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我是胖胖。
昨天，刷到大象新闻报道了一起因打牌引发起的纠纷：
沈某在医院里住了74天，花了20.2万，中间杨某垫付了1.4万，剩下的，沈某的家人自己想办法。
2024年11月，公安局的法医学鉴定书出来了——外伤性颅脑损伤，持续性植物生存状态，重伤一级，一级伤残，翻译成人话就是植物人。
一个月后，东台市人民法院以故意伤害罪判处杨某有期徒刑6年。
又过了大半年，25年7月6日，沈某死了，医学证明书上写的死因是脑外伤。
距离那一巴掌，差不多二十二个月。
今年的1月5日，一审判决下来。
扣除杨某已垫付的1.4万，杨某再赔偿42.3万余元。
其他诉讼请求，驳回。
判决书的措辞是，杨某的侵权行为构成犯罪，故沈某家属要求杨某赔偿死亡赔偿金的请求不予支持。
查了一下，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九十二条规定，刑事附带民事诉讼的赔偿范围限于犯罪行为造成的物质损失。
造成被害人人身损害的，赔医疗费、护理费、交通费、误工费，造成残疾的，还赔残疾辅助器具费，造成死亡的，还赔丧葬费。
注意，死亡赔偿金、残疾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这些是没有的。
再往下看，第一百七十五条：
因受到犯罪侵犯，提起附带民事诉讼或者单独提起民事诉讼要求赔偿精神损失的，人民法院一般不予受理。
最高院刑诉法司法解释起草小组在《理解与适用》中把话挑明了，除驾驶机动车致人伤亡的案件外，附带民事诉讼的判赔范围不包括残疾赔偿金、死亡赔偿金，就算另外单独起诉，也一样。
换言之：开车撞死人，死亡赔偿金照赔，动手打死人，不赔。
这是个什么逻辑？
江苏省高院2013年927号文件白纸黑字写过：
附带民事诉讼案件以判决、裁定方式结案的只能支持赔偿“物质损失”，原则上不得将死亡赔偿金、残疾赔偿金纳入赔偿范围。
被害人或其家属没提附带民事的，另行提起民事诉讼，也按这个口径判。
最高院自己解释过。
第一条理由，叫息访宁诉，就是说如果把死亡赔偿金判进去，动辄七八十万上百万。
被告人是农民、无业人员、进城务工人员，根本赔不起，判决书写得漂漂亮亮，执行不了。被害人家属拿着一纸空判，心里更气，更容易上访。
二是，促进调解。
被告人赔偿能力有限，被害人要价过高，远超被告人的承受能力。
一开口就是上百万，本来愿意帮忙代赔的被告人亲属干脆不管了。
结果呢？
被害人人财两空，所以要把赔偿范围往下压，让双方在调解阶段谈得拢。
第三条理由叫罪刑折抵。
既然已经对被告人判了刑，该付出的代价已经付出了，再把巨额民事赔偿摞上去，是不是双重惩罚？
赔偿能力低就不该判，这叫什么逻辑？
审判权是判断权，解决的是应不应当赔偿的问题，能不能赔偿，是执行程序要处理的事。法院在判决阶段提前为执行难度背书，相当于预支了一份司法无能——我知道你赔不起，所以我干脆不判你赔。
这等于在说：穷人伤人，可以少赔。
开车的人大多有保险，所以死亡赔偿金照赔。打人的人大多没钱，所以死亡赔偿金不赔，这套逻辑走到底，会得出一个令人不安的结论——法律保护的不是生命，是执行成功率。
罪刑已经折抵过一次，再判民事赔偿就是双重惩罚？
这个说法把刑事责任和民事责任混为一谈。
刑罚是对国家秩序的回应，民事赔偿是对具体个人的补偿。
一个男人被打成植物人躺了两年然后死掉，他的家人守床边、擦身体、吸痰、换尿布，他们承受的是另一重代价，和判不判杨某坐牢没有关系。
凭什么把这两件事抵消？谁给抵消的？
列一组数据吧：
医疗费20.2万，医疗辅助器具费5757.84元，住院伙食补助2220元，营养费2700元格护理费66200元，误工费92680元，丧葬费63810元，交通费2000元。
加起来43.7万余元，扣掉已经垫付的1.4万，42.3万。
杨某法院认定的罪名是故意伤害罪，不是故意杀人罪，判了六年。
六年，在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的量刑起点上，刑法第234条规定，致人死亡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或者死刑——已经算轻的。
为什么轻？
因为这个案子有一个特殊之处：
杨某被判刑的时候，沈某还没死。
鉴定结果是持续性植物生存状态，重伤一级。所以杨某那时候适用的是致人重伤的刑期档，三年以上十年以下。
判六年，在这个区间的中位。
然后沈某死了。
按理说，人死了，罪名的基础变了，致人死亡要适用十年以上的量刑档。
但刑事判决已经生效，不能因为后来的死亡结果就推翻重判。
这是刑事诉讼法上的一事不再理。
于是出现了这个案子最荒诞的一幕——沈某死于脑外伤。
脑外伤来自杨某的击打。
杨某因击打构成犯罪。
但因为死亡结果发生在刑事判决之后，杨某的刑期不会改变。
而且因为杨某的侵权行为构成犯罪，死亡赔偿金不予支持。
刑事上，杨某已经因为致人重伤被判了六年，不会因为致人死亡再加刑。
民事上，杨某又因为已经构成犯罪，不用赔死亡赔偿金。
杨某因为犯了罪，既不用为死亡结果承担更重的刑责，也不用为死亡结果承担更重的民责。
家属拿到这份判决，会怎么想？
一个人被朋友一巴掌打成植物人，躺了两年，死了，家属想要一笔能够让亡者尊严落地的赔偿。
法律告诉他们——不行，因为打你父亲的人已经坐牢了，再赔你们就是双重惩罚，因为打你父亲的人是个穷人，赔了你们也执行不了，因为如果支持死亡赔偿金，以后会有很多人不肯调解。
所以你们只能拿到医药费加丧葬费，不能主张精神损失，你们要接受，一条命，在这套账本里就值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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