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安接到那条带着亲子鉴定截图的消息时,正坐在办公室里开周例会,发件人是陆修远,内容只有短短一行字——“谢谢你,这六年辛苦了。”
那一瞬间,顾承安连后面主管在汇报什么都没听进去。
手机屏幕上的图片很清楚,鉴定结论那一栏像钉子一样扎进眼里:排除生物学父亲关系。
会议室的空调开得很足,可顾承安后背还是一下子冒了凉意。他盯着那张图看了两秒,慢慢抬起手,示意大家先停一下,然后把文件合上,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你们继续,方案先按原定流程走,我出去接个电话。”
他说完起身往外走,步子不快,门关上那一刻,脸上的平静才一点点裂开。
走廊尽头没什么人,顾承安把那张截图又点开看了一遍,连发来的原图都下载了。他没急着回消息,只是靠着窗站了一会儿,风从缝里灌进来,吹得他指尖发僵。
六年。
这两个字像沉甸甸的石头,压得他胸口发闷。
周周刚出生那会儿,因为是早产,整个人小得像只猫,他连抱都不敢太用力;第一次叫爸爸,是在客厅地毯上扶着茶几站起来,口齿不清地冲他喊了一声,他当时高兴得整晚没睡着;后来她上幼儿园,哭得小脸通红,也是他一连哄了三天,才让孩子愿意进教室。
这六年里,他没少受累,也没少花心思,可他从来没觉得那叫委屈。顾承安一直觉得,男人成家了,照顾老婆孩子本来就是应该的。直到今天,这份东西被人像炫耀战利品一样发到他手机上,他才忽然觉得,自己这六年活得像个笑话。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陆修远。
“怎么不说话?承受不了?”
顾承安低头看着那几行字,眼底一点点沉下去。他没回复,而是直接拨了个电话出去。
“喂,陈秘书。”
“顾总,您说。”
顾承安声音很稳,稳得像是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工作:“从现在开始,停掉沈知微手里的那张副卡。她名下那辆车的后续保养和油卡也全部停掉。还有,把最近半年她所有走公司报销账户的记录整理出来,今晚之前发我邮箱。”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但还是很快应了:“明白,我马上办。”
顾承安挂了电话,才点开和陆修远的聊天框,回了八个字:“你最好别后悔发来这个。”
发完,他把手机锁了屏,站直身子,回了会议室。
整个下午,顾承安都像没事人一样把会开完了,文件看完了,甚至还签了两份合同。只有他自己知道,胸口那团火从接到消息开始就没灭过,只是被他硬生生按住了。
下班回去的路上,他把车停在小区外面,抽了一根烟。
以前他不太抽,沈知微闻不得烟味,怀孕那会儿他几乎是说戒就戒了。后来周周出生,他更是连打火机都很少碰。可今天这口气堵在心里,怎么都散不出去。
烟烧到一半,陈秘书的邮件发来了。
顾承安点开,一条条往下看。
副卡这半年刷得很频繁,包、首饰、餐厅、酒店、奢侈品专柜,还有两次出市的高端度假酒店消费。金额一笔比一笔扎眼。沈知微之前跟他说,自己在培训机构做行政,平时也不爱乱花钱,买个新包都说是打折款。顾承安不是细抠的人,家里开销大多都是他在管,他也懒得过问这些细枝末节,只觉得她喜欢就买,别太过分就行。
可现在看来,不是不过问,是他从一开始就被蒙在鼓里。
尤其其中一条酒店记录,入住人信息那一栏虽然没全,但尾号和陆修远的身份证信息对上了。
顾承安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冷得吓人。
原来不是临时起意,不是一时糊涂,是早就搅在一起了。
他抽完那根烟,才开车回家。
门一开,周周正趴在客厅茶几上画画,一见他回来就扑过来抱腿:“爸爸,你怎么今天这么晚呀?”
顾承安低头看着孩子,心口猛地一缩。
周周长得的确更像沈知微,尤其眼睛和下巴,几乎是一个模子出来的。以前别人说不像,他总能给自己找理由,说女儿像妈妈很正常。可现在再看,很多曾经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全都明晃晃地摆了出来。
他弯腰把周周抱起来,声音尽量放轻:“爸爸今天忙。妈妈呢?”
“妈妈在厨房。”
话音刚落,沈知微就端着汤从厨房出来了。她穿着居家的浅色针织衫,头发松松挽着,神情和平时一样温和:“回来了?刚好,洗手吃饭吧。”
如果不是下午那条消息,顾承安可能还会像以前一样,接过碗,顺口问一句今天累不累。可今天他看着她那张脸,只觉得每一分平静都像是演出来的。
他把周周放下来,点了点头:“嗯。”
吃饭的时候,沈知微说周周下个月幼儿园有个表演,要重新买演出服,还说自己明天想去逛一趟商场。顾承安抬眼看了她一眼,神情没什么变化:“行,你去。”
沈知微没察觉什么,还顺手给他夹了菜:“对了,楼下王阿姨今天还夸周周越长越好看了。”
这句话落下,顾承安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楼下邻居说孩子不像他的话,他不是第一次听见。早几年就有人私下提过,说周周和他一点都不像,连鼻梁都不是一个样。那时候沈知微还安慰他,说别人嘴碎别往心里去。顾承安也真就压下去了。可现在回头想,谁知道她那句安慰里,到底藏了多少心虚。
晚饭后,顾承安照常陪周周拼积木,讲故事,把孩子哄睡以后,才回到主卧。
沈知微刚洗完澡出来,正坐在化妆台前擦护肤品,身上有很淡的香味。她从镜子里看见顾承安进来,还笑了一下:“今天怎么一直不说话?公司出事了?”
顾承安没接这句,而是把手机放到她面前。
“你自己看。”
沈知微低头,目光落到屏幕上的那张截图时,手明显僵了一下。
只有一瞬,可顾承安看得清清楚楚。
她很快把手机推回去,皱起眉:“这是什么?”
“你不认识?”
“我为什么要认识?”沈知微语气还算镇定,可脸色已经没刚才那么自然了,“谁发给你的?”
“陆修远。”
空气像是一下子凝住了。
沈知微抿了抿唇,过了两秒才说:“他有病吧?这种东西乱发,你也信?”
顾承安盯着她:“那你告诉我,周周到底是不是我的孩子?”
这句话一出口,房间里的温度都像降了。
沈知微站起身,脸色有点发白,但还是硬撑着开口:“顾承安,你什么意思?就凭别人发来一张图,你就来质问我?孩子都叫了你六年爸爸了,你还非要把事情闹成这样?”
顾承安没动,只看着她:“我在问你,是不是。”
“你疯了吗?”沈知微声音提高了,“陆修远那种人你不知道?他最会挑事。你现在拿这种东西来问我,是怀疑我出轨,还是怀疑我故意骗你?”
顾承安忽然笑了一下,眼底却一点温度没有:“我以前真没怀疑过你。可现在,我觉得自己怀疑得太晚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纸质文件,慢慢推到她面前。
沈知微低头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他傍晚路上打印出来的副卡消费记录。
酒店、专柜、转账明细,一条一条都在。
“还要我继续往下说吗?”顾承安声音压得很低,“还是你想告诉我,这些也都是巧合?”
沈知微嘴唇动了动,一时没接上话。
顾承安没有再逼问,只是把那张截图重新收回手机里,淡淡开口:“明天我会去做鉴定。你最好祈祷这东西是假的。”
那晚,谁都没再说话。
顾承安躺在床上,一夜没合眼。沈知微背对着他,呼吸很轻,也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在装睡。窗外偶尔有车灯晃过来,把天花板照得忽明忽暗。
他脑子里来来回回都是这六年的事。
第一次见沈知微,是相亲。那会儿她穿了件米白色外套,坐在靠窗的位置,说话轻声细语,看起来安安静静的。顾承安对她是一眼就有好感,觉得这样的人适合过日子。后来两个人发展也快,见家长、领证、怀孕,几乎都连在一起。当时他还觉得自己运气不错,成家成得顺,孩子也来得快。现在想想,那所谓的顺,根本就是人家早安排好的节奏。
第二天一早,沈知微起得很早,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给周周梳头、热牛奶、催孩子穿鞋。顾承安看着她忙前忙后,忽然觉得陌生得厉害。
把周周送到幼儿园后,他没有去公司,直接去了市里一家正规鉴定中心。
填写资料的时候,他手心全是汗。工作人员问他做个人鉴定还是司法鉴定,他喉咙发干,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先做个人的,加急。”
样本他昨晚就取好了,周周的头发、他自己的口腔拭子,来之前还特地确认了两遍。
办完手续出来,已经快中午了。
顾承安坐在车里,没立刻发动。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等一个什么结果。说不信那张图吧,可沈知微昨晚看见截图时那一下停顿,已经说明了太多。说信吧,他心里又还有一点很难看的侥幸,像人在悬崖边上,明知道下面多半是空的,还是想伸脚试一试。
结果出来还要两天。
这两天里,家里反而格外平静。
沈知微比平时更温柔了,晚上会主动问他吃不吃水果,早上还给他熨好了衬衣。她像是想把那晚的争执抹过去,字字句句都避开孩子和陆修远。顾承安也没再提,表面上和平时没两样,该上班上班,该接孩子接孩子。
可越是这样,他心里越冷。
第二天下午,他提前回了趟家。
沈知微说要出去做头发,家里只剩钟点工在打扫。顾承安径直进了主卧,把化妆台抽屉、衣柜下面的收纳盒、床头柜最底层都翻了一遍。
他不是来碰运气的,他知道沈知微这几年有个习惯,重要的东西不爱放保险柜,反倒喜欢夹在不显眼的杂物里。
果然,床头柜最下面压着几本旧杂志,里面夹着一个透明文件袋。
顾承安抽出来,打开一看,呼吸一下就停了。
里面是一份亲子鉴定报告。
可不是他和周周的,是沈知微和周周的。
更要命的是,报告时间在周周出生前四个月。
顾承安捏着纸,手指一点点发紧。
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为什么会提前有一份母女鉴定报告?这根本说不通。除非,这份东西从一开始就是做出来备用的。换句话说,沈知微从怀孕的时候,就已经在防着有朝一日事情败露。
顾承安站在原地,觉得后背都凉透了。
不是一时冲动,不是后面出了岔子,是她从头到尾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把东西按原样放回去,连杂志摆放的位置都尽量恢复得一模一样。
当晚,沈知微回来时神色如常,甚至还带了周周爱吃的小蛋糕。顾承安看着她蹲下身给孩子擦嘴,忽然觉得这个家里每一个温馨的画面都带着刺。
第三天下午,鉴定结果终于出来了。
顾承安一个人去拿的。
工作人员把密封件递给他的时候,他其实已经猜到了八九分,可真等纸张摊开,看见那句“排除生物学父亲关系”时,还是像被人照着心口狠狠砸了一拳。
他坐在走廊长椅上,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旁边有人来有人走,咨询、登记、签字,声音杂杂乱乱的,可他什么都听不见。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是真的。
周周不是他的。
这六年,是真的养了别人的孩子。
手机偏偏在这时候亮了,是沈知微发来的:“几点回?周周说想吃你做的鸡翅。”
顾承安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回了两个字:“有事。”
发完,他把手机攥紧,指节都泛了白。
傍晚他没回家,先去见了一个熟人。对方是做信息咨询的,平时接触的人杂,路子也广。顾承安没多绕,只把鉴定结果放到桌上,说:“查两个人,沈知微和陆修远。越细越好,我要最近几年的往来,包括转账、行踪、常去的地方、有没有共同联系人。”
对方看了眼报告,挑了下眉:“事情不小啊。”
顾承安没接,只说:“钱不是问题,速度要快。”
接下来几天,顾承安像突然变得很有耐心。
他不再跟沈知微吵,也没提离婚,更没把鉴定甩到她脸上。可他心里清楚,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事情已经够难看了,他要的不只是撕破脸,他要把所有账都翻出来,一笔笔算清楚。
第四天晚上,资料来了第一批。
照片、通话记录、部分消费轨迹,还有几段截取出来的聊天内容。
顾承安一条条翻下去,脸色越来越沉。
沈知微和陆修远联系不是最近才频繁,最早能追到三年前。那时候周周住院高烧,两个人在医院附近见过一面。后面几年,吃饭、酒店、短途出游,零零散散都有痕迹。聊天记录虽然不全,但有几句特别扎眼。
“他最近是不是起疑了?”
“不会,他那个人闷,怀疑也只会憋着。”
“周周这张牌别浪费,实在不行就把抚养和财产绑一起谈。”
顾承安看完,眼底一点点发红。
不是背叛这么简单,是算计。
而且算了很久。
他把手机放下,坐在车里缓了半天,才重新发动车子回家。
那晚,沈知微一进门,就察觉到气氛不对。
顾承安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摆着那份鉴定和几张打印出来的聊天截图。周周正窝在地毯上看动画片,听见门响,跑过去抱住她:“妈妈!”
沈知微弯腰摸了摸孩子的头,脸上笑意刚露出来,就看见了茶几上的东西。
她动作顿住了。
顾承安开口,语气平得出奇:“周周,先回房间。”
孩子还不懂出了什么事,抱着自己的兔子玩偶,乖乖进了儿童房。
门一关,沈知微脸上的笑也没了。
“你什么意思?”
顾承安把亲子鉴定推到她面前:“你说呢?”
沈知微低头看了一眼,沉默了几秒,忽然冷笑了一声:“所以你真背着我去做了?顾承安,你至于吗?孩子都叫了你六年爸爸了,你还非要把事情闹成这样?”
“回答我。”顾承安盯着她,“孩子是谁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陆修远为什么给我发鉴定?”顾承安把手机扔到她面前,“还有这个,你们商量怎么拿周周当筹码的时候,想过今天吗?”
沈知微看见那些截图,脸色一下就变了。
可她还是不肯松口,反而提高了声音:“你查我?顾承安,你有病吧?夫妻之间走到翻手机、查记录这一步,你觉得你很体面吗?”
顾承安忽然笑了,笑里全是讽刺:“体面?你和他睡到一起,拿别人的孩子让我养六年,还跟我谈体面?”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劈下来,沈知微眼里那点强撑的镇定终于裂了。
她咬着唇,半天才说:“就算不是你的,又怎么样?”
顾承安手背上的青筋都绷出来了。
沈知微像是索性破罐子破摔,声音也尖了起来:“周周跟了你六年,她喊你爸爸,依赖你,喜欢你,这些总不是假的吧?你现在拿一份鉴定就想把她全推开?顾承安,你到底有没有心?”
“没有心的是谁?”顾承安站起身,盯着她,“你明知道她不是我的,还让我养到今天。你和陆修远在外面拿我当笑话看,现在反过来说我没心?”
沈知微眼圈一下红了,却不是因为愧疚,更像是事情超出了掌控后的恼怒:“我也是没办法!那时候我能怎么办?孩子都生了,难道要我一个人带着她去死吗?你条件好,脾气也稳,本来就适合做爸爸。再说这些年你也没吃亏,周周跟你感情那么好——”
“够了。”
顾承安这两个字压得很低,却比吼出来还让人发怵。
他看着她,眼神冷得吓人:“到现在你还觉得这是我占了便宜,是吗?”
沈知微嘴唇颤了颤,没说话。
顾承安把茶几上另一叠资料也推过去:“那你再看看这些。”
沈知微低头,越看脸色越白。
转账、酒店、消费、通话时长,甚至还有一份三年前周周住院期间的筛查记录复印件。那份记录本来已经被处理过,可顾承安还是拿到了。
最上面的异常提示写得清清楚楚:疑似父系遗传位点不匹配,建议复核。
沈知微手一抖,纸直接掉到了地上。
顾承安把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声音发沉:“你三年前就知道了,是不是?”
空气一瞬间静得吓人。
沈知微张了张嘴,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我当时只是太慌了。”
“所以你找人把记录压了?”
“承安,你听我解释——”
“所以那份出生前四个月的假鉴定,也是你提前准备的?”
沈知微眼神彻底乱了。
她想否认,可顾承安已经没给她留余地:“你不是今天才骗我,你是从一开始就在骗。怀孕的时候骗,孩子出生后骗,三年前知道露馅了继续骗,到今天还想拿周周来堵我的嘴。沈知微,你真行。”
沈知微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我真的是怕……”她声音发颤,“我怕你知道以后不要这个家,也怕周周以后没爸爸。承安,这些年你对她那么好,我以为……我以为就算有一天你知道了,也会看在孩子的份上……”
“看在孩子的份上继续当傻子?”顾承安打断她。
沈知微被噎住了。
就在这时,手机忽然响了。
是陆修远打来的。
顾承安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直接按了免提。
电话一接通,那头就传来陆修远吊儿郎当的声音:“知微,跟他说清楚没有?我早说了,这种事他闹不大的。毕竟养了六年,总有感情吧。”
顾承安没说话。
那头顿了下,大概是听出不对劲,随即笑了一声:“顾承安也在啊?那正好。事到如今,你要么体面点把婚离了,要么大家一起难看。孩子不是你的,这事已经板上钉钉了。你再拖,也不过是让自己更像个笑话。”
顾承安听完,只淡淡说了一句:“你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然后直接挂了电话。
沈知微脸都白了:“你想干什么?”
顾承安看着她,神情平静得可怕:“你不是一直觉得我脾气好,闷,爱面子,不会把事情做绝吗?那这次你就看看,我到底会不会。”
第二天一早,沈知微带着周周搬了出去。
她没回娘家,直接去了陆修远那套公寓。
顾承安没拦。
他只是站在客厅里,看着周周拖着小箱子一步三回头,小声问:“爸爸,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顾承安喉咙像堵住了一样,半天才说:“爸爸最近有事。”
孩子不懂,眼圈一下红了,却还是被沈知微拉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整个家突然安静得厉害。
顾承安在客厅站了很久,最后拿出手机,又给秘书拨了个电话。
“把那份材料,送出去吧。”
陈秘书在那头顿了顿:“您确定?”
“确定。”
“明白。”
陆修远的公司本来就不干净,这几年仗着关系和灰色路子没少钻空子。顾承安以前懒得碰这种烂事,可现在不一样了。人家都把刀递到他手上了,他再不还回去,未免太窝囊。
三天后,陆修远公司被查。
先是财务问题,后面顺藤摸瓜,虚开发票、账目不实、项目资金异常流转,全都一点点翻出来。下午的时候,人直接被带走了。
沈知微得到消息时,人都懵了。
她连着给顾承安打了好几个电话,顾承安全都没接。直到晚上她带着周周冲回家,门一开口气就是质问:“顾承安,是不是你干的?”
顾承安坐在沙发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是我举报的。”
沈知微气得发抖:“你疯了是不是?你知不知道这样会害死他?”
“害死他?”顾承安抬眼,冷冷看着她,“他发鉴定来恶心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自己会有今天?”
“那是你跟我之间的事!”
“你和他一起骗我六年,这叫我跟你之间的事?”
沈知微被堵得一噎,下一秒又红着眼说:“可你也不能这么做!再怎么说,周周叫了你六年爸爸,你真要把事情闹到这个地步,让她以后怎么抬头做人?”
顾承安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句话真熟。
事情到今天,她还是只会拿孩子做挡箭牌。
他没再跟她废话,直接把桌上一份新文件扔到她面前。
“自己看。”
沈知微低头一翻,呼吸立刻乱了。
那是三年前那件事更完整的一套材料,包括实验室内部交接、异常结果被撤回前后的版本对比,还有她和中间人之间的资金往来。最下面甚至还有她和陆修远的语音转文字记录。
“那份结果不能留。”
“先改掉,别让顾承安知道。”
“钱我来想办法,实在不行刷他的卡。”
看到最后一句时,沈知微整个人都晃了一下,脸色惨白。
“不可能……”她喃喃出声,“这些东西不是都处理掉了吗……”
顾承安淡淡开口:“处理掉的是你以为。”
沈知微握着那几页纸,手抖得不成样子。
她终于意识到,顾承安这次不是情绪上头,不是一时发狠,而是真的一层一层往下查了,而且查到了她最不想被翻出来的东西。
“承安……”她声音已经开始发颤,“你听我说,我那时候真的是没办法。我不是故意要害你,我只是想把这个家保住……”
“保住?”顾承安笑了,笑意很冷,“你保的是你自己。”
“不是的——”
“你三年前有机会说实话,可你没有。你选择继续骗,继续花我的钱,继续跟陆修远算计以后怎么拿财产。现在你跟我说你是为了这个家?你自己信吗?”
沈知微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里终于有了求人的意思,“承安,我们别闹到法院去行不行?钱我不要了,房子我也不要了,只要你别再往下追了。周周还小,她受不了这些。”
顾承安看着她,许久才开口:“你现在知道她还小了。”
沈知微嘴唇发白:“她毕竟叫了你六年爸爸……”
“那是你让她叫的。”顾承安打断她,“不是我欠你的。”
说完,他把离婚协议草案推过去:“律师会联系你。该怎么走,按程序来。”
沈知微怔怔看着那几页纸,像是突然站不稳,扶住了桌角。
她大概直到这一刻才真的明白,顾承安不会回头了。
后面的事,走得比她想象中快。
律师介入后,很多东西一摆上台面,沈知微原本那些盘算全都成了空。她想拿孩子情分说事,可亲子关系不存在,三年前又有刻意隐瞒和伪造痕迹,这条路根本站不住。她想争财产,可婚内大额异常转移、第三方消费、虚假报销,每一笔都落得实实在在。别说多分,她连原本想悄悄带走的那些,都得一部分一部分吐出来。
陆修远那边更惨。
公司垮了,人也一直没出来。后来连帮沈知微处理假记录的那条线都被牵出来,事情一下变得更麻烦。沈知微前前后后被叫去配合了几次,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瘦了下去。
再见面,是在调解室。
她穿了件深色大衣,眼窝发青,和几个月前那个精致体面的样子判若两人。顾承安坐在对面,看着她,心里竟然没什么波澜了。
有些气,发过最狠的那一阵之后,剩下的就是冷。
调解员还想从孩子感情上做切口,话没说完,就被顾承安律师递上的材料堵住了。
真的亲子鉴定、假的鉴定来源、三年前异常结果被撤记录、婚内资金流向、录音、转账、出行痕迹,摆得明明白白。
沈知微的律师前面还试图替她辩两句,到后面连话都少了。
不是不好辩,是实在辩不动。
调解结束时,沈知微红着眼看着顾承安,声音很低:“你真的要做得这么绝吗?”
顾承安看了她一眼,只说:“绝的是你,不是我。”
判决下来那天,天气不太好。
法院门口有风,吹得人脸发疼。
离婚成立,亲子关系确认不存在,顾承安无需承担后续抚养义务。沈知微婚内隐瞒、伪造、转移财产的部分,也承担了相应后果。
结果出来的时候,沈知微坐在那里,整个人像空了。
她忽然低下头哭了起来,不是之前那种带着求和意味的哭,是那种事情真的塌了,再也收不回来的哭。顾承安站起身,没再看她,转身往外走。
下台阶的时候,风迎面吹过来,他才发现自己胸口那口气,好像终于松了。
六年,到了今天,总算有了个了断。
只是很多东西,不是一个判决就能抹平的。
有段时间,顾承安还是会下意识早起,想着该叫周周起床了;晚上回家,也会习惯性去儿童房门口看一眼。门一推开,里面空空荡荡,他才会反应过来,那个孩子已经不在这儿了。
有一次他下班,路过商场,看见橱窗里摆着一只粉色的小书包,和周周以前喜欢的很像。他站在那儿看了几秒,最后什么都没买,转身走了。
不是不疼。
只是再疼,有些界限也得认。
后来,沈知微母亲来找过他一次。
老人头发都白了不少,坐在沙发上一直抹眼泪:“承安,知微做的那些事,我替她说什么都没脸。我就是想替周周问一句,你以后……还会见她吗?”
顾承安沉默了很久,才说:“阿姨,我不会恨孩子。但有些关系,不是靠一句舍不得就能继续的。”
老人听完,低头掉眼泪,也没再劝。
她走后,顾承安一个人在客厅坐了很久。
最后,他让律师办了一件事。
从追回来的那部分钱里,拿出一笔,做成教育信托,受益人写周周。金额不算特别多,但供她以后读书够用了。他没告诉沈知微,也不打算说出去,只留了相应手续。
不是原谅,也不是心软到没底线。
只是六年朝夕相处,他确实做不到彻底把那个孩子当成陌生人。
至于沈知微,后来又来过一次。
那天她站在公司楼下,脸色憔悴,连说话都轻了很多:“承安,周周最近总问你。我不是想纠缠,我就想问问,你能不能……偶尔去看看她?”
顾承安看着她,语气很平:“她会慢慢习惯没有我的。”
沈知微眼眶一下就红了:“可她一直把你当爸爸。”
顾承安听到这句话,停了两秒,才淡淡道:“别再拿这句话绑我了。”
沈知微僵在原地,半天都没说出别的。
她大概终于明白,这条路真的走到头了。
冬天来的时候,顾承安把家里彻底收拾了一遍。
儿童房里的旧画册、小水杯、坏掉的玩偶,还有那份让他看了无数遍的亲子鉴定,都被他一一拿出来。别的东西他没舍得立刻扔,只装进箱子封好,放到了储物间最上层。至于那份鉴定,他看了很久,最后还是塞进了碎纸机。
纸被一点点碾碎,落进盒子里。
顾承安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碎屑,心里意外地很平静。
这六年,他不是没真心,也不是没付出。只是他把真心给错了人,付出也被人拿去当成算计的资本。可再怎么说,事情到了最后,他也没让自己一直烂在那场骗局里。
有些人会觉得,忍忍就过去了,孩子都养这么大了,还计较什么。可顾承安知道,不是所有亏都该认,不是所有局都该继续陪着演。别人把你当傻子,你要是真一声不吭,那才叫活该。
窗外风吹过来,卷起一角窗帘。
顾承安走过去把窗关上,转身回到桌边,拿起车钥匙出门。
楼道里很安静,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
他下楼的时候,没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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