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的天,渐渐黑了。
唐晓棠攥着怀表的手越收越紧,表身的震动越来越强,震得她手腕发麻,连指尖都跟着泛起刺骨的凉意。
越是靠近顾天,这种震动就越强烈。
她忍不住抬眼,看向顾天的背影。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却都踩得扎实。卫衣后颈处的淡红印记,在老街斑驳的光影里忽明忽暗,像光线晃出来的错觉。
“别瞎看。”顾天没回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淡淡的警告,“这条老街最近不太对劲,多看容易走神,陷在里面醒不过来。”
唐晓棠心头一紧,连忙收回目光,死死盯着他的鞋后跟跟着走:“陷进去会怎么样?”
“说不好。”顾天语气平淡,“时叔说过,老街时不时会出怪事,有人在这儿只待了一小会儿,外面却过去了一整天,自己半点察觉都没有。”
唐晓棠喃喃道:“哪有你说的那么邪乎,我怎么一点都没感觉到。”
话虽如此,她还是下意识咽了口唾沫,脚步放得更轻,连呼吸都屏住了半分。
脑海里骤然闪过奶奶临终前的叮嘱:“这表能找着你想找的人,也能惹麻烦,不到万不得已,千万别打开。”
她自始至终没敢打开表盖,可此刻,怀表的震动愈发剧烈,仿佛下一秒就要从掌心挣脱。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声轻缓的“吱呀”声响。
时记修表铺的木门,被风轻轻吹开了一条缝。
屋内没开灯,光线昏暗无比,唯有那座八角挂钟,静静悬在正对门的墙上。老旧的黄铜钟面,指针走得极为古怪,时而飞快窜动,时而骤然骤停,“咔哒、咔哒”的声响,在寂静的老街上显得格外刺耳。
顾天立刻停下脚步,示意她噤声,随后轻轻推开了房门。
“时叔?”
屋内一片沉寂,没有任何应答。
铺子里弥漫着机油与旧木头混合的味道,柜台后时叔常坐的藤椅空空荡荡,桌面上散落着钟表零件与工具,台灯依旧亮着,暖光落在摊开的图纸上,纸上画着的齿轮纹路,竟和她怀里怀表内部的构造极为相似。
她从来没给任何人看过怀表内部,时叔怎么会画得出一模一样的齿轮纹路?
唐晓棠跟着走进铺子,怀表的震动忽然缓和了,可表身的凉意却顺着指尖窜到了胳膊上,她下意识把表攥得更紧了些。看向顾天,故意撇了撇嘴开口:“哎,我说你们时记修表铺,老板不在,你这伙计也不倒杯茶招待客人?”
话音落下,她才发现顾天正皱眉打量着四周,他后颈的淡红印记,在灯光下清晰得刺眼。
“他不在,饮水机有一次性纸杯,渴了自己倒,没功夫跟你斗嘴皮子。”顾天低声回应,目光紧紧锁定在墙上的八角挂钟上,“这钟,不对劲。”
挂钟的钟摆早已停止摆动,可指针却还在疯狂乱跳,时间一会儿跳到正午,一会儿又定格在深夜,毫无章法可言。盯着看久了,只觉得头晕目眩,如同盯着晃动的水面一般。
唐晓棠怀里的怀表再次动了起来,这一次不是急促的颤抖,而是缓慢又沉重的跳动,渐渐与挂钟指针异动的节奏完全重合。
奶奶临终前说的话,忽然在她脑子里炸响——这表,能惹大麻烦。
她的心跳,也随之乱了节拍。
顾天忽然转头看向她,眼神凝重至极:“你的表,和这钟是一套的。”
“什么意思?”唐晓棠放下手里的一次性纸杯,快步走过来盯着挂钟端详。
“时叔这口钟,守着整条老街的时辰。”顾天走到柜台前,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桌上的图纸,“你的表,是和它对应的。”
唐晓棠怔怔地看着顾天,一时没回过神。
话音刚落,八角挂钟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卡顿声,指针猛地僵住,牢牢定格在三点十分。
下一秒,整条老街彻底陷入死寂。
窗外,糖画大爷的糖丝悬在半空,修鞋师傅的锤子停在鞋面上方,卖炸串的小赵保持着撒料的姿势,孜然瓶定在原地一动不动。连飘在半空的孜然粉都定住了,一粒一粒悬在空气里,纹丝不动。墙角的老猫弓着背脊,尾巴垂直落下,就连流动的风,都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
屋内,台灯的光芒不再晃动,顾天顿在柜台前,唐晓棠僵在门口,怀里的怀表也彻底归于平静。
唯有八角挂钟上的三点十分,像被钉子牢牢钉在钟面上,分毫不动。
而唐晓棠怀里的怀表表盖,在这一刻,悄悄弹开了一条细缝。
表盖弹开的瞬间,一丝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冷光从表盘里漫出来,凉得她指尖猛地一麻。唐晓棠僵在原地,呼吸骤然一顿。
那微光轻轻飘向顾天,他后颈的淡红印记只是微微一闪,便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方才还站在柜台前的顾天,瞬间定在了原地。
他依旧保持着转身的姿势,连指尖都没变,只是眼神空了一瞬,整个人像被这突如其来的压抑彻底困住,一动不动。
唐晓棠心里猛地一紧。
顾天原本是买好了酒菜,带她来修表铺跟时叔、王叔碰头赴约,约好的人,一个都没出现。
台灯亮着,图纸摊着,桌上还摆着两个带着茶渍的杯子,温度尚且未散,分明是刚备好待客,可人却凭空消失得无影无踪。
唐晓棠攥着怀表的手又收紧了,冰凉的表身硌得掌心生疼。街上静得反常,方才还隐约可闻的车声、人声,此刻全都消失不见,连空气都变得沉闷无比。
“他们……是不是都不动了?”她把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打破这诡异的寂静。
顾天没有回应,依旧定在原地。
唐晓棠心头的慌乱瞬间翻了倍,她快步冲到门口,指尖死死攥住门框,朝外看了一眼。
整条老街,真的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不是不动,是被东西拽住了神。”
顾天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唐晓棠猛地回头,就见他不知何时已经缓了过来,眉头拧成一团,目光沉沉地扫过整间铺子。
修表铺里还残留着时叔刚喝过的茶水香气,杯沿还带着余温,螺丝刀斜放在桌角,表带剪到一半,显然是中途突然被打断离开。可两人把小铺翻了个遍,始终没找到半个人影。
唐晓棠怀里的旧表安安静静,再无半点声响,像是彻底停摆。
她下意识往顾天身边靠了靠,目光再次落在墙上的八角挂钟上。
钟摆停在正中间,纹丝不动。
时间,像是真的不走了。
唐晓棠咽了口唾沫,指尖把怀表攥得更紧。
她向来不信这些神神叨叨的事,可眼前的景象,由不得她不心慌。整条老街如同被定格的画面,空气沉得让人喘不过气,她甚至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与挂钟停摆前的节奏诡异重合。
“顾天,”她压低声音,语气里藏不住慌乱,“他们……真的醒不过来了?”
顾天没有立刻回头,依旧盯着窗外静止的行人,眉头皱得更紧:“暂时不清楚。有的只是被镇住了神,缓一缓就能醒;有的,是被时间缠上了,就算醒过来,也记不得发生过什么。”
“被时间缠上?”唐晓棠强行压下心底的慌乱,嗤了一声,想装出无所谓的样子,脚步却不自觉又往他身边挪了挪,“你少吓唬人,我可不是吓大的。”
话虽这么说,怀里的怀表却冰凉刺骨,表盖的细缝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呼吸。
顾天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她紧攥怀表的手上:“别把表攥那么紧。它和这钟相连,你一动,整条街的时辰都可能跟着乱。”
唐晓棠下意识松了松手,可刚一放松,怀表又轻轻震动了一下,微弱却格外清晰。
她猛地看向墙上的八角挂钟,定格在三点十分的指针,竟微微颤动了一下。
“它刚才动了?”
“不是它动了,”顾天声音低沉,“是时间,松了一下。”
铺子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嗒”声,像是细小的齿轮落在地上。
两人同时转头望去,黑暗的里屋门口,一道模糊的影子一闪而过,快得如同错觉。
唐晓棠心头一紧,刚要开口,顾天已经抬手按住她的肩膀,示意她不要出声。
“时叔应该还在铺子里。”他轻声说道,“只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我们看不见他。”
唐晓棠张了张嘴,最终只憋出一句:“那现在怎么办?总不能一直站在这儿等时间自己走吧?”
顾天望向那座寂静的八角挂钟,缓缓开口:
“要让时间重新走起来,得先把错位的东西,放回原位。”
他的目光落回唐晓棠手里的怀表上,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你的表,就是钥匙。”
而她不知道的是,这把钥匙一旦转动,二十年前那场以命换命的局,就会彻底重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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