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腊月二十八,我妈把炕烧得滚烫。
灶上的猪肉炖粉条咕嘟咕嘟冒了半下午的泡,香气从厨房一直钻到院子里。我趴在窗台上,哈气画了一朵又一朵的花,画完了就朝大门口看一眼。
我妈说:“别看了,你爹说了,二十八准回来。”
我不看了,过一会儿又趴上去。
天擦黑的时候,我妈把菜端上桌。猪肉炖得烂糊,粉条吸饱了汤,油亮亮的。她给我盛了一大碗,自己碗里只有粉条和几片白菜。
“妈,你不吃肉?”
“不爱吃。”她夹了一筷子粉条,“你多吃,长个儿。”
我没多想,把肉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了,爹没回来。
我妈去门口站了一会儿,腊月的风像刀子,刮得她直缩脖子。我拉她进屋,她说:“没事,兴许是车晚点了。”
那晚她没怎么睡,翻来覆去的。炕头的席子都被她滚出了声响。
二十九。三十。
这两天我妈没让我再趴在窗户上等。她自己等。手里择着菜,眼睛往门口瞟。包饺子的时候,擀面杖转得飞快,忽然停下来,侧着耳朵听——好像是脚步声,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擀。
她包了三盖帘饺子,排得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兵。年夜饭摆了两副碗筷,我妈看了一眼,又收回去一副。
“你爹那天回来,再给他煮新鲜的。”她说。
那顿年夜饭只有我们娘俩。电视开着,赵忠祥的声音热热闹闹的,我妈一口菜没吃。我给她夹了块肉,她搁在碗边,到最后也没动。
十二点放炮,邻居家的二雷子在门口噼里啪啦炸了一通。我妈站在院子里,往黑咕隆咚的巷口看了很久。
我拉她:“妈,进屋吧,冷。”
她应了一声,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
初一早晨,我被鞭炮声吵醒。
我妈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新煮的饺子在锅里翻着白肚皮,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说了句:“洗脸去,吃完饺子给你爹拜个年——电话里拜。”
电话。我们村那会儿就一部电话,在村东头小卖部。
我正刷牙,院门忽然被人拍响了。
“嫂子!嫂子在家不?”
是村东头的王顺叔。我妈擦了手去开门,我跟在后头,嘴角还挂着牙膏沫。
门一开,冷风呼地灌进来。
门口站着个人,穿着军大衣,脸冻得通红,鼻头跟胡萝卜似的。我不认识他。他身后没有别人。
我妈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他的手冻得发僵,信封递过来的时候,指尖都在抖。
“嫂子,”他咧嘴笑了笑,呼出的白气遮住了半张脸,“你男人让我把工钱给捎回来。”
风忽然停了。
我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阳光照在她脸上,亮得晃眼。她伸出手,指尖碰到信封的时候,忽然攥紧了,像是怕它跑了似的。
信封皮上,是我爹的字。歪歪扭扭几个字,用圆珠笔写的,笔迹有点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蹭过——“翠英收”。
翠英,是我妈的名字。
我妈把那几个字看了好几遍,然后慢慢抬起头,看着那个穿军大衣的人。
“你见到他了?”
“见到了,”那人点头,“好着呢,一顿能吃两碗面。”
我妈的眼泪就在这时候掉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就是安静地、一串一串地往下掉,砸在怀里那个信封上,把“翠英”两个字洇得有点花了。
她抬手抹了一把,把信封翻过来,没打开。
“进来坐,吃碗饺子。”她的声音有点哑,但很稳。
那人摆手:“不了嫂子,我还得赶回去,我爹也等我呢。”
“那喝口热水。”我妈转身就往屋里走,步子很快,像是怕人家拒绝。
那人到底没进来。他从军大衣口袋里又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一个用旧报纸裹着的小包,外面缠着几圈细麻绳。
“你爹让捎给你的。”
我接过来,麻绳勒得手疼。报纸一层层解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一块电子表。
黑色的表盘,银色的边框,表带是那种一截一截的金属扣。我见过,村里刘三他爸从城里带回来过一块,一模一样。
表盘上还贴着一层保护膜,透明的,一个新指纹都没有。
我把它扣在手腕上,表带有点长,转了一圈。我爹大概也不知道我手腕多粗,他凭印象买的,买大了。
但我没觉得大。那时候我还小,觉得什么东西都会长大的,表带也是。
那人已经转身走了。军大衣的背影在巷口越来越小,我妈端着一碗饺子追出来的时候,巷子里已经空了。
她站在门口,端着碗,冒着热气。
“妈,人走了。”
“嗯,”她把碗往怀里拢了拢,站在那里没动,“走了就走了吧。”
她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饺子,忽然笑了。
那是我妈在那个冬天里,第一次笑。
后来我才知道,我爹那年没回来的原因。
他在工地上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断了三根肋骨,腊月十几的事。怕我妈担心,怕过年往回打电话说漏嘴,干脆没打。工友们凑钱给他治,他躺在镇卫生院的板床上,托这个工友把攒了一年的工钱带回来。
信封里的钱,他数过好几遍,用橡皮筋扎了两道,整整齐齐的。信封的背面,他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过年了,买件新衣裳。”
我妈后来拿着那笔钱,给我买了双棉鞋,给自己扯了块布,做了一件新棉袄,剩下的全存了。
那块电子表我戴了好几年,表带换了三次,最后表盘裂了一条缝,指针不走了,我还是没舍得扔。
很多年以后,我回老家过年,翻出一个旧铁盒子,那块电子表就在里头。
表带已经发黄了,裂开的表盘上落了一层灰。
我妈看见了,拿过去擦了擦,说:“你爹这辈子,就没在家过过几个年。”
我转头看她。
她已经七十多了,头发全白了,眼睛也不太好使,看什么都得凑近了眯着。但她摩挲那块表的样子,跟四十三年前在门口接那个信封的时候,一模一样。
“妈,你恨我爹不?”
她没回答,把表轻轻放回盒子里,盖上。
“饺子好了,去盛吧。”她说完,转身进了厨房。
灶台边上,一碗刚出锅的饺子正冒着热气。碗和那年一样,白底蓝花,边角磕掉了一个小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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