,你说前面那七个姑娘,她们会不会也像我一样,真的以为自己是在认真见家长?”

沈岩没有马上回答。

电梯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

过了会儿,他才说:“可能会。但你今晚没替他们买单,也没让自己成为第八个,这已经很好了。”

周雨眼眶有点热。

她不是想哭方明轩。

她只是为自己那点真心不值。

为了这次见面,她试衣服,挑礼物,设想要怎么跟长辈相处,甚至还担心自己不够讨喜。

而对方一家人,从头到尾想的只有怎么让她掏钱。

电梯到一楼。

门打开,夜风从大堂门口吹进来,带着初冬的凉意。

周雨走出去,忽然觉得那股凉风挺好。

让人清醒。

沈岩把车停在路边,替她拉开副驾驶门。

上车后,周雨系好安全带,手机亮了一下。

是方明轩发来的消息。

“小雨,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我爸会这么说,我也没想让你难堪。今天的事是我处理得不好,你能不能给我一次解释的机会?”

周雨看了一眼,直接拉黑。

微信,电话,所有联系方式,一并删除。

动作快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沈岩余光看见,没问,只启动车子:“想吃点什么?我带你去吃夜宵?”

周雨本来没胃口,可听他这么一说,忽然笑了。

“吃火锅吧。”

“刚被人坑完饭局,还吃得下?”

“吃得下。”周雨看着窗外,“别人请我吃饭,我吃不下。我哥请我吃,我凭什么吃不下?”

沈岩也笑了:“行,吃火锅。”

那晚的火锅店开到凌晨。

周雨点了番茄锅和牛油锅,点了毛肚、肥牛、虾滑、鸭血,还点了一大杯冰粉。

热气腾腾往上冒,她夹了一片毛肚在锅里七上八下,蘸上油碟送进嘴里。

辣味冲上来的一瞬间,她鼻尖发酸。

可这一次,她没有憋着。

她低着头,眼泪掉进碗里,又很快被热气蒸得不见。

沈岩坐在对面,递了一张纸过来,什么也没说。

有些时候,安慰不需要太多话。

吃完那顿火锅,已经快十二点。

沈岩送她回家。

临下车前,他叮嘱:“今晚别复盘太久,洗澡睡觉。明天起来,该干嘛干嘛。垃圾人不值得占用你太多时间。”

周雨点头:“知道了。”

“还有。”沈岩看着她,“以后见任何人,都别急着把自己放低。礼貌是给值得的人,不是给占便宜的人。”

周雨笑了一下:“沈律师今晚金句挺多。”

“免费赠送。”沈岩说。

回到家,周雨脱掉外套,洗了个很久的热水澡。

水汽漫过镜子,她看不清自己的脸。

那些画面还是会冒出来。

方建业敲着桌子的手指,李秀珍假装亲热的笑,方明轩低头不语的样子,还有服务员那句“第八个”。

可奇怪的是,她没有想象中那么崩溃。

也许是因为看清得太彻底。

一个人如果只是辜负你,你会难过。

可如果他连同一家人一起算计你,那你只会庆幸自己跑得快。

她吹干头发,躺到床上,手机调成静音。

窗外城市的光透过窗帘缝隙落进来,细细一条。

周雨看着那道光,慢慢闭上眼。

第二天醒来时,阳光已经铺满了半个房间。

她睡了很久,一夜无梦。

手机里有沈岩的消息:“醒了报个平安。”

周雨回:“醒了,满血复活。”

沈岩发来一个“很好”的表情。

她起床,拉开窗帘。

天很蓝,楼下有人遛狗,有小孩骑着滑板车从花坛边经过,早餐铺的蒸汽从街角冒出来,世界照常热闹。

昨晚那顿饭,像一场又臭又长的戏。

戏里有人贪婪,有人虚伪,有人懦弱。

但她已经离场了。

她给自己煮了一碗面,卧了个鸡蛋,撒上葱花。

吃到一半,闺蜜打电话来,问她昨晚见家长怎么样。

周雨顿了顿,说:“不怎么样,分了。”

闺蜜在那头沉默两秒,爆了句粗口:“他欺负你了?”

“算不上欺负成功。”周雨喝了口汤,“差点。”

“你等着,我下午过去找你。”

“不用,我真没事。”

“有没有事我看了才知道。”

周雨笑了。

挂了电话,她把碗洗干净,又把昨天那件特意选的温柔毛衣扔进洗衣机。

滚筒转起来时,她靠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忽然觉得人真有意思。

为了显得合适,为了被喜欢,为了让别人满意,会不自觉把自己修剪成对方期待的样子。

可真正合适的人,不会让你一上桌就先学会忍。

也不会让你在一顿饭里,把尊严和钱包一起摆上秤。

中午,沈岩又发消息,说事务所附近新开了一家粤菜,问她要不要出来吃。

周雨回:“不吃粤菜,今天想吃烤肉。”

沈岩:“行,你最大。”

周雨换了一件亮黄色卫衣,扎了高马尾,对着镜子看了看。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还有一点点肿,但精神很好。

她忽然就笑了。

不是那种为了应付谁的笑。

是从心里冒出来的,轻松的笑。

出门前,她把垃圾袋拎上。

里面有昨晚带去“江南春”的礼品盒包装,还有她原本准备给方明轩父母留下好印象的小心思。

电梯下行。

她把垃圾扔进楼下的分类桶,转身走进阳光里。

风有点冷,但阳光很好。

周雨把手插进卫衣口袋,脚步轻快。

她知道,以后还是会遇见很多人。

有人真诚,有人虚伪;有人温暖,有人藏着算盘。

可没关系。

她已经学会了,不是每一场饭局都要坐到最后,也不是每一份好感都值得用委屈来维持。

如果有人把她当傻子,她就清醒地离开。

如果有人想让她买单,她就让对方知道,成年人的世界里,账该怎么算,就怎么算。

她不怕真心被辜负。

她只怕自己明明看见了陷阱,还因为所谓体面,一脚踩进去。

好在这一次,她没有。

阳光落在她肩上,暖得刚刚好。

周雨抬头看了看天,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那顿饭已经结束了。

而她的人生,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