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七岁那年的腊月,爹在村西砖窑的塌方里没了。灵堂的白布刚撤,大伯二伯就把爹留下的三间土房、半亩菜园,还有窑上赔的那点抚恤金,扒拉得一干二净。他们把我打了补丁的铺盖卷扔到大门外的雪地里,说我是吃闲饭的拖油瓶,谁家的门都不肯为我开。雪粒子砸在脸上生疼,我抱着爹留下的那件旧棉袄,连哭都不敢放出声。就在这时,大姑父老奎拨开围观看热闹的人,把我冻得通红的手攥进他粗糙的掌心里,说:“锁柱,跟姑父走。”没人料到,这一跟,就是整整二十年,更没人想到,二十年后,哭的笑的,全翻了个个儿。
第一章 寒天里的一碗热粥
雪下得紧,风卷着雪沫子往领子里钻,姑父把我的铺盖卷扛在肩上,另一只手牢牢攥着我的手。他的手掌厚得像块老树皮,糙得很,却暖得很,把我冻得发僵的手指裹得严严实实。大姑跟在旁边,把她的蓝布头巾解下来,一圈圈裹在我的头上,只露两只眼睛,叹着气说:“孩子,别怕,到了家就好了。”
我踩着姑父的脚印往前走,雪没过了棉鞋的鞋帮,凉丝丝的雪水渗进去,脚指头冻得发麻。我不敢说,只是小步紧跟着,生怕走慢了,就被扔在这漫天的雪地里。爹没了的这半个月,我看够了脸色,听够了闲话,大伯娘叉着腰说我是丧门星,克死了爹,二伯蹲在门槛上抽烟,眼皮都不抬一下,说养个半大的小子,就是添一张吃饭的嘴,将来也是个白眼狼。
我以为这世上,再也没人要我了。
姑父家在邻村,隔着三里地,走了快一个时辰才到。三间土坯房,墙皮掉了几块,露出里面的黄土,院里有棵老槐树,枝桠光秃秃的,挂着几串干透的玉米棒子,风一吹,哗啦哗啦响。西边是灶房,烟囱里冒着烟,刚推开门,一股暖烘烘的热气就裹了过来,混着小米粥的香味。
炕烧得滚烫,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从炕沿上滑下来,是姑父的女儿,我的表妹春芽,比我小两岁。她端着一个粗瓷大碗,碗里是黄澄澄的小米粥,上面飘着两颗红通通的枣,碗边还靠着一个暄软的玉米面窝头。她把碗递到我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哥,你快吃,我娘刚熬的,热乎着呢。”
我往后缩了缩,手攥着爹的旧棉袄衣角,不敢接。在大伯二伯家的这半个月,我从来没吃过一顿饱饭,每顿只能捡着碗底的剩粥喝,多夹一口咸菜,都会被大伯娘甩脸子骂。我怕这碗粥是客气,怕吃了这一口,就会被赶出去。
姑父把铺盖卷放在墙角,伸手把碗接过来,塞到我手里,他的声音瓮声瓮气的,却很稳:“吃,锁柱,到了这儿,就是到了自己家,锅里还有,管够。”
大姑拉着我坐在炕沿上,把我的棉鞋脱下来,把我冻得冰凉的脚揣进她怀里,用棉袄捂着。我浑身一僵,长这么大,除了娘和爹,从来没人这样对我。娘在我五岁那年就没了,爹一个人拉扯我,现在爹也没了,我以为我再也没有家了。
我捧着碗,眼泪吧嗒吧嗒掉进粥里,不敢哭出声,就着眼泪,一口一口把粥喝了下去。粥熬得稠稠的,甜甜的,窝头暄软,咬一口,满嘴都是玉米的香味。那是我爹走后,我吃的第一顿饱饭,暖乎乎的粥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了心里,把那些天攒下的寒气,都化开了。
晚上,姑父在炕边给我搭了个小床,铺着大姑用旧布拼的褥子,一针一线缝得密密实实的,软和得很。他还给我抱来一床新被子,是大姑用新棉花弹的,晒过太阳,有阳光的味道。我躺在小床上,抱着爹留下的旧棉袄,屋里静悄悄的,能听到姑父大姑均匀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雪落的声音。我不敢哭,怕吵醒他们,只能把脸埋在棉袄里,眼泪无声地浸湿了布料。
后半夜,我听到姑父起夜,他轻手轻脚地走过来,给我掖了掖被角,粗糙的手掌轻轻摸了摸我的头,没说话,又轻手轻脚地走了。我闭着眼睛,眼泪流得更凶了,心里有个声音在说,锁柱,你有家了。
开春之后,雪化了,地里的草冒了芽,村里的小学要开学了。大姑跟姑父说,该让锁柱上学了,孩子七岁了,该认字了。姑父点点头,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大伯家,找他们商量我的学费。
我躲在姑父身后,看着大伯娘叉着腰,唾沫星子横飞:“学费?我们凭什么出?他爹的家产我们是分了,可那是我们老王家的东西,跟他一个小崽子有什么关系?他现在不是跟你们过吗?你们养他,就该你们出!”
二伯蹲在门槛上抽烟,眯着眼睛说:“就是,他既然跟了你们,就是你们家的人了,生老病死都跟我们老王家没关系,学费自然是你们出。”
姑父气得脸通红,拳头攥得咯咯响,他指着大伯二伯,声音都在抖:“那是你们亲弟弟的儿子!是你们的亲侄子!你们分了他爹所有的家产,连他一口饭都不肯给,现在连学费都不肯出,你们的良心被狗吃了?”
“良心?良心能当饭吃?”大伯娘撇撇嘴,“有本事你就养他一辈子,没本事就把他送回来,扔在村口,我们也不管。”
姑父没再跟他们吵,拉着我转身就走。回到家,他打开炕头的木箱子,从最底下拿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沓零钱,一块的,五块的,毛票都叠得整整齐齐的。那是他攒了大半年的钱,本来打算开春买一头小牛犊,家里的老黄牛去年没了,一直想再添一头。
他把钱递给大姑,说:“明天就去给锁柱交学费,买课本,买新书包,小牛犊不买了,没事,地里的活我多干点就行。”
大姑接过钱,点点头,没说什么。我站在旁边,眼泪又掉了下来,我跑过去,拉着姑父的衣角,说:“姑父,我不上学了,我帮你下地干活,我能割草,能喂猪,能挑水。”
姑父蹲下来,看着我,用粗糙的手掌擦了擦我的眼泪,说:“傻孩子,不上学怎么行?你爹这辈子,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才一辈子在土里刨食。姑父没本事,不能给你别的,但是能供你读书,你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走出这大山,姑父就高兴了。”
开学那天,大姑给我缝了个新书包,用蓝布做的,上面还绣了个小小的五角星。姑父牵着我的手,送我去学校,田埂上的泥还没干,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他的脚印大大的,我的脚印小小的,印在湿软的泥地里,一串一串,延伸到村口的小学。
刚上学没几天,就有村里的孩子欺负我,他们围着我,喊我“没爹的野孩子”,抢我的书包,把我的课本扔到泥坑里,还推我,把我推倒在地上。我不敢还手,也不敢哭,爬起来,把课本从泥里捡起来,擦了又擦,回到家,把脏了的课本藏起来,怕姑父大姑看到。
可还是被发现了。春芽跟姑父说了,说那些孩子欺负我,把我的课本扔了,还打我。姑父没说话,只是摸了摸我的头,第二天一早,他就去了学校,找了老师,又找了那几个孩子的家长。他站在学校门口,当着全村人的面,大声说:“我侄子王锁柱,有我这个姑父在,谁也不能欺负他!谁要是再敢动他一根手指头,我李老奎跟他拼命!”
姑父个子高,肩膀宽,常年下地干活,一身的力气,脸一沉,看着就吓人。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欺负我了。
日子一天天过,姑父每天下地回来,都会给我带点东西,有时候是一把红彤彤的酸枣,有时候是两个野山楂,有时候是从镇上赶集带回来的一颗水果糖。他把糖塞给我,自己从来不吃,说他不爱吃甜的。可我见过,春芽给她糖的时候,他也会笑着接过来,含在嘴里。
大姑给我缝新衣服,用春芽的旧衣服改,但是洗得干干净净,补丁缝得整整齐齐,针脚密密的。冬天来了,她给我做新棉鞋,纳厚厚的鞋底,里面铺着新棉花,穿在脚上,暖乎乎的,再也不会冻脚了。
春芽把我当亲哥哥,有什么好吃的,都先给我,有人说我的坏话,她就叉着腰跟人吵,说我哥是最好的哥,你们不许说他。
那年冬天,我发了高烧,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一直喊爹。姑父二话不说,把我背在背上,就往镇上的卫生院跑。十几里山路,夜里又黑又冷,还下着雪,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背上的我,能听到他粗重的喘气声,能感觉到他后背的汗,把棉袄都浸湿了。
到了卫生院,医生给我打了针,开了药,说再晚来一步,就烧成肺炎了。姑父守在我的床边,一夜没合眼,一会儿给我量体温,一会儿给我喂水,用凉毛巾给我擦额头。等我早上退了烧,醒过来的时候,看到他趴在床边睡着了,脸上满是疲惫,胡茬上还沾着雪沫子,眼睛下面是浓浓的黑眼圈,粗糙的手,还紧紧攥着我的手。
我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我在心里说,姑父,你养我小,我将来一定养你老。这辈子,我王锁柱,绝不会忘了你的恩情。
第二章 田埂上的两双脚印
日子像地里的庄稼,一茬接一茬地过,转眼我就上了小学三年级。我的学习成绩一直是班里第一名,每次考试,奖状都能拿回家。姑父把我的奖状,一张一张,工工整整地贴在堂屋的墙上,东边的墙,贴满了我的奖状,西边的墙,贴的是春芽的。
他每天干完地里的活,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站在墙前,看着那些奖状,看半天,嘴角咧着笑,粗糙的手指,轻轻摸着奖状的边角,像是摸着什么宝贝。邻居来家里串门,他总会指着墙上的奖状,笑着说:“你看,这是我家锁柱得的,又是第一名。”
那语气里的骄傲,藏都藏不住。
每天天不亮,姑父就起来了,先去灶房,给我和春芽烧火做饭,玉米糊糊,玉米面窝头,就着自家腌的咸菜。等我们起来,饭正好做好,热乎的。吃完早饭,他就送我和春芽去村口的小学,田埂上,他走在前面,我和春芽跟在后面,他的脚印大大的,我们的脚印小小的,并排印在泥地里,从家门口,一直延伸到学校门口。
下雨天,路滑,田埂上的泥被雨水泡得软乎乎的,一步一滑。姑父就背着我,一只手牵着春芽,一步一步,稳稳地往前走。他的裤腿卷到膝盖,上面全是泥,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脸颊往下流,他却走得很稳,生怕把我摔了,生怕春芽滑到。
到了学校,他把我放下来,给我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又给春芽理了理淋湿的头发,说:“好好听课,放学了我来接你们。”说完,他就转身走了,还要赶回去下地干活,背影消失在雨幕里。
我上五年级的时候,要去镇上的中心小学读,离家有五六里路,每天要走一个来回。姑父给我做了个木箱子,装书本和文具,又给我缝了个厚布包,装中午的饭。每天早上,大姑都会给我装两个窝头,一块咸菜,有时候会多煮两个鸡蛋,塞在布包里,让我中午吃。
姑父每天都会送我到村口,看着我走远了,才回去下地。下午放学,他总会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我,手里拿着个水瓢,里面装着凉白开,等我到了,递给我,说:“渴了吧,快喝口水。”
有一次,下大雨,河里发了水,把村口的小桥冲垮了,我放学走到河边,看着滚滚的河水,过不去,急得团团转。天越来越黑,雨越下越大,我以为我要被困在河边了,就在这时,我看到河对面,一个熟悉的身影,扛着一块木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是姑父。
他把木板搭在河上,试了试稳不稳,然后踩着木板走过来,走到我面前,把身上的雨衣脱下来,裹在我身上,说:“别怕,姑父背你过去。”他蹲下来,我趴在他的背上,他稳稳地踩着木板,一步一步走到了河对岸。
到了岸上,我才看到,他的浑身都湿透了,裤腿上全是泥,鞋子也破了,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通红。我问他:“姑父,你怎么来了?”他笑着说:“我知道桥冲垮了,你肯定过不去,就过来接你了。”
那天回到家,他就感冒了,发烧,咳嗽,大姑给他熬了姜汤,他喝了两碗,第二天一早,还是照样下地干活,照样去村口接我放学。
小学毕业,我以全镇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镇上的初中。初中要住校,半个月才能回一次家。姑父给我做了个大木箱子,装衣服和书本,大姑给我缝了新的被褥,新的床单,里里外外,都是新棉花,晒得暖烘烘的。
开学那天,姑父挑着担子,一头是我的木箱子,一头是我的被褥,送我去镇上的初中。十几里路,他挑着担子,走得稳稳的,我要帮他挑,他不肯,说:“你还小,压坏了身子长不高,姑父有的是力气。”
到了学校,他给我铺床,整理柜子,跟我的室友说:“我侄子锁柱,年纪小,第一次离家,你们多照顾照顾他。”室友们都点点头,说叔叔你放心,我们会的。他又去给我打了热水,买了洗漱用品,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才准备走。
临走的时候,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我手里,里面是零钱,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皱巴巴的,叠得整整齐齐的。他说:“锁柱,这钱你拿着,在学校里,别舍不得吃,要吃饱饭,没钱了就给家里捎信,姑父给你送过来。”
我攥着那个布包,沉甸甸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说:“姑父,我不要,你留着家里用。”他把我的手推回来,说:“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家里有我呢,饿不着。在学校里,好好读书,别惦记家里,姑父和你大姑都好着呢。”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我站在宿舍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挑着空担子,越走越远,背有点驼了,脚步却还是很稳,直到消失在学校门口,我才回过神来,眼泪掉了下来。
在学校里,我不敢偷懒,每天早早起来背书,晚上学到熄灯,成绩一直是年级前三名。我知道,我能坐在教室里读书,是姑父用汗水换来的,我不能对不起他。
每半个月放假回家,姑父都会提前杀一只鸡,或者买一块肉,炖在锅里,等我回来。大姑会给我做我爱吃的手擀面,打两个鸡蛋。吃饭的时候,姑父和大姑,还有春芽,都把肉夹到我碗里,他们自己却舍不得吃一口。
我每次放假回去,都会帮姑父下地干活,割麦子,掰玉米,锄草,挑水,喂猪,什么活都干。姑父总说:“你回来就好好歇着,看看书,地里的活不用你干。”我说:“姑父,我能干,我长大了,能帮你干活了。”他看着我,笑着,眼里满是欣慰。
初二那年冬天,特别冷,雪下得很大,路都封了。我在学校里,棉鞋破了,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生了冻疮,又疼又痒。我没跟家里说,怕他们担心,想着等放假了再回去换。
结果有一天,晚自习下课,我看到教室门口站着一个人,浑身是雪,像个雪人一样,是姑父。他手里提着一个布包,看到我出来,笑着走过来,说:“锁柱,我给你送棉鞋来了,你大姑新做的,厚得很,快换上,别冻着脚。”
我看着他,他的头发上,眉毛上,全是雪,脸冻得通红,胡子上都结了冰碴子,棉袄上全是雪,湿了一大片。我问他:“姑父,下这么大的雪,路都封了,你怎么过来的?”他说:“没事,我走小路过来的,十几里路,走了两个时辰就到了,不碍事。”
他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双新棉鞋,纳着厚厚的鞋底,里面铺着新棉花,还有一双厚袜子,还有几个煮鸡蛋,揣在他怀里,还是热乎的。他让我赶紧换上棉鞋,我穿上,暖乎乎的,正好合脚,冻疮也不那么疼了。
他看着我穿上鞋,笑着说:“正好,合脚就行。我就不耽误你了,得赶紧回去,家里还有活呢。”说完,他就转身走了,又走进了漫天的风雪里,背影很快就被雪盖住了。
我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攥着那几个还热乎的鸡蛋,看着他消失在风雪里的背影,眼泪再也忍不住,哗哗地流了下来。同宿舍的同学都说:“锁柱,你姑父对你真好,比亲爹还好。”我点点头,说:“嗯,他就是我亲爹。”
那年冬天,大伯二伯来镇上赶集,路过学校,看到了我。他们站在路边,看着我,没说话,也没过来。我也没理他们,转身就进了学校。后来听村里的人说,他们到处说,我读再多书也没用,就是个白眼狼,将来肯定不会认老王家的人,也不会管老奎,老奎就是白养我一场,竹篮打水一场空。
姑父听到这些话,也不恼,只是说:“我养我侄子,我乐意,关你们屁事。他将来有出息了,我高兴,他就算没出息,回来种地,我也养着他。我不求他给我养老,只求他这辈子,平平安安的,不像他爹,一辈子窝在山里,受穷受累。”
初中毕业,我以全县第三名的成绩,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消息传到村里,全村都轰动了,都说老奎家的锁柱,出息了,考上重点高中了,将来肯定能考上大学。
姑父高兴坏了,杀了家里唯一一只下蛋的老母鸡,又买了两斤肉,请了村支书老茂,还有几个邻居,来家里吃饭。那天,他喝了点酒,脸红红的,拿着我的录取通知书,看了又看,笑着说:“我家锁柱,有出息了,考上重点高中了,将来肯定能考上大学。”
说着说着,他的眼里就含了泪,大姑也在旁边抹眼泪,说:“这孩子,不容易,总算熬出头了。”
大伯二伯也来了,提着一筐鸡蛋,坐了一会儿,笑着说:“锁柱,真是好样的,不愧是我们老王家的种,将来出息了,可不能忘了本,不能忘了你大伯二伯。”
姑父没理他们,夹了一块鸡肉,放到我碗里,说:“锁柱,多吃点,补补身子,去县里读书,要好好照顾自己,姑父永远是你后盾。”
我看着姑父,点点头,把鸡肉吃了下去。我在心里说,姑父,你放心,我一定好好读书,考上大学,将来一定让你和大姑,过上好日子。
田埂上的两双脚印,从村口的小学,到镇上的初中,再到县里的高中,一步步,越走越远,可我知道,无论我走多远,姑父永远在我身后,看着我,等着我,给我一个家。
第三章 风雨里的挺直腰杆
县里的重点高中,离家有三十多里路,要坐一个小时的拖拉机才能到,只能一个月回一次家。学费和生活费,比初中高了一大截,姑父的担子,更重了。
为了给我攒学费和生活费,姑父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推着独轮车,去镇上赶集,卖自己家种的白菜、萝卜、豆角,还有自己家腌的咸菜。有时候,他还会去山上挖药材,晒干了,拿到县城的药铺去卖,换点钱。
夏天,天热得像蒸笼,他推着独轮车,走十几里路去镇上,太阳晒得他背上的棉袄都湿透了,脸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地上,很快就蒸发了。冬天,天寒地冻,他凌晨三点就起来,推着车去赶集,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手上的冻疮裂了口子,流着血,他就用胶布缠一缠,照样推车,照样吆喝着卖菜。
大姑的身体一直不好,有慢性气管炎,一到冬天,就喘得厉害,上不来气,要天天吃药,花钱。家里的所有担子,都压在了姑父一个人身上,可他从来没喊过苦,没叫过累,每次我回家,他都笑着说,家里都好,钱够花,让我别担心,在学校里好好读书就行。
我在学校里,从来不敢乱花钱,每一分钱,都掰成两半花。早上吃两个馒头,就着咸菜,喝一碗免费的稀饭;中午和晚上,都是一份最便宜的素菜,两个馒头,从来不舍得买肉菜,也不舍得买零食。同学们都笑我抠门,说我是铁公鸡,一毛不拔,我也不辩解,只是笑一笑,继续读书。
我知道,我花的每一分钱,都是姑父用汗水,甚至是用血换来的,我不能乱花,我必须好好读书,才能对得起他。
高二那年的冬天,大姑的气管炎加重了,咳得厉害,喘不上气,脸都憋紫了,送到镇上的卫生院,医生说不行,得赶紧送到县里的医院。姑父连夜把大姑送到了县里的医院,住了院,医生说要住院治疗,还要用好药,不然会有生命危险。
住院要交一大笔押金,姑父把家里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了,又把家里的粮食、猪,还有那辆骑了十几年的旧自行车,都卖了,还是不够。他又去挨家挨户借钱,村里的人,有的借个十块二十块,有的不肯借,说这病就是无底洞,借了也还不上。
他去找大伯二伯借钱,大伯娘把门一关,说:“没钱!我们家日子都过不下去了,哪有钱借给你们?你们有本事养侄子,就有本事治病,别来找我们!”二伯蹲在门槛上抽烟,说:“不是我们不借,是我们真的没钱,再说了,这病治不治的,也没多大意思,白花钱。”
姑父气得浑身发抖,转身就走了,最后还是找村支书老茂做担保,去信用社贷了款,才凑够了医药费,给大姑治了病。
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一周之后了,是春芽偷偷给我捎的信,说大姑住院了,姑父为了凑钱,头发都白了一大半。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跟老师请了假,就往家里跑,三十多里路,我跑了三个多小时,跑到县里的医院,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大姑,还有守在床边的姑父。
姑父瘦了一大圈,眼窝陷了下去,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头发白了一大半,才四十多岁的人,看着像六十岁的老头。他的手上,全是裂口,贴满了胶布,有的地方还在渗血。看到我进来,他愣了一下,说:“锁柱,你怎么回来了?不用上课吗?”
我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眼泪哗哗地流,说:“姑父,我不读书了,我退学,我去打工,我挣钱给大姑治病,我挣钱养家。”
我话音刚落,姑父就扬起手,一巴掌打在了我的脸上。不重,但是很响,我懵了,愣在那里,看着他。这是他第一次打我,从小到大,他从来没碰过我一根手指头,连重话都没跟我说过几句。
他打完我,自己就哭了,蹲下来,抱着我,声音都在抖:“锁柱,你说什么浑话!你要是不读书,我这些年的苦,就白吃了!你大姑的病,有我呢,我就是砸锅卖铁,就是去卖血,也给她治!你必须给我回去读书,好好考大学,你要是敢退学,我就没你这个侄子!”
大姑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也哭了,说:“孩子,你要是不读书,我这病,治得也不安心。你姑父为了你,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你不能对不起他啊。你好好读书,就是对我们最好的报答。”
春芽也站在旁边,哭着说:“哥,你好好读书,我不读书了,我已经跟服装厂的老板说好了,我去打工,挣钱给妈治病,给你交学费。你放心,有我呢。”
我看着他们,哭得撕心裂肺,心里像被刀子割一样疼。我知道,我没有退路,我必须好好读书,我要是退学了,就真的对不起他们所有人的付出。
第二天,我就回了学校。从那以后,我更加拼命地读书,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背书,晚上学到凌晨一两点,宿舍熄灯了,我就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看书。我的成绩,一直稳居年级前三名,从来没掉下来过。
春芽真的辍学了,去了镇上的服装厂打工,每天早上八点上班,晚上十点才下班,有时候还要加班到半夜,一个月只能挣几十块钱。她把挣的钱,大部分都寄回了家里,给大姑治病,给我当生活费,自己只留一点点,买个牙膏肥皂,从来不舍得买新衣服,不舍得买零食。
我每次放假回家,看到春芽的手,都心疼得不行。她的手,本来是小姑娘的手,细细嫩嫩的,现在却全是茧子,还有被缝纫机针扎的疤痕,有的地方还结着痂,新伤叠旧伤。我跟她说:“春芽,哥对不起你,等哥将来出息了,一定补偿你,让你过上好日子。”
春芽笑着说:“哥,你说什么呢,你是我哥,我帮你是应该的。你好好读书,考上大学,我就高兴了。”
大伯二伯知道春芽辍学了,又来看笑话,跑到姑父家,说:“老奎,你看看你,为了个别人家的孩子,把自己的亲闺女都耽误了,让她辍学去打工,你值得吗?等将来锁柱出息了,远走高飞了,还能记得你?还能管你?你这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傻不傻?”
姑父坐在门槛上,抽着烟,冷冷地说:“我乐意。锁柱是我侄子,就是我儿子,春芽是我闺女,他们俩,我都疼。我闺女愿意帮她哥,我高兴。不像你们,亲兄弟的孩子,都能扔在雪地里,不管死活,你们的心,是石头做的?”
“我们那是没本事养!”大伯娘叉着腰说,“我们家孩子多,养不起!”
“养不起?”姑父把烟锅往地上一磕,站了起来,“你们分了他爹三千块抚恤金,在当年,那是多大一笔钱?你们连他一口饭都不肯给,一分钱学费都不肯出,你们就是没良心!这辈子,你们都欠锁柱的!”
大伯二伯被说得哑口无言,脸一阵红一阵白,灰溜溜地走了。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高考前的一个月。学习压力越来越大,我每天都睡不着觉,整夜整夜地失眠,吃饭也吃不下,人瘦了一大圈,脸色也很差。姑父知道了,特意去了县里,在学校附近租了个小房子,给我做饭,照顾我的生活。
他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给我熬粥,煮鸡蛋,变着花样给我做我爱吃的东西,中午和晚上,都是荤素搭配,让我吃好,补身子。他从来不跟我说考试的事,也不跟我说要考多少分,只是跟我说:“锁柱,别紧张,尽力就行,考成什么样,姑父都高兴,都接受。你在姑父心里,永远是最棒的。”
每天我去考场,他都送我到学校门口,站在太阳底下,等着我出来。夏天的太阳,毒得很,晒得他满头大汗,衣服都湿透了,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等我两个小时。我考完出来,他就赶紧递过来一瓶冰水,还有洗干净的水果,笑着说:“考完就别想了,咱们回去吃饭,下午好好考。”
高考结束那天,我走出考场,看到姑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布包,里面是给我买的新衣服,新鞋子。他看着我,笑着说:“锁柱,考完了,咱们回家。”
我看着他,他的脸晒黑了,瘦了,头发又白了不少,眼里满是疲惫,却还是笑着。我走过去,抱着他,说:“姑父,谢谢你。”他拍了拍我的背,说:“傻孩子,跟姑父客气什么。”
回到家,等待成绩的日子,是煎熬的。姑父每天都陪着我,下地干活带着我,赶集也带着我,怕我着急,怕我紧张。终于,成绩出来了,我考了全县第二名,超出了重点大学的录取线一大截。
消息传到村里,全村都沸腾了,都说老奎家的锁柱,考上重点大学了,要飞出大山了。姑父拿着我的成绩单,手都在抖,看了一遍又一遍,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他逢人就说:“我家锁柱,考上重点大学了!有出息了!”
那天,他又杀了一只鸡,请了村支书和邻居们吃饭,喝了很多酒,喝醉了,嘴里一直念叨着:“锁柱有出息了,他爹在天上,也能放心了。”
我看着他,心里暗暗发誓,姑父,大姑,春芽,你们等着,我一定让你们,过上最好的日子。这辈子,我王锁柱,就算拼了命,也要报答你们的恩情。
风雨里,姑父给我撑起了一片天,让我能挺直腰杆,往前走。他用他的肩膀,扛起了我的人生,扛起了我的未来。我知道,无论遇到多大的风雨,只要有姑父在,我就有地方躲,就有家回。
第四章 千里外的一封家书
我考上了省城的重点大学,学的是土木工程。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姑父把那张红色的通知书,用塑料布包了一层又一层,放在炕头的木箱子里,像藏着什么稀世珍宝。
高兴过后,就是发愁。大学的学费,一年要四千多,加上住宿费、生活费,一年下来,要将近一万块钱。这在当年的农村,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姑父把家里所有的积蓄都拿了出来,春芽把她打工攒的所有钱,也都拿了出来,加起来,才两千多块钱,连学费的一半都不够。姑父又去挨家挨户借钱,村里的人,有的借个五十、一百,有的还是不肯借,说这钱借出去,就打水漂了,我将来去了省城,还不知道回不回来,根本没地方要。
他又去找大伯二伯,想让他们多少帮一点,毕竟我是他们的亲侄子。大伯娘直接把他赶了出来,说:“没钱!我们家三个儿子,都要娶媳妇,哪有钱给他上大学?他跟你们过,就是你们家的人,跟我们没关系!”二伯还是那句话:“我们没钱,帮不了。”
姑父没再求他们,转身走了。最后,还是村支书老茂出面,找了信用社的主任,又找了几个村里的老人做担保,给姑父贷了五千块钱的款,才凑够了第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
开学那天,姑父送我去省城。我们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硬座,人挤人,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姑父扛着我的大箱子,里面装着被褥、衣服,还有大姑给我煮的鸡蛋、腌的咸菜,挤在人群里,护着我,生怕我被挤到。
火车上,他把座位让给我坐,自己就站在过道里,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腿都肿了。我让他坐一会儿,他说:“没事,姑父站惯了,不累,你坐着,好好歇着,到了省城,还要办手续呢。”
到了省城的学校,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姑父扛着箱子,带着我办入学手续,交学费,领被褥,找宿舍。他跑前跑后,满头大汗,脸上却一直笑着。
到了宿舍,他给我铺床,整理柜子,把带来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柜子里。他跟我的三个室友,挨个打招呼,给他们递烟,笑着说:“我侄子锁柱,年纪小,第一次离家,没出过远门,脾气也好,你们多照顾照顾他,谢谢你们了。”
室友们都笑着说:“叔叔你放心,我们都是一个宿舍的,肯定互相照顾。”
一切都安排妥当,已经是下午了。我让姑父找个旅馆住一晚,第二天再走,他不肯,说:“没事,我今晚就坐火车回去,家里还有你大姑和春芽,离不开人。旅馆太贵了,一晚上要几十块钱,够你好几天的生活费了,别浪费。”
我拗不过他,只能送他去火车站。临走的时候,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我手里,里面是一沓零钱,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皱巴巴的,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共三百多块钱。他说:“锁柱,这钱你拿着,在省城,别舍不得吃,要吃饱饭,别亏了自己的身子。没钱了,就给家里写信,姑父给你寄过来,别自己硬扛着。”
我把钱推回去,说:“姑父,我不要,你留着路上用,家里还要用钱呢。”他硬把钱塞到我兜里,说:“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家里有我呢,饿不着。在学校里,好好读书,别惦记家里,你大姑的病好多了,春芽也挺好的,都不用你操心。”
他转身就进了火车站,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背更驼了,脚步却还是很稳,直到消失在人群里,我才回过神来,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我打开那个布包,里面除了钱,还有一张小纸条,是大姑找村里的小学老师写的,上面写着:锁柱,好好照顾自己,家里都好,勿念。
大学四年,我从来没敢放松过。上课认真听讲,下课泡在图书馆里,学习专业知识,成绩一直是年级前几名,每年都能拿到奖学金。课余时间,我就去勤工俭学,在学校的食堂里打工,帮着打饭、收拾桌子,管两顿饭,每个月还有一点工资。周末,我就去街上发传单,去给人家做家教,挣点生活费,尽量不跟家里要钱。
我每个月,都会给家里写一封信,跟他们说我在学校的情况,说我学习很好,吃得好,住得好,身体也好,让他们别惦记。姑父每次都会给我回信,字是歪歪扭扭的,是他找村里的小学老师代写的,每次都是那几句话:家里都好,你大姑身体好多了,春芽也挺好的,你别省钱,吃好点,穿暖点,钱不够了就说,姑父给你寄。
其实,后来我才知道,那几年,姑父为了还贷款,为了给我凑生活费,吃了多少苦。他除了种地,每天都去镇上的工地上打零工,搬砖、和水泥、推沙子,什么重活累活都干,一天干十几个小时,只能挣十几块钱。
夏天,太阳晒得他背上脱了一层又一层的皮,冬天,寒风刮得他手上的冻疮裂了一道又一道口子,流着血,他还是照样干。有一次,他在工地上搬砖,不小心从架子上摔了下来,腿摔骨折了,在床上躺了两个多月,都没告诉我,怕我分心,怕我耽误学习。
大姑的气管炎,时好时坏,一直要吃药,每个月都要花不少钱。她为了省钱,药都舍不得吃,有时候咳得厉害,就喝口热水扛着,实在扛不住了,才吃一片药。
春芽在服装厂打工,每天都要加班到半夜,有时候甚至通宵,一个月挣的钱,大部分都寄回了家里,给大姑买药,给我寄生活费。她自己,一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穿的都是大姑的旧衣服,改一改就穿,护肤品更是从来没买过,冬天手裂了,就抹点凡士林。
这些事,他们从来没在信里跟我说过,都是我放假回家,从邻居嘴里,从春芽的嘴里,一点点知道的。
大二那年暑假,我回家,看到姑父的腿一瘸一拐的,走路都费劲,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下地干活扭了一下。后来春芽偷偷告诉我,姑父是在工地上摔了,腿骨折了,躺了两个多月,刚能下地走路。
我看着姑父那条还没好利索的腿,看着他满头的白发,看着他脸上深深的皱纹,看着他手上厚厚的老茧和一道道裂口,我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哭得撕心裂肺,说:“姑父,我对不起你,都是我不好,让你受了这么多罪,吃了这么多苦。”
姑父赶紧把我扶起来,用粗糙的手掌擦了擦我的眼泪,说:“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你是我侄子,我养你是应该的。你有出息,能考上大学,能好好读书,姑父吃再多苦,受再多罪,都高兴,都值了。”
大姑也拉着我的手,哭着说:“孩子,别自责,我们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好好读书,将来有个好前程,我们就都放心了。”
那个暑假,我哪里都没去,天天在家里,帮姑父下地干活,帮大姑做家务,帮春芽缝衣服,把所有能干的活都干了。我想多陪陪他们,想多帮他们分担一点,我知道,我欠他们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大学四年,我每年都拿一等奖学金,还入了党,评上了省级优秀毕业生。毕业那天,学校举行毕业典礼,我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上台领奖。我特意给姑父打了电话,让他来省城,参加我的毕业典礼。
姑父来了,穿着他最好的一件中山装,洗得发白了,领口都磨破了,脚上穿着一双新布鞋,是大姑连夜给他做的。他坐在台下的观众席里,看着我上台领奖,看着我发言,笑得合不拢嘴,眼里含着泪,一个劲地鼓掌,手都拍红了。
毕业典礼结束后,我带着姑父,在省城逛了逛,带他去了公园,去了商场,给他买了一身新衣服,一双新皮鞋。他不肯要,说太贵了,浪费钱,我硬给他买了,让他穿上。他穿着新衣服,新皮鞋,笑得像个孩子,说:“我这辈子,还没穿过这么好的衣服呢。”
我看着他,笑着说:“姑父,以后我会给你买更多更好的,让你和大姑,过上最好的日子。”
千里之外的一封家书,连着我和姑父一家,连着我的根,连着我的家。无论我走多远,无论我在哪里,我都知道,在那个小山村里,有我的亲人,有我的家,有等着我回去的人。
他们用最朴素的爱,给了我最温暖的港湾,给了我往前走的勇气和力量。我知道,我这辈子,都要带着这份爱,这份恩情,一直走下去,绝不辜负他们。
第五章 泥地里的扎根生长
大学毕业,我进了一家国企的工程公司,被分到了项目部,在偏远的山区,修高速公路。报道那天,我背着铺盖卷,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又坐了三个小时的汽车,才到了项目部。
项目部在大山里,四周都是荒山野岭,住的是活动板房,夏天热得像蒸笼,里面的温度能到四十多度,冬天冷得像冰窖,四面漏风,晚上睡觉,盖两床被子都觉得冷。吃的是大锅菜,白菜萝卜,很少能见到肉,喝的是山上引下来的泉水,有时候下雨,水都是浑的。
跟我一起分到项目部的,还有五个大学生,都是刚毕业的。没到三个月,就有两个受不了苦,辞职了,又过了半年,剩下的三个也都走了,调到了公司的机关里,只有我,留了下来。
很多人都不理解,说我傻,重点大学毕业的,非要留在这鸟不拉屎的大山里,受这份罪。我只是笑一笑,不说话。我知道,我没有退路,我不像别人,家里有背景,有关系,能调到机关里,舒舒服服地上班。我能靠的,只有我自己,只有我这一双手,只有我肯吃苦的劲。
我必须在这里扎下根来,必须干出个样子来,才能对得起姑父一家的付出,才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在工地上,我从来没把自己当成大学生,当成管理人员,工人干什么活,我就干什么活。早上天不亮,我就跟着工人一起上工地,测量、放线、扛仪器、搬钢筋,什么活都干,晚上工人下班了,我还在办公室里看图纸,算工程量,写施工日志,经常熬到半夜。
工地上的老工程师,都喜欢我,说我肯吃苦,肯学习,不浮躁,不像别的大学生,眼高手低,什么都不想干。他们愿意教我,教我看图纸,教我施工技术,教我现场管理,我也虚心学,不懂就问,很快就掌握了施工的所有流程和技术,成了项目部的技术骨干。
工地上的条件很苦,经常遇到各种各样的困难。有一次,隧道施工,遇到了塌方,堵了十几米,里面还有几个工人,情况很危急。我当时就在现场,想都没想,就带着人冲了进去,组织救援,挖通道,救工人,整整熬了两天两夜,没合眼,终于把被困的工人都救了出来,我自己却累得晕了过去,被送到了医院。
醒来的时候,项目经理坐在床边,看着我,说:“锁柱,你小子,真是不要命了。”我笑了笑,说:“经理,里面都是我的工人,我不能丢下他们。”
从那以后,项目经理更加看重我,很多重要的工作,都交给我来做。工作第三年,我就被提拔成了项目部的技术负责人,工资也涨了一大截。拿到第一个月的工资,我一分没留,全部寄回了家,给姑父大姑买了新衣服,新被褥,给春芽买了个新手机,还把家里欠信用社的贷款,全部还清了。
我给姑父打电话,告诉他贷款还清了,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然后哭了,说:“锁柱,好,好,你长大了,有出息了。”
工作第四年,公司有一个大的高速公路项目,在省外,条件更苦,难度更大,没人愿意去。我主动请缨,接下了这个项目,当了项目经理。
那个项目,在戈壁滩上,夏天温度能到五十多度,地表温度能到七十多度,鸡蛋埋在沙子里,都能烤熟。冬天温度能降到零下二十多度,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没有水,要从几十公里外的地方拉水,没有电,只能靠发电机发电,信号也不好,经常打不通电话。
很多人都说我疯了,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去戈壁滩上受罪。我还是那句话,我没有退路,我必须干出个样子来。
在戈壁滩上的两年,我吃了无数的苦,受了无数的罪。夏天,晒得浑身脱皮,脸黑得像炭,手上磨出了一个又一个血泡,变成了厚厚的老茧。冬天,冻得手都伸不出来,脸上、耳朵上,全是冻疮,裂了一道又一道口子。
项目上遇到了很多困难,资金不到位,材料运不进来,当地的村民阻工,戈壁滩上的沙尘暴,把板房都掀翻过,我都一一扛了过来,带着项目部的人,加班加点,严把质量关,终于按时按质完成了项目,还拿到了国家的优质工程奖。
项目完工的时候,公司的老总亲自来了戈壁滩,给我们庆功。他拍着我的肩膀,说:“王锁柱,好样的,没给公司丢脸,将来前途无量。”
那一年,我才26岁,成了公司里最年轻的项目经理,工资翻了好几倍,手里也有了一些积蓄。我在省城买了一套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我想把姑父大姑接来省城住,他们不肯,说住不惯城里的楼房,还是村里的土坯房住得舒服。
我也不勉强他们,只是每年都给他们寄很多钱,给他们买很多东西,让他们吃好的,穿好的,不用再下地干活,不用再受苦受累。可姑父还是闲不住,还是照样种地,照样去赶集卖菜,说干了一辈子活,闲下来浑身不舒服。
工作第五年,我做了一个决定,辞职,自己开公司。很多人都不理解,说我在国企里,前途无量,稳定,待遇又好,为什么要辞职,自己开公司,风险那么大。
我有我的想法。我想挣更多的钱,想让姑父大姑,让春芽,过上更好的日子。我想报答他们,我想让他们,因为我,能挺直腰杆,能被人看得起。
辞职之后,我用自己所有的积蓄,又找银行贷了款,注册了一家工程公司,主要做市政工程和公路工程。刚开始的时候,很难,非常难。没有项目,没有人脉,没有资源,我每天都在外面跑,找甲方,谈项目,吃了无数的闭门羹,看了无数的脸色,喝了无数的酒,胃都喝出了毛病,住了好几次医院。
有很多次,我都想放弃了,觉得太累了,太苦了,还不如回国企上班,安安稳稳的。可每次一想到姑父,想到他为了我,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我就咬着牙,坚持了下来。我告诉自己,王锁柱,你不能放弃,你必须挺过去,你不能对不起姑父,不能对不起那些对你抱有希望的人。
姑父知道我开了公司,遇到了困难,给我打电话,说:“锁柱,实在不行,就回来,家里有你一口饭吃,姑父养得起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身体最重要。”
我笑着说:“姑父,你放心,我能行,你侄子没那么容易被打倒。”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我接到了第一个项目,一个小的市政道路工程,工程量不大,利润也不高,但是对我来说,是希望。我亲自盯着工地,每天吃住在工地,严把质量关,每一个细节,都亲自过问,亲自检查,提前半个月完工,工程质量完全达标,甲方非常满意,给我结了工程款,还给我介绍了几个新的项目。
从那以后,公司的生意,慢慢好了起来,项目越来越多,规模越来越大,从一开始的几个人,发展到了几十号人,有了自己的施工队伍,有了自己的设备,在行业里,也有了一点名气。
这期间,大伯二伯知道我开了公司,当了老板,出息了,就开始来找我了。第一次来我公司,是我开公司的第二年,他们两个人,穿着新衣服,提着一筐鸡蛋,还有一袋小米,找到了我的办公室。
他们看着我宽敞的办公室,看着我坐在老板椅上,脸上堆满了笑,一口一个“大侄子”,一口一个“锁柱”,说:“锁柱啊,你真是出息了,当了大老板了,不愧是我们老王家的种,给我们老王家长脸了。”
我给他们倒了水,没说话,看着他们。
大伯搓着手,笑着说:“锁柱啊,你看,你大堂哥,今年都三十了,还在家种地,没个正经工作,也娶不上媳妇。你现在当了大老板了,公司里这么多人,能不能给你大堂哥安排个好工作,轻松点的,坐办公室的,挣钱多的。”
二伯也赶紧说:“还有你堂弟,也二十多了,在家没事干,天天瞎混,你也给他安排个工作,跟你大堂哥一样就行。”
我看着他们,淡淡地说:“大伯,二伯,我公司招人,都是有要求的,要有学历,要有技术,要有工作经验,还要经过面试、笔试,合格了才能录用。大堂哥和堂弟,初中都没毕业,也没技术,不符合公司的招聘要求,我不能破例。”
他们的脸一下子就拉了下来,大伯说:“锁柱,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们是你亲大伯二伯,他们是你亲堂哥堂弟,你当了老板,就不能拉一把自家人?”
二伯也说:“就是,你别忘了,你姓王,是老王家的人,不是他老李家的人!你现在出息了,就不认自家人了?真是个白眼狼!”
我看着他们,心里没有一点波澜,只是觉得可笑。我说:“我姓王,我从来没忘。但是当年,我爹刚没了,你们把我扔在雪地里,说我是拖油瓶,不肯养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是老王家的人?当年我要上学,你们一分钱学费都不肯出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是你们的亲侄子?现在我出息了,你们就想起我是老王家的人了,晚了。”
他们被我说得哑口无言,脸一阵红一阵白,站起来,骂骂咧咧地走了,说我忘本,白眼狼,被老奎教坏了,不认祖宗。
从那以后,他们又去找了姑父好几次,让姑父给我打电话,给他们的儿子安排工作,让我给他们钱。姑父每次都拒绝了,说:“锁柱的公司,有他的规矩,我不能干涉。你们当年怎么对他的,你们自己心里清楚,现在来找他,不觉得亏心吗?”
他们就到处说姑父的坏话,说姑父霸占了我,不让我认老王家的人,说姑父就是图我的钱,图我的势。姑父听到了,也不恼,只是说:“我问心无愧,随便他们怎么说。”
我知道了这些事,跟姑父说:“姑父,你别理他们,他们就是无理取闹。”姑父说:“我不怕,锁柱,姑父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什么都不怕。你好好干你的事业,别被他们影响了。”
就这样,一步一步,我在泥地里扎下了根,从一个大山里走出来的穷孩子,成了一个小有名气的工程公司老板。这十年,我吃了无数的苦,受了无数的罪,但是我从来没后悔过,因为我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报答那些给我温暖,给我家的人。
我也知道,无论我飞得多高,走得多远,我的根,永远在那个小山村,永远在姑父的身边。
第六章 归乡时的两副面孔
我七岁那年的腊月,被姑父从雪地里领走,到这一年的腊月,正好整整二十年。
我放下了公司里所有的事,带着司机,开着车,回了老家。二十年了,我从一个七岁的孩子,长成了一个二十七岁的男人,从一个无家可归的孤儿,成了一个有自己事业的老板。而姑父,已经从一个四十岁的壮年汉子,变成了一个六十岁的老人,头发全白了,腰也弯了。
我想他了,想大姑了,想春芽了,想那个给了我家,给了我温暖的小山村了。
车开到村口的时候,很多村民都围了过来,看着我的车,议论纷纷。村里的路,还是当年的土路,坑坑洼洼的,一下雨,全是泥。我看着这条路,心里暗暗做了决定,要给村里修一条水泥路。
车开到姑父家门口,停了下来。还是那三间土坯房,墙皮掉得更厉害了,院里的老槐树,更粗了,枝桠伸得很长,遮住了半个院子。姑父和大姑,正坐在院里的小马扎上,摘菜,春芽也在,带着她的两个孩子,在院里玩。
我推开车门,走了下去,喊了一声:“姑父,大姑,春芽,我回来了。”
他们都愣住了,抬起头,看着我,半天没反应过来。大姑先反应过来,站起来,快步走过来,拉着我的手,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说:“锁柱,我的孩子,你可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姑父也站了起来,走过来,看着我,笑着,眼里含着泪,嘴唇动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锁柱,回来了,回来就好,快进屋,外面冷。”
春芽也走过来,笑着喊了一声:“哥。”她的两个孩子,躲在她身后,怯生生地看着我,喊了一声:“舅舅。”
我看着他们,看着姑父满头的白发,看着大姑满脸的皱纹,看着春芽眼角的细纹,心里发酸,扑通一声,跪在了他们面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说:“姑父,大姑,我回来了。二十年了,你们养了我二十年,辛苦了。以后,我给你们养老,我让你们过上最好的日子。”
姑父赶紧把我扶起来,用粗糙的手掌擦了擦我脸上的眼泪,说:“傻孩子,回来就好,磕什么头。快进屋,外面冷,屋里烧着炕呢,暖和。”
进了屋,还是当年的样子,堂屋的墙上,还贴着我当年得的奖状,一张一张,虽然已经泛黄了,但是还是工工整整的,一点褶皱都没有。炕烧得滚烫,暖烘烘的,跟二十年前,我第一次来这个家的时候,一样的温暖。
大姑给我煮了小米粥,熬了鸡汤,还是当年的味道,暖乎乎的,喝下去,一直暖到心里。吃饭的时候,他们都把肉夹到我碗里,问我在外面过得好不好,吃不吃得饱,穿不穿得暖,工作累不累,像小时候一样,生怕我受了一点委屈。
我跟他们说,我在外面过得很好,公司发展得很好,钱也够花,让他们别担心。我跟他们说,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在家多待一段时间,好好陪陪他们。
接下来的几天,我在村里转了转,看了看村里的情况。村里还是老样子,很多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村里的小学,还是当年的土坯房,窗户都破了,桌椅也都是破破烂烂的,孩子们在里面上课,冬天连个取暖的炉子都没有。
我心里不是滋味,当天就做了决定。我先去了镇上,给姑父大姑买了一套带院子的新房,上下两层,装修得好好的,家电家具全是新的,暖气、自来水,什么都有,让他们不用再住那三间漏风的土坯房了。
然后,我又给春芽在镇上最好的位置,买了一个门面房,开了一个大超市,让她不用再跟着姐夫,在镇上开那个小小的修理铺,风吹日晒的。春芽不肯要,说:“哥,我不能要你的东西,你挣的钱,都是血汗钱。”
我笑着说:“春芽,当年你为了我,辍学去打工,供我读书,这份情,哥这辈子都还不清。这点东西,算不了什么,你必须收下,不然哥心里不安。”
姐夫也在旁边,笑着说:“春芽,你就收下吧,哥一片心意。”春芽才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接着,我找到了村支书老茂,跟他说,我要出钱,给村里修一条水泥路,从村口一直通到镇上,再捐钱,给村里建一所新的小学,新的教学楼,新的桌椅,新的操场,再给村里的孤寡老人,捐一笔养老钱。
老茂听了,激动得手都抖了,握着我的手,说:“锁柱,你真是个好孩子,老奎没白养你,你给村里做了大好事了,村里的老老少少,都会记着你的好的。”
消息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全村的人都沸腾了,都说老奎当年积了大德,养了锁柱这么个好侄子,有良心,懂感恩。村里的人,都提着东西,来姑父家看我,跟我打招呼,说我出息了,有良心。
就在这个时候,大伯二伯,也天天往我这里跑。
他们每天都来,提着鸡蛋、小米、花生油,脸上堆满了笑,一口一个“大侄子”,一口一个“锁柱”,比亲爹还亲。他们跟我说,当年是他们糊涂,是他们鬼迷心窍,对不起我,让我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们一般见识,别记恨他们。
我看着他们,心里没有恨,也没有怨,只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可笑。当年,他们把我扔在雪地里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有今天?当年,他们看着我被人欺负,冷眼旁观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有今天?当年,他们到处说我是白眼狼,说姑父傻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有今天?
大伯拉着我的手,哭丧着脸,说:“锁柱啊,你可得帮帮大伯啊。你大堂哥,不学好,迷上了赌博,欠了外面几十万的高利贷,人家天天上门要债,说再不还钱,就要打断他的腿,就要把他的房子扒了。你现在有钱了,当了大老板了,你可得帮大伯把这钱还了啊,不然你大堂哥就没命了。”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你大堂哥家的孩子,马上要上学了,想在县城里买套房,你也给出了吧,再给你大堂哥买辆车,让他能跑个运输,挣点钱,好好过日子。”
二伯也赶紧说:“锁柱,还有你二伯我,你也得帮帮。你堂弟,跟人打架,把人打成了重伤,人家要赔八十万,不然就要告他,让他坐牢。他才二十多岁,要是坐了牢,这辈子就毁了啊。你可得帮二伯把这钱赔了,再给他找个正经工作,让他好好做人。”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好像我欠了他们的,好像我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好像我就该无条件地帮他们,给他们钱,给他们解决所有的麻烦。
我看着他们,淡淡地问:“大伯,二伯,我问你们几个问题。当年,我爹刚没了,你们分了我爹所有的家产,三间土房,半亩菜园,还有三千块抚恤金,一分钱都没给我留,把我扔在大门外的雪地里,说我是拖油瓶,不肯养我,有没有这事?”
他们的脸一下子就白了,支支吾吾地说:“那……那当年,我们也是没办法,家里孩子多,养不起……”
我没理他们,继续问:“当年,我要上小学,找你们要学费,你们一分钱都不肯出,说我跟了姑父,就是姑父家的人了,跟你们老王家没关系了,有没有这事?”
他们低着头,不说话了。
“当年,我大姑生病,家里没钱,我要辍学打工,你们来看笑话,说姑父傻,为了个别人家的孩子,掏空了家,耽误了自己的闺女,有没有这事?”
“当年,我考上大学,找你们借钱凑学费,你们一分钱都不肯借,还把姑父赶了出来,有没有这事?”
“这二十年,你们看过我一次吗?给我买过一根铅笔吗?给过我一口饭吃吗?在我被人欺负的时候,你们站出来过一次吗?在我没钱吃饭,没钱交学费的时候,你们帮过我一次吗?”
我一句一句地问,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他们被我问得哑口无言,头埋得更低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过了半天,大伯才抬起头,脸上露出了蛮横的神色,说:“王锁柱,你别给脸不要脸!你姓王,你是老王家的种!你爹是我们的亲弟弟,我们是你亲大伯二伯!你现在出息了,当了老板了,就该管我们,就该给我们养老,就该帮我们的儿子!这是天经地义的!”
二伯也跟着说:“就是!你要是不帮我们,你就是忘本,就是白眼狼,就是不孝!我们就去县里告你,告你不赡养长辈,告你忘恩负义!”
他们开始撒泼,在院里大喊大叫,说我没良心,说姑父教坏了我,说我不认祖宗,引来了很多村民围观,围在院门口,指指点点。
姑父站了出来,挡在我面前,看着大伯二伯,脸色铁青,说:“王大旺,王二旺,你们闹够了没有?锁柱是我养大的,他吃的苦,受的罪,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这二十年,你们一分钱没出,一点力没出,一次忙没帮,现在他出息了,你们就来沾光,来要钱,来逼他,天下有这样的道理吗?”
“他是我们老王家的人!跟你姓李的没关系!”大伯娘也挤了进来,叉着腰大喊,“要不是你当年把他拐走,他现在肯定跟我们亲,肯定会帮我们!都是你,霸占了我们老王家的孩子!”
“我拐走他?”姑父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们,“当年,你们把他扔在雪地里,快要冻死了,是我把他领回来的!是我给他一口饭吃,给他一件衣穿,供他读书,养了他二十年!你们当年干什么去了?现在有脸来跟我说这话?你们的良心,都被狗吃了?”
围观的村民,也都纷纷议论起来,说大伯二伯当年做得太绝了,现在还好意思来要钱,真是不要脸。说锁柱做得对,就不该帮他们,老奎养了他二十年,他就该孝敬老奎。
大伯二伯看着村民们都不站在他们这边,气得脸都绿了,指着我,放狠话:“王锁柱,你给我们等着!这事没完!明天我们就去村委会,找村支书评理!我就不信,没人能管得了你了!”
说完,他们就带着家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扶住气得浑身发抖的姑父,说:“姑父,你别生气,别跟他们一般见识。没事,明天就去村委会,把当年的事,都说清楚,把理讲明白。”
姑父看着我,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手,说:“锁柱,委屈你了。”
我笑着说:“姑父,我不委屈。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归乡的日子,我看到了两副截然不同的面孔。一副是姑父一家,还有村里的乡亲们,淳朴的,真诚的,温暖的面孔。另一副,是大伯二伯,贪婪的,虚伪的,丑陋的面孔。
我终于明白,这世上,最暖的是人心,最冷的,也是人心。你付出了真心,就能换来真心,你只想着算计,最终,只会算计了自己。
第七章 人心上的一杆秤砣
第二天一早,村委会的大院里,就坐满了人。村支书老茂坐在中间,村里的老党员、老长辈,还有很多村民,都来了,把院子挤得满满当当的。
大伯二伯,还有他们的家人,早就到了,坐在院子的一边,哭天抢地,跟村里的长辈们诉苦,说我不认祖宗,不赡养他们,忘恩负义,白眼狼,说姑父霸占了我,不让我认老王家的人。
我和姑父、大姑,还有春芽,到的时候,他们一下子就围了上来,指着我,就要骂。老茂一拍桌子,说:“都安静!坐好!有什么话,慢慢说,一个一个来!吵吵闹闹的,像什么样子!”
他们才悻悻地坐了回去,眼睛狠狠地盯着我,好像要把我吃了一样。
老茂看着我,说:“锁柱,你大伯二伯说,你现在出息了,当了老板了,不认他们了,不肯帮他们,不肯给他们养老,有没有这事?你先说说。”
我站起来,对着在场的所有人,鞠了一躬,然后说:“各位叔叔大爷,爷爷奶奶,乡亲们,我王锁柱,今天在这里,把所有的事,都跟大家说清楚,把理讲明白。”
我顿了顿,看着大伯二伯,说:“我大伯二伯说,我不认他们,忘恩负义,不赡养他们。那我先问问大家,赡养义务,是怎么来的?父母养育了子女,子女才有赡养父母的义务。长辈抚养了晚辈,晚辈才有赡养长辈的义务。我想问一下我大伯二伯,这二十年,你们养过我一天吗?给过我一口饭吃吗?给我买过一件衣服吗?供我读过一天书吗?”
他们低着头,不说话。
我继续说:“二十年前,我七岁,我爹在砖窑里没了。灵堂刚撤,我大伯二伯,就把我爹留下的三间土房、半亩菜园,还有窑上赔的三千块抚恤金,全部分了,一分钱都没给我留,把我的铺盖卷,扔到了大门外的雪地里,说我是吃闲饭的拖油瓶,谁家都不肯留我。”
“那天,下着大雪,我抱着我爹留下的旧棉袄,在雪地里站了半天,冻得浑身发抖,连哭都不敢出声。是我姑父李老奎,拨开人群,把我冻得通红的手,攥进了他的掌心里,说‘锁柱,跟姑父走’。是他,把我领回了家,给了我一口热饭,给了我一个温暖的被窝,给了我一个家。”
“这二十年,是我姑父,凌晨三点就起来,推着独轮车去赶集卖菜,给我凑学费;是他,去工地上搬砖、和水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供我读书;是他,在我被人欺负的时候,站出来护着我,说谁也不能动他侄子一根手指头;是他,在我要辍学的时候,第一次打了我,告诉我,砸锅卖铁也要供我读书。”
“这二十年,是我大姑,省吃俭用,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给我缝衣服,做鞋子,在我发烧的时候,守着我一夜不合眼;是她,自己生病都舍不得吃药,却把钱省下来,给我当生活费。”
“这二十年,是我妹妹春芽,为了给我凑学费,为了给我大姑治病,十五岁就辍学去服装厂打工,每天加班到半夜,手被缝纫机扎得全是疤,把挣的钱,都寄给了我。”
“他们,跟我没有血缘关系,却养了我二十年,给了我所有的爱,给了我一个家,让我能读书,能上大学,能有今天。而我的亲大伯二伯,我的亲叔叔们,这二十年,你们为我做过什么?”
我越说越激动,眼泪掉了下来,在场的很多村民,也都红了眼眶,纷纷点头,说当年的事,他们都记得,是大伯二伯做得太绝了。
我从包里,拿出了一张纸,举了起来,说:“大家看,这是当年,我大伯二伯分我爹家产的分家书,上面有他们的签字,有当年的村支书的签字,还有见证人的签字。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我爹的所有家产,全部分给了王大旺和王二旺,我王锁柱,一分钱,一间房,都没分到。上面还写着,从此以后,我王锁柱,和王大旺、王二旺,再无瓜葛,生老病死,各不相干。”
我把分家书递给老茂,老茂看了看,递给了村里的长辈们,大家传着看,都纷纷点头,说没错,当年就是这么回事,这分家书,是真的。
我看着大伯二伯,说:“你们当年,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跟我再无瓜葛,生老病死,各不相干。现在,我出息了,你们又来找我,要我给你们养老,要我给你们的儿子还债、买房、买车,你们觉得,这合理吗?这天下,有这样的道理吗?”
大伯急了,站起来,大喊:“那是当年写的,不算数!你是我们老王家的种,你就得管我们!你爹没了,我们就是你的长辈,你就得给我们养老!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我冷笑一声,“当年你们把我扔在雪地里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你们是我的长辈?当年我快饿死冻死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你们是我的亲大伯二伯?这二十年,你们没养过我一天,没给过我一分钱,现在凭什么要我给你们养老?凭什么要我帮你们的儿子?就凭你们跟我爹是一个娘生的?就凭你们分了我爹所有的家产?”
“我告诉你们,不可能。”我的声音很坚定,“我王锁柱,这辈子,只报答两种人,一种是生我的人,一种是养我的人。我爹生了我,我记他一辈子。我姑父、大姑、春芽,养了我二十年,我这辈子,都会孝敬他们,给他们养老送终。而你们,当年没养我,现在,我也不会养你们。你们的儿子,欠了赌债,打了人,是他们自己犯的错,该他们自己承担,该你们自己承担,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顿了顿,对着在场的所有人说:“这次我回来,给村里修一条水泥路,从村口通到镇上,所有的费用,我一个人出。我再捐一百万,给村里建一所新的小学,让孩子们能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上课。我再捐二十万,给村里的孤寡老人,当养老钱,让他们能安度晚年。”
“但是,我王锁柱,一分钱,都不会给王大旺和王二旺。不是我小气,不是我记仇,是他们不配。他们当年种下的因,现在就该结这样的果。路是他们自己选的,苦果,就得他们自己吃。”
我的话音刚落,在场的所有村民,都鼓起掌来,掌声雷动,久久不停。大家都喊着:“锁柱,好样的!做得对!”“老奎没白养你!”“他们就是活该!”
大伯二伯,还有他们的家人,看着眼前的场景,脸都白了,瘫坐在椅子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老茂站了起来,看着大伯二伯,说:“王大旺,王二旺,你们都听到了?当年的事,全村的人都看在眼里,是你们做得太绝了,对不起锁柱,对不起你们死去的弟弟。现在,你们还有脸来跟锁柱要钱,要他给你们养老?你们不觉得亏心吗?我告诉你们,这事,到哪说理,你们都不占理!锁柱做得对,没毛病!”
村里的长辈们,也都纷纷说:“就是,你们当年做得太过分了,现在活该!锁柱不欠你们的,是你们欠锁柱的,欠你们弟弟的!”
大伯二伯,看着所有人都不站在他们这边,终于撑不住了,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哭得撕心裂肺。他们一边哭,一边说,他们错了,当年是他们糊涂,是他们鬼迷心窍,对不起我,对不起我死去的爹,求我原谅他们,求我帮帮他们。
我看着他们,心里没有一点波澜。迟到了二十年的道歉,还有什么意义呢?当年的伤害,已经造成了,二十年的时光,已经过去了,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
我看着他们,说:“当年的事,我可以不记恨,但是我不会原谅,也不会帮你们。你们的儿子,欠了钱,犯了法,该还的还,该坐牢的坐牢,这是他们应得的惩罚。你们自己种的因,就得自己吃这个果。我能做的,就是不跟你们计较当年的事,但是别的,不可能。”
说完,我走到姑父身边,扶住了他。姑父看着我,笑了,笑得满脸都是皱纹,眼里含着泪,他用粗糙的手掌,拍了拍我的手,说:“好,好,锁柱,长大了,有出息了,姑父没白疼你。”
他的笑容,很淡,却很灿烂,像冬日里的太阳,暖烘烘的。这二十年,他为我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受了多少委屈,都在这一个笑容里,烟消云散了。他赢了,赢了人心,赢了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
而大伯二伯,坐在那里,哭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流了一脸,满脸的悔恨,满脸的绝望。他们算计了一辈子,算计了弟弟的家产,算计了侄子的死活,到最后,却算计了自己,落得个众叛亲离,家破人亡的下场。他们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二十年前,雪地里,他们关上了门,把我推了出去,姑父打开了门,把我领了进来。二十年后,姑父笑了,他们哭了。这就是因果,这就是报应。
后来,大伯的儿子,因为赌博欠了巨额高利贷,被人起诉,坐了牢,大伯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天天坐在家门口,哭,后悔当年不该那么对我,可世上没有后悔药。二伯的儿子,因为故意伤害罪,赔了很多钱,还是坐了牢,二伯两口子,把房子都卖了,天天去给人打零工,挣钱还债,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他们又来找过我好几次,跪在我家门口,求我帮帮他们,我都没见。我让村里的人给他们带话,路是自己走的,错了就要认,就要承担后果,我不会帮他们,也不会再跟他们有任何瓜葛。
而我,把姑父大姑,接到了镇上的新房里,给他们请了保姆,照顾他们的饮食起居,让他们安享晚年。每年,我都会带着他们,出去旅游,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北京,看看上海,看看他们这辈子只在电视里见过的地方。
春芽的超市,生意越来越好,姐夫也不修车了,跟着春芽一起打理超市,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两个孩子,学习都很好,我供他们读书,就像当年姑父供我一样。我告诉他们,要好好读书,将来做一个有良心,懂感恩的人。
又是一个腊月,下雪了,跟二十年前的那场雪,一样大,一样白。我陪着姑父大姑,坐在新房的暖房里,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喝着热茶。
姑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着说:“锁柱,二十年了,当年把你从雪地里领回来,就像昨天发生的事一样。一转眼,你都长这么大了,有出息了。”
我握着姑父的手,他的手,还是那么粗糙,还是那么暖,跟二十年前,在雪地里,攥着我的手的时候,一模一样。我说:“姑父,当年,你在雪地里,给了我一口饭吃,给了我一个家,我这辈子,都会给你养老,都会陪着你。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我。”
姑父笑着,拍了拍我的手,没说话,眼里含着泪。
窗外的雪,纷纷扬扬地下着,覆盖了整个村庄,覆盖了田埂,覆盖了当年的那些恩怨情仇。我看着窗外的雪,想起了二十年前,那个抱着爹的旧棉袄,在雪地里瑟瑟发抖的孩子。
我很庆幸,在那个最冷的冬天,姑父牵起了我的手,给了我一个家,给了我一束光,照亮了我这辈子的路。
人心就像一杆秤,秤砣就是良心。你付出了什么,就会得到什么,你种下了什么因,就会结出什么果。你用真心待人,人就会用真心待你,你只想着算计,最终,只会算计了自己。
二十年前,姑父用他的善良,撑起了我的人生。二十年后,我用我的一辈子,还他一份安稳,一份孝心,一份永不褪色的亲情。
这世间,最珍贵的,从来都不是血脉,而是真心,是陪伴,是不离不弃的养育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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