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瑶姬,你听我说,这真的是意外——”
“意外?”我一把扯下红盖头,烛光在眼前跳跃,映着空荡荡的洞房和那个悬在半空中、周身发光的男人,“洞房花烛夜,你告诉我你要飞升了?这就是你说的‘给我一个永生难忘的婚礼’?”
楚云生浮在空中,衣袍无风自动,金光越来越盛:“天劫突至,我压制不住了……等我,我一定回来接你!”
“楚云生!你敢走试试!”我抓起桌上的合卺酒壶砸过去。
酒壶穿过金光,落在地上碎成片。他的身影在光芒中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一句话飘在空气里:“对不住……瑶姬……”
然后,他就没了。
我站在满地狼藉的新房里,红烛噼啪作响,龙凤被褥整齐铺着,合卺酒洒了一地。
很好。
我的新婚丈夫,在洞房夜,当着我面,飞升了。
01 五千年,够熬几壶茶
五千年来,我常想,要是那天我没掀盖头就好了。
至少记忆能停留在拜完堂的那一刻——他牵着我的手,手心微湿,低声说“终于娶到你了”。宾客喧哗,红绸漫天,我以为那就是永恒。
结果永恒是他化成一束光上天了,留我在人间当笑话。
“听说了吗?楚家那位新娘子,成亲当晚就守了活寡。”
“哪里是守寡,是夫君成仙了!啧啧,这命啊……”
“成仙有什么用?还不是抛下新娘子一个人。要我说,就是薄情。”
茶楼酒肆的议论,我听了五百年。第五百年的时候,我把最后一家议论我的茶馆买了下来,改成了胭脂铺。掌柜战战兢兢问我招牌写什么,我说:“就叫‘守活寡胭脂铺’。”
掌柜脸都绿了。
“开玩笑的。”我摆摆手,“叫‘等云归’吧。”
掌柜松了口气,连忙去办。
我站在铺子门口,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五百年,足够一座城换三茬人,足够沧海变桑田三次。楚云生的楚家早就没落了,他那些修仙的族人死的死散的散,只有我还在。
我不是在等他。
我是在修炼。
楚云生飞升那晚,他身上的仙气残留了一丝在我身上。就这一丝,让我这个原本毫无灵根的凡人,莫名其妙开了窍。第一百年,我炼气。第三百年,我筑基。第七百年,我结丹。第一千二百年,我元婴。
第三千年,我化神。
第五千年,我站在了飞升天劫前。
雷云压顶,九道天雷一道比一道狠。最后一道劈下来时,我仰头看着天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楚云生,你给我等着。
老娘成神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扇你耳光。
金光笼罩全身时,我听到了仙乐。接引仙使是个白胡子老头,笑眯眯看着我:“恭迎瑶姬仙子飞升。仙界已为您备好洞府,请随我来。”
“不急。”我说,“我先找个人。”
“仙子要找谁?仙界名录小老儿熟得很。”
“楚云生。”我一字一顿,“五千年前飞升的,剑修,长得人模狗样,喜欢穿青衣。”
仙使翻了翻手里的玉册,眉头皱起来:“五千年前飞升的……楚云生?这名字有点耳熟……等等,您说的是不是那位‘流光剑仙’?”
“他封号是什么我不知道。”我说,“但他是洞房夜跑的。”
仙使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那个……瑶姬仙子啊,”他搓着手,“流光剑仙如今是西方战神殿的副统领,位高权重,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他三千年前就成亲了。”仙使小声说,“娶的是百花仙宫的芍药仙子,育有一子一女,如今夫妻恩爱,是仙界有名的神仙眷侣。”
我站在那里,感觉五千年的时光“轰”一声在脑子里炸开。
洞府外的仙雾缥缈,仙鹤飞过,一切都美得像梦。
只有我的心,沉得像淬了冰。
“带路。”我说。
“啊?”
“带我去战神殿。”我扯出一个笑,“我去看看这位‘流光剑仙’,和他恩爱的夫人、可爱的孩子。”
仙使还想说什么,我指尖一缕神火跳了出来。
他闭嘴了,乖乖带路。
02 战神殿前,故人新颜
战神殿在西天尽头,建筑巍峨,金光闪闪。还没靠近,就听到里面传来操练声和喝彩声。
门口守卫的天兵拦住了我们。
“来者何人?战神殿重地,闲人免进。”
“瑶姬,新飞升的。”我说,“来找楚云生。”
“楚统领正在校场练兵,不见外客。”天兵板着脸。
我抬头看了看高耸的殿门,又看了看那两个天兵。然后,我抬手,轻轻按在了殿门上。
“轰——”
十丈高的玄铁大门,向内倒去,砸在地上扬起漫天尘土。
校场上的操练声戛然而止。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灰尘渐渐散去,我提着裙摆跨过倒在地上的门板,走进校场。正前方的高台上,一个穿着银色战甲的男人转过身,剑眉星目,气质冷峻,手里还握着一柄流光溢彩的长剑。
五千年了。
他的模样几乎没变,只是更成熟了些,眉宇间多了上位者的威严。战甲衬得他身姿挺拔,站在高台上,确实有那么点“战神”的架势。
他看着我,先是疑惑,然后是不悦,最后,当他看清我的脸时,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一丝惊愕。
虽然只有一瞬,但我捕捉到了。
“何人胆敢擅闯战神殿?”旁边一个副将喝道。
我没理他,径直走到高台下,仰头看着楚云生。
“楚云生。”我叫他名字,声音不大,但校场太安静,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还认得我吗?”
楚云生握着剑的手紧了紧。
他身旁一个穿着鹅黄衣裙的女仙皱眉问:“云生,她是谁?”
这大概就是那位芍药仙子了。长得确实娇美,眉眼温婉,此刻正略带警惕地看着我。
楚云生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这位仙子,我们认识吗?”
我笑了。
“不认识。”我说,“那我帮你回忆一下。五千年前,人间,楚家,红烛高烧的洞房。你牵着我的手说‘终于娶到你了’,然后一道天雷劈下来,你浑身发光,跟我说‘对不住瑶姬,等我回来’——想起来了吗?”
校场上一片死寂。
所有天兵天将都瞪大了眼睛,看看我,又看看楚云生,又看看脸色煞白的芍药仙子。
楚云生的脸色终于变了。
“瑶……瑶姬?”他声音干涩,“你……飞升了?”
“托你的福。”我慢慢走上高台,台阶一级一级,走得很稳,“那一丝仙气残留,让我这个凡人硬是修了五千年。五千年,楚云生,你知道五千年有多长吗?”
我站到了他面前,和他平视。
“长到足够你的家族灰飞烟灭,长到人间改朝换代十几次,长到——”我看向芍药仙子,“你另娶他人,儿女双全。”
芍药仙子猛地抓住楚云生的手臂:“云生,她说的……是真的?你下界历劫时……娶过亲?”
“那只是……一段尘缘。”楚云生避开我的目光,对芍药说,“早已了断。”
“了断?”我重复这个词,觉得真有意思,“你单方面飞升,留我在人间被议论五百年,这叫了断?楚云生,洞房花烛夜抛下新娘,这就是你们神仙了断尘缘的方式?”
“瑶姬!”楚云生终于有了怒气,“那是天劫突至,我身不由己!况且,仙凡有别,我即便留在人间,也不过数十年相伴,终究是一场空!”
“所以你就连那数十年都不给我?”我问,“一句交代都没有,一道光就没了?楚云生,哪怕你留封信,哪怕你托个梦,哪怕你说一句‘对不起我回不来了’,我都不会恨你五千年。”
我往前走了一步,他下意识地退后半步。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我心里最后那点温度也没了。
“但你什么都没做。”我说,“五千年,杳无音信。我在人间修炼,一次次突破,一次次渡劫,想的都是飞升后要问问你,当年为什么。现在我知道了——你只是觉得,没必要。”
楚云生抿着唇,不说话。
芍药仙子却忍不住了:“就算云生当年有亏欠,那也是下界之事!如今他已位列仙班,与我结为道侣三千年,你如今来闹,又算什么?”
我转向她,仔细打量。
“芍药仙子是吧?”我说,“你和他成亲时,知道他有个拜过堂的妻子在人间吗?”
芍药脸色一白。
看来是不知道。
“他连这个都没告诉你?”我笑了,“那你还敢信他说的‘早已了断’?”
“够了!”楚云生喝道,“瑶姬,过去是我不对。但你如今也飞升了,前尘往事,就该放下。你若愿意,我可以为你引荐,在仙界谋个差事,我们……我们还可以做朋友。”
“朋友?”我笑出声,“楚云生,我修五千年,不是为了来和你做朋友的。”
“那你想怎样?”
“我想怎样?”我环视校场,看着那些看热闹的天兵天将,又看向楚云生和紧紧抓着他手臂的芍药,最后,一字一句地说,“我要你,当着战神殿所有人的面,给我跪下,磕三个头,说一句‘瑶姬,是我负了你’。”
校场一片哗然。
楚云生脸色铁青:“你疯了!我是战神殿副统领!”
“所以呢?”我歪头,“副统领就可以负心薄幸?副统领就可以抛妻弃子——哦不对,你没抛子,你只抛了妻。”
芍药气得浑身发抖:“你休要胡言!云生与我恩爱千年,岂容你污蔑!”
“恩爱?”我看向她,忽然有点可怜这姑娘,“芍药,他今日能负我,明日就能负你。你以为你是特别的?”
“我和你怎么一样!”芍药脱口而出,“我是百花仙宫嫡传,与他门当户对!你不过是个下界飞升的散仙——”
话没说完,一道劲风擦着她的脸颊飞过,斩断了她一缕头发。
我收回手指,指尖还萦绕着金色的神力。
“继续说。”我轻声说,“看看是你的嘴快,还是我的神力快。”
楚云生一把将芍药拉到旁边,挡在她身前,长剑指向我:“瑶姬!你敢在战神殿动手?”
“我为什么不敢?”我问,“楚云生,你以为我还是五千年前那个,连练气都不会的凡人新娘?”
我抬手,五指虚握。
校场四周插着的兵器架“轰”一声全部炸开,上百件兵器飞上半空,在我身后列成剑阵。神力激荡,整个战神殿都在震动。
楚云生脸色终于变了:“你……你刚飞升,怎么会有如此神力?”
“想知道?”我笑了,“跪下来,磕头,我告诉你。”
“放肆!”旁边那个副将终于忍不住,挥刀砍来。
我没回头,只是抬了抬手。
副将连人带刀飞了出去,撞在远处的殿墙上,滑下来不动了。
校场上所有天兵天将“唰”一声全拔出了兵器。
楚云生咬牙:“瑶姬,你非要闹到如此地步?”
“是你们先动手的。”我说,“楚云生,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跪下,道歉,或者——”
我身后的剑阵开始旋转,发出刺耳的嗡鸣。
“——我拆了你的战神殿。”
03 那一架,打了三天三夜
后来仙界八卦小报是这么写的:
“新飞升瑶姬仙子独闯战神殿,为五千年前洞房被抛旧怨,与流光剑仙楚云生大战三天三夜,毁坏建筑十七座,波及仙植园三十亩,误伤仙鹤二十八只,最后惊动天帝,派太白金星前来调停……”
写得很详细,除了没写楚云生最后是被我一脚踹进瑶池里才停手的。
当然,我也没好到哪里去。战甲碎了,头发散了,嘴角还带着血,但站在瑶池边上,看着水里扑腾的楚云生,我觉得值了。
太白金星站在池边,白胡子一抖一抖:“这……这成何体统……”
芍药仙子哭哭啼啼去捞楚云生。
我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嘴角的血,对太白金星说:“金星老儿,这事儿没完。”
“瑶姬仙子啊,”太白金星苦口婆心,“您刚飞升,何必闹这么大?楚统领毕竟是战神殿的人,您这样……”
“我怎样?”我打断他,“他负我在先,我来讨个说法,有问题?”
“说法可以讨,但手段未免激烈了些……”
“不激烈,他会跪吗?”我指着刚从池子里爬出来的楚云生,“你看他那张脸,写着‘我错了’三个字吗?”
楚云生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但看我的眼神依然冰冷。
很好。
我转身就走。
“瑶姬!”楚云生在身后喊。
我回头。
“今日之辱,我记下了。”他说。
“你也配说‘辱’?”我笑了,“楚云生,这才刚开始。”
离开瑶池,我没回接引仙使安排的那个偏僻洞府,而是径直去了仙界藏书阁。管藏书阁的是个瞌睡老头,听我说要查五千年前的飞升记录,眼皮都没抬。
“自己找,左边第三排架子,按年份排的。”
我在那排架子前站了三天。
终于找到了五千年前的那卷玉简。飞升者名录,楚云生的名字赫然在列,后面跟着一行小字:“人间历劫圆满,于洞房夜顿悟,引动天劫,白日飞升。”
“顿悟?”我念出这两个字,气笑了。
洞房夜,顿悟。
悟什么?悟出老婆不如上天好?
我继续往后翻,想看他飞升后的记录,却发现后面几页被撕了。断口整齐,明显是人为的。
“老头,”我拿着玉简去问那瞌睡仙官,“这后面的记录呢?”
仙官眯着眼看了看:“哦,这个啊……被战神殿调走了,说是要归档。”
“什么时候调走的?”
“就前几天吧。”仙官想了想,“好像是楚统领亲自来调的。”
楚云生来调走了自己飞升后的记录。
他在隐瞒什么?
我放下玉简,走出藏书阁。仙界的天永远明媚,仙云缭绕,仙乐飘飘,一切都美好得不真实。但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楚云生飞升那晚,太突然了。
突然到不合常理。
我虽然那时是凡人,但也听说过修仙的常识。飞升天劫是需要感应的,哪有在洞房夜突然“顿悟”就引动天劫的?而且他飞升时,身上的金光也奇怪——不像是渡劫的雷光,反倒像是……某种法术的光?
还有,他为什么急着调走记录?
我在仙界游荡了几天,一边熟悉环境,一边打听。大多数仙人对我的态度很微妙——既好奇我这个“敢打楚云生”的新人,又忌惮战神殿的势力,不敢多说。倒是有几个小仙娥偷偷告诉我,楚云生飞升后,确实顺风顺水,短短两千年就升到了战神殿副统领,娶了百花仙宫的芍药仙子,儿女双全,是仙界人人羡慕的对象。
“但他好像……不太喜欢提下界的事。”一个小仙娥小声说,“有一次百花仙宫宴会,有人问起他下界历劫的经历,他当场就冷了脸,后来再没人敢问了。”
另一个仙娥补充:“而且他和芍药仙子成亲,办得特别低调,就请了几个亲近的朋友,连天帝都没请。大家都说,是因为芍药仙子出身好但修为一般,楚统领怕人说他攀高枝……”
“不是的。”
一个声音忽然插进来。
我转头,看见一个穿着素色衣裙的女仙站在回廊拐角,手里抱着一卷文书,看起来像是哪个宫里的文书仙官。
她走到我面前,行了一礼:“小仙文曲宫司簿仙官,青芜。见过瑶姬仙子。”
“你刚才说‘不是的’,”我问,“是指什么?”
青芜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楚统领和芍药仙子成亲低调,不是因为芍药仙子修为一般,而是因为……楚统领在成亲前,去月老那里,改过一次姻缘线。”
我愣住了。
“什么?”
“小仙掌管部分仙界姻缘副册的抄录,三千年前见过一次记录。”青芜声音更低了,“楚统领飞升后,原本的姻缘线上,另一端连着的是个凡间女子。但他去找了月老,用战功换了一次改线的机会,把那一端……斩断了。”
我站在那里,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
“斩断了?”
“是。”青芜说,“姻缘线一断,前缘尽消。所以后来月老给他和芍药仙子牵线时,是全新的线。这也是为什么,楚统领从不提下界之事——因为在他那里,那段姻缘,已经‘不存在’了。”
不存在了。
好一个“不存在了”。
五千年的等待,五千年的修炼,五千年的执念,他轻飘飘一句“尘缘已了”,再轻飘飘一剪刀,就剪没了。
“记录还在吗?”我问,声音出奇地平静。
青芜摇头:“月老那边的正册,小仙无权查看。副册的抄录……三千年一次清理,那份记录应该已经销毁了。”
销毁了。
也是,他既然做了,当然要抹干净。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我看着青芜。
青芜沉默了一下,说:“小仙飞升前,也曾被人负过。所以……看不惯。”
她说完,又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
楚云生,你够狠。
但你以为,这样就能算了?
04 月老的红线,剪不断理还乱
月老祠在仙界东边,一棵巨大的姻缘树下,红绳缠绕,飘飘荡荡。
我到的时候,月老正坐在树下打瞌睡,白胡子垂到胸口,随着鼾声一翘一翘。
“月老。”我叫他。
没反应。
“月老!”我提高声音。
还是没反应。
我抬手,一缕神力弹在他脑门上。
“哎哟!”月老跳起来,捂着头,“谁啊谁啊……哦,瑶姬仙子。”他看清是我,立刻堆起笑脸,“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可是要牵红线?小老儿这就给您看看,仙界好儿郎多的是,那个楚云生咱不要了,啊?”
“我不牵线。”我说,“我查记录。”
月老的笑容僵了僵:“记录?什么记录?”
“三千年前,楚云生来改姻缘线的记录。”
月老的脸色变了变,搓着手:“这个……瑶姬仙子啊,姻缘记录涉及隐私,不能随便查的……”
“我不是随便查。”我说,“我是当事人。他改的那条线,另一端连的是我。”
月老愣住了。
“您就是……那个凡间女子?”
“五千年前和他拜堂的那个。”我说,“月老,我不为难你。我只要看一眼,确认一件事——他是不是真的把线剪了。”
月老犹豫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转身在姻缘树上摸索了一阵,抽出一卷泛着微光的玉简。
“喏,就这个。”他说,“您自己看吧。不过小老儿提醒您,线已断,缘已尽,看了也是徒增烦恼……”
我接过玉简,展开。
玉简上,一条淡淡的红线若隐若现,一端写着“楚云生”,另一端……是我的名字,“瑶姬”。但在我名字那里,红线是断的,断口处有烧灼的痕迹,明显是被强行斩断的。
斩断的时间,标注着“三千一百零五年前”。
正是他和芍药成亲前三个月。
我盯着那个断口,看了很久。
“月老,”我问,“姻缘线断了,还能接上吗?”
“理论上能,但实际上……”月老摇头,“断线如断情,双方都要愿意才行。而且就算接上,也有裂痕,不如新线牢固。楚统领当年就是用这个理由说服小老儿的,说那段尘缘本就不该有,不如断了干净,也好开始新的。”
“开始新的……”我重复这句话,笑了,“他倒想得开。”
“瑶姬仙子啊,”月老小心翼翼地说,“小老儿多句嘴,您既然已经飞升,前尘往事,该放就放吧。楚统领如今家庭美满,您何必……”
“月老,”我打断他,“如果我现在,想重新牵一条线呢?”
“啊?”
“不和别人,就和他。”我指着玉简上楚云生的名字,“把这条断了的线,接上。”
月老胡子都翘起来了:“这这这……这不行啊!楚统领现在有正缘,连着芍药仙子呢!一女不可配二夫,一仙也不可牵二线,这是规矩!”
“那就把他的线,从芍药那里,换回来。”我说。
“更不行了!”月老急得直摆手,“姻缘线岂是儿戏?说改就改?况且楚统领不会同意的,芍药仙子也不会同意,百花仙宫那边更不会同意……”
“谁要他们同意了?”我收起玉简,看向月老,“我是在通知你,不是商量。”
月老张着嘴,说不出话。
我凑近他,压低声音:“月老,你帮我这个忙,我欠你一个人情。你不帮……”
我指尖一缕神力跳出来,缠绕上姻缘树的一根枝条。
“我就烧了你这棵树。”
月老脸都白了:“别别别!瑶姬仙子,使不得!这姻缘树可是天地灵根,烧不得啊!”
“那你就帮我。”我说。
月老苦着脸,在原地转了三圈,最后跺跺脚:“罢了罢了!小老儿就破例一次!但是仙子,咱们说好,我只负责把您和楚统领的断线接上,至于接上之后怎么样,小老儿可不管!而且这事要是被发现了,您可得担着,不能说是我干的!”
“成交。”
月老哭丧着脸,接过玉简,手指在断口处虚点几下,嘴里念念有词。淡淡的红光从断口处亮起,那条断了的线,慢慢、慢慢地重新连接起来。
很细,很脆弱,仿佛一碰就会断。
但毕竟,连上了。
“好了……”月老擦擦汗,“但是仙子,这线太脆弱了,而且楚统领那边连着芍药仙子的主线还在,您这条线,恐怕……没什么用。”
“有没有用,试了才知道。”我收起玉简,转身要走。
“等等!”月老叫住我,表情古怪,“瑶姬仙子,有件事……小老儿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当年楚统领来改线时,小老儿就觉得奇怪。”月老捋着胡子,“一般仙人斩断尘缘,都是因为情伤或了悟,但楚统领……他看起来不像是伤心,倒像是……着急。”
“着急?”
“对,特别着急。”月老说,“好像晚一天,就会有什么大事发生一样。而且他斩断之后,还特意问小老儿,线断了,对方会不会有感觉。”
“你怎么说?”
“小老儿说,线断缘尽,对方可能会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但具体如何,因人而异。”月老看着我,“然后楚统领松了口气,说了句‘那就好’。”
那就好。
我握紧了手。
“还有,”月老又说,“楚统领飞升那年的记录,战神殿后来调走了,您知道吧?”
“知道。”
“但您可能不知道,调走记录的不是楚统领本人,”月老压低声音,“是战神殿大统领,玄冥战神。”
我怔住了。
“玄冥战神?”
“对,就那位常年镇守北天门,几万年都不露一次面的玄冥战神。”月老说,“他亲自来调的,说是要归档。小老儿当时还奇怪,一个副统领的飞升记录,何须大统领亲自来取?”
是啊,何须大统领亲自来取?
楚云生当年飞升,到底有什么秘密,值得玄冥战神亲自出手遮掩?
我走出月老祠,心里那点疑惑,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楚云生。
你瞒着的,到底是什么?
05 北天门的守将,和一杯茶
玄冥战神不好见。
这位镇守北天门几万年的老战神,据说性格孤僻,不喜交际,常年待在军营里,连天帝的宴请都经常推脱。我托了好几个仙友打听,得到的答复都是:别想了,见不到的。
但我必须见到他。
楚云生的飞升记录在他手里,那些被撕掉的页面,很可能就藏着真相。
我在北天门附近转了三天,终于等到了一个机会——玄冥战神麾下的一位副将,奉命去南天门送文书,回程时路过瑶池,停下来喝茶。
我坐到了他对面。
“将军,拼个桌?”
副将抬头看我,愣了一下:“瑶姬仙子?”
看来我在战神殿那一架,确实打出了名气。
“是我。”我坐下,叫了壶茶,“将军怎么称呼?”
“末将凌风。”副将很警惕,“仙子有事?”
“想打听个人。”我给他倒茶,“玄冥战神。”
凌风的手顿了一下。
“战神大人不见外客。”
“如果我有很重要的事呢?”
“什么事?”
“关于五千年前的一次飞升。”我看着他的眼睛,“楚云生的飞升。”
凌风的脸色变了。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就要走。
“凌风将军,”我叫住他,“你不敢说,是因为玄冥战神有令,还是因为……这件事本身,就不能说?”
凌风背对着我,沉默了很久。
“瑶姬仙子,”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好。”
“但我想知道。”我说。
“知道了,对你没好处。”凌风转身看我,眼神复杂,“楚云生现在是战神殿副统领,深得战神器重,前途无量。你刚飞升,何必自找麻烦?”
“所以确实有麻烦。”我抓住了重点,“楚云生的飞升有问题,对不对?”
凌风不说话了。
“凌风将军,”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五千年前,楚云生飞升那晚,我就在现场。那不是正常的飞升天劫——没有雷云,没有天威,只有一道突然出现的金光,把他带走了。那不是飞升,是接引。”
凌风瞳孔一缩。
“你知道,对吧?”我盯着他,“那不是天劫,是有人用大法力,强行打开通道,把他从人间接走的。是谁?玄冥战神?为什么?”
凌风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仙子,别问了。”
“好,我不问。”我说,“那你带我去见玄冥战神,我自己问他。”
“战神不会见你的。”
“他会。”我说,“你就告诉他,瑶姬求见,为五千年前的‘洞房夜飞升’之事。他若不见,我就去凌霄殿,敲天鼓,告御状。到时候闹得三界皆知,对谁都不好。”
凌风看着我,眼神里闪过挣扎。
最后,他叹了口气。
“我可以帮你传话,”他说,“但战神见不见你,我说了不算。”
“多谢。”
凌风走了。我坐在瑶池边,看着池中盛开的莲花,心里那团疑云越来越重。
不是飞升,是接引。
楚云生不是自己顿悟飞升的,是被人接走的。
谁会这么做?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偏偏选在洞房夜?
还有玄冥战神,他为什么亲自调走记录?他在隐瞒什么?
三天后,凌风来了。
“战神答应见你。”他说,表情很奇怪,“但只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而且……你要有心理准备。”
“什么心理准备?”
凌风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摇头:“你去了就知道了。”
06 玄冥战神的书房,和半本残卷
北天门军营,比战神殿更肃杀。
到处都是身穿黑甲的天兵,操练声震天,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铁锈的味道。凌风带着我穿过层层守卫,最后来到一座不起眼的黑色大殿前。
“战神在里面等你。”凌风停下脚步,“我只能送到这里了。”
我推门进去。
大殿里很暗,只有几盏长明灯摇曳。一个高大的身影背对着我,站在书案前,正低头看着什么。他穿着简单的黑色常服,没戴头盔,长发披散,光看背影,就让人感到一股沉重的威压。
“瑶姬,拜见玄冥战神。”
他转过身。
我愣住了。
玄冥战神看起来……很年轻。不是楚云生那种俊美,而是一种冷硬的、刀削斧凿般的英俊。眉骨很高,眼窝深陷,一双眼睛是罕见的暗金色,看人的时候,像鹰。
但他脸上有一道疤,从左边眉骨斜到右边嘴角,让那张原本就冷硬的脸,更添几分凶戾。
“坐。”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声音低沉沙哑。
我坐下,他也在书案后坐下,暗金色的眼睛看着我,像在打量一件物品。
“凌风说,你要敲天鼓?”他开口,直接切入正题。
“如果战神不见我,是的。”我说。
玄冥战神扯了扯嘴角,那道疤跟着动了动,像是在笑,但毫无温度。
“有胆量。”他说,“但你知不知道,敲天鼓的代价?”
“知道。杖责三百,削百年修为。”
“那你还要敲?”
“要。”我说,“我需要答案。”
玄冥战神沉默了片刻,从书案下拿出一卷玉简,扔到我面前。
“你要的答案,在这里。”
我拿起玉简,展开。
这是楚云生飞升记录的完整版——包括被撕掉的那几页。
我快速浏览,越看,心越沉。
五千年前,楚云生确实不是正常飞升。
那一晚,玄冥战神在北天门巡值时,感应到人间有一股异常的灵力波动——那股力量不属于修士,而是一种古老的、禁忌的力量。他循着波动找到人间,正好看到楚云生在洞房里,浑身被金光笼罩。
“那不是飞升金光,”玄冥战神说,“那是‘神血觉醒’的征兆。”
我抬起头:“神血?”
“楚云生体内,有上古战神的血脉。”玄冥战神缓缓说,“虽然稀薄,但确实存在。洞房夜,他情绪激动,血脉意外觉醒,引动了天地异变。如果放任不管,神血之力会彻底爆发,不仅他会死,整个楚家,甚至那座城,都会灰飞烟灭。”
我握着玉简的手,开始发抖。
“所以……你把他接走了?”
“是。”玄冥战神点头,“我强行打开通道,将他带回仙界,用阵法压制他体内的神血,教他控制力量。这就是为什么,他飞升后修为进步神速——神血之力,哪怕只有一丝,也远超普通仙人。”
“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声音发颤,“为什么不回来接我?为什么……要娶别人?”
玄冥战神看着我,暗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
“因为他体内的神血,有问题。”他说。
玄冥战神从书案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北天门永恒的星空,冰冷而遥远。
“上古战神血脉,听起来荣耀,实则是诅咒。”他背对着我,声音低沉,“这种血脉太过霸道,觉醒之初极不稳定,需要至亲之人的心头血为引,才能彻底稳固。但取心头血,无异于杀人——而且必须是血脉相连的至亲。”
我愣住了。
“楚云生在人间已无血亲,”玄冥战神转过身,“唯一和他有夫妻之实的,只有你。但取你心头血,你必死无疑。所以,他求我帮他斩断尘缘。”
斩断尘缘。
月老祠里,那条被烧断的红线。
“他以为,线断了,你就感应不到他的存在,时间久了,就会慢慢忘了他,开始新生活。”玄冥战神说,“而他要的,就是让你忘了他,好好活着。”
我坐在那里,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五千年。
五千年的恨,五千年的执念,五千年的修炼,到头来,是因为他想让我活?
“那他现在呢?”我问,声音干涩,“他现在能控制神血了?不需要心头血了?”
“能控制了,”玄冥战神说,“但付出了代价。”
“什么代价?”
玄冥战神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吐出两个字:
“忘情。”
“神血彻底稳固后,会反噬情感。他记得所有人,记得所有事,但不再有‘感觉’。喜怒哀乐,爱恨情仇,全部被神血吞噬。他现在对芍药好,是因为‘应该’对道侣好,不是因为爱。他记得你,但也只是‘记得’,就像记得一本读过的书,一个听过名字的路人。”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知道你飞升了,知道你来战神殿闹,”玄冥战神继续说,“但他没感觉。不恨,不怨,不悔,不愧。你打他,他应战,是因为战神殿的尊严需要维护。你骂他,他听着,是因为觉得没必要和疯子计较。瑶姬,你恨了五千年,等来的,是一个早就‘死’了的人。”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经绣过嫁衣,也曾掐诀施法。这双手,曾经等过一个人,也曾经想杀一个人。
现在告诉我,我等的人,早就死了。
我恨的人,早就死了。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我问。
“因为你看上去,”玄冥战神说,“不像会轻易放弃的人。”
我笑了,笑出了眼泪。
“所以,我应该放弃?”
“你应该往前走。”玄冥战神走回书案前,拿起那卷玉简,“楚云生选择忘记你,是为了让你活。你现在活得好好的,还修成了神,这就是他想看到的。至于他——他已经做出了选择,也承担了代价。你们之间,两清了。”
两清了。
好一个两清了。
我站起来,擦掉眼泪。
“多谢战神告知。”我说,“但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说。”
“既然他忘情了,为什么还留着和我的姻缘线?”我问,“月老说,线是他亲自去斩断的。但如果他彻底忘情,何必多此一举?让月老直接抹去记录,不是更干净?”
玄冥战神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盯着他的眼睛,“楚云生如果真的忘情了,就不该记得去斩断姻缘线。除非——他根本没忘。或者,忘得不够彻底。”
玄冥战神沉默。
“战神,”我往前一步,“您在隐瞒什么?”
大殿里陷入死寂。
长明灯的火光摇曳,在玄冥战神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那道疤在明暗之间,显得格外狰狞。
许久,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
“你想见他吗?”
“谁?”
“真正的楚云生。”
我心脏猛地一跳。
“他……在哪儿?”
玄冥战神抬手,在虚空一划。一道黑色的裂缝无声无息地出现,裂缝那头,是无边的黑暗和隐约的锁链声。
“跟我来。”
07 深渊之底,锁链与金光
穿过裂缝,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和刺骨的寒意。脚下是冰冷的石地,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血腥的味道。
玄冥战神走在前面,手里提着一盏灯。灯光只能照亮几步远,再往前,就是吞噬一切的黑暗。
“这里是镇魔渊,”他说,“关押仙界重犯的地方。”
“楚云生……在这里?”
“一部分在这里。”
一部分?
我还没来得及问,前方黑暗中,忽然传来锁链拖动的哗啦声。
然后,是低低的笑声。
那笑声嘶哑、破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听得人毛骨悚然。
玄冥战神停下脚步,举起灯。
灯光照亮了前方。
我看到一个人。
不,那已经不能算是一个“人”了。
他被粗大的黑色锁链锁在石壁上,四肢、脖颈、腰间,全是锁链。锁链上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随着他的呼吸,发出微弱的红光。
他低着头,长发披散,遮住了脸。身上穿着破烂的囚衣,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狰狞的伤口——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渗血。
但最刺眼的,是他身上散发出的金光。
那金光时强时弱,像呼吸一样起伏。金光强时,锁链上的符文就亮起,死死压制;金光弱时,符文就暗下去,但那些伤口会裂开,流出金色的血。
“这是……”我喉咙发紧。
“楚云生体内的神血,”玄冥战神说,“或者说,是被神血侵蚀的他。”
锁链上的人,似乎听到了声音,缓缓抬起头。
凌乱的长发下,露出一张脸。
我呼吸一滞。
那是楚云生的脸,但又完全不像。
记忆里的楚云生,是温和的、带着笑的,即使最后飞升时,也是清冷出尘的。
而眼前这张脸,苍白、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亮得吓人,瞳孔是纯粹的金色,里面翻涌着疯狂、暴戾,和一种近乎野兽的挣扎。
他看着我,金色的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一点点,一点点,浮现出熟悉的影子。
“瑶……姬?”
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我往前走了一步。
“别靠近他!”玄冥战神厉声道。
但我已经听不到了。
我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五千年的时光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楚云生……”我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你吗?”
他笑了。
咧开嘴,露出染血的牙齿,笑得像个疯子。
“是我啊……瑶姬……”他说,每个字都带着血沫,“我……一直在等你……”
锁链骤然绷紧!
他猛地挣扎起来,锁链上的符文爆发出刺目的红光,灼烧着他的皮肤,发出“滋滋”的声音。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痛,只是死死盯着我,金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疯狂和……渴望。
“瑶姬……瑶姬……”他一遍遍叫我的名字,声音越来越急,“过来……让我看看你……”
我想要上前,但玄冥战神拉住了我。
“他失控了,”玄冥战神沉声说,“神血在侵蚀他的神智,他现在一半是楚云生,一半是……怪物。”
“为什么会这样?”我转头看他,眼睛发红,“你不是说,他能控制神血吗?”
“那是外面的‘他’,”玄冥战神说,“这个,才是真正的他。”
我愣住了。
“五千年前,我带他回来,用阵法压制神血,确实暂时控制住了。但神血之力太过霸道,他的身体和魂魄承受不住,最终……分裂了。”
玄冥战神看着在锁链中挣扎的楚云生,暗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怜悯。
“清醒的那部分,继承了记忆和理智,但失去了情感,成了战神殿的‘流光剑仙’。而疯狂的那部分,继承了神血之力和所有情感——包括对你的执念,被镇压在这里,日日受锁魂链折磨,防止他彻底失控,为祸三界。”
我站在那里,浑身冰冷。
分裂了。
那个娶了芍药、位高权重、对我冷漠无情的楚云生,只是一半。
而另一半,被锁在这暗无天日的深渊里,守着对我的执念,疯了五千年。
“瑶姬……”
锁链中的楚云生,停止了挣扎。他喘着粗气,金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我,那里面翻涌的情绪,浓烈得让我窒息。
是爱,是恨,是悔,是狂。
是五千年来,从未熄灭的火焰。
“你终于来了……”他嘶哑地说,“我知道……你会来……我一直等……”
“等我?”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抖,“等我……做什么?”
“杀了你。”
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或者,你杀了我。”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扭曲的笑。
“我们之间……总要死一个。”
08 疯子的执念,和三个选择
玄冥战神把我带出了镇魔渊。
回到书房,我坐在椅子上,浑身发冷。手里那盏茶早就凉透了,但我没感觉。
脑子里全是那双金色的眼睛,和那句“我们之间,总要死一个”。
“现在你明白了,”玄冥战神说,“为什么外面的楚云生对你那么冷漠。因为情感都在这里,在疯子这里。外面的他,只是个空壳。”
“空壳……”我重复这个词,觉得真讽刺,“所以他娶芍药,也是……”
“是战神殿的安排。”玄冥战神打断我,“百花仙宫需要战神殿的庇护,战神殿需要百花仙宫的资源。联姻,各取所需。至于感情——他没有,也不需要。”
“那这个呢?”我指着镇魔渊的方向,“他就一直锁在那里?锁到死?”
“除非找到彻底解决神血的办法,”玄冥战神说,“否则,他只能锁在那里。一旦放出来,神血彻底爆发,他会变成只知杀戮的怪物,三界都会遭殃。”
“没有别的办法?”
玄冥战神沉默了片刻。
“有。”
我抬起头。
“杀了他。”玄冥战神看着我的眼睛,“外面的楚云生,和里面的楚云生,同根同源。只要死一个,另一个就能完整。但代价是——活下来的那个,会继承死者的全部,包括记忆,包括力量,也包括……痛苦。”
“你是说……”
“如果外面的楚云生死了,里面的疯子就会成为完整的楚云生,带着神血和五千年的执念,破渊而出。”玄冥战神缓缓说,“如果他死了……”
“外面的楚云生,就会恢复情感?”
“是。”玄冥战神点头,“但同时,也会继承疯子五千年的痛苦和疯狂。到时候,他是清醒地发疯,还是疯着清醒,谁也不知道。”
我闭上眼睛。
两个选择。
要么,让那个冷漠的、忘情的楚云生活着,继续做他的流光剑仙,和芍药做表面夫妻。而深爱我的那个,在深渊里发疯,永无天日。
要么,杀了他,让疯子出来,完整,但可能更疯。
“没有第三条路?”我问。
“有。”玄冥战神说,“你进去,帮他压制神血,让他恢复清醒。但风险极大——神血会侵蚀你,你可能也会疯,或者死。”
我笑了。
“所以,要么他疯,要么我疯,要么我们一起疯?”
“差不多。”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仙云缭绕,仙鹤翩跹,一切都美好得不真实。
而我身后,是黑暗的深渊,和一个疯了五千年的爱人。
“我需要时间想想。”我说。
“你只有三天。”玄冥战神说,“三天后,天帝要巡视镇魔渊。如果发现你知道这件事,不仅你会被处置,楚云生——两个楚云生——都可能被抹杀。”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我转身看他,“你大可以瞒着我,让我恨他一辈子,然后老死不相往来。”
玄冥战神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看够了。”他低声说,“看够了他在这里发疯,一遍遍喊你的名字。看够了他在外面演戏,装成无情无欲的样子。五千年,该有个了断了。”
他顿了顿,暗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疲惫。
“而且,我欠他一个人情。”
“什么人情?”
“当年我下界接他,被魔族伏击,重伤垂死。是他用刚觉醒的神血之力,强行替我续命,自己却因此差点爆体而亡。”玄冥战神说,“虽然最后救回来了,但神血也因此失控,才导致分裂。所以,我守了他五千年,也瞒了五千年。但现在……瞒不住了。”
他看着我,眼神锐利。
“瑶姬,你必须选。三天,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要么你进去,要么我杀了他——两个都杀。”
我离开了北天门。
回到临时落脚的洞府,我坐在石床上,看着窗外永恒的星空,脑子里一片混乱。
恨了五千年,等了五千年,最后告诉我,我恨错了人,也等错了人。
真正的楚云生,在深渊里发疯。
外面的楚云生,是个没有心的空壳。
而我要么进去陪他一起疯,要么看着他死。
这算什么?
我躺下来,闭上眼睛。五千年前的画面,一幕幕闪过。
红烛,盖头,他微湿的手心,那句“终于娶到你了”。
然后金光,他悬在空中,说“对不住,等我”。
等我。
他确实在等。
等了五千年,等到发疯。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我没擦。
三天。
我只有三天。
09 洞房夜,金光再现
我没用三天。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战神殿。
楚云生在校场练兵,看到我来,皱了皱眉,但还是走了过来。
“瑶姬仙子,又有何事?”他语气平静,像在和一个陌生人说话。
“我要见芍药。”我说。
他愣了一下:“见她做什么?”
“有些话,想跟她说。”我看着他,“关于你,也关于我。”
楚云生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她在后花园。凌风,带她去。”
凌风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但还是点点头:“仙子请。”
后花园里,芍药正在浇花。看到我来,她放下水壶,表情冷淡。
“瑶姬仙子,有事?”
“有事。”我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芍药,你爱楚云生吗?”
芍药怔住了,随即皱眉:“这与仙子无关。”
“有关。”我说,“因为如果你爱他,就该知道,你嫁的,是个空壳。”
芍药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楚云生没有心。”我缓缓说,“他没有情感,不会爱,不会恨,不会喜,不会悲。他娶你,是因为战神殿需要百花仙宫,百花仙宫需要战神殿。他对你好,是因为‘应该’对道侣好,不是因为爱。”
芍药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你胡说……”
“我有没有胡说,你自己清楚。”我盯着她,“三千年的夫妻,他可曾为你笑过?可曾为你哭过?可曾在乎过你是喜是悲?芍药,你嫁的,是一个完美的战神,一个合格的夫君,但不是一个活人。”
芍药后退一步,扶住了石桌。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因为我要救他。”我说,“也救我自己。”
我转身离开,没再看她苍白的脸。
离开战神殿,我去了月老祠。
月老看到我,胡子都翘起来了:“仙子!您怎么又来了!小老儿说了,那线接上了也没用……”
“我不要线了。”我说,“我要你帮我做个见证。”
“见证?什么见证?”
“如果,”我慢慢说,“如果我回不来,你就把这条线,彻底烧了。连灰都不要留。”
月老愣住了。
“仙子,您这是……”
“别问。”我说,“答应我。”
月老看着我,最终,点了点头。
“小老儿……答应你。”
我笑了:“多谢。”
然后,我去了北天门。
玄冥战神在等我。
“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我说,“我进去。”
玄冥战神深深看了我一眼。
“可能会死。”
“我知道。”
“也可能会疯。”
“我知道。”
“就算成功了,他也可能不认识你,或者,恨你。”
“我知道。”
我抬起头,看着那道黑色的裂缝。
“但我等了五千年,”我说,“不是为了在最后放弃。”
玄冥战神沉默了片刻,然后侧开身。
“进去吧。三天,我只给你三天。三天后你若不出来,我会封闭裂缝,当你们……都死了。”
我点点头,迈步走进黑暗。
裂缝在身后合拢。
镇魔渊,还是那么黑,那么冷。
锁链声从深处传来,哗啦,哗啦。
我顺着声音走去,很快,又看到了他。
被锁在石壁上的楚云生,低着头,长发披散。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头,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团燃烧的鬼火。
“瑶姬……”他嘶哑地笑,“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我说,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楚云生,我来赴约了。”
“赴约?”他歪了歪头,锁链跟着响,“什么约?”
“洞房花烛夜。”我一字一句说,“你说,等你回来。我来了。”
他愣住了。
金色的眼睛里,疯狂慢慢退去,露出一点茫然,一点恍惚。
“洞房……花烛夜……”他重复,声音很轻,“红烛……盖头……合卺酒……”
“对。”我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冰冷的,沾着血,“我来嫁你了,楚云生。”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眼泪从他金色的眼睛里流出来,混着血,混着污垢,淌了满脸。
“瑶姬……”他哽咽着,像个孩子,“我好疼……”
“我知道。”我抱住他,锁链硌得我生疼,但我不在乎,“我知道。”
“我好想你……”
“我也是。”
“我等了你好久……好久……”
“对不起,我来晚了。”
他摇头,锁链哗啦作响。
“不晚……”他说,声音忽然低下去,“但你不能留在这里……神血会吃了你……”
“那就让它吃。”我说,“我们一起。”
“不……”他挣扎起来,“你走……你走!”
金光从他身上爆发,锁链上的符文剧烈闪烁,灼烧声滋滋作响。他痛苦地嘶吼,但眼睛死死盯着我,金色里全是哀求。
“走……瑶姬……求你了……”
“我不走。”我捧住他的脸,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楚云生,五千年前你抛下我,这次,别想再抛下我。”
金光越来越盛,那些伤口裂开,金色的血喷涌而出,溅了我一身。
他身上的温度高得吓人,像一块烧红的铁。
但我没松手。
“瑶姬……瑶姬……”他一遍遍叫我的名字,声音越来越弱,“对不起……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我闭上眼睛,神力从体内涌出,包裹住他,也包裹住自己。
“我们重新开始。”
金光吞没了一切。
10 神血的秘密,和最后的赌注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我还是那个穿着嫁衣的新娘,楚云生牵着我的手,走过长长的红毯。宾客们在笑,在闹,红绸漫天,喜乐声声。
然后,金光出现了。
楚云生松开我的手,浮到半空,说:“瑶姬,等我。”
我想抓住他,但抓不住。
金光吞没了他,也吞没了我。
我在金光里坠落,一直坠,一直坠,坠进无边的黑暗。
黑暗里,有人在哭。
是楚云生。
他蜷缩在角落里,浑身是血,一遍遍说:“对不起……对不起……”
我想过去,但黑暗里伸出无数只手,抓住了我,抓住了他。
那些手,是金色的,流淌着熔岩一样的光。
神血。
它在说话,用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
“他是我的……他是我的……”
“滚开……蝼蚁……”
“吞了她……吞了她……”
我挣扎,但挣不开。
金光越来越近,灼热,疼痛,像要烧穿我的魂魄。
就在我要被吞没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是楚云生。
但不是黑暗里那个哭泣的楚云生,也不是锁链里那个疯狂的楚云生。
是五千年前,洞房夜,那个温柔的、带着笑的楚云生。
他说:“瑶姬,别怕。”
然后,他抱住了我。
用他的身体,挡住了所有金光。
“这一次,”他在我耳边说,“换我保护你。”
金光炸开。
我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是熟悉的黑暗,锁链,石壁。
我还在镇魔渊。
但怀里的人,不一样了。
楚云生靠在我肩上,呼吸平稳。他身上的金光消失了,那些狰狞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锁链还锁着他,但符文不再闪烁,安静得像普通的铁链。
他慢慢抬起头。
金色的眼睛,褪成了原本的黑色。
清澈,温和,带着一点茫然,一点疲惫。
像五千年前,那个穿着红衣,牵着我手的新郎。
“瑶姬?”他开口,声音沙哑,但不再疯狂。
“嗯。”我应了一声,眼泪掉下来。
“我睡了多久?”
“五千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像哭。
“对不起,”他说,“让你等这么久。”
我摇头,抱紧他。
锁链哗啦作响,但我们谁都没在意。
“神血呢?”我问。
“暂时压下去了。”他低声说,“用你的神力,和我的……意志。”
“以后呢?”
“以后,”他沉默了一下,“可能还会发作。但没关系,我找到控制它的方法了。”
“什么方法?”
“你。”他看着我,黑色的眼睛里有光,“你在,我就不会疯。”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凑过去,吻了他。
这个吻,等了五千年。
带着血腥味,带着眼泪,带着所有的恨和爱,所有的等待和疯狂。
他回应我,生涩,但温柔。
锁链在我们之间哗啦作响,像在庆祝。
许久,我们分开。
“我们得出去。”他说。
“玄冥战神说,三天后他会封闭裂缝。”
“那就在那之前出去。”他握住我的手,指尖冰凉,但有力,“但出去之前,瑶姬,有件事你必须知道。”
“什么?”
“神血的来历。”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它不属于我,也不属于任何仙人。它是……偷来的。”
我愣住了。
“五千年前,我不是顿悟飞升。”楚云生缓缓说,“是在洞房夜,我体内封印的神血,被一个人的气息引动了。”
“谁?”
“你。”
我怔住了。
“我?”
“对,你。”楚云生握紧我的手,“瑶姬,你不是普通的凡人。你的血脉里,有上古神族的残魂。只是你自己不知道,也没有觉醒。但洞房夜,我们气息交融,你的神魂刺激了我体内的神血,让它提前苏醒,也引来了……真正的神血主人。”
“真正的……主人?”
“上古战神,刑天。”楚云生吐出这个名字,声音发冷,“他当年被天帝斩杀,神魂俱灭,但一丝残魂附在了血脉里,流传下来。我楚家的先祖,曾是他的部下,体内有他赐予的战神之血。但这血,其实是刑天复活的种子。”
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冷了。
“他想借你的身体复活?”
“他想借所有有他血脉的人复活。”楚云生说,“但我的血脉最纯,所以第一个被选中。洞房夜,神血觉醒,刑天的残魂也苏醒了。如果不是玄冥战神及时赶到,强行把我带走,压制了神血,我当场就会爆体而亡,而刑天,会借我的身体重生。”
“那现在……”
“现在,刑天的残魂还在神血里,只是被压制了。”楚云生说,“玄冥战神把我关在这里,一是防止我彻底失控,二是防止刑天复活。但这不是长久之计。神血会不断侵蚀我,直到我完全失去自我,变成刑天的傀儡。”
我看着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为什么玄冥战神亲自调走记录,为什么楚云生要斩断姻缘线,为什么他要装成忘情的样子。
“你娶芍药,也是……”
“是为了保护你。”楚云生说,“如果我疯了,死了,刑天复活,第一个要杀的,就是和我有血脉羁绊的人——也就是你。我斩断姻缘线,娶了芍药,让所有人以为我已经放下前尘,这样,刑天就不知道你的存在,不会去找你。”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五千年。
五千年的恨,五千年的等待,原来都是他布下的局。
为了保护我。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声音抖得厉害。
“因为刑天的残魂,能感知我的情绪。”楚云生说,“我越在意你,他就越能锁定你。我只能装,装成忘了你,装成无情,装成一个空壳。只有这样,你才安全。”
“那现在呢?”我问,“现在你告诉我,就不怕他感知到?”
“怕。”楚云生笑了,笑得苦涩,“但我忍不住了。瑶姬,在深渊里这五千年,我每一天都在想你。想你是不是忘了我,是不是恨我,是不是……嫁人了。想到发疯。神血就是靠这个,一点点侵蚀我的。但今天,你来了,抱住我,说‘我不走’。”
他低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压垮我的从来不是神血,是对你的思念。而现在,你在,神血就压不垮我。”
我看着他黑色的眼睛,里面映着我狼狈的脸。
“那我们怎么办?”我问,“神血还在,刑天还在,我们不能一直躲在这里。”
“对,不能。”楚云生说,“所以,我要赌一把。”
“赌什么?”
“赌刑天复活的关键,不是神血,”他看着我,一字一句说,“是你。”
我愣住了。
“我?”
“洞房夜,是你的神魂引动了神血。你的血脉里有神族残魂,虽然微弱,但那是比刑天更古老的神族。”楚云生说,“瑶姬,你可能……是唯一能彻底消灭刑天残魂的人。”
“怎么做?”
“用你的血,洗我的血。”楚云生说,“但很危险。如果失败,你会被刑天反噬,魂飞魄散。而我,会彻底变成怪物。”
“如果成功呢?”
“如果成功,”他笑了,眼里有光,“神血会净化,刑天消失,而我,就能真正摆脱诅咒,和你……重新开始。”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我也笑了。
“那还等什么?”
楚云生怔住了。
“你……不怕?”
“怕。”我说,“但更怕失去你第二次。”
他眼睛红了,抱紧我,锁链哗啦作响。
“瑶姬……”
“别说了,”我打断他,“开始吧。玄冥战神只给了我们三天,现在已经过去一天了。”
楚云生点点头,松开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咬破了自己的手指。
金色的血,流了出来。
“瑶姬,”他说,“咬破你的手指,和我的血融合。”
我照做了。
咬破食指,鲜红的血,滴落。
两滴血,一滴金,一滴红,在空中相遇。
然后,融合。
金色的血和红色的血交融的刹那,整个镇魔渊剧烈震动起来。
石壁崩塌,锁链崩断,黑暗被刺目的光芒撕裂。光芒中,一个巨大的虚影缓缓升起——那是刑天的残魂,手持干戚,无头,以乳为目,以脐为口,发出震天的怒吼。
“蝼蚁……安敢扰我复苏!”
楚云生浑身金光暴涨,将我护在身后,但他的身体在颤抖,金色的血液从七窍流出,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瑶姬……快走……”他嘶哑地说。
我没走。
我迎着刑天的虚影,抬起流血的手指,在空中划下一道古老的血符——那是楚云生刚才传入我脑海的,唯一能克制刑天的神族禁术。
“以吾之血,唤远古之魂,”我念出咒文,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以吾之魂,镇邪祟之灵——”
血符亮起,化作无数金色的锁链,缠向刑天。
刑天怒吼,干戚劈下,锁链寸寸断裂。
我喷出一口血,但没停。
“瑶姬!”楚云生想冲过来,但被金光压制,动弹不得。
“继续!”我对他吼,然后转向刑天,擦掉嘴角的血,笑了。
“刑天,你借他的血脉藏了五千年,今天,该还了。”
我扯开衣襟,露出心口。
那里,一道金色的印记,正在发光。
那是我的神魂印记——楚云生说的,上古神族的残魂。
刑天的动作,忽然停了。
“你……”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惊愕,“你是……炎帝血脉?”
“看来你认得。”我说,心口的金光越来越盛,“那你知道,炎帝血脉,专克战神之血吗?”
刑天沉默。
然后,他笑了,笑声震得整个深渊都在颤抖。
“好……好……难怪那小子拼死也要护着你……原来如此……”他看向楚云生,又看向我,“但小姑娘,炎帝血脉早已断绝,你这一丝残魂,能奈我何?”
“是不能。”我也笑了,“但加上这个呢?”
我抬手,指向楚云生。
楚云生身上的金光,忽然全部涌向我。
不,是涌向我心口的印记。
刑天终于变了脸色。
“你疯了!他在把神血渡给你!你会爆体而亡!”
“那就一起死。”我说,然后闭上了眼睛。
金光吞没了一切。
最后听到的,是楚云生嘶哑的喊声:
“瑶姬——”
然后,是刑天不甘的怒吼。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
11 涅槃,与新的开始
再醒来时,我躺在云床上。
周围是熟悉的仙气,和淡淡的药香。
我睁开眼,看到的是玄冥战神那张带疤的脸。
“醒了?”他问,声音还是那么哑。
“楚云生呢?”我问,声音干涩。
“隔壁。”玄冥战神说,“还没醒,但死不了。”
我松了口气,想坐起来,但浑身剧痛,又倒了回去。
“别动,”玄冥战神按住我,“你神魂受损,需要静养。”
“刑天呢?”
“没了。”玄冥战神说,“你的炎帝血脉,加上楚云生渡给你的神血,把他那缕残魂彻底炼化了。现在楚云生体内的神血是干净的,虽然力量弱了些,但不会再失控了。”
“那……外面的楚云生呢?”
“也没了。”玄冥战神说,“里面的楚云生苏醒的那一刻,外面的他就消散了。毕竟本来就是一个人,分开了五千年,现在终于合一了。”
我转过头,看向隔壁房间。
透过半开的门,能看到楚云生躺在那里,闭着眼,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
他还活着。
我们都活着。
“芍药呢?”我问。
“和离了。”玄冥战神说,“我亲自去百花仙宫说的。百花仙主虽然不高兴,但也没办法。毕竟,楚云生现在就是个普通战神,没了神血,价值大减,他们也不想留了。”
“普通战神?”
“神血净化后,力量十不存一。”玄冥战神说,“他现在就是个普通的上仙,修为大概……和你差不多。”
我愣了愣,然后笑了。
“也好。”我说,“平平淡淡,才是真。”
玄冥战神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你笑什么?他为了你,差点魂飞魄散,现在修为大跌,你不嫌弃?”
“嫌弃什么?”我说,“我爱的从来不是流光剑仙,是楚云生。是那个会牵我的手,会说‘终于娶到你了’的楚云生。他现在回来了,这就够了。”
玄冥战神沉默了片刻,然后,也笑了。
虽然那道疤让他的笑看起来有点凶,但眼神是温和的。
“楚云生那小子,运气不错。”他说。
我没接话,只是看着隔壁房间。
楚云生醒了。
他睁开眼,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看向我。
四目相对。
他黑色的眼睛里,慢慢浮起水光。
“瑶姬……”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嗯。”我应了一声,眼泪掉下来。
玄冥战神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楚云生撑着坐起来,走到我床边,坐下,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很凉,但很稳。
“我做了个梦,”他说,“梦见你来了,抱住我,说不走。”
“不是梦。”我说。
“嗯。”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像五千年前,“我知道。”
他俯身,吻了吻我的额头。
“瑶姬,”他在我耳边说,“我们重新拜堂吧。”
“好。”
“这次,我一定不走。”
“你敢走试试。”
他笑了,把我搂进怀里。
我靠在他肩上,听着他的心跳,终于觉得,这五千年的等待,值了。
窗外,仙云缭绕,仙鹤飞过。
一切都刚刚好。
三个月后,北天门。
玄冥战神坐在主位上,看着下面跪着的两个人,面无表情。
“真想好了?”他问,“一旦离开,就不再是战神殿的人,不再享受战神俸禄,以后是生是死,是福是祸,都与天庭无关。”
“想好了。”楚云生说,握着我的手。
我也点头。
玄冥战神看了我们一会儿,然后摆摆手。
“滚吧。”
我们站起来,行礼,转身要走。
“等等。”玄冥战神叫住我们,扔过来一块令牌。
楚云生接住,是块黑色的玄铁令,上面刻着“玄冥”二字。
“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捏碎它,”玄冥战神说,“我会来。”
楚云生怔了怔,然后,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
“别谢我,”玄冥战神扭过头,“赶紧滚,看着烦。”
我们走了。
走出北天门,踏上云路,回头看去,玄冥战神还站在殿前,目送我们。
那道疤在阳光下,显得没那么狰狞了。
“他是个好人。”我说。
“嗯。”楚云生握紧我的手,“欠他的,以后还。”
“怎么还?”
“帮他找个媳妇儿。”
我笑了。
楚云生也笑了,然后,他把我抱起来,转了个圈。
“瑶姬,”他说,“我们回家。”
“家在哪里?”
“在人间。”他说,“我欠你一个洞房,欠你五千年,现在,还你。”
好。
还我一辈子。
尾声:人间,楚家旧址。
五千年过去,楚家老宅早就没了,这里变成了一片桃林。
正是春天,桃花开得正好,风吹过,花瓣如雨。
我们在桃林深处,建了一座小院。
简单的竹屋,篱笆墙,院子里种了菜,养了鸡。楚云生说,这才是人间的样子。
拜堂那天,没有宾客,没有红绸,只有我们俩,和满树的桃花。
我穿着自己缝的嫁衣,他穿着普通的布衣,对着天地,拜了三拜。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对着楚家旧址的方向。
夫妻对拜。
然后,他掀开我的盖头。
烛光下,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五千年前。
“瑶姬,”他说,声音有点抖,“我终于娶到你了。”
“嗯。”我笑,眼泪掉下来。
他低头,吻我。
很轻,很温柔。
像对待失而复得的珍宝。
烛火摇曳,桃花香从窗外飘进来。
这一次,没有金光,没有天劫,没有离别。
只有他,和我。
和一句迟了五千年的:
“娘子,我们安歇吧。”
后来,仙界八卦小报又写了:
“前流光剑仙楚云生携道侣瑶姬仙子隐居下界,于楚家旧址植桃林一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起了凡间夫妻生活。有仙友偶遇,见二人携手市集,砍价买菜,俨然一对寻常夫妇。问及前尘,楚云生但笑不语,瑶姬仙子则道:‘往事如烟,不提也罢。’唯有北天门玄冥战神,每年桃花开时,会去桃林小酌,与楚云生对弈数局,输多赢少,每每拂袖而去,次年复来。众仙皆奇,然战神讳莫如深,只道:‘桃花甚美,酒亦醇。’”
“又,百花仙宫芍药仙子,自与楚云生和离后,潜心修炼,三百年后,竟突破瓶颈,晋位上仙。闻其曾于瑶池畔与瑶姬仙子偶遇,二人对视片刻,相视一笑,各自离去。有好事者问其感受,芍药仙子淡然道:‘无缘不强求,各安天命耳。’”
“至此,五千年前‘洞房飞升’之旧事,终尘埃落定。三界茶馆,又添新谈资矣。”
桃林小院里,我放下仙界小报,笑了。
楚云生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刚摘的桃子。
“笑什么?”
“笑他们真能写。”我把小报递给他。
他看了一眼,也笑了。
“写得不错。”他说,“就是漏了一句。”
“哪句?”
他凑过来,在我耳边低声说:
“洞房花烛夜,娘子比五千年前,更美了。”
我脸一热,推他。
他笑着躲,然后把我拉进怀里。
桃花瓣落在我们肩上。
纷纷扬扬。
像一场下了五千年的雨,终于,晴了。
总结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