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切尔诺贝利和福岛核事故的教训历历在目,将核能视为气候危机解决方案的讨论近期再度升温。
绿色和平组织的尼科斯·哈拉兰皮迪斯指出,核废料、高昂成本及事故风险是核能无法回避的难题;而尼科斯·赫里索耶洛斯则强调,在危机时期,核设施极易成为危险的攻击目标。
两位专家均认为,真正的出路在于向可再生能源转型、发展储能技术以及推进电网现代化。包括小型模块化反应堆在内的新型核技术目前仍处于实验阶段,无法在短期内满足迫切的能源需求。
向可再生能源的转型需要广泛的社会参与,通过建立能源社区,让普通公民也成为能源的生产者。切尔诺贝利核事故发生四十载后,关于核能是否能成为应对气候危机的“绿色”解药,争议再度沸腾。
在环保与反核阵营看来,试图为核技术“洗白”的做法是一种危险的倒退。这种论调不仅无视了历史教训,更刻意回避了核能面临的三大核心红线:核废料处理、高昂的经济成本,以及重蹈核事故覆辙的潜在风险。
尼科斯·哈拉兰皮迪斯:“一项走向没落的技术,正试图将气候危机当作救生圈”“必须铭记的是,绿色和平组织正是由一群试图阻止核试验的人士创立的。从我们直面核废料问题的那一刻起,核能就成为了我们高度关注的焦点。”绿色和平组织希腊分部负责人在接受采访时表示。
他补充道:“在组织成立之初,向海洋倾倒核废料甚至还是完全合法的行为。直到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之交,装满核废料的铁桶仍被肆意抛入海中。”
回顾现代核能史,哈拉兰皮迪斯指出,福岛核事故是一个关键转折点,它直接促使德国做出了全面关闭核电站的决定。他强调:“老一代核反应堆正逐渐老化,逼近其使用寿命的终点。时至今日,它们要么面临永久关停,要么需要彻底改造。”
在他看来,当前舆论场将核能重塑为气候危机潜在解决方案的叙事时机,绝非偶然。“外界存在一种刻意复兴核能的倾向,将其包装为某种机遇或刚需。其根本目的在于为核工业吸引巨额资金,从而让这项技术死灰复燃,并推动新建核电站。”
他坚信核能无法回应当前的任何社会或环境诉求:“核电站有一个致命特征,即极高的建设与运营成本。即便我们退一万步,假设没有任何泄漏或事故风险,核能依然面临一个无解的死结,那就是核废料。”
哈拉兰皮迪斯认为,核废料问题至今仍是核能领域最大的伦理与技术困境。“人类虽然停止了向海洋倾倒核废料,但现在的做法是将它们深埋地下,并一厢情愿地假设在未来一万、两万甚至十万年内它们都会安然无恙。”
他一针见血地指出:“这本质上是在向子孙后代透支未来——‘我们只管掩埋,让后人去收拾烂摊子’。目前没有任何一种核技术能够做到不产生核废料。”
对于核能有助于缓解气候变化的论调,他也提出了反驳:“近年来我们在法国等地看到了截然相反的现实。受气候变化和气温升高的影响,部分核电站被迫停机。由于用于冷却反应堆的河水温度过高,已经无法满足冷却需求。”
他举了一个极具讽刺意味的例子:“法国一座沿海核电站甚至发生过既荒诞又悲惨的事件:水温升高导致水母大量繁殖,最终密密麻麻的水母彻底堵塞了核电站的冷却系统。”
哈拉兰皮迪斯着重指出:“气候变化为一项既危险又濒临淘汰的技术提供了绝佳的复活契机,让利益相关方得以重新标榜自身的价值。但实际数据根本无法支撑这种盲目的乐观。”
他进一步分析称:“在政治层面上,我们在采取必要气候行动时已经显得拖沓,而‘核能替代论’只会成为进一步延误减排措施的借口。”
当被问及核能的环境足迹以及常被用来与褐煤发电厂作比较时,他表示,这种对比本身已经不合时宜。“我们正在逐步淘汰褐煤发电,而不是新建。将核能与一个已被全社会认定为存在问题的淘汰产业进行对比,在逻辑上是站不住脚的。”
他呼吁重新界定什么是“废料”:“褐煤发电厂的运作模式是开采、燃烧、排放二氧化碳并产生灰烬;而核电站同样需要开采铀矿,在燃料制造和浓缩过程中消耗大量能源,运行中消耗海量冷却水,最终产出致命的核废料。”
关于引发广泛担忧的新型核事故风险,雅典国家理工大学核工程实验室主任曾在接受采访时表示,从技术层面来看,重演切尔诺贝利式的灾难在今天是“不可能的”。“核技术在不断演进,安全性也在持续提升。1986年事故的核心因素是火灾,当时的反应堆内部含有石墨,一旦起火便极难扑灭。而现代反应堆已经摒弃了易燃材料,仅使用水作为冷却剂。如果发生故障,最多只会引发热力学爆炸,放射性物质会被限制在极小的局部范围内,类似于福岛的情况。”分析人士指出。
哈拉兰皮迪斯对此持不同意见。“核电站发生事故的概率确实不高,但一旦发生,其造成的灾难性后果将是无法估量的。”
他指出,自1986年以来,所有技术都在进步。“当年我们没有光伏和风能,但现在有了。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执迷于核能?无论从经济、环境、社会公平,还是从民主与生态平衡的角度来看,都没有任何充分的理由支撑我们重返核能时代。”
他进一步反驳了关于现代核反应堆绝对安全的论调:“有人辩称切尔诺贝利是老旧的苏联技术。但福岛核电站并不陈旧,日本更不是一个技术落后的国家。一场不可预见的海啸引发了巨大的灾难,导致放射性物质通过洋流一路扩散到了加利福尼亚。如果这都不算远距离污染,那什么才算?”
他补充道:“时至今日,福岛周边仍有成千上万的居民流离失所,大片区域无法居住。为了防止反应堆核心熔毁,人们不得不继续引入海水进行冷却,而这些受到污染的放射性废水最终又被排入海洋,甚至在太平洋彼岸都能检测到其踪迹。”
哈拉兰皮迪斯在总结时强调:“科学界多年来的共识是,应对气候危机的唯一出路是摆脱化石燃料。要实现这一目标,我们必须全面转型,这不仅涉及发电厂,更涵盖交通、农业以及整个电网系统的重构。”
他认为这是一项极其艰巨的挑战:“其难度远超单纯讨论可再生能源的选址问题。任何偏离这一核心难题的讨论,本质上都是在浪费时间,是试图维持现状的拖延战术。”
雅典市气候治理副市长的观点与此不谋而合。作为一名具有化学与环境学背景的专家,他特别指出了围绕新型核技术滋生的“伪科学叙事”。“目前存在大量由利益集团推动的误导性言论,他们大力鼓吹小型模块化反应堆,声称这些设备可以灵活组装,甚至能建在居民区附近。但事实上,这些技术目前仍停留在实验阶段。”他指出。
他进一步警告称,核设施的固有属性使其在危机时期极易成为危险的标靶。“乌克兰以及中东地区的冲突已经向我们证明,核电站很容易被武器化,成为敌对行动的攻击目标。撇开核废料和高昂成本不谈,在现代战争中,交战方甚至毫不忌讳地将核设施列为打击对象。”
对于小型反应堆的时间表和实际效能,他持高度怀疑态度,认为该技术距离实际应用依然遥遥无期。“这些设施目前仅在个别国家有一到两座处于实验阶段。这意味着,它们至少还需要十年时间才能在技术上走向成熟,而真正投入部署则需要另外十五年。”
他直言不讳地表示:“任何声称核技术能解决当前气候危机的人,都没有说出实情。因为即使这些反应堆最终建成,在二三十年后,它们也只能满足不到5%的能源需求。”
在这位副市长看来,真正的破局之道在于坚定不移地向可再生能源转型,并建立一个以储能和智能电网为核心的新型能源系统。“无论是应对气候危机、规避核能风险,还是摆脱对化石燃料的依赖,解决之道都在于公平、迅速且理性地推进可再生能源转型。
当然,要实现95%甚至100%的绿电供应,就必须在城市和社区层面大规模部署储能技术,加快项目落地,并推动电网的智能化升级。”
最后,他强调了社会参与在能源转型中的核心地位,倡导建立一种让普通公民从“旁观者”转变为“能源生产者”的新模式。“公众必须参与其中,并从这场不仅涉及技术,更关乎经济模式重塑的深刻变革中获益。通过在社区或公寓楼层面建立能源合作社,居民可以成为能源的产销者,享受极低的用电成本。”
他补充道:“政府真正需要发力的地方,是统筹电网建设,并为弱势群体提供金融工具,帮助他们跨越投资门槛。这才是我们真正需要的未来,而不是核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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