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毛欢欢在婆家忙了一整天,最后却因为一桌年饭,彻底不想再当那个“应该”的人了。
下午四点多,天已经擦黑,厨房的玻璃窗上蒙了一层白雾。毛欢欢把锅盖掀开,热气一下子扑到脸上,她下意识往后躲了躲,还是被烫得眼眶发酸。
灶上两个火眼都没闲着,一个炖排骨,一个烧鸡。电饭煲里蒸着米饭,案板上还堆着没切完的蒜苗和青椒。水池里泡着刚杀好的鱼,腥味混着油烟味,熏得人胸口发闷。
客厅里倒是热闹。
麻将牌哗啦啦响,电视里放着春晚预热,几个孩子在沙发上跳来跳去,瓜子皮落了一地。婆婆周秀兰坐在麻将桌最里面,背靠着暖气片,声音比谁都亮。
“碰!这个我可得碰!”
三婶笑着说:“嫂子今天手气旺啊。”
周秀兰一边摸牌一边回:“小年嘛,家里人齐,手气能不好?”
毛欢欢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拎着锅铲,喊了一声:“妈,凉菜拌好了,先让他们上桌吧,热菜马上来。”
没人回头。
她又喊:“张磊,你把桌子收一下,孩子别在那边跳了,等会儿菜端过去烫着。”
张磊坐在沙发扶手上,低着头刷手机,听见了,嗯了一声,却没动。
毛欢欢看着他。
他又滑了两下屏幕,才慢吞吞站起来,把茶几上的橘子皮往垃圾桶里一拨,算是收拾过了。
毛欢欢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厨房。
她今天早上九点就来了。先陪周秀兰去菜市场,买鸡买鱼买肉,又扛着两大兜菜上六楼。到了家,周秀兰说腰疼,要歇会儿,坐到沙发上就没起来。毛欢欢洗菜、切肉、剁馅、调凉菜,一直忙到现在,连口热水都没顾上喝。
她不是没想过少做几道。
可周秀兰一早就把菜单列好了,贴在冰箱上,红烧鱼、酱肘子、糖醋排骨、辣炒虾、扣肉、清蒸鸡、蒜苗腊肉、凉拌牛肉、皮蛋豆腐、炸藕盒、素三鲜、丸子汤。
十二道菜。
周秀兰说:“小年也不能太寒酸,亲戚们都来,桌上摆得满一点,看着喜庆。”
毛欢欢当时只是点了点头。
她其实想说,小年不是年三十,没必要这么折腾。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她太清楚,只要她一开口,周秀兰就会说:“这点活儿就嫌累了?我年轻那会儿,一大家子二十几口,都是我一个人张罗。”
这种话,毛欢欢听了七年。
嫁进张家的第一年,她还挺积极。那时候她刚结婚,总觉得婆家热闹,自己也得拿出点样子。周秀兰让她学做菜,她就学。周秀兰让她早点过去帮忙,她就早点过去。亲戚夸一句“欢欢真勤快”,她能高兴半天。
第二年,她怀着糖糖,肚子已经很大了,还是站在厨房里包了一下午饺子。张磊心疼她,说让她坐着歇会儿,周秀兰在旁边淡淡来了句:“怀个孕又不是生病,动动还好生呢。”
第三年,糖糖刚满八个月,夜里闹觉,毛欢欢几乎没睡。年三十早上,她抱着孩子去婆家,孩子一哭,周秀兰就说:“你别老抱她,惯坏了。先把鱼收拾出来,鱼得早腌。”
再后来,糖糖上幼儿园,毛欢欢辞了工作,在家接送孩子。她在张家的身份,好像一下子就变了。
以前她是“欢欢在广告公司上班”。
后来她是“欢欢反正在家”。
反正在家,所以可以提前两天去大扫除。
反正在家,所以可以负责年货采买。
反正在家,所以十六口人的饭,她做,也是应该的。
锅里的排骨收了汁,毛欢欢把火关小,拿盘子盛出来。她刚端起盘子,厨房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
是张敏。
张敏穿着米白色羽绒服,头发烫了大卷,手里拿着手机,正对着自己补口红。
“嫂子,鱼好了没?我男朋友说他饿了。”
毛欢欢把排骨放到旁边:“还有两个菜。”
“快点呗。”张敏皱皱鼻子,“厨房味儿真大。”
毛欢欢看她一眼:“你来把这盘端出去。”
张敏愣了下,像是听见什么稀奇话:“我?我端啊?”
“不然呢?”
“我这衣服新买的,弄上油就完了。”张敏往后退了半步,“你叫我哥端吧。”
她说完就走,走到客厅还喊:“哥!嫂子让你端菜!”
张磊从沙发上站起来,端了两盘出去,又回到客厅坐下。毛欢欢透过门缝看见他继续低头看手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不疼,但一直在。
六点半,菜终于上齐。
餐桌坐不下那么多人,大人一桌,孩子们在茶几上另摆一桌。毛欢欢把最后一盆丸子汤放下,手腕酸得抬不起来。
周秀兰这才从麻将桌上下来,笑眯眯地招呼大家:“吃吧吃吧,别客气,都是欢欢做的。”
“欢欢手艺可以啊。”二姨夹了块排骨,“就是颜色重了点。”
三叔尝了口鱼,咂咂嘴:“鱼腥味还是有点,料酒放少了吧?”
张敏坐在男朋友旁边,夹起一块扣肉看了看,声音不大不小:“这扣肉切得厚了,吃两口就腻。”
毛欢欢刚端起碗,筷子还没碰到饭。
她抬头看了看这一桌人。
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对。
好像她忙了一天,最后被他们围着点评,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周秀兰倒是看了她一眼,随口打圆场:“哎呀,十几个人的饭呢,一个人忙不过来,能吃就行。”
能吃就行。
毛欢欢低头笑了一下。
她站着吃完半碗饭。因为桌上没位置,她坐在厨房门口的小凳子上,手里端着碗,旁边就是垃圾桶。糖糖跑过来,嘴上沾着汤,仰着脸问她:“妈妈,你怎么不坐大桌呀?”
毛欢欢拿纸巾给女儿擦嘴:“妈妈等会儿再坐。”
“你每次都等会儿。”糖糖说。
小孩子说话没轻没重,可这句话落下来,毛欢欢眼睛突然热了一下。
吃完饭,照例没人收拾。
男人们去阳台抽烟,女人们坐回麻将桌,几个小辈窝在沙发上打游戏。桌上杯盘狼藉,汤汁撒在桌布上,鸡骨头堆在碗边,孩子们吃剩的饭粒黏得到处都是。
毛欢欢把袖子挽起来,开始收碗。
张磊进厨房倒水,看见她弯腰往洗碗池里放盘子,说:“我等会儿帮你。”
“等会儿是多久?”
张磊一顿:“我喝口水就来。”
他真的喝了水,也真的来了。只是刚拿起一个碗,周秀兰就在客厅喊:“磊子,过来,三缺一,你替我打两圈,我去接个电话。”
张磊看了看毛欢欢。
毛欢欢也看着他。
他犹豫了两秒,说:“我打一圈就来。”
毛欢欢把他手里的碗拿回来:“去吧。”
张磊出去了。
水龙头哗哗流着,油花浮在水面上,毛欢欢一只手按着盘子,一只手拿洗碗布来回擦。热水器不知道谁关了,出来的是冷水,冻得她手指发僵。她不想再喊,也懒得再去调。
洗到一半,客厅里传来张敏的声音。
“我嫂子这人吧,就是脾气闷,什么都不说,做出来又一脸不高兴。”
三婶接话:“她不是一直这样吗?你妈也是心大,要我说,儿媳妇得多哄哄,不然脸拉得老长,大家吃饭都不自在。”
张敏笑了一声:“哄什么呀,她又不上班,在家带个孩子,哪有那么累?我要是她,我天天乐死了。”
“现在年轻人想法多。”二姨说,“我们那会儿,谁家媳妇不干活?给一家子做饭算啥。”
周秀兰的声音也响起来:“她就是这两年被张磊惯的。以前刚结婚可勤快了,现在让她做点啥,都得看脸色。”
毛欢欢的手停在水里。
冷水没过指节,她却感觉不到冷了。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听着外面一群人把她当成一道菜一样翻来覆去地嚼。
张磊有没有说话?
她竖着耳朵听。
没有。
他也许坐在麻将桌上,也许摸着牌,也许觉得这些话没必要当真。反正他没吭声。
那一刻,毛欢欢心里忽然安静下来。
不是委屈,不是生气,是一种很轻的、空下去的感觉。像一盏灯,亮了很久,终于啪的一声灭了。
晚上回到家,糖糖在车上就睡着了。
张磊把孩子抱进卧室,出来时看见毛欢欢坐在客厅,没开电视,也没玩手机。
他有点不自在:“今天辛苦了。”
毛欢欢抬眼看他:“你也知道我辛苦?”
张磊被她问得一愣,笑了笑:“当然知道啊,这不是年节嘛,大家都累。”
“大家?”毛欢欢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张磊,今天除了我,还有谁累?”
张磊皱眉:“你别一回来就这样行不行?过个小年,闹得不开心干嘛?”
毛欢欢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特别熟。
这些年,每次她受了委屈,张磊都是这么说。
“别计较。”
“过年嘛。”
“我妈就那样。”
“亲戚嘴碎,你当没听见。”
可凭什么她要一直当没听见?
她不是聋子。
她也不是没有心。
“今年年三十,我不去了。”毛欢欢说。
张磊脸上的表情僵住:“什么?”
“我说,年三十我不去你妈家做饭了。”
“不是,欢欢,你别开玩笑。”张磊坐直了,“三十那天人更多,菜也更多,你不去怎么弄?”
“谁吃谁弄。”
“那我妈怎么办?”
毛欢欢笑了一下:“你妈不是说我被你惯坏了吗?那就让她没被惯坏的人来弄。”
张磊脸色沉下来:“你听见了?”
“我没聋。”
张磊揉了揉眉心:“她们就随口说说,你别往心里去。”
毛欢欢盯着他:“那你为什么不随口替我说一句?”
张磊沉默了。
这一沉默,比外面那些话更让毛欢欢难受。
她点点头:“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张磊有点急,“欢欢,你别把事情搞大。马上过年了,亲戚们都等着呢。你现在说不去,我妈脸往哪儿放?”
“我的脸呢?”毛欢欢问,“我站在厨房里洗碗,听着她们说我闲,说我脸色不好,说我被惯坏了。我的脸往哪儿放?”
张磊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毛欢欢站起来:“我不是跟你商量。年三十,我不去。”
第二天一早,周秀兰的电话就来了。
毛欢欢正在给糖糖梳头。手机在餐桌上嗡嗡响,一声接一声。糖糖回头看:“妈妈,奶奶打电话。”
“嗯。”
“你不接吗?”
“等会儿。”
电话断了,又响。响了三次,毛欢欢才接起来。
“妈。”
周秀兰一开口,声音就压着火:“欢欢,你跟张磊说年三十不来了?”
“嗯。”
“你这是什么意思?小年那天我哪儿得罪你了?”
毛欢欢拿着梳子的手顿了顿:“您真想知道?”
周秀兰被噎了一下,随即说:“我不就说了你两句吗?一家人说话,哪有那么多讲究?你还记仇了?”
“妈,您说的不是两句。”
“那你想怎么样?”周秀兰声音提高,“我一个老太太,过年图个热闹。亲戚都说好了来吃饭,你突然撂挑子,让我怎么跟人交代?”
毛欢欢把糖糖的小辫子扎好,声音很平:“您就说,今年谁吃谁帮忙,大家一起做。”
“那像什么话?”周秀兰立刻反驳,“客人上门,哪有让客人干活的?”
“我是客人吗?”
电话那头没声了。
毛欢欢等了几秒,又问:“妈,在您心里,我算客人,还是算家里人?”
周秀兰支吾了一下:“你当然是家里人。”
“那家里人为什么只有我干活?”
周秀兰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换了语气,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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