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秋天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办公室,在深色地板上拖出长长的光影。
我刚把最后一份文件整理归档,桌上的内线电话就响了。
是主任办公室打来的。
“小周,现在过来一趟。”
主任的语气很平常,甚至带着点家常的温和,可我就是觉得后背发紧。调进省厅政策发展处才三个月,我像只刚进新笼子的鸟,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碰响了不该碰的铃铛。
走过长长的走廊,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其他办公室的门都虚掩着,透出键盘敲击声和低低的交谈。这里是省行政中心东区七楼,整个楼层都弥漫着一种特殊的氛围——不是压抑,而是一种高度秩序化的宁静,仿佛连空气的流动都遵循着某种看不见的章程。
主任办公室的门开着一条缝。
我轻轻敲了敲。
“进来。”
推门进去,主任正站在窗前,背对着我。阳光从她身后涌进来,把她整个人勾勒成一道剪影。她姓沈,沈主任,五十出头,短发齐耳,穿着深灰色的行政夹克,身形笔挺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坐。”她转过身,脸上带着惯常的微笑。
我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只坐前三分之一,背挺得笔直。
沈主任没有回自己的座位,而是踱步到茶几旁,拿起上面的紫砂壶,慢条斯理地倒了两杯茶。茶水注入杯中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来厅里三个月了,还习惯吗?”她把一杯茶推到我面前。
“习惯,同事们都很照顾我。”我双手接过茶杯,没敢真喝。
“你的档案我仔细看过了。”沈主任坐回自己的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基层工作五年,表现突出,两次年度考核优秀,发表的调研报告还获得过省领导批示。不容易啊,从乡镇一路考到省厅。”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种开场白,通常后面会跟着“但是”。
果然,沈主任话锋一转:“不过啊小周,在省厅工作,光有业务能力还不够。有些事,得看得更全面些。”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像在观察什么。
“你今年三十一了吧?”
“是,上个月刚过的生日。”
“个人问题解决了吗?”
我愣住了,完全没料到话题会转到这个方向。
“还没……工作比较忙,而且……”
沈主任摆摆手,打断我的话:“我理解,你们年轻人现在都先拼事业。不过啊,成家立业,成家在先。家庭稳定了,工作才能更安心。”
她抿了口茶,放下杯子时,瓷器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是这样的,组织上对你很关心。”沈主任的声音依然温和,但用词已经变了,“考虑到你长期在基层,现在又刚调进省厅,生活上可能需要一些支持和帮助。”
我握着茶杯的手心开始冒汗。
“清河县你知道吧?离省城一百二十公里,山区县。”沈主任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没有打开,只是放在桌上,“他们县里有一位副县长,姓楚,楚副县长,今年二十九岁。年轻有为,是省里重点培养的女干部。”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楚副县长工作能力很强,分管农林水利,这几年清河县的乡村产业发展,她出力不少。不过啊,也是因为工作太投入,个人问题一直没解决。”
沈主任说到这里,停下来看了看我。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已经猜到接下来要说什么,但又不愿相信。
“组织上考虑,你和楚副县长年纪相当,都是优秀的年轻干部,有很多共同语言。如果能够结合,对你们双方的工作、成长都有帮助。”沈主任的语气很平静,像在布置一项常规工作,“这周末,楚副县长要来省里开会。我已经安排好了,周六晚上,你们见个面,吃个便饭。”
我猛地抬起头。
“沈主任,这……这不合适吧?”
“怎么不合适?”沈主任依然笑着,但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我……我和楚副县长根本不认识,而且感情这种事……”
“感情可以培养嘛。”沈主任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小周啊,你可能还没完全理解。在体制内,有些事不只是个人的事。组织关心干部的婚姻家庭,这是传统,也是责任。两个优秀的年轻干部结合,互相支持,共同进步,这是好事。”
我跟着站起来,手有些发抖。
“主任,我真的觉得……不太合适。楚副县长那么优秀,我……我配不上。”
话音刚落,沈主任猛地转过身。
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不是生气,而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严肃,像是戴上了一张无形的面具。
“小周。”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在往空气里砸。
“这是组织交代的任务。”
她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你必须完成。”
我站在原地,感觉整个办公室的空气都凝固了。窗外省城的车流声、远处工地的施工声,所有声音都退得很远,只剩下沈主任那句话在耳边回响。
必须完成。
四个字,像四块石头压下来。
“我……”我想说什么,但喉咙发干。
沈主任重新坐下,恢复了那副温和的表情,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
“周六晚上六点,湖畔春餐厅,松涛包厢。我已经订好了。”她打开一份文件,开始阅读,这是送客的信号,“楚副县长的联系方式,我稍后发给你。你们可以先通个电话,熟悉一下。”
我机械地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手碰到门把手时,沈主任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小周。”
我回过头。
她没抬头,目光仍落在文件上。
“组织上很看重你。别让大家失望。”
走出办公室,关上门,我在走廊里站了足足半分钟。
后背的衬衫已经湿了一片。
回到自己的工位,同事老徐从隔壁格子间探过头:“主任找你啥事?看你这脸色,跟见了鬼似的。”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没事,就问了问工作。”
“那就好。”老徐缩回头,敲键盘的声音又响起来。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面的字在晃动。
组织交代的任务。
必须完成。
这算什么?政治联姻?可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不是封建时代。但沈主任的话,她的表情,她拍桌子的动作,都不像是在开玩笑。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沈主任发来的短信,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楚清韵。
名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周六晚六点,湖畔春,别迟到。
整个下午,我都在恍惚中度过。
起草文件时打错了好几个字,去文印室取材料走错了楼层,开会时主任点名让我发言,我愣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小周,你今天状态不太对啊。”散会后,处里的王副处长拍拍我的肩,“刚来省厅,压力大是正常的,适应适应就好了。”
我只能点头。
下班时,天已经黑了。
省城的秋夜灯火通明,我沿着府前街慢慢走,没有坐地铁。我需要走一走,想一想。
走到清河边上,我在护栏边停下。
河水在夜色中静静流淌,对岸的高楼灯光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
我从口袋里掏出烟——戒了两年,今天在楼下便利店又买了一包。
点燃,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呛得我咳嗽起来。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
我以为还是沈主任,掏出来一看,是母亲打来的。
“喂,妈。”
“儿子,下班了没?吃饭了吗?”母亲的声音总是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心,自从父亲去世后,她对我说话总是这样,怕给我添麻烦,又忍不住要问。
“吃了,在单位食堂吃的。”我撒谎。
“那就好。省厅工作忙不忙?累不累?”
“不累,挺好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儿子啊,妈有件事想跟你说。”母亲的声音更小心了,“你大姨前阵子不是去旅游吗,在那边认识了一个阿姨,她女儿也在省城工作,是中学老师,今年二十八岁。你看……要不要见个面?”
我闭上眼睛。
“妈,我这段时间特别忙,等过阵子再说吧。”
“哦……好,好。那你忙,注意身体,别熬太晚。”
挂了电话,我看着河对岸的灯火,心里堵得难受。
父亲去世五年了,肺癌。从查出到走,不到一年。那一年我刚刚考上乡镇公务员,白天在单位,晚上在医院,看着他从一百六十斤瘦到八十斤,最后只剩下一把骨头。
他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对不住我,没给我留下什么,还拖累了我。
我说爸你别这么说。
他说,儿子,爸就一个愿望,看你成个家,安安稳稳的。
我没说话,只是点头。
后来母亲就开始张罗我的婚事,相亲见过几个,都没成。不是对方看不上我,就是我觉得不对劲。也说不上哪里不对,就是觉得,不该是这样。
烟烧到手指,我猛地甩掉。
不该是哪样呢?
我不知道。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沈主任。
短信只有两个字:收到回复。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终于打字:收到,主任。
按下发送键时,我觉得自己像个投降的士兵。
回到家,租的一室一厅,三十五平米,在老旧小区六楼,没电梯。屋里很乱,书和文件堆得到处都是,厨房水槽里还放着两天前的碗。
我没开灯,在沙发上坐下,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直到手机屏幕自动亮起,显示晚上十一点。
我解锁手机,看着沈主任发来的那个号码。
楚清韵。
二十九岁的女副县长。
我搜索了这个名字。网上信息不多,只有几条清河县的政务新闻,配图都很小。其中一张是她在农村调研的照片,戴着草帽,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蹲在田埂上和农民说话。照片像素很低,看不清脸,只能看出个子不矮,身形清瘦。
我盯着那张模糊的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通讯录,新建联系人。
输入“楚清韵”,保存。
光标在拨号键上停留了十几分钟,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周六来得很快。
或者说,这一周过得浑浑噩噩,时间失去了清晰的刻度。
周五晚上,沈主任又给我打了个电话。
“小周,明天的见面,准备得怎么样了?”
“主任,我……”
“餐厅我已经订好了,包厢号是松涛。菜我也点了几样,都是清淡的,不知道楚副县长口味,你就说是我点的,让她看看要不要加。”沈主任的话像排练过的台词,流畅得不留缝隙,“记住,自然一点,就当是普通朋友吃个饭。楚副县长工作很忙,这次是专门抽时间过来的,你要把握好机会。”
“主任,我能不能问个问题?”
“你说。”
“这真的是……组织安排吗?我的意思是,现在还有这种安排?”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小周,你还年轻,有些事不理解很正常。”沈主任的声音低了些,“但我可以告诉你,这对你,对楚副县长,都是好事。好了,早点休息,明天精神点。”
电话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省城的夜景。
这个我拼了五年才来到的城市,此刻突然变得陌生。
周六下午,我提前两小时开始准备。
洗澡,刮胡子,换上唯一一套像样的西装——三年前买的,为了参加市里的会议,之后就没怎么穿过。站在镜子前打领带时,手一直在抖,打了三次才打好。
四点出门,坐地铁去湖畔春餐厅。
其实走过去也就四十分钟,但我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思考,或者说,需要时间不思考。
地铁上人很多,周末的省城到处是人。我抓着扶手,看窗外飞速掠过的广告牌,脑子里一片空白。
到餐厅时才五点十分。
湖畔春是省城有名的餐厅,临湖而建,古色古香。服务员引我进包厢时,我注意到包厢的名字“松涛”是刻在木牌上的,字迹苍劲。
包厢很大,中间一张圆桌,能坐十个人。窗外就是湖,夕阳正在西沉,湖面染成金红色。
“先生,现在点菜吗?”服务员问。
“等一会儿,人还没到。”
“好的,需要先上茶吗?”
“不用,谢谢。”
服务员退出去,轻轻关上门。
我在包厢里来回踱步,又觉得这样太傻,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红木的,雕着花纹,坐上去很硬。
五点四十。
我盯着手机屏幕,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走吧,现在就走,离开省城,回老家去,这工作不要了。
另一个说,别傻了,你能去哪?父亲治病欠的债还没还清,母亲还在老家盼着你有出息。省厅的工作,多少人挤破头进不来。
五点五十。
手机响了。
是沈主任。
“到了吗?”
“到了,在包厢。”
“好。楚副县长刚散会,已经在路上了,可能会晚几分钟。你耐心等,别催。”
“知道了。”
“小周。”沈主任顿了顿,“放轻松。”
电话挂了。
我苦笑。放轻松。说得容易。
六点整。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清晰,一步一步靠近。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脚步声在包厢门外停住。
敲门声。
三下,不轻不重。
我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开门。
门打开的那一刻,我愣住了。
门外站着的女人,和我想象的完全不同。
没有精致的妆容,没有刻意的打扮。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深色西裤,平底鞋。头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脸上有淡淡的倦色,但眼睛很亮,像含着一汪清泉。
她个子确实不矮,和我差不多高,清瘦,但站得很直。
“请问是周同志吗?”她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
“是,我是周正。”我侧身让开,“楚副县长,请进。”
“叫我楚清韵就好。”她走进包厢,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窗外的湖面上,“这地方景色不错。”
“沈主任订的。”
“我知道。”她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和我刚才坐的是同一把,“沈主任跟我打过招呼了。”
我关上门,站在包厢中间,突然不知道手该放哪里。
“坐吧,别站着。”她说。
我在她对面坐下,中间隔着整张圆桌,像谈判双方。
服务员敲门进来,递上菜单。
楚清韵接过,快速翻看,指了指沈主任点的那几样菜:“这些可以。再加一个清炒时蔬,一个豆腐汤。谢谢。”
服务员退出去。
包厢里又剩下我们两个人。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厚重得让人窒息。
“从清河县过来,路上堵吗?”我终于找到一句话。
“还好,走高速,一个半小时。”她看着我,目光很直接,“周正同志在省厅政策发展处?”
“对,刚调来三个月。”
“之前在基层?”
“嗯,在青河镇,干了五年。”
“青河镇我知道,去年去过一次,你们那边的茶叶产业搞得不错。”
“是,省农科院的帮扶项目。”
对话像公务对接,一问一答,规整得让人尴尬。
菜上来了。
我们默默吃饭,偶尔说两句不痛不痒的话。她说清河县的山区公路建设,我说省厅最近在做的乡村振兴调研。像两个同事在交换工作信息。
吃到一半,楚清韵放下筷子。
“周正同志。”
“嗯?”
“我知道今天这顿饭是怎么回事。”她看着我,眼神平静,“沈主任应该也跟你说了,这是‘组织安排’。”
我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桌上。
“你不用紧张。”她拿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我跟你一样,也是被通知要来的。沈主任给我打电话,说省厅有位优秀的年轻同志,想介绍我认识。我说工作忙,没时间。她说,这是组织的关心。”
她放下茶杯,瓷器碰在玻璃转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我在体制内工作七年,从选调生到副县长,听过很多话,但‘组织的关心’这个说法,还是第一次用在个人问题上。”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所以我想,我们不妨把话说开。”楚清韵坐直身体,双手放在桌上,这是个很正式的姿势,“我今年二十九岁,短期内没有结婚的打算。不是对婚姻有什么看法,是现阶段工作实在太忙。清河县是山区县,脱贫攻坚虽然完成了,但乡村振兴的路还很长。我分管农林水利,每天睁开眼就是事,闭上眼梦里还是事。”
她顿了顿。
“我这么说可能很直接,但我觉得,直接点对双方都好。我今天来,是因为沈主任的面子不好驳。你也是吧?”
我点点头。
“那好。”楚清韵松了口气,表情柔和了一些,“那我们就把这顿饭当成普通的工作交流。吃完饭,各回各家,各忙各的工作。沈主任那边,我会去说,就说我们聊过了,觉得不太合适。你觉得呢?”
“好。”我说,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但同时又浮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庆幸,又像是失落。
“不过,”楚清韵忽然笑了,这是她今晚第一次笑,很淡,但眼睛弯了弯,“来都来了,饭还是要好好吃。这家的清蒸鱼不错,你尝尝。”
她转动转盘,把鱼停在我面前。
接下来的饭吃得轻松多了。
我们聊了聊基层工作的难处,聊了省里的一些政策,聊了乡村发展中的实际问题。她说话条理清晰,观点鲜明,讲到她负责的农村饮水安全工程时,眼睛里有光。
“清河县有十几个村子,祖祖辈辈吃水靠天。下雨了,接点雨水,存在水窖里。干旱的时候,要去几里外挑水。我去调研,看见一个老太太,八十多岁了,佝偻着背,挑着两个小桶,一步一步往家挪。”
楚清韵的声音低下来。
“我当时就想,不行,必须解决。一年时间,我们跑了省里市里几十趟,找资金,找技术。上个月,最后一个村子的自来水通了。我去看,那个老太太拉着我的手,哭了,说这辈子没想到能在家里拧开水龙头就有水。”
她停下来,喝了口茶。
“那一刻,觉得所有的累,都值了。”
我看着她,突然明白沈主任说的“年轻有为”是什么意思。
这顿饭吃了一个半小时。
结束时,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湖对岸的灯光亮起来,倒映在水里。
“我送你回去吧。”结账时我说。
“不用,我开车了。”楚清韵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是一件普通的深色夹克,“你也早点回去休息。今天……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让这顿饭太尴尬。”她又笑了笑,“也谢谢你听我说了那么多工作上的事。在县里,很少有人愿意听我说这些,他们要么觉得我太较真,要么觉得我在唱高调。”
我们一起走出餐厅。
秋天的晚风吹过来,有些凉。
她的车是一辆普通的白色SUV,停在餐厅停车场,车身上有不少泥点,一看就是常跑山路。
“那我先走了。”她拉开车门,又回头,“周正同志,今天的事,我会处理好,不会给你添麻烦。”
“叫我周正就行。”
“好,周正。”她点点头,“再见。”
“再见。”
她上车,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
我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心里空落落的。
手机响了,是沈主任。
“怎么样?”
“吃完了,刚散。”
“聊得还好吗?”
“……还好。”
“那就好。下周一上班,来我办公室一趟,详细说说。”
电话挂了。
我沿着湖慢慢走,脑子里很乱。
楚清韵和我想象的完全不同。没有官架子,没有矫揉造作,就是一个实实在在干活的人。说到农村饮水工程时眼里的光,是真的。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这只是一场被安排的见面,一场需要“完成”的任务。
现在任务完成了,该回到各自的生活轨道了。
周一上班,我走进沈主任办公室时,她已经泡好了茶。
“坐。”她心情似乎不错,“周末的见面,还顺利吧?”
“楚副县长人很好,我们聊了聊工作。”我谨慎地说。
“只是聊工作?”沈主任挑眉。
“……嗯。”
“小周啊。”沈主任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你是不是觉得,我多管闲事?”
我没说话。
“我跟你交个底吧。”沈主任坐直身体,表情严肃起来,“楚清韵这个同志,省里很关注。她是重点培养的年轻干部,能力强,作风正,有情怀。但正因为太投入工作,个人问题一直没解决。领导们很关心,觉得这么好的同志,应该有个人在生活上支持她。”
“那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合适。”沈主任看着我的眼睛,“你在基层干过,知道基层的苦,理解基层干部的不容易。你踏实,稳重,不浮躁。而且,你也是省里看好的苗子。两个优秀的年轻人在一起,互相扶持,共同进步,这是组织希望看到的。”
“可是主任,感情不是……”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沈主任摆摆手,“感情可以培养。我跟你师母,结婚前也就见过三次面。三十年了,不也过得挺好?”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小周,体制内有很多事,不是非黑即白。组织的关心,听起来像是老话,但有时候,老话有老话的道理。你好好想想,楚清韵这样的同志,你打着灯笼都难找。错过了,你会后悔的。”
我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
“楚副县长那边……”
“她昨天给我打电话了。”沈主任转过身,“说你们聊过了,她觉得你人不错,但现阶段工作太忙,不想考虑个人问题。”
我松了口气。
“但是,”沈主任话锋一转,“我没同意。”
我猛地抬头。
“我跟她说,不着急,慢慢来。先从朋友做起,平时多联系,多交流工作。感情的事,顺其自然。”沈主任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小周,这是组织交给你的任务,但也是组织给你的机会。好好把握。”
从主任办公室出来,我觉得脚步发沉。
回到工位,盯着电脑屏幕发了半天呆。
手机震了一下,是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片青山,名字是“清韵”。
我盯着那个申请看了很久,才点了通过。
对方很快发来消息。
“我是楚清韵。沈主任给了我你的微信,说以后多交流工作。”
我不知道回什么,打了个“好的”。
“这周三我要来省水利厅开会,下午三点。你如果有时间,会后来找我一下?沈主任说你们处最近在搞乡村振兴调研,我有些材料可能对你们有用。”
“好,周三下午见。”
“到时联系。”
对话结束了。
我看着那个青山头像,点进朋友圈。
只有寥寥几条,都是和工作相关的。一张山区公路通车的照片,一张农村新修的水渠,一张她在老乡家吃饭的合影——端着粗瓷碗,蹲在门槛上,笑得很灿烂。
配文都很短。
“路通了,希望就通了。”
“清水流进千家万户。”
“老乡自家种的菜,香。”
简单,直接,没有废话。
和我见过的所有女孩都不一样。
周三下午,我提前十分钟到省水利厅门口。
三点十分,楚清韵发来消息:“会开完了,在一楼大厅。”
我走进大厅,看见她站在宣传栏前,仰头看着上面的水利工程示意图。还是简单的白衬衫,深色裤子,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楚副县长。”
她转过身,看见我,点点头:“来了。我们去那边坐吧,有几份材料给你。”
我们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坐下。
她从文件袋里拿出几份装订好的材料:“这是我们县乡村振兴的一些案例,有成功的,也有失败的。我觉得你们调研可能会用到。”
我接过来,翻开看了看,资料很详细,有数据,有图片,有分析。
“谢谢,这太有用了。”
“不客气,互相学习。”她看看表,“我四点半还要去农业厅,有个项目要对接。你……”
“我请你喝杯咖啡吧,楼下有家店。”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
楚清韵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啊,正好有点渴。”
楼下的咖啡店很安静,我们选了靠窗的位置。
她点了一杯美式,我要了拿铁。
“沈主任又找你了?”她问,很直接。
“嗯,周一。”
“她也找我了。”楚清韵搅拌着咖啡,没喝,“说让我们多联系,多交流。还说你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我脸有点热。
“楚副县长,我……”
“叫我清韵吧,朋友都这么叫。”她抬起头,“周正,我觉得我们得统一一下口径。”
“什么口径?”
“沈主任,还有她背后的‘组织关心’,我们是躲不掉了。”楚清韵的表情很认真,“但我真的没时间,也没精力考虑感情问题。清河县今年要迎接省里的乡村振兴考核,二十多项指标,我分管的就占了一半。每天从早忙到晚,周末都在下乡。这种情况下谈恋爱,对谁都不负责。”
我点点头。
“但如果我们直接拒绝,沈主任那边肯定还会想别的办法。”她继续说,“所以我有个提议。”
“你说。”
“我们就按沈主任说的,保持联系,交流工作。但仅限于工作。”楚清韵看着我,“你工作需要基层材料,我可以提供。我需要在省厅了解一些政策动向,你可以帮忙。我们各取所需,互相帮助。至于沈主任那边,我们就说在接触,在发展,但工作忙,慢慢来。你觉得呢?”
我想了想,这似乎是最好的办法。
“好。”
“那,合作愉快。”她端起咖啡杯,像举杯。
我也端起杯子,和她碰了一下。
很轻的一声脆响。
从那天起,我们开始了“合作”。
每周会通一两次电话,基本都是工作。她给我发基层的材料,我帮她查省里的政策文件。偶尔在微信上聊几句,也都是和工作相关。
沈主任有时会问我:“和楚副县长联系了吗?”
我说:“联系了,在交流工作。”
她就笑:“好,好,工作交流好,从工作开始,慢慢了解。”
我也笑,心里很复杂。
楚清韵确实是个很特别的人。
有一次,她深夜给我发消息,问我睡了没。我说还没。她直接打来电话,声音里透着疲惫。
“周正,抱歉这么晚打扰你。有份材料,想请你帮忙看看。”
“什么材料?”
“我们县想申请一个生态农业试点,报告写了好几稿,总觉得差点意思。你是省厅的,眼界宽,帮我把把关?”
“发过来吧,我看看。”
挂了电话,很快收到文件。我打开看,是清河县生态农业发展规划,三十多页,写得密密麻麻。我泡了杯浓茶,开始看。
看到凌晨两点,写了三页修改意见,用红字标在文档里,发回去。
她很快回复:“收到了,太感谢了。有些角度我确实没想到。”
“不客气,应该的。”
“你快休息吧,明天还上班。”
“你也是。”
“我还在办公室,一会儿就回去。”
我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二十。
“这么晚还不回去?”
“马上就走,还有个数据要核对。”
我没再回,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
窗外省城的灯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
我想起在乡镇工作的五年,也经常这样加班到深夜。写材料,整台账,迎检查。那时候年轻,不觉得累,只觉得有使不完的劲。
但现在,好像有点累了。
又或者,是孤单了。
周五晚上,沈主任又叫我去办公室。
“小周,这周末楚副县长来省里吗?”
“应该不来,她说县里有会。”
“哦。”沈主任想了想,“那你主动点,周末去清河看看她。年轻人,要多走动。”
我愣住了。
“主任,这……”
“这什么这?”沈主任板起脸,“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但不见面,不接触,感情怎么培养?听我的,周末去一趟,就当是工作调研。你们处不是在搞乡村振兴调研吗?清河县就是个好点。”
“可是……”
“没有可是。”沈主任挥挥手,“车我给你安排好了,司机小刘送你过去。周六早上出发,周日晚上回来。去吧,这是任务。”
又是任务。
我走出办公室,心里像堵了团棉花。
晚上,我给楚清韵发消息。
“沈主任让我周末去清河,说是调研。”
她很快回复:“我知道,她也给我打电话了。说你要来调研,让我接待。”
“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正好我周末也要下乡,你可以跟着看看,也算实地调研。”
“好。”
“路上注意安全,山路不好走。”
“嗯。”
周六早上七点,司机小刘准时在楼下等我。
上车时,他冲我挤挤眼:“周哥,去清河啊?”
“嗯,调研。”
“明白,明白。”他笑得意味深长。
我知道他误会了,但没解释。解释也没用。
车出省城,上高速,一小时后转入省道,又半小时后,开始进山。
路越来越窄,弯道越来越多。两边是连绵的青山,深秋时节,层林尽染,红黄绿交错,像打翻的调色盘。
“周哥,第一次去清河?”小刘问。
“嗯。”
“那可是个穷地方。山多,地少,以前是出了名的贫困县。不过这几年好多了,路修了,产业也搞起来了。”小刘是本地人,对情况很熟,“楚副县长你知道吧?很能干,一个女同志,三天两头往山里跑,老乡们都认得她。”
“你认识她?”
“见过几次,来省里开会,有时候我接送。没什么架子,上车就睡觉,说太累了。到了地方,抹把脸就精神抖擞去开会。”小刘感慨,“现在这样的干部,不多喽。”
我没说话,看着窗外掠过的山景。
十一点,车进县城。
清河县城很小,一条主街,两边是三四层的楼房。街上来往的人不多,车也少,显得很安静。
“周哥,直接去县政府吗?”
“嗯。”
车在县政府门口停下。很旧的大门,办公楼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建筑,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已经红了一半。
我下车,给楚清韵打电话。
“到了?稍等,我下来。”
五分钟后,她出现在办公楼门口。
还是简单的穿着,白衬衫,深色裤子,外面套了件灰色的夹克。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有淡淡的倦色,但眼睛很亮。
“路上辛苦。”她走过来,和我握手。手很凉,但有力。
“还好。”
“吃饭了吗?”
“还没。”
“那先去食堂吃点,吃完我们下乡。”她看看表,“今天要去两个村,时间紧。”
县政府食堂很简朴,几张长桌,塑料凳子。午饭是两荤一素,土豆烧肉,炒青菜,西红柿鸡蛋汤。我们打了饭,在角落里坐下。
“省厅的食堂比这好吧?”她问。
“差不多。”我说的是实话,省厅食堂虽然大,但菜也就那样。
“那就好,我还怕你吃不惯。”她笑了笑,低头吃饭,吃得很快,但很干净,一粒米都不浪费。
吃完饭,她开着自己的白色SUV,我坐副驾。
“系好安全带,山路颠。”她发动车子,驶出县城。
一出城,路况就差了很多。水泥路,但年久失修,坑坑洼洼。车颠得厉害,我紧紧抓着扶手。
“这条路该修了。”我说。
“申请了三次,资金还没到位。”楚清韵盯着前方,方向盘在她手里稳稳的,“县里没钱,全靠上级拨款。几十条这样的路等着修,得排队。”
开了四十分钟,拐进一条更窄的路,只能容一辆车通过。两边是陡峭的山崖,往下看是深深的河谷。
“这叫挂壁路,去年才通的。”楚清韵说,“以前这里没路,村里人出去,要爬三个小时的山。”
“现在通了,方便多了。”
“方便是方便,但代价也大。”她的声音低下来,“修这条路,伤了七个人,死了一个。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结婚才半年。”
车里沉默下来。
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车轮压过碎石的声音。
又开了半小时,终于看见村子。
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房子大多是土坯房,有些已经坍塌,长满了荒草。
车停在村口,几个村民围上来。
“楚县长来了!”
“楚县长,吃了吗?”
“楚县长,屋里坐!”
村民们很热情,拉着楚清韵的手,像见了亲人。
“吃了吃了,大伙儿都吃了吗?”楚清韵笑着,和每个人打招呼,能叫出很多人的名字,“老李叔,腿好点没?王大妈,你家小孙子该上幼儿园了吧?村长老陈,上回说的养殖补贴,批下来了,我带了文件来。”
她从包里拿出文件,递给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
老汉手有些抖,接过文件,看了又看,眼圈红了。
“批了……终于批了……楚县长,谢谢你,谢谢你……”
“谢我干啥,这是政策好。”楚清韵拍拍他的手,“走,带我去看看你的猪场。”
我们跟着老陈往村里走。
猪场在村子后面,不大,养了三十多头猪。老陈说,去年就想扩大,但没钱,贷款贷不下来。楚清韵知道后,帮他跑手续,找政策,终于申请到了补贴。
“这下好了,能再多养二十头。明年,后年,规模还能再扩大。”老陈说着,眼睛发亮,“楚县长,等猪出栏了,我送你一条后腿!”
“我可不要,你卖了钱,给孙子好好读书。”楚清韵弯腰看着猪圈,丝毫不嫌脏臭,“防疫做了吗?最近猪价波动大,得注意风险。”
“做了做了,县畜牧局的人上个月刚来过。”
“那就好。”
从猪场出来,又去了几家贫困户。楚清韵每家都去,看看米缸,摸摸被子,问问孩子上学,老人看病。有家老人躺在床上,生病了,没钱去医院。楚清韵当场打电话给县医院,联系了免费治疗。
“楚县长,你真是……真是我们的恩人啊……”老人拉着她的手,老泪纵横。
“老人家,别这么说,这都是我们该做的。”楚清韵蹲在床边,轻声细语。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很受震动。
在省厅,看的都是文件,是数据,是报告。但在这里,看到的是一张张具体的脸,一个个具体的人,和他们具体的生活,具体的困难。
从最后一户出来,天已经擦黑。
“还有时间,去另一个村。”楚清韵看看表。
“你不累吗?”我问。从早上到现在,她几乎没停过。
“累啊,怎么不累。”她拉开车门,“但那个村今天必须去,有个饮水工程出了点问题,我得去看看。”
“明天不行吗?”
“明天有明天的安排。”她发动车子,“周正,你知道基层工作最难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是时间永远不够用。”她打方向盘,车子掉头,驶上来时的路,“一个村子几十户,一个乡镇几十个村,一个县几百个村。每家每户都有事,每件事都不能等。你等一天,可能就耽误了一个孩子上学;你等一个月,可能就耽误了一个病人治病;你等一年,可能就耽误了一村人脱贫。”
她顿了顿。
“所以不能等,只能赶。”
另一个村更远,更偏。
到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村里没几盏灯,黑黢黢的,只有狗叫声。
村口有人在等,是村支书,打着手电筒。
“楚县长,你可来了!”
“老赵,什么情况?”
“蓄水池裂了条缝,漏水。我们临时用塑料布堵上了,但撑不了几天。”村支书很着急,“这水池是三个村共用的,要是坏了,上千人没水吃。”
“带我去看看。”
我们打着手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往山上走。路很陡,全是碎石,我走得很吃力,楚清韵却走得很快,显然走惯了。
走了二十多分钟,看见一个水泥筑的蓄水池,依山而建。池壁上果然有道裂缝,水汩汩往外渗。几个村民正用塑料布和泥巴糊在裂缝处,但效果有限。
楚清韵蹲下身,仔细查看裂缝。
“什么时候发现的?”
“昨天下午。”
“跟水利局报告了吗?”
“报了,他们说今天派人来,但到现在还没到。”
楚清韵拿出手机,信号很弱。她走到高处,拨通电话。
“喂,刘局,我是楚清韵。张家村的蓄水池裂缝漏水,你们的人呢?……堵车?我不管什么原因,现在马上派人过来,带上材料和工具。今天晚上必须修好,修不好,明天三个村没水吃,你负责!”
她声音不大,但很严厉。
挂了电话,她对村支书说:“老赵,组织人,先把水放了,减轻压力。等水利局的人来,连夜修。”
“放水?那明天……”
“我想办法。”楚清韵又打电话,“喂,李镇长,我是楚清韵。张家村的蓄水池坏了,需要放水维修。你马上组织几辆车,到镇上水厂拉水,明天一早送到这三个村,保证村民基本用水。对,现在就去办。”
一个个电话打出去,一道道指令发出去。
她站在山风里,头发被吹乱,但背挺得笔直。
水利局的人一小时后到了,带着材料和工具。楚清韵没走,就在现场盯着。工人们打着手电筒抢修,她就在旁边看着,不时问几句。
我站在她身边,看着她的侧脸。
手电筒的光照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眉头微蹙,嘴唇紧抿,专注地看着工人们施工。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沈主任那句话。
“这么好的同志,应该有个人在生活上支持她。”
抢修持续到凌晨一点。
裂缝终于堵住了,做了临时加固。水利局的工程师说,能撑一段时间,但必须尽快彻底维修。
“彻底维修要多少钱?”楚清韵问。
“大概二十万。”
“行,我来想办法。”楚清韵说,“三天内,资金到位,你们出方案,尽快动工。”
“楚县长,这钱……”
“我去找县长批,批不下来,我垫。”楚清韵说得斩钉截铁。
下山时,已经凌晨两点。
村支书留我们住下,楚清韵拒绝了。
“还得回去,明天一早要开会。”
回县城的路上,她开车,我坐副驾。
两个人都没说话。太累了,累得不想说话。
山路漆黑,车灯只能照出前方一小片光亮。远处是连绵的群山黑影,像沉默的巨兽。
“今天……辛苦了。”我终于开口。
“习惯了。”她盯着前方,“基层就是这样,没个消停的时候。”
“你经常这么晚还在外面跑?”
“嗯。有时候半夜接到电话,哪里塌方了,哪里出事故了,穿上衣服就走。”她笑笑,“有一次,凌晨三点,一个村发生山体滑坡,我赶到的时候,天都快亮了。有个老太太被埋了,我们用手刨,刨了两个小时,把人救出来了。老太太没事,我手上全是血口子。”
她伸出手给我看。
月光下,能看见手心有几道淡淡的疤痕。
“后来呢?”
“后来?后来继续干活呗。”她收回手,“基层干部,都是这样。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所有的事,最后都落到我们头上。累,苦,有时候也委屈。但看见老百姓的笑脸,就觉得值了。”
她顿了顿。
“周正,你在乡镇干过,你懂。”
“我懂。”我说。
我真的懂。在青河镇那五年,我也经历过半夜抢险,经历过和村民一起扛沙袋堵洪水,经历过为了一笔扶贫款跑断腿。那时候年轻,觉得这就是价值。
但后来,为什么就渐渐淡了呢?
是调进省厅后,坐办公室坐久了,忘了?
还是觉得,那些事太小,太琐碎,不值得?
车进县城时,已经凌晨三点。
“我送你去招待所。”楚清韵说。
“你呢?”
“我回宿舍,明天一早还有会。”
“你也休息一下吧,看你眼睛都红了。”
“没事,习惯了。”
招待所在县政府旁边,很旧,但干净。楚清韵送我到大堂。
“今天谢谢你,陪我到这么晚。”
“应该的。”
“明天我可能没时间陪你了,你自己在县城转转,或者让小刘带你回省城?”
“我明天再待一天,有些材料想再收集收集。”
她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
“周正,其实你不用这样。沈主任那边,我会去说。今天你看到的,就是我的日常。忙,累,没个准点。这样的生活,不适合谈感情,也不适合成家。别耽误你。”
“我没觉得是耽误。”我说,话一出口,自己也愣了一下。
楚清韵也愣了一下。
大堂的灯光昏黄,照在她脸上,能看见她眼下的乌青,和嘴角细微的纹路。她才二十九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沧桑。
“早点休息。”她转身要走。
“清韵。”我叫住她。
她回头。
“你也注意身体。”
她笑了笑,点点头,走了。
我站在招待所大堂,看着她走出门,上车,白色SUV的尾灯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那一夜,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眼前全是白天的画面:她蹲在猪圈前看猪,她握着老人的手说话,她站在山风里打电话,她手心淡淡的疤痕。
还有她说“别耽误你”时的眼神。
疲惫,但坚定。
第二天,我没让楚清韵陪,自己去了县城周边的几个村子。
看了新修的饮水工程,看了产业扶贫的茶园,看了易地搬迁的新村。和村民聊天,和村干部座谈,收集了一堆材料。
傍晚回到县城,我给楚清韵发消息,说我要回省城了。
她很快回复:“路上注意安全。材料我晚点发你邮箱。”
“好。你也注意休息。”
“嗯。”
回省城的路上,小刘问:“周哥,调研有收获吗?”
“有,收获很大。”
“楚县长人不错吧?”
“嗯,很好。”
“那你们……”小刘从后视镜里看我,眼神暧昧。
我没回答,转头看窗外。
山影重重,夕阳西下,天边一片血红。
回到省城,已经是晚上九点。
我直接回家,没吃饭,洗了澡,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楚清韵站在山风里的背影,一会儿是沈主任说“这是任务”,一会儿是母亲打电话问“相亲怎么样”,一会儿是父亲临终前说“看你成个家”。
手机响了,是楚清韵。
“到省城了吗?”
“到了,刚到家。”
“那就好。材料发你邮箱了,你查收一下。”
“好,谢谢。”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几秒。
“周正。”她先开口。
“嗯?”
“昨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觉得我在作秀,没觉得我在唱高调。”她的声音很低,“很多人觉得,我们这样拼命,要么是想往上爬,要么是作秀。但你不是,我看得出来,你是真的懂。”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实有时候,我也会问自己,这么拼,值不值得。”她继续说,像在自言自语,“一个月回不了两次家,父母生病不能在身边,没时间谈恋爱,没时间逛街看电影,没时间做任何女孩子该做的事。值得吗?”
“你觉得呢?”
“我觉得值得。”她说得很轻,但很坚定,“看见老乡家里通上自来水,看见孩子能在家门口上学,看见老人能看得起病,就值得。很值得。”
“那就值得。”
她又沉默了几秒。
“好了,不耽误你休息了。早点睡。”
“你也是。”
挂了电话,我盯着天花板,直到天亮。
周一上班,沈主任又叫我。
“周末去清河,怎么样?”
“挺好,调研很有收获。”
“谁问你这个。”沈主任瞪我,“我是说,和楚副县长相处得怎么样?”
“……挺好。”
“挺好是什么意思?”
“就是……相处得不错。”
沈主任盯着我看了半天,叹了口气。
“小周啊,你呀,什么都好,就是太闷。追女孩子,要主动,要热情。你这样不温不火的,什么时候能有进展?”
“主任,我们真的就是工作关系。”
“工作关系可以发展成革命友谊,革命友谊可以发展成革命伴侣嘛。”沈主任摆摆手,“行了,我不逼你。但你要记住,组织上对你们的事很关心。好好把握,别错过机会。”
从办公室出来,我回到工位,打开电脑,点开邮箱。
楚清韵发来的材料很详细,有数据,有案例,有分析。我整理了一下,准备写进调研报告。
写着写着,眼前又浮现出她的脸。
站在山风里,头发被吹乱,但背挺得笔直。
我甩甩头,继续写。
中午吃饭时,老徐凑过来。
“小周,听说你周末去清河了?”
“嗯,调研。”
“调研?”老徐挤眉弄眼,“是调研,还是看人?”
“真是调研。”
“得了吧,全处都知道了,沈主任给你介绍对象,清河县的楚副县长。”老徐压低声音,“听说那姑娘很厉害,二十九岁就当副县长,能干是能干,但这样的女强人,你hold得住吗?”
“什么hold不hold的,就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老徐笑,“沈主任可说了,这是组织安排。你小子,有福气啊,这么年轻的女副县长,前途无量。攀上这高枝,以后……”
“老徐!”我打断他,声音有点大。
食堂里的人都看过来。
老徐愣了一下,讪讪地说:“开个玩笑,怎么还急了。”
我没说话,低头吃饭。
饭很硬,咽不下去。
下午,我给楚清韵发消息。
“在忙吗?”
“在开会,什么事?”
“没事,就问问。”
“晚上打给你。”
“好。”
晚上九点,她打来电话。
“刚散会,什么事?”
“也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那个蓄水池维修的资金,批下来了吗?”
“批了,县长特批的,明天就动工。”
“那就好。”
“你特意打电话,就为问这个?”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周正,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我想了想,说:“今天处里同事问我,是不是在和你谈恋爱。”
“你怎么说?”
“我说没有,就是工作关系。”
“然后呢?”
“他们不信,说沈主任都说了,这是组织安排。”
楚清韵叹了口气。
“我也一样。今天县里开会,也有人问我,是不是和省厅的同志在谈。我说没有,他们也不信,说沈主任打电话关照过。”
我们都沉默了。
“周正,你觉得这样下去,好吗?”她问。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她的声音里透着疲惫,“沈主任是好意,组织也是好意。但有时候,好意也会让人为难。”
“那怎么办?”
“我不知道。”她又说了一遍,“但我想,顺其自然吧。我们该怎么相处就怎么相处,别人爱怎么说怎么说。时间长了,他们就明白了。”
“嗯。”
“那你早点休息,我还有份材料要改。”
“你也是,别熬太晚。”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里,心里很乱。
顺其自然。
可怎么顺其自然呢?
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和楚清韵保持着联系,每周通一两次电话,聊工作,偶尔也聊点别的。聊她县里的琐事,聊我省厅的见闻,聊读书时的趣事,聊成长的烦恼。
像朋友,又不像朋友。
沈主任时不时会问进展,我总是说“还在接触”。
她也不急,只说“慢慢来,慢慢来”。
十一月底,省里开了个乡村振兴大会,各县分管领导都要参加。
楚清韵来了省城。
会期三天,住省招待所。
第二天晚上,她给我发消息:“会开完了,有时间吗?请你吃饭,谢谢你上次帮忙看材料。”
“我请你吧,你是客。”
“那不行,这是清河县的规矩,客人请客。”
我们在招待所附近找了个小馆子,吃火锅。
热气腾腾的火锅,红油翻滚,她吃得鼻尖冒汗。
“省城的火锅就是比县里正宗。”她满足地叹口气,“在县里,想吃顿好的都得跑市里。”
“你常吃火锅?”
“以前常吃,在省城读大学的时候,每周都和室友去吃。后来工作了,就很少吃了。”她夹了片毛肚,在锅里涮,“有时候半夜加班饿了,就想念这口。”
“你大学在省城读的?”
“嗯,省大,学农的。”她笑,“那时候就想,学成回去,帮家乡做点事。结果真回去了,发现要做的太多了,做不完。”
“慢慢来,总在变好。”
“是啊,总在变好。”她看着翻滚的红油,眼神有些恍惚,“有时候觉得慢,但回头看看,路修通了,水接通了,学校建好了,卫生院盖起来了。一点一点,也在变好。”
“你父母在老家?”
“嗯,在县城。我爸是中学老师,退休了。我妈是家庭主妇,身体不太好。”她顿了顿,“我一个月能回去一两次,陪他们吃顿饭。他们老催我结婚,说再不结就老了。我说工作忙,没时间。他们说,工作再忙,人生大事也不能耽误。”
“都一样,我妈也催。”
“那你怎么说?”
“我也说工作忙。”
她笑了,我也笑了。
笑着笑着,又沉默了。
“周正。”她放下筷子。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什么以后?”
“就是……沈主任那边,组织那边,我们总不能一直这样。”她看着我,眼神认真,“我是真的没时间,也没精力考虑个人问题。至少这几年,我想把县里的事做好。等乡村振兴有点模样了,也许能喘口气。但那时候,我也许就三十好几了,也许就真不想这些事了。”
“那你父母那边……”
“只能让他们等等了。”她苦笑,“有时候我也觉得不孝,但他们理解我。我爸说,你做的是正事,是大事,我们支持你。可是……”她低下头,“可是看他们头发一天天白,心里也难受。”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所以周正,你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她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但没哭,“你是个好人,踏实,稳重,值得更好的人。别因为我,耽误你自己。”
“我没觉得是耽误。”我说,这次说得更坚定。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
“周正,你……”
“清韵,我调进省厅前,在青河镇干了五年。”我打断她,“我也修过路,我也通过水,我也在老乡家里吃过饭,我也见过他们因为一条路、一口水、一笔补助款而露出的笑脸。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我知道你为什么拼命。”
我顿了顿。
“所以,我理解你。我不觉得你是工作狂,不觉得你唱高调。我觉得你很了不起,真的。”
她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我。
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氤氲,模糊了她的脸。
“所以,我们做朋友吧。”我说,“真正的朋友。你忙你的,我忙我的。你需要帮助,我尽力。我需要材料,你支持。至于沈主任那边,组织那边,让他们说去。时间长了,他们自然就明白了。”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笑了,眼泪却掉下来。
“好,朋友。”
那顿饭吃了很久,聊了很多。
聊她大学时和室友半夜翻墙出去吃火锅,聊我工作第一年冬天在镇上值夜班冻得发烧,聊她父亲教书的趣事,聊我父亲临终前的嘱托。
像两个久别重逢的老友,有说不完的话。
结账时,我们抢着付钱,最后还是我赢了。
“下次我请。”她说。
“好,下次。”
送她回招待所,在门口告别。
“明天什么时候走?”
“一早,六点的车。”
“这么早?”
“县里八点半要开会,得赶回去。”
“那……路上注意安全。”
“嗯,你也是,早点休息。”
她转身往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周正。”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理解我。”
“不客气,朋友嘛。”
她又笑了笑,转身进去了。
我站在招待所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大堂里,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空了一块。
回到家,已经十一点。
手机响了,是沈主任。
“小周,在哪儿呢?”
“刚回家。”
“和楚副县长吃饭了?”
“……嗯。”
“怎么样?”
“挺好的,聊了很多。”
“聊开了就好。”沈主任的声音带着笑意,“年轻人,多交流,多了解。感情嘛,都是处出来的。行了,早点休息,明天上班别迟到。”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朋友。
我和楚清韵,现在是朋友了。
真正的朋友。
这样也好,我想。
但心里有个声音在问:真的好吗?
我不知道。
十二月初,省里下了场大雪。
清河县是山区,雪更大,有些地方封路了。
楚清韵在微信上说,她下去查看灾情,手机信号不好,可能联系不上。
我说,注意安全。
一连三天,没有消息。
第四天,新闻里说,清河县山区发生小规模雪崩,无人伤亡,但道路中断,几个村子成了孤岛。
我给她打电话,关机。
发微信,不回。
我心里发慌,又给县政府办公室打电话。
“楚副县长?她在山上呢,雪崩的地方,正在组织抢险。那边没信号,联系不上。”
“她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得等路通了。”
挂掉电话,我坐立不安。
一整天,做什么都没心思。文件看不进去,开会走神,吃饭没胃口。
老徐问我:“小周,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没什么,可能没睡好。”
“是不是担心楚副县长?”老徐压低声音,“听说清河县雪崩了,她不会在那边吧?”
我猛地站起来。
“你说什么?”
“我说,楚副县长不会在雪崩的地方吧?她不是经常下乡吗?”
我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哎,小周,你去哪儿?还没下班呢!”
我没理他,直接冲到沈主任办公室。
“主任,我要请假。”
沈主任从文件里抬起头:“请假?什么事?”
“我去清河。”
“去清河?现在?下这么大雪,路都不好走。”
“楚清韵在雪崩现场,三天联系不上了。”我说,声音有点抖。
沈主任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坐下,别急。”
“主任,我……”
“我让你坐下。”沈主任语气严肃起来。
我坐下,但坐不住,身体前倾,手紧紧抓着膝盖。
“清河县的事,我知道了。”沈主任说,“楚副县长确实在抢险一线,很安全,只是通讯中断。县里已经组织力量抢修道路和通讯,最晚明天就能恢复。”
“你怎么知道?”
“我刚和清河县通过电话。”沈主任看着我,“小周,关心同志是好的,但也要沉得住气。你现在跑去,除了添乱,能干什么?”
我哑口无言。
“我知道你担心,但担心解决不了问题。”沈主任叹了口气,“楚副县长是经过风雨的干部,这种场面她见多了,知道怎么处理。你要相信她。”
“可是……”
“没有可是。”沈主任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飘飞的雪,“小周,我年轻时也在基层干过。有一次发洪水,我在堤上守了七天七夜,家里联系不上我,以为我没了。后来水退了,我回家,我母亲抱着我哭,说以为再也见不到我了。”
她转过身,看着我。
“基层干部就是这样,风里来雨里去,有时候确实危险。但这是我们的职责,也是我们的选择。楚副县长选择了这条路,你就要理解她,支持她,而不是一有风吹草动就慌了神。”
我低下头。
“回去吧,好好工作。有消息,我会告诉你。”
我走出办公室,回到工位,坐了一下午。
什么也没干,就盯着手机。
晚上,还是没消息。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冲进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
还是没有。
我忍不住,又给县政府办公室打电话。
“通了通了!凌晨通的!楚副县长没事,就是冻着了,有点感冒,已经回县城了!”
我腿一软,坐回椅子上。
“那……她现在在哪儿?”
“在宿舍休息呢,累坏了,县领导让她必须休息一天。”
“我能和她说话吗?”
“我帮你转到她宿舍。”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她的声音很哑,很疲惫。
“是我,周正。”
“哦,周正啊。”她咳嗽了两声,“没事,我没事,就是有点感冒。”
“你在哪儿?”
“宿舍,躺着呢。领导非要我休息,其实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你吓死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你没事就好。”我鼻子发酸,“好好休息,别硬撑。”
“嗯,知道了。”她又咳嗽,“你呢,还好吗?”
“我没事,就是担心你。”
“别担心,我命大,死不了。”她笑,笑声沙哑,“山上雪是大了点,但我们都撤出来了,没事。就是路断了,困了几天。老乡们把家里的粮食拿出来,我们煮了大锅饭,围着火堆烤火,还挺有意思的。”
她说得轻松,但我知道,实际情况肯定凶险。
“清韵。”
“嗯?”
“以后……小心点。”
“好,我会的。”她顿了顿,“周正,谢谢你。”
“又谢我什么?”
“谢谢你担心我。”她的声音很轻,“已经很久……没人这么担心我了。”
我没说话,她也沉默了。
只有电话里电流的滋滋声,和我们彼此的呼吸声。
“我累了,想睡会儿。”她说。
“好,你睡。我晚点打给你。”
“嗯。”
挂了电话,我趴在桌上,眼泪掉下来。
我不知道为什么哭。
可能是因为担心,可能是因为后怕,也可能是因为,她说的那句话。
已经很久,没人这么担心我了。
那天晚上,沈主任又叫我。
“小周,坐。”
我坐下,心情平复了很多。
“楚副县长没事了,放心了吧?”
“嗯。”
“那就好。”沈主任看着我,眼神复杂,“小周啊,有些话,我本来不想说,但看你现在这样,还是得说。”
“您说。”
“你对楚副县长,是认真的吧?”
我愣住了。
“我……我们是朋友。”
“朋友?”沈主任笑了,“朋友会三天联系不上就急成这样?朋友会一听雪崩就要往那儿冲?小周,我是过来人,我懂。”
我低下头,没说话。
“其实,我当初安排你们见面,确实是组织的意思。但组织的意思,也不是强按牛头喝水。如果你不愿意,或者她不情愿,组织也不会勉强。”沈主任缓缓说,“但你们俩,一个不推,一个不拒,就这么不温不火地处着。你说你们是朋友,我看着,也不像普通朋友。”
“主任,我……”
“你别急,听我说完。”沈主任摆摆手,“感情的事,外人说不清。但我要提醒你,如果你真的对楚副县长有感情,就要想清楚。和一个基层干部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她顿了顿。
“意味着聚少离多,意味着担惊受怕,意味着你要习惯她三天两头下乡,习惯她半夜接到电话就走,习惯她过年过节都在村里。意味着你要支持她,理解她,在她累的时候给她一个肩膀,在她难的时候给她一点温暖。你做得到吗?”
我抬起头。
“主任,我……”
“你先别回答我,回去好好想想。”沈主任站起来,拍拍我的肩,“小周,你还年轻,路还长。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但你要记住,选择了,就不要后悔。”
我走出办公室,心里乱成一团。
沈主任的话,像锤子一样敲在我心上。
和一个基层干部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我想起父亲生病时,母亲守在病床前,一夜白头。
我想起在乡镇工作时,同事的妻子抱着孩子来单位,说孩子发烧了,他却在村里回不来。
我想起楚清韵站在山风里的背影,想起她手心的疤痕,想起她说“已经很久没人这么担心我了”。
我做得到吗?
我不知道。
那一夜,我又失眠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和楚清韵恢复了联系。
她还是忙,我还是忙。
但每天都会发一两条消息,简单几句。
“吃饭了吗?”
“吃了,你呢?”
“刚开完会,还没。”
“快去吃,别饿着。”
“好。”
“今天下乡,看到梅花开了,发张照片给你看。”
照片上,是山崖上一株野梅,在雪中绽放,红得耀眼。
“好看。”
“嗯,春天要来了。”
就这样,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
三月,省里组织乡村振兴考察团,去南方学习。我们处有一个名额,沈主任给了我。
“出去看看,开阔眼界。”
考察团一行十人,去浙江、江苏,看那边的美丽乡村建设。
一路上,看了很多,学了很多。但每到一处,我都会想,这个在清河县能不能做,那个楚清韵会不会感兴趣。
晚上在酒店,我给楚清韵发照片,发见闻。
她总是很快回复,问很多问题,问细节,问做法,问成本。
“这个模式好,我们可以借鉴。”
“这个成本太高,我们县承受不起。”
“这个简单实用,回来我就试试。”
她像块海绵,拼命吸收一切有用的东西。
考察的最后一天,在杭州。
晚上自由活动,我去了西湖。
春天,西湖边柳树发芽,桃花盛开,游人如织。
我坐在长椅上,看夕阳西下,湖水泛金。
手机响了,是楚清韵。
“在哪儿呢?”
“西湖边。”
“真羡慕,我还没去过西湖。”
“下次你来,我带你去。”
“好啊。”她笑,“考察怎么样?”
“收获很大,有很多可以借鉴的东西。回去我整理成报告,发给你。”
“好,我等着。”她顿了顿,“周正,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我可能要调走了。”
我愣住了。
“调走?调哪儿?”
“还不确定,可能去市里,也可能留在省里。”她的声音很平静,“县长找我谈过话,说省里要选拔一批优秀年轻干部,重点培养。我是其中之一。”
“那是好事啊。”
“是啊,好事。”她叹了口气,“可是,我有点舍不得清河。还有很多事没做完,很多计划刚开了头。”
“去了新岗位,也能继续做。”
“嗯,也是。”她沉默了几秒,“周正,如果我真的调走了,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当然,我们永远是朋友。”
电话那头,她笑了。
“好,永远是朋友。”
挂了电话,我看着西湖的晚霞,心里空落落的。
她要调走了。
去市里,或者省里。
离我更近了。
可是,为什么我高兴不起来?
考察结束,回到省城。
我把考察报告整理好,发给了楚清韵。
她很快回复:“收到,太有用了。有个事,当面跟你说。”
“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清,周末我来省城,见面说。”
“好。”
周末,她来了。
我们在上次那家火锅店见面。
她还是老样子,白衬衫,深色裤子,但脸色好了很多,眼睛里有光。
“什么事,神神秘秘的?”
她看着我,很认真地说:“周正,我决定不走了。”
“不走?不调走了?”
“嗯,我向组织申请,继续留在清河。”她笑了笑,“县长找我谈了三次,市里领导也找我谈,说机会难得,让我好好考虑。我考虑了,还是决定留下。”
“为什么?”
“因为还有很多事没做完。”她看着窗外的车流,眼神坚定,“张家村的蓄水池还没彻底修好,李村的产业路还没开工,王乡的易地搬迁还没完成。我答应过老乡们的事,还没做到。我不能走。”
“可是,这是很好的机会……”
“机会以后还有,但有些事,现在不做,就晚了。”她转过头,看着我,“周正,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基层吗?”
“为什么?”
“因为我是在山里长大的。”她的声音很轻,“我小时候,村里没路,上学要走两个小时山路。冬天,天不亮就出发,打着手电筒,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到学校,鞋子都湿透了,脚冻得没知觉。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有一条路,该多好。”
她顿了顿。
“后来,我考出来了,上了大学,见了外面的世界。但我没忘记那条山路,没忘记那些和我一样的孩子。所以,我回去了。我想,我可能修不了很多路,但能修一条是一条。我可能帮不了很多人,但能帮一个是一个。”
她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
“周正,这就是我想做的事。可能很傻,可能很慢,但我愿意。所以,我不走了,我要留在清河,把该做的事做完。”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了。
明白了她为什么那么拼,明白了她眼里的光是什么,明白了她手心的疤痕从何而来。
“我支持你。”我说。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个孩子。
“谢谢你,周正。我就知道,你会懂。”
那顿饭,我们吃了很久,聊了很多。
聊她的规划,聊她的梦想,聊清河县的未来。
她说,她要让每一个村子都通上水泥路,让每一户人家都喝上干净水,让每一个孩子都能在家门口上学。
她说,她要让山里的特产卖出去,让老乡们的腰包鼓起来,让年轻人愿意回来。
她说,也许要五年,也许要十年,也许要更久。
但她愿意。
吃完饭,我们沿着河边散步。
春天的晚风很柔,吹在脸上,像母亲的手。
“周正。”她忽然叫我。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她停下来,看着我,“如果我一直留在清河,一直这么忙,一直没时间考虑个人问题。你……会怎么看我?”
我也停下来,看着她。
夜色中,她的眼睛很亮,像天上的星星。
“我会觉得,你很了不起。”我说,“我会支持你,理解你,在你需要的时候,给你帮助。就像现在这样,像朋友一样。”
“只是朋友吗?”
我愣住了。
她低下头,踢着脚下的石子。
“周正,我这人,很笨。不会说话,不会打扮,不会撒娇,不会那些女孩子该会的东西。我只会干活,只会拼命。和我在一起,会很累,很无聊,很没有浪漫。你要想清楚。”
我没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但如果你不嫌弃,我愿意试试。”她说得很轻,但很清晰,“试试看,我们能不能……不只是朋友。”
晚风吹过,柳枝轻摇。
远处,省城的灯火璀璨如星。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很柔软。
“我不嫌弃。”我说。
她笑了,眼泪掉下来。
“傻子。”
“你也是。”
我们牵着手,沿着河边,慢慢走。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像两条线,终于交汇在一起。
后来,我把楚清韵带回家,见了母亲。
母亲拉着她的手,看了又看,眼圈红了。
“好孩子,好孩子。就是太瘦了,得多吃点。”
楚清韵笑,点头。
后来,我去了她家,见了她父母。
她父亲是退休教师,很儒雅,话不多。她母亲身体不好,但很慈祥,做了一大桌菜。
“小周,清韵这孩子,性子倔,工作拼,你多担待。”她父亲说。
“我会的,叔叔。”
后来,沈主任知道了,笑得合不拢嘴。
“我就说嘛,组织的眼光不会错。好好好,什么时候办事?我给你们当证婚人。”
“主任,还早呢。”我说。
“不早了,都不年轻了,抓紧。”
后来,我和楚清韵,还是各忙各的。
她在清河,我在省城。
每周通几次电话,每个月见一两次面。
有时候她来省里开会,有时候我周末下去看她。
她还是那么忙,我还是那么忙。
但每次见面,都像过节。
哪怕只是吃顿饭,散散步,说说话。
后来,我问她:“你说,如果没有沈主任,没有组织安排,我们会认识吗?”
她想了想,摇头。
“可能不会。我在山里,你在省城,两条平行线,没有交集。”
“那你会不会觉得,我们的开始,有点……奇怪?”
“奇怪,但不坏。”她笑,“有时候,缘分就是这样,莫名其妙就来了。关键是,来了之后,我们怎么走。”
“那我们走得怎么样?”
“挺好。”她靠在我肩上,很轻地说,“像两条小溪,慢慢流到一起,汇成一条河。不急,不躁,就这样慢慢流,流向大海。”
我搂住她的肩,没说话。
窗外,月色如水。
远处,青山如黛。
我们的路还很长,但不怕。
慢慢走,总能走到想去的地方。
就像她说的,像两条小溪,慢慢流到一起,汇成一条河。
不急,不躁。
就这样,慢慢流。
流向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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