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秋天,我十六岁。
天还没亮我就被叫醒了,是隔壁张叔家的后山要砍些柴火,乡里乡亲的,我也就跟着去了。我们那地方山连着山,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沟沟岔岔里藏着许多外人不知道的路。
我一直没怎么走过那道梁。太远了,来回一趟要大半天,年轻力壮的后生也得掂量掂量。
那天晌午,我一个人往北坡走。张叔他们去了南边,说那边柴多,让我一个半大小子别跑太远。可我不服气,光听人说北边有片柞木林子,心里想着多砍些,家里灶膛冷了好几天了,妈一直念叨。
翻过山脊的时候,太阳正当头,照得人发晕。我停在一棵松树底下喘口气,灌了两口水。也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了羊叫。
顺着声音望过去,坡下头确实有一群羊,白的灰的,稀稀拉拉散在草坡上,低着头啃。秋天的草都老得出了穗子,羊也没什么精神。放羊的人我没见着,就看见远处有个石头垒的半截矮墙,像是过去谁家看山搭的窝棚,塌了半边,剩下个墙角。
我正打算绕过去,忽然听见有人说了一句——
“后生,过来歇歇脚。”
声音不大,清清淡淡的,被风吹着传上来,我甚至不确定是不是听岔了。我站住了,四下张望,这才看见那半截矮墙旁边铺着一片草垛,垛子上躺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
她侧着身子,胳膊肘撑在草垛上,看起来是正睡得迷糊,被我走路的动静吵醒了。头发用一块蓝布巾裹着,有几缕散出来,晒得发黄。脸膛红扑扑的,是那种天天在山上被风吹、被日头晒出来的红。
我当时愣在原地,不知该接什么话。
我们那地方讲规矩。后生见了嫂子婶子,该叫什么叫什么,招呼要打,礼数要全。可我实在不知道该不该过去。她一个女的,我一个半大小子,荒山野岭的,传出去咋说都不好听。
可她既然开了口,我又不能装没听见。
“嫂子。”我喊了一声,站在那里没动,“我砍柴的,路过。就不歇了,柴还没拾呢。”
她坐起来了。这一出动作让我看见她身旁还搁着一把镰刀,刀口上沾着草汁子,干了,发黑。旁边堆着一捆青草,是割了给羊备着的。
这下我看明白了——她是真在这儿照看羊,顺便割些草。不是我想的那种不正经的事。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脚步也就不那么僵了。
“怕什么?”她又说了,声音里带着笑,“大白天的,还怕我吃了你?”
这一说,我更不好走了。走得干脆显得心虚,走得慢又显得有意。正犹豫着,肚子这时候不争气地叫了一声。我从早上到现在就啃了两个凉饼子,走了这半天路,早就空了。
她倒是耳尖,听见了,伸手从身旁摸出一个布包袱来,解开,是两块红薯,还冒着些热气。她把红薯往草垛那头推了推,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我走过去。
到底还是走过去了。
走近了才看清她的模样。二十六七岁的样子,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但眼睛亮,是那种山泉水洗过的亮。手上全是茧子,指节粗大,跟我妈的手一模一样。
“你是王庄的?”她问。
“嗯。”
“哪个王家的?”
“王德厚家的老二。”
她想了想,“王德厚……是不是开拖拉机的那个?”
“那是我大伯。我爸是王德义。”
她点点头,好像认识的样子,但也没再多问。山里人家,往上数三代都是老亲旧眷,论起来谁都不算谁家的陌生人。
“吃吧。”她指指红薯,“早上蒸多了,带上来喂羊的,羊不爱吃,便宜你了。”
这话说得我一愣,低头看看红薯,又抬头看看她,不知道她是不是认真的。喂羊的东西给人吃,怎么听都不太对。
她见我发愣,“噗嗤”笑了,“行啦,骗你的。人吃的,羊才不吃这个。”她说着自己也掰了一小块往嘴里填,“我带得多,分你两个咋了?”
这下我才敢接。红薯还有些烫,剥开皮里面黄澄澄的,甜丝丝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我蹲在草垛边上吃,一口下去差点烫着舌头,她也不催我,就那么靠在草垛上看着羊群。风从山梁那边翻过来,带着松针的气味。
过了一阵子,她忽然开了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要是他还活着,也该跟你差不多大了。”
我停下嚼红薯的嘴,抬头看她。她没看我,眼睛望着远处,蓝布巾被风吹得轻轻贴在脸上。
我心里突然明白了。
怪不得一个人在这山上放羊。怪不得见了路过的人总要搭句话。这方圆几里的山,一天到晚听不见个人声,换成谁都受不了。
我没敢问“他”是谁。有些事问不得,问出来就是往人心口上戳刀子。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像回过神来,扭头看了我一眼,“吃完了?吃饱了?”
“饱了。”我站起身。
“那你赶紧走吧。”她说这话时已经在往草垛上重新躺回去了,“趁日头还高,下了山别乱窜,早点儿回家。”
她这一撵,我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道了声谢,转身往坡上走,走了三四步,听见她在后面又说了一句——声音小小的,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路上小心,莫摔了。”
我没回头,应了一声,扛着扁担上了山脊。
等走到那棵松树底下,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她没躺下,还坐在草垛上,伸着腿,两只手撑在后面,仰着脸看天。羊群在她周围慢慢移动,像一堆云落在了山上。
后来我再也没从那条路走过。
不是怕,是觉得不该再去了。她好不容易清净了,我再去,算什么呢?
只是每年秋天,山上柞木叶子变红的时候,我会偶尔想起那个晌午。想起山坡上那堆草垛,想起冒着热气的红薯,想起那句“后生,过来歇歇脚”。
山里的日子苦,苦的人太多了。有些人苦在心里,从不往外说;有些人的苦,就藏在那一句轻描淡写的招呼里。你听懂了,就不忍心再回头。
我还是没跟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
不是不能说,是不知该怎么说起。说了,怕人误会;不说,又觉得辜负了那两个红薯的情分。
红薯是她给的,路是我自己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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